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父亲已经不在了。就算再过十年,也不会有什么发生。
“外祖父是不会再回来了。”璃桜这么说。
不管再怎么等,发文或派使者也好,旺季回来的理由已经几乎不存在了。
明知郑君十戒还是将璃桜收作了养子。因为这样王在心里的某处,总觉得旺季不知在什么时候回来也不一定。虽然没有证据,王还是深信不已。
咔呲一声,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和八年前听到的脚步声一样。终于回来了啊,王放下心来。
“璃桜……”
回过头来的王,虽然都明白,但是却很失望。璃桜看到王痛苦的表情,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伸出手想要求救,但自己却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出不来似的。
虽然想要“没事吧”,璃桜还是没问。因为估计也只能得到“没事”这种回答吧。
“慧茄大人已经回来了。特地安排了时间在四角亭等着呢……”
“是啊。知道了。”
“我也一起过去,可以吗?因为和慧茄大人见面的机会不是很多……”有一半是真话,另一半是因为在担心着王。不知道王是察觉到了没有,他只是稍稍笑了笑说了句“随你便”。
王和璃桜从庙里出去,向着后宫一角的四角亭走去。
璃桜半路去了自己的房间,拿出琴夹在腋下。
“现在还,偶尔会,弹弹琴吗?”王就直接这么问出口了。璃桜只是稍微瞥了王一眼。
璃桜和王是一起学琴的。王虽然没有缺席过,但是总是让人觉得没有干劲,很神奇地一直保持着极为差劲的水平,与之相反璃桜却很明显地提高得很快。不知怎的璃桜觉得,王只是为了听璃桜弹琴而特意坐到一起的。这样的胡思乱想,是在这几年开始的。
当然,刚才的问题,并不是问璃桜有没有弹……而是问他外祖父还有没有弹。
“偶尔会弹给我听。但是……这几年的话,也几乎变的没有了。”
“偶尔会吗,还好啊……我啊,可是,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了。”能听到外祖父的琴声什么的,前段时间就曾经有听王说过,璃桜回想起来。但是从那之后,关于外祖父的一切,王就什么都没有问了。
这个时候,璃桜突然回想起了几年以前的事情。王说起过在朝廷里还有一个谁存在着的奇怪的事情。周围的人都笑了,看着那些怀疑的眼神,王就什么都不说了。这样反而像是不想被轻易否定掉的重要事物,为了不再受伤害,就收进了一个心的深处似的。
实际上,虽然王没有注意身边的人们说的奇怪的话,但是外祖父和那个某某人一样,都是可以归类放在奇怪东西的架子顶上。作为王是不该去提起这种事情的。外祖父已经属于过去的人了,这都是不值得提起的陈年旧事了。
所以,虽然口头上没有提,但是和王两个人在一起的话会比较开王将堆积在亭子里的枯叶扫开,把烛台一个个点亮。恰在这个时候,嘭,一声,亭子像是从黑暗中浮起来的一样变得明亮。璃桜眯起
就算隐隐地觉得王希望着,期待着的,并不是璃桜弹奏的声音。璃桜还是假装不知道的样子调着琴弦。不管怎么说,他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这么一点而已了。
璃桜突然回想起了王刚才那个恐怖的表情,就好像是随着年龄地增大,心中就变得越来越千疮百孔了。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什么,本来完全的世界变得越来越不完全了。人开始变得呆呆的,拼命地用一些现成的东西填补,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却对周围的人摆出一副没事的表情。
所谓的变得成熟,就是这么一回事。所谓的活下去,就是这么一回事。所谓的面对现实,就是这样子。
璃桜突然想起了外祖父来。外祖父虽然是一脸轻松地走到今天,以前应该也带着和王一样的表情走着吧。
王走着和亲信们似乎完全不交叉重叠的平行线,说不定这个前方,就是继续着外祖父和悠舜走过的道路,也犹未可知。
王瞟了一眼璃桜说:“璃桜啊,现在的我,觉得奇怪吗。看起来有什么是变了的吗……”
