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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无数次地发问: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远离一切,远离所有人?我爸爸回答说:
“世界终结了,我的儿子。只剩下耶稣撒冷了。”
我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但恩东济却认为这一切不过是妄想。他不依不饶,继续发问:
“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人了吗?”
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深吸一口气,仿佛这个答案要花费很多气力。接着,他将这口气缓缓吐出来,低声说:
“我们是最后的几个。”
维塔里希奥十分勤勉,他精心细致地照顾我们,为抚育我们而忙碌不已。但他却极力避免这种照顾演变为柔情。他是男人。而我们在成为男人的学堂里。最后仅存的几个男人。我想起,当我拥抱他时,他优雅却坚定地远离了我:
“你拥抱我时,闭上眼睛了吗?”
“我不知道,爸爸,我不知道。”
“你不应该这样。”
“不该闭上眼睛吗?”
“不该拥抱我。”
尽管保持着身体上的距离,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依然同时肩负起父母的职责,承担起现世祖先的角色。我对这种细致感到奇怪。因为这种热忱否认了他所宣扬的一切。除非在某个未知的地方仍有无尽的未来,这种付出才有意义。
“但是爸爸,你告诉我们,世界是如何消亡的呢?”
“说实话,我已经不记得了。”
“但是阿普罗希玛多舅舅……”
“舅舅讲了许多故事……”
“那么,爸爸,您也给我们讲讲吧……”
“事情是这样的:在世界末日之前,世界便终结了……”
宇宙无声无息地走向尽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它日渐败落,枯竭至绝望。就这样,我爸爸空洞地叙述了宇宙的湮灭。首先灭亡的是阴性的地点:河流源头、海滩、湖泊。之后,阳性的地点也消亡了:聚居地、道路、港口。
“只有这里幸存下来。我们会在这儿永远生活下去。”
生活?生活是实现梦想,期待消息。希尔维斯特勒既不做梦,也不等待消息。一开始,他想要一个没人记得他名字的地方。现在,连他本人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阿普罗希玛多舅舅会给爸爸狂热的想法泼冷水。他说自己的妹夫离开城市的原因非常普通,在为年龄所困的人群中尤为常见。
“你们的爸爸抱怨说他觉得自己老了。”
衰老无关年龄,而是疲惫。当我们变老之后,所有人看起来都一样。这便是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的抱怨。当他决定完成一次全面的旅行时,所有的居民与地点都已变得难以区分。另一些时候——这些时候非常多——希尔维斯特勒则会宣称:生命太过宝贵,不能在无趣的世界中浪费。
“你们的爸爸现在很像心理学家。”舅舅得出结论。“过些日子,这种情况会过去的。”
漫长的时光逝去,我爸爸却妄想依旧。随着时间流逝,舅舅出现得越来越少。我因为他越来越多的缺席而感到痛苦,而我哥哥则修正了我的想法:
“阿普罗希玛多舅舅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他提醒我。
“我不明白。”
“他是个监狱看守。这就是他,一个监狱看守。”
“怎么会?”
“你的小舅舅正看管着这个关押我们的监狱。”
“那我们为什么要待在监狱里?”
“因为罪行。”
“什么罪行,恩东济?”
“我们爸爸犯下的罪行。”
“哥哥,别这么说。”
所有爸爸用来解释我们为何背离世界而编造的故事,所有那些离奇的版本都只有一个目的:遮蔽我们的理智,使我们远离过去的记忆。
“真相只有一个:我们家老头子正在逃脱制裁。”
“他犯了什么罪?”
“我之后再告诉你。”
***
无论逃离的原因是什么,八年前,指挥我们撤离的都是阿普罗希玛多。他开着一辆快要报废的卡车,将我们带到了耶稣撒冷。舅舅早先就知道这个为我们预留的地方。有一段时间,他在这个古老的营地工作,负责监管狩猎。舅舅了解野兽与猎枪、草丛与森林。他一边用破车载着我们,一只胳膊搭在车门上,一边讲述动物的狡诈与丛林的秘密。
这辆卡车——也就是新的诺亚方舟——到达了目的地,但也永远瘫痪下来,停在后来我们家园的入口处。它在那里腐化生锈,也在那里成为我最心爱的玩具,成为我梦想的庇护所。坐在损坏机器的方向盘前,我本可以战胜距离与围栏,创造出无尽的旅程。我本可以像其他任何孩子一样,环绕整个星球,直到全世界都臣服于我。然而这些从未发生:我的梦想并未学会旅行。一个钉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人不懂得梦想其他地方。
幻觉消减之后,我开始寻求其他的方式来对抗忧伤。为了嘲弄缓慢流逝的光阴,我宣告:
“我要到河边去!”
也许没有人能听到我的话。然而,这声宣告却让我欣喜若狂,以至于我一边不断地重复它,一边向峡谷走去。在途中,我停在了一根死去的电线杆前,这根电线杆被树立起来,却从未投入使用。其他插在地上的电线杆都萌发出绿色的新枝,如今已经成为参天大树。唯有那根瘦骨嶙峋地死去,独自面对着无尽的时间。那根杆子,恩东济说,并非插入地下的树干,而是一根桅杆,属于一艘失去了海洋的船。因此,我常常拥抱它,借此获取来自年长亲人的安慰。
在河边,我徜徉在被驱散的梦里。我等待着我的哥哥,他傍晚时会过来洗澡。恩东济脱掉衣服,他就这样,保持着毫无庇护的状态,满怀忧伤地看着水面,正如他满怀忧伤地凝视着那个旅行箱——每一天,他都会将那个旅行箱装满,然后清空。有一次他问我:
“你在水下待过吗,小家伙?”
