“你应该害怕的是无知。阅读之后,我会教你书写。”
没过多久,书写的地下课程就开始了。用一根树枝在庭院的沙地上写写画画,我感到目眩神迷,感觉世界就像大雨过后的荒原一样获得了新生。我很快便理解了希尔维斯特勒的禁令:书写是过去与未来时光之间的桥梁,但对我而言,那些时光之前都不曾存在。
“这是我的名字吗?”
“是。这儿写着‘m-w-a-n-i-t-o’。你不会读吗?”
我从未告诉过恩东济,但在当时,我却感觉并非在跟他学习。我真正的老师是朵尔达尔玛。随着我认识更多的单词,在梦中,我的妈妈也获得了更多的声音与躯体。河流让我看到了世界的另一端。书写将已经失去的母亲的脸庞还给了我。
等阿普罗希玛多再次到来时,恩东济偷走了他用来记录我们需求的铅笔。
我哥哥充满仪式感地将铅笔放在指尖上转动,并对我说:
“把它藏好。这是你的武器。”
“我在哪里写字呢?在地板上吗?”我悄声问道。
我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恩东济回答。接着他便离开了。片刻之后,他再次出现,带来了一副纸牌。
“这就是你的笔记本。如果老头子出现,我们就假装是在玩。”
“在纸牌上面写字吗?”
“这儿还有其他纸吗?”
“但是就用我们平时玩的纸牌?”
“正因为这样,爸爸永远不会怀疑。我们已经在玩牌时作过弊了。现在我们要在生活中作弊。”
以这种方式,我写出了自己的第一篇日记。同样以这种方式,那些“幺尖”(a)、“侍从”(j)、“王后”(q)、“国王”(k)、“大鬼”“小鬼”开始分享我的秘密。微小的笔画填满了红心、梅花、方片、黑桃。在这五十四个小小的方框中,我注入了童年的抱怨、希望与自白。在与恩东济的牌局中,我总是输。在与写作的对局里,我总是输掉自己。
每天晚上,在完成记录之后,我都会把纸牌收起来,埋在院子里。回到房间之后,我满怀妒意地窥视着恩东济睡着的脸。我已经能够隐约看到河中流动的光芒,我已经学会经由小巧的字母旅行,仿佛每一个字母都是一条无尽的道路。但我依然无法回忆与做梦:我想要那艘将恩东济带往我们已逝母亲怀抱中的船。有一次,积攒的愤怒流露出来:
“爸爸说这是谎言,说你根本没有梦到妈妈。”
恩东济同情地看着我,仿佛我是没有依靠的人,而我做梦的器官已经被摘除了。
“你想做梦吗?那你必须要祈祷,小弟弟。”
“祈祷?你不知道爸爸……”
“忘掉爸爸。如果你想要做梦的话。”
“但我从未祈祷过。我根本不会……”
“给我一张小纸牌,我写一首祈祷词让你背诵。看着吧,在这之后,你就会做梦了。”
我将纸牌从地下挖出来,给了他一张方片a。在红色的菱形图案四周,有空间让他写下神圣的词汇。
“这张不行。你不如给我一张‘王后’。因为这是一首献给圣母的祈祷词。”
我将这张纸牌保存妥当,仿佛它是我毕生能够拥有的最珍贵的财富。当我在床前跪下,我的心总会扰乱这小小的祷告。直到有一天,我嘴里念着祷词时,军人扎卡里亚突然出现。
“你在唱歌吗,姆万尼托?”
“才不是呢,扎卡。是俄语,我从剩下的标签上学到的。”
我的谎言站不住脚。扎卡里亚,没错,他奉希尔维斯特勒的命令监视我们。我们马上便被召集起来。我爸爸已经准备好了对恩东济的指责:
“是你教会了你弟弟。”
我预见到暴力,不等恩东济求助,便赶紧帮忙:
“恩东济根本不知道我学习的事情。”
“这里谁也不许祈祷!”
“但是,爸爸,这有什么不好?”恩东济质问。
“祈祷就是呼唤来访。”
“但谁会来访呢,既然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还有舅舅……”我适时地更正。
“闭嘴,谁让你说话了?”我哥哥吼道。
老希尔维斯特勒面露微笑,对大儿子的绝望表现深感满意。他已经不需要插手了,儿子已经以另一种方式受到了惩罚。恩东济注意到父亲的满足,深吸了一口气以自我克制。再度讲话时,他已经调整好了嗓音:
“我们能有怎样的访客呢?跟我们解释一下吧,爸爸。”
“有你根本注意不到的访客。天使和魔鬼,它们无需我们同意便会到来。”
“是天使还是魔鬼?”