自己不会撒谎,这是王的直觉。撒谎的话,会有什么破坏掉。璃桜从以前开始就很明白孩子气的王的想法。但是现在不同了,王学会了不让心事展现出来的本领。璃桜已经不明白王的心了。
他盯着那寂寞的双眸说:“不知道。感觉是有变了。但是,我以前可是对你好一通说教,就算是讨厌的东西也好,如果是王的话就应该全部去看之类的大道理。最近这段时间,总是莫名地回想起以前的事情。”
王有时候带着危险气息,看起来确实也很孤独。他也确实很重视身边的亲信们,就如同这个世界有白天和黑夜一样,哪一面都是真正的王。和那时讨厌外祖父,到处逃来逃去的王不同了。
向着某处迈出脚步的王,有什么正在改变。
“但是,比起以前,我更喜欢现在的你哟。不要停下来,一直在寻找着不足的什么。外祖父大人和悠舜大人所拥有的某样东西……虽然说法听着很奇怪……但是感觉你正在成为真正的你。”
还是抱着璃桜不知道的某种箱子。时而转开眼不看,但是王还是追在悠舜和旺季的身后,拼命修补着满是空洞的心,拖着全部的沉重的包袱,朝哪里而去。
外祖父是不是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了呢?王想要问外祖父的事情,也是这种类似的事情吧。
“我在想,你在寻找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够找到就好了。”
这个时候的王就像没有心灵的人偶。像是另一个暗黑之王。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璃桜没有逃跑,拼命地要留在那个地方,不让视线移开。
夜风吹拂着,王那张如同毫无生气的脸被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过了一会,王才伴随着叹息“唔”了一声。
叩,附近的圆柱发出了被敲击的声音。“这种含糊不清的话,还是边喝酒边说吧。不喝醉了不好说啊……”璃桜回过头,原来是慧茄大人。
“稍微一段时间不见,越来越像是你叔叔了。孙陵王来到朝廷的话,说不定会大笑起来呢……啊啊,回想起了讨厌的脸孔啦~”慧茄看着璃桜的脸,表情有一些怀念。
慧茄和旺季都是超过了六十岁的大人物,看不出年纪的脸上到处都有一些细小的伤痕,本来是文官的样貌却被雕塑出了棱角。不仅是脸上,身上还有十年前的碧州地震受的伤,但是据说还是以前战斗里负的伤居多。
璃桜为慧茄扫落了椅子上的落叶。王一直盯着慧茄:“慧茄……无视了孤半年里的五次的召见,你现在又凭什么这么跩地出现!”
“你还真是啰嗦啊!为什么要我在工作以外还要面对这张脸啊。哈,没劲没劲,真是没劲。我还特意在这么个大晚上来到这么个偏僻的四角亭找你,你要好好感谢我啊!”
慧茄将手里拿着的瓶子,还有三个杯子都扔给了璃桜。“反正还要讲一大堆没意思的话吧……嗯忍一下算鸟,陪我喝一杯吧”
“慧茄,‘忍一下算鸟’是什么意思啊!‘忍一下算了’吗?你就这么委屈要忍着吗?”“好烦啊,陛下……”慧茄的太阳穴上有青筋爆出,一边脸上带着笑,就像是调一下旋钮一样就改变了语调。就只是这样,便一下子将整个人的感觉还有动作都彻底地改变成了高级贵族的样子。这说明慧茄生气了。
璃桜往扔过来的酒杯里倒上了酒,刚好慧茄也转向了他这边,就顺手递了上去。慧茄看着璃桜,不知为何突然间语塞了,露出见了鬼
“慧茄大人?我是不是要离开这里会比较好?”
被璃桜这么一叫,慧茄又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拿过了酒杯。“不用……反正事情基本我都知道的。呃?陛下,召见我的理由是什么呢?”
“那个……今天想听一下有关荀馨将军的事。”
璃桜显然很吃惊。荀馨将军?“是,那个,有名的军师?对历史的学习是由慧茄来教授的吗?话说,这么大晚上的,为什么会是荀馨将军,王?”
“多说一点啊。璃桜公子。这个混蛋傻瓜王用了各种各样的手段从我这里打听你外祖父的事情啊。今天打算用荀馨将军来套我的话吗,你个笨蛋王?”
“就算我说请告诉我关于旺季的事情,你还是完全都不会告诉我的,不是吗?”
璃桜回想了起来。虽然现在说起来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慧茄和旺季是同世代的人,听说也经历过战争。
“这样啊……慧茄大人他知道以前外祖父是怎么的人吗?”
