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恩东济

耶稣撒冷 米亚·科托 第1页,共2页

不要在那个由生者

拜访所谓死者的地方

寻找我。

在广袤的水域中寻找我。

在广场上,

在烈火的心中,

在狗群与马群之间,

在稻田与溪流里,

或者与群鸟一道,

或者散落于另一个存在,

沿着艰难的道路上升。

石头、种子、盐、生命的步伐。

在那里寻找我。

活着。

希尔达·希尔斯特sup/sup

我哥哥恩东济只梦想着一件事:逃离耶稣撒冷。他曾经见识过世界,在城市生活过,记得我们的妈妈。这一切都让我嫉妒。我无数次请他为我讲述那个我所未知的宇宙,而每一次,他都沉浸在细节、色彩与光明之中。他的眼睛闪着光,里面充斥着梦想。恩东济就是我的电影院。

无论多么令人难以置信,鼓励他讲故事的正是我们的爸爸。希尔维斯特勒曾认为,一则好故事是比步枪和匕首更为厉害的武器。但这是在我们到达耶稣撒冷之前。那段时间,面对儿子对校园冲突的抱怨,希尔维斯特勒鼓励恩东济说:“如果他们威胁要打你,你就用一则故事来回应。”

“爸爸竟这样说吗?”我惊讶地问。

“是的。”

“那结果呢?”我问。

“我被揍惨了。”

他微微一笑,却是惨淡的笑容。因为真相是,如今还能编造出怎样的故事呢?怎样的故事可以在没有泪水、没有歌声、没有书籍也没有祷告的情况下创造出来呢?我哥哥整个人都暗淡下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有一次,他以奇怪的方式哀叹道:

“在这个世界上有生者与死者。还有我们这群没有旅程的人。”

恩东济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为他还记得,还有所比较。对我来说,这种幽禁并没有那么难熬:我从未有过其他的体验。

有时我会向他问起我们的妈妈。那是属于他的时刻。恩东济就像烈火中的干柴一般熊熊燃烧。他表演着一切,模仿着朵尔达尔玛的声音与姿态,每次都会揭示一些新的侧面。

有些时候,我因为分心失神,没有请他回顾这些事情,他马上便会做出反应:

“你难道不向我问问妈妈吗?”

接着,他再一次唤醒记忆。在展示的最后,恩东济憔悴万分,正如酣醉之后的疲惫一样。知道会是这种悲伤的结局,我便打断他的演出,向他发问:

“那其他女人呢,哥哥?其他女人是怎样的?”

于是,他的眼中闪动着新的亮光。他围绕自己转了一圈,仿佛回到了一个想象舞台的幕后,又再度登台模仿其他女人的动作。他将衬衣卷起来模仿凸起的胸脯,屁股左右摇摆,像只疯母鸡一样在屋里转来转去。我们倒在床上,笑死过去。

有一次,恩东济向我坦白了他曾经坠入爱河的体验。这更像是一次臆想而非亲历。不可能是其他情况:他离开城市时只有十一岁。恩东济对女人的渴望如此热烈,以至于睡梦中的她们比有血有肉的女人更加真实。某一次,在这种幻觉的真实中,他遇到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当出现的女人碰到他的胳膊,他注视着她,一阵寒意席卷而来:这个姑娘没有眼睛。在眼眶的位置,他看到的是两个空洞,是两口没有侧壁、望不到底的深井。

“你的眼睛怎么了?”他的声音颤抖着。

“我的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好吧,我看不到它们。”

她微笑着,对他的尴尬感到吃惊。他应该是太紧张了,不能让视线聚焦。

“人们总是无法看到所爱之人的眼睛。”

“我明白。”恩东济赞同着,小心翼翼地向后退去。

“你怕我吗,小恩东济?”

恩东济又往后退了一步,掉落进无尽的深渊,直到今天还在坠落、坠落、坠落。在我哥哥看来,教训非常清楚。沦陷于激情的人注定会失去视力:我们无法看到我们深爱的人。相反,陷入热恋的人只能看到自身的深渊。

“女人就像岛屿,永远无法接近,却又使周围的大海都黯然失色。”

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像浓重的海雾,更增添了女人的神秘。很多时候,我整个下午都盯着纸牌上的“王后”,心里想着,如果这些画面是真实的,恩东济的臆想就完全站不住脚。她们就像扎卡里亚·卡拉什一样有男性气质、一样干瘪。

“有时候,女人会流血。”我哥哥某次说道。

我感到奇怪。流血?我们都会流血;为什么恩东济要专门说起这个?