“天使还是魔鬼,区别并不在于他们,而仅仅在于我们。”
希尔维斯特勒举起的胳膊不容置疑:谈话已经越了界。事情很清楚,再也不能有祈祷。这就是最终的句点,是不可争辩的唯一决断。
“而你!”我爸爸指着我宣布,“我一次也不想再听到你哭。”
“我什么时候哭过,爸爸?”
“就现在,你正在无声地哭。”
希尔维斯特勒已经准备起身离开,而恩东济却表示他希望最后说句话。他直视着希尔维斯特勒突出的眼睛:
“不能祈祷也不能哭?”
“哭和祈祷是同一件事。”
***
第二天夜里,我被狮子的吼叫声惊醒。它们就在近处,也许正围着猪圈。在房间的黑暗里,我抱住自己以便入睡。恩东济正在酣睡,而我因为无法战胜恐惧,便到我爸爸的床下寻求庇护。在这种隐秘的亲密之中,我紧靠着冰冷的地面,借他的鼾声抚慰自己入睡。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我,严厉地将我驱逐出去。
“爸爸,求您了,让我留下吧,就这一次,让我跟您一起睡。”
“人只有在墓地里才一起睡。”
我无依无靠地回到自己床上,听着猫科动物的吼叫,如今它们离得更近了。那一刻,当无助的我跌跌撞撞地走在黑暗中时,我第一次恨起我家老头。在床上躺好之后,我的胸中燃烧起熊熊怒火。
“我们把他杀了吧?”
恩东济的一个手肘支在床上,等待着我的回答。他的等待落空了。声音卡在了我的喉咙里。他坚持道:
“这只老乌龟杀了我们的妈妈。”
我绝望地摇着头。我不想听。我迫切希望能够再次听到狮子的吼声,让它盖过我哥哥的声音。
“你不信吗?”
“不。”我低声说。
“你不相信我?”
“或许吧。”
“或许?”
这声“或许”压在我的良心上,像一副重担一样。我怎么能赞同我爸爸可能是一个杀人犯呢?我花了很长时间,试图从这种负罪感中解脱出来。我想到了一些减轻罪责的理由: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爸爸也不是有意的。谁知道呢,也许他只是正当防卫?或者他是出于爱情才杀人,而在犯下罪责的时候,他自己也有一半随之死去?
事实上,在我们孤独的专制王位上,我爸爸失去了理智,他躲开了世界与他人,却无法逃离自己。或许正是这种绝望让他献身于一个私人的宗教,一种对神圣非常个人化的解读。通常而言,上帝的责任是赦免我们的罪孽。对希尔维斯特勒来说,上帝的存在是为了让我们以人类的罪孽来怪罪祂。在这种反向的信仰中,既没有祷告,也没有仪式:在营地入口处放一个简单的十字架,就足以将上帝引领到我们的住所。而在耶稣受难像上面有一个欢迎标牌:“欢迎到来,尊贵的客人!”
“这是为了让上帝知道我们已经原谅他了。”
上帝显灵的希望使我哥哥勾起一抹不屑的微笑:
“上帝?这里太远了,上帝会迷失在路途中。”
***
第二天早晨,在去往河流的路上,我们并未遭遇到超自然的生物,而是意外碰到了我满腔怒火的爸爸。他将扎卡里亚·卡拉什也一起带来。当希尔维斯特勒准备诉诸暴力的时候,卡拉什远远站在一边。
“我知道你们在河里都干了什么。你们两个,光着身子……”
“我们什么也没干,爸爸。”我抢先回答,对他的委婉感到奇怪。
“不关你的事,姆万尼托。让扎卡带你回家。”
在我的啜泣声之上,我依然能够听到希尔维斯特勒殴打自己儿子的声音。卡拉什甚至说要折返回去。然而,他最终将我推进了阴暗的房间里。这天晚上,恩东济被拴在猪圈里过夜。凌晨他就病倒了,因为高热而浑身颤抖。是扎卡里亚穿过晨雾,将他抱回了房间。那时的小恩东济已经接近生命的尽头。光线还很昏暗,我听到希尔维斯特勒、扎卡里亚和阿普罗希玛多舅舅的脚步声在房间反复回响。临近清晨,我无法再继续装睡。恩东济,我的哥哥,我童年时唯一的伙伴,就快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我走出房间,拿起一根长棍,开始在房子周围的土地上书写。我书写,疯狂地书写,像是要用自己潦草的字迹将所有的景象占满。四周的土地将会变成一张播撒了奇迹的书页。这是一份请求,恳请上帝赶紧来到耶稣撒冷,拯救我可怜的哥哥。我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躺在我自己的笔迹上。
到了中午,扎卡里亚·卡拉什拉着我的胳膊,将我从睡梦中摇醒:
“你哥哥在发烧。帮我一起将他放进河里。”
“抱歉,扎卡里亚。让爸爸做这件事不是更好吗?”