我摇了摇头,自知我并不明白他问题中的深意。
“在水下,”恩东济说,“能够看到无法想象的东西。”
我并未破解哥哥的话。然而,不久之后,我便感觉到:在耶稣撒冷,最真实、最有生机的便是那条没有名字的河流。毕竟,对泪水和祷告的禁令自有其意义。我爸爸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超脱世外。如果必须要祈祷或哭泣的话,一定会在那里,在河边,膝盖弯曲跪在潮湿的沙子上。
“爸爸总说世界灭亡了,不是吗?”恩东济问。
“爸爸说了那么多。”
“恰恰相反,姆万尼托。不是世界灭亡了。而是我们死了。”
我汗毛直立,一股寒意从灵魂蔓延到肌肉,从肌肉蔓延到皮肤。原来我们的住处就是死亡本身吗?
“别这么说,恩东济,我害怕。”
“那你就记着:我们不是离开了世界,而是被放逐了,就像从身体里拔出倒刺一样。”
他的话刺痛了我,仿佛生命正插在我的身体中,而为了成长,我必须将这根倒刺拔出来。
“将来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恩东济结束了谈话,“但是现在,我的小弟弟难道不想看看另一边吗?”
“什么另一边?”
“另一边,你知道的:就是世界,‘那边’!”
在回答之前,我朝四周窥视了一番。我害怕爸爸正监视着我们。我窥视了小山的顶端、房屋的后方。我害怕扎卡里亚从这里经过。
“把衣服脱了,去吧。”
“你不会害我吧,哥哥?”
我想起来,有一次,他将我扔在平静的泥水中,我被困在底部,双脚被水下的芦苇根茎缠绕。
“跟我来。”他邀请道。
恩东济将脚浸在泥里,走进河流。他走到水及胸深的地方,鼓动我到他身边。我感受身边转动的水流。恩东济将手伸向我,害怕我被水流冲走。
“我们要逃跑吗,哥哥?”我问道,带有一种克制的兴奋。
我为自己从未想到这点而感到难过:这条河流是一条开阔的道路,一道没有阻碍的宽敞垄沟。出口就在那里,而我们却未曾看到它。想要高声制订计划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也许我们可以回到岸边,开始制作一条独木舟?没错,一条小独木舟就足以让我们离开监狱,带我们驶向广阔的天地。我盯着恩东济,而他对我的幻想依旧无动于衷。
“不会有独木舟的,永远不会。忘掉它吧。”
我难道没有听过,在下游,这条河会遭受鳄鱼与河马的侵袭?还有急流和瀑布,总之,就是这条河隐藏着无尽的危险与陷阱?
“但是有人已经去过了吗?我们只是听说……”
“安静点,别说话。”
我随着他逆流而上,在波涛中破浪而行,一直到达河流的转弯处,我后悔了,此处的河床都布满了滚动的石子。在这片平静的水域,河水清澈得令人震惊。恩东济松开我的手,并指导我:我应当照他的样子做。于是他潜入水中,等整个人都没入水中时,睁开眼睛,凝视水面闪烁的光。我就是这样做的:在河流的肚腹内,注视太阳的光芒。这种光辉令我目眩,让我沉浸于一种甜蜜包裹的盲目之中。如果有母亲的拥抱,就应该是这样,令人的感官感到晕眩。
“喜欢吗?”
“我喜不喜欢?简直太美了,恩东济,它们就像流动的星辰,却亮如白昼!”
“看到了吗,小弟弟?这就是另一边。”
我再次潜入水中,让自己沉醉在这种美妙的感觉里。但这一次,我却突然感觉头昏,顷刻之间,我失去了对自己的意识,混淆了水底与水面。我像一条失明的鱼,在原地打转,不知道如何浮上水面。倘若不是恩东济将我拽上岸边,我一定会溺水而亡。恢复意识之后,我坦白说,在水下时,突然感觉到一阵战栗。
“在另一边,难道有人在窥视我们吗?”
“是的,有人在窥视我们。是那些将会来捞我们的人。”
“你说的是‘找’?”
“‘捞’。sup/sup”
我浑身发抖。这种变成鱼、被困在水里的想法令我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在太阳那边的其他人,是活物,也是唯一的人类生物。
“哥哥,我们真的死了吗?”
“只有活人才可能知道,弟弟。只有他们。”
河中的意外并未阻止我。相反,我继续回到河流转弯的地方,在平静的水域,放任自己沉没下去。我在水下待了很久很久,眼花目眩地拜访了世界的另一边。我爸爸从不知道,但正是在那里,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我最大程度地提升了调试寂静的技艺。
silvestrevitalício,意为“终身的野蛮人”。
aproximado,意为“靠近的人”。
dordalma,与“dordaalma”同音,意为“灵魂之痛”,后面的小达尔玛(alminha)则意为“小灵魂”。
这里的“找”和“捞”是葡语中两个读音相近的词“buscar”和“pescar”,前者的意思是“寻找”,后者的意思是“钓鱼、捕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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