“嘛。我和陵王不一样,有时和旺季成为敌人,有时又和他成为同伴,经常在战场上有交手哦。大家都是十几岁,那种年纪,就算在那样的地方还是会很扎眼的呢。”
王很热心地一下子就坐好了。慧茄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就是这个地方了。虽然被亲信们包围着,但是不知怎地王总是对旺季啊,郑悠舜这种“那一边的人”,表现出了极强的执着和喜爱,看上去感觉像是恨不得把他们就放在旁边。相对于那些逐年开始轻漫旺季的亲信们,他正好与之相反。
旺季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不被以王的亲信们为代表的“正统”的“规规矩矩”的官吏待见他。感觉变成了从来没有好好风光体面过就老了,结局凄惨的老人。虽然他们当面什么都不说,但是在背地里轻视他,认为他傻,偷偷地耻笑他。因为太蠢所以满是错误的人生,不停地将晏树和悠舜这种彻底的坏人拉到身边。
“荀馨大人的事,呃……”慧茄自言自语着,说出了那个曾经熟悉的名字。
“旺季大人真心想要的,一定不会是胜利的吧。‘莫邪’其实也不需要。包括我的力量也……不需要。甚至皇位,也不过是一种手段。
旺季大人他,真正想要的……”以前,悠舜这么说的时候,旺季想起了一个人。
“原来。还在想着和谁好像啊……悠舜,你和荀馨大人很像啊……”那是在初阵遇到的年轻将军。接受了旺季的建议,与年纪较小的自己一直有交往的人。
悠舜一副很吃惊的样子。“要是您希望的话,我可以去做旺季大人的军师呀。”
“不。我还不想让你去死。不用在意这种事情。你就好好地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悠舜是如同“莫邪”一般太过锋利的男子,拥有他的人不管是怎样的恶战都会生还,作为交换的条件是无数的生命。那样的胜利是否还能叫做胜利呢?
悠舜并不喜欢那样的自己。大概也不喜欢这种结果。这一点旺季总算还是明白的,希望他不要为了旺季而度过一生,而是活出自己的人生来。尽管如此,当时的悠舜丧失的东西太大了,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任旺季剥夺的了。
但是那个时候的悠舜,反而极其孤僻。和晏树有时的气愤极其相似,这时候的惊讶感实在是令人难忘。
“嗯。皇毅的奇怪的药,还是挺有效的嘛。一点不剩都吃光了,还又添了一次呢。”
旺季昏昏沉沉地睡醒起来,一下就看到眼前的膳食,还有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晏树。“旺季大人,都睡了那么久了肯定肚子会饿啦。绝对和那奇怪的
“什么啊,又是药?抱怨?还是说……你要出远门吗?”
晏树他很少见的将外出的,而且还是防雪式样的鞋子和上衣都穿
“诶。稍微到山上去一下。那就,拜托你一个人看家了啦~”这种悄悄地来,悄悄地走的情况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到现在旺季已经不
“好像快要下雪了,你要小心一点啊。”
突然,晏树很优美地像是野兽一般悄然无声地走了过来,抱起了旺季的头,带着迷离的眼神在旺季的太阳穴上轻轻地用嘴唇碰了一下,开心地笑着说:“我出去了。”
旺季无语地按着太阳穴。这么说起来,之前晏树去探望悠舜的时候,在悠舜的太阳穴上也吻了一下,就被说成好像被死神亲了一下的传言。
死神之吻,说的真妙,旺季也笑了起来。
突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荀馨的声音。你的人生所必须的东西,肯定只有两件而已。无论在什么时候,能让你向前进,也只要那两件就行了。身为谏臣的他笑着说道。
被这么说的时候,自己也是听得稀里糊涂。但是就算到了现在,旺季也只是大概知道那两件东西是什么而已。
那之后过了十年,逞强也要回到王都来,都是因为那两件东西还留在宝箱里。但是,在某个时间,因为一些境遇失去了其中一件,而另一件也在十年前失去了。
从那之后旺季就不再前进了。辞去朝廷的职务一方面是郑君十条,另一方面也是没有回归的意思。不论怎么说都不再回来了。
如果荀馨要是还活着的话,自己就不会失去了吧?有时,旺季会这么想。
“荀馨将军的话……说的就是那位朝廷的名军师吧?”看到兴趣满满的旺季的外孙,慧茄叹了一口气。“不是的哦。他曾经是旺季的军师。”
“外祖父大人的军师?”