“女人不需要伤口,她们出生时体内就有一个口子。”

当我提起这个问题时,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答道:女人受到了上帝的伤害。他补充说:当上帝决定成为男人时,她们被划了一刀。

“妈妈也流血吗?”

“不,妈妈不流血。”

“临死都没有流血吗?”

“没有。”

那天晚上,在梦中,我突然看到一条鲜血组成的小河,正从希尔维斯特勒的身体里流出。天空下起了血雨,河流染成了红色,我爸爸淹死在泛滥的河水中。

我跳入水中,想要寻回他的尸体。他的身体被我环抱住,尽管我的手臂如初生婴儿般弱小。在我的身体中,希尔维斯特勒模糊的声音回荡着:

“我是男人,但我像女人一样流血。”

***

有一次,爸爸走进我们的房间,正好撞见我哥哥的表演,他当时正积极模仿的女人被他形容为“卖弄风情”。希尔维斯特勒双目通红,眼中充斥着怒火:

“你在模仿谁?嗯,谁?”

他打得如此用力,以致我哥哥完全失去了意识。我挡在两人之间,用自己的身体平息父亲的怒火,我喊道:

“爸爸,别这样,哥哥那么多次都差点死了……”

这是事实:在高热过后,我哥哥时常突发急症。恩东济先是全身肿胀,眼神迷离,双腿像盲人舞娘一样胡乱摆动,接着便突然倒在地上。每当这时,我都会跑去求助,而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则缓缓到来,反复念叨着不知是判决还是诊断的话:

“灵魂的灼烧!”

我们的老爸爸对于这种发作有自己的解释:灵魂太多了。是在城里染上的病,他得出结论。他伸出手指,嘟囔着:

“你哥哥就是在那儿沾染了这种恶心的东西。在那儿,在该死的城市。”

治疗简单有效。每次恩东济昏厥,我爸爸就将他的两个膝盖放在胸口,以手指作刀刃,越来越用力地掐着他的喉咙。看起来快要将他掐死了,然而,突然之间,我哥哥就像被划破的气球,身体放空,气息从嘴唇间流出,发出一种类似母骡泽斯贝拉嘶鸣的声响。恩东济排空体内的空气之后,我爸爸俯下身子,近得几乎贴在他的脸上,庄重地低语:

“这是生命的吹息。”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地吹向恩东济的嘴。当儿子开始不安地晃动时,他宣告胜利:

“是我生出了你们。”

我们永远不能忘记这一点,他重复说。他带着急促的呼吸、挑衅的眼神重申:

“你们的妈妈或许曾将你们带离黑暗。但我生出你们的次数比她还多。”

他以胜利者的姿态离开我们的房间。片刻之后,恩东济恢复清醒,他用手长久地摩挲着双腿,像是在确认它们是否完好无缺。他就这样背对着我,重新获得自己的存在。有一次,我在他背上看到悲哀的颤抖。恩东济在哭。

“怎么了,哥哥?”

“都是谎话。”

“什么谎话?”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我不记得妈妈。我无法记起她……”

他模仿她时那些生动的表演,每一次都是纯粹的捏造。当死者失去生命时,他们并未死去,只有当我们选择遗忘时,他们才真正死了。对于恩东济而言,朵尔达尔玛彻底死了,而他童年的时光也一去不返,那时,他还是他出生的那个世界的孩子。

“现在,我的弟弟,现在我们是孤儿了。”

或许在那天晚上之后,恩东济感到自己变成了孤儿。而对我来说,这种感觉更加容易接受:我从未有过妈妈。我是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一个人的儿子。出于这个原因,我无法接受哥哥每天都会对我发出的邀请:邀请我去恨我们的父亲。邀请我像他一样,期待父亲的死亡。

***

或许因为疾病,或许因为绝望,恩东济行为大变。失去了虚假回忆的滋养,他变得忧伤,情绪暴躁。一项仪式占据了他夜晚的光阴:他将不多的物品分门别类地放在一个旧箱子里,再将箱子藏在衣柜后:

“永远别让爸爸看到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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