“什么都别说了,姆万尼托,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河流是最后的治疗方法。我和军人用手推车运送恩东济,他摇晃的双腿就像已经死去了一样。扎卡里亚将我可怜的哥哥浸入水中,让他毫无生气的身体七次没入水流,七次从水流中出来。然而,恩东济却并未好转,高热也依然炙烤着他虚弱的身体。
面对可以预见的结局,阿普罗希玛多舅舅想要将他带到城里的医院。
“求你了,希尔维斯特勒兄弟。回城里吧。”
“什么城里?已经没有城市了。”
“到此为止吧。这种疯狂不能再持续下去了。”
“没有什么要停止的。”
“你已经尝到了失去妻子的痛。但你绝对受不了儿子的死。”
“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如果他死了,你就再也不可能一个人待着了。他会成为你第二个不好的陪伴。”
希尔维斯特勒极力克制着。妻舅太过分了。我爸爸怀着满腔的恨意握住椅子的扶手,他的恨意如此巨大,令人觉得反倒是木头将他困在了座位上。不久之后他鼓起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就问一下,我亲爱的奥兰多,也就是我亲爱的大舅哥:你在进入耶稣撒冷的道路上洗过澡了吗?”
“我不屑于回答。”
“恩东济的病就是你带过来的。”
他拽起舅舅的领子,让他在衣服里摇晃。这位亲戚知道为什么,在今天之前,这个家庭都能够免于野兽、毒蛇、疾病和意外吗?原因很简单:在耶稣撒冷没有死者,也就不会遭遇到墓地、孤儿的悲恸,或是鳏夫的哭泣。这里并不怀念任何东西。在耶稣撒冷,生命并不需要向任何人请求谅解。在这个时刻,他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做更多解释。
“你可以回到腐朽的城市去了。离开这儿吧。”
***
当天晚上,阿普罗希玛多仍然同我们睡在一起。在他睡着之前,我走到他的床前,下定决心向他坦白:
“舅舅,我觉得错误在我。”
“什么错误?”
“是我让小恩东济生病的。”
我的错误如下:我曾经赞同了他想杀死爸爸的意愿。阿普罗希玛多宽大的手放在我的头上,对我露出善意的微笑: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他讲述了一位身份不明的父亲,一直不知道如何给儿子足够的爱。一次,他们居住的茅屋着火了,这个男人将孩子抱在怀里,逃离了悲剧发生的地方,在夜色中向远方走去。他应当是越过了这个世界的边界,因为当他最终想把孩子放在地上时,发现大地已经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虚空之中的虚空,在无边天际中破碎的云朵。他对自己得出结论:
“现在,只有在我的怀抱中,我儿子才有立足的土地。”
这个孩子从未发现,这片他用来生活、成长、生儿育女的广袤土地,其实只是他老父亲的怀抱而已。多年以后,他打开父亲的墓穴,将儿子叫到面前,对他说:
“看见土地了吗,儿子?看起来像是沙子、石头、土块,但其实是臂膀与拥抱。”
我蹭了蹭舅舅的手,回到自己的床上,彻夜未眠。我监察着恩东济沉重的呼吸声。也正是那时,我意识到,他正在慢慢恢复生机。突然,他的双手在黑暗中摸索,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他接着发出一声呻吟,就像占卜预言:
“水!”
我克制着自己的情感,赶紧起身帮忙。阿普罗希玛多醒了,点燃一盏油灯。光线的焦点很快远离了我们,偏移到走廊上。一瞬间之后,三个成年人已经走进屋子,冲到恩东济的床边。希尔维斯特勒颤抖的手探寻着儿子的面庞,发现他已经退烧了。
“河流救了他。”扎卡里亚感叹道。
军人跪在床前,拿起恩东济的手。另外两个成年人——阿普罗希玛多与希尔维斯特勒——站在一旁,沉默地对峙着。他们突然拥抱了彼此。油灯掉在地上,只能看到他们的双腿。紧张的步伐忽前忽后,像是两个盲人在跳一支笨拙的舞蹈。希尔维斯特勒第一次将这位妻舅称为兄弟:
“抱歉,我的兄弟。”
“如果我的外甥死了,你就再也没有能够过活的地方了。”
“你很清楚我有多关心这两个孩子。我的儿子就是我最后的生命。”
“你这并不是在帮他们。”
握住小鸟的翅膀并不能帮助它们飞翔。小鸟会飞仅仅因为它们被允许成为鸟儿。阿普罗希玛多舅舅如此说道。之后他便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姆万尼托”是“姆万纳”葡萄牙语化的指小词,而在莫桑比克中部使用的土语塞纳语中“姆万纳”的意思是“小伙儿、男孩、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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