既然是旺季的外孙感兴趣那就没办法了。要是只有王一个人的话早就可以回去了。
“哎哎。从荀馨开始觉得朝廷太烂了开始,仅仅,是因为讨厌戩华公子,就做了旺季的军师。起码从他嘴里听到是这样。”
慧茄看着这两个人。戩华的儿子和旺季的孙子能够成为关系友好的养父子站在一起……对自己来说是不可能的。
“荀馨大人是拼了命将旺氏一族从必死的境地中救了出来的将军哦。虽然对旺季来说是初阵……”
这些事情只要去调查就可以查得出来。比如那个时候,戩华公子把旺一族都被杀死了的事情,就只有旺季一个人活下来的事情,大概都可以查到。
“那之后的话,荀馨将军就擅自开始辅佐旺季了,在朝廷里扎下根基,不断挖取官位和金钱,帮助只有一个人的旺季,在各个方面都照顾周到。总是遇到倒霉事,总是被发派到激战区的旺季总有他陪在身边,明里暗里都支持着旺季。话说回来,荀馨将军当时还只有二十多岁……现在说来……啊啊,和逝去的郑悠舜有些相似的说……”
王突然反应了一下,慧茄和璃桜都察觉到了。
“荀馨大人在那个满是优秀子弟,被称为‘荀氏八龙’的荀氏家族之中,也是出类拔萃的贤才……”
甚至是可以与那个妖公子的右手,黑发的名军师比肩——本来想要这么说下去的……突然,慧茄就止住了话语。戩华王的……名军师……黑发的……谁呢?有点犯晕。想不起来。如霞雾一般古旧的记忆的碎片就那么消散了,连带着话到嘴边也忘了说不出来。
“荀馨经常传授一些策略给败走的旺季,总是将旺季救出来之后带着到处逃,所以会经常被旺季时不时地说讨厌他的话呢。有你在要死都死不了了什么的。我也经常被荀馨硬赶着,去救援啊或者被救援……”
有你在要死都死不了了。听过很多次的话语,现在,在慧茄的胸中响起的却是不同的声音。荀馨对于旺季的那句话,是怎么回答的呢。
孙陵王呢?
虽然年龄已经超过了60岁,可是慧茄还是没有能找到答案。
陵王如果是右手的话,那么荀馨就是旺季的左手。
“那位大人好几次拒绝了戬华的归顺邀请,直到最后还是跟着旺季,和戩华王作战到底。贵阳攻防战也正是因为他有颇多的献策才斩获了许多战果,结局的话……是为了守护旺季而战死了。”王也好,璃桜也好,虽然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荀馨大人,还不止他一个呢。那个时候旺季所失去的……”
那场最后的贵阳完全攻防战,现在还被叫做奇迹的败仗。本应该全灭的,但是凭借着旺季和陵王坚持了半天,只死了一半的人。但是对于旺季来说,在这场没有胜算的绝望的战争里,还是跟随着自己的少数的人,也是当时旺季所有的股肱之臣,有一半因为没有保护好而阵亡了。这和心少了一半是一样的感觉。
“像刘志美那样能活下来的还是很少数的。那算不算是幸运,还真是不知道啊……”
当所有的都结束了,在戩华的面前作为败将出现的旺季的脸,到今天慧茄还记得。
慧茄永远无法忘记旺季看到被提着的荀馨的头的表情。初阵的时候,失去了一切的时候那个十三岁的旺季,也是带着那样的表情的吧。
“没关系的哦。”这是荀馨的口头禅。在那个时候听到这句话,没有比这更加残忍的了。
旺季当然知道王身边的人暗地里嘲笑他恬不知耻地活着。但是,如果遇到同样的事情,这些人是不是能做到和旺季一样呢?反正慧茄是做不到的。活着怎么就耻辱了?
让贵阳不流血开城,不对民众下手去掠夺,以此做为交换条件,戬华让旺季活了下去。
看着再一次接受了戬华的帮助,又摇摇晃晃地向着某处走去的旺季的时候,慧茄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最后的贵阳攻防战,旺季和戩华的兵力差距达十倍以上。从王那里得到了打不赢就不能苟活的命令和硬塞过来的“紫装束”。一切的一切都和东坡的初阵是一样的,还记得那种讨厌的感觉。就连对手是戩华这点都是。
“没关系的哦,旺季殿下。”荀馨还是一如往常的这么笑道。旺季恐怕在这个时候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了。看着一副完全不是没关系的表情的旺季,荀馨还是继续地笑着。初阵之后都在一起的荀馨,比陵王留在自己身边的时间还长。
荀馨也想起了东坡之战的情景,“果然是,一模一样啊。”他这么说道。“一直,就在您身边看着您啊,旺季殿下。但是您真正想要的一定不是胜利吧。正确的来说,应该不是必要的东西,对吧?”
胜利是不必要的?面对着因为觉得是胡说八道而生气的自己,荀馨却带着某种开心的表情。
“旺季殿下,您要向前去的话必要的东西,一定就只有两个吧?”
“两个?不会是说你和……陵王你们两个吧。光你们两个可不够啊。”
“不是的啦。因为不是这样,所以您才会没事的啊。虽然有点残酷,但是我觉得这样很开心。”旺季瞪着眼睛。不明白他的意思。
荀馨手中的羽扇随风摇摆。下面有很多夜营的火光和歌声。这是这些为数不多跟随旺季和陵王这样的还是个孩子的士兵们赴死前最后的宴会。
“旺季殿下,其实我早就知道活不过这场战争。但是只有你必须要活下来。就像那时的东坡,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好……”
旺季的脸上微微有些别扭的。为了将已经水深火热的贵阳人民从破灭的公子手下保护起来,讲和是必要的。为了要让对方同意旺季的条件,必须面对十倍的兵力差距,一直打到戩华派使者过来为止,必须要活下来。与破灭的公子爽快地一战然后牺牲,这种美好的死法,是不属于旺季的。
“我知道了。”
旺季要在无论多么惨烈的败北中活下来,然后出现在那个破灭的公子面前。为了达到这个目标荀馨进献了许多的计策,甚至付出了他的生命。
荀馨对于这个答案,温柔地笑了笑。“旺季殿下,像那时的东坡一样,我要不是被您守护了,就不可能活下来了。这次我一定要守护住您。只有我还有一条命,就一定要让您活下去。”旺季仿佛听到了一点点收集起来的重要的东西,又从宝箱里掉了
“从今夜开始,我要……不对,我们要,离开您的身边了。但是,您一定能活下去。我再说一次哦,您所必要的东西,只有两件。只要有那些,您就一定可以活下去。就算我不在了,也没有关系的。”
旺季干笑了两声。虽然他还是不知道那两件东西,到底是什么。
“好残忍啊。竟然把这种事情说的这么开心,真是的。”
但是那是旺季非走不可的道路。重要的兵将也好,东西也好,全都从宝箱中消失掉。即使荀馨死掉,即使只留下旺季一个人,这条道路也是非走不可的。
“是的。”荀馨的回答比这夜风还要清爽。虽然知道对于这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大将来说是很残酷的话语,但他还是觉得很开心的。因为旺季可以一直活下去,还有陵王和那个从初阵就一直跟随的人,一定会活下来的吧。
在这四下无人的夜里,荀馨将纯白的羽扇放在胸前,单膝下跪对着旺季说:“旺季殿下,我为了您,一直留在朝廷里做事。只能在现在说了……我的主君是您。在这次的作战前,我想要乞骸骨,请您务必应允,我的主君……”
那是对于自己投身的主君,提出退职的请求。
“没关系的哦……”
荀馨的头再一次被拿到旺季的面前的时候,旺季感觉听到了那句话。
旺季带着一丝苦涩地笑了。很难得的,荀馨的预测大失准。但可以确定的是,从荀馨开始,一直跟随而来的将士的骸骨已经在身后堆积如山。但是依照约定,旺季还是从那场战斗中生还了下来。
虽然宝箱已经变空了,但是还是摇摇晃晃地走了下去。直到现在变成了普通的老人,和以前完全不同。
“只要有了那个,你一定可以活下去的。”能将旺季点燃的两条导火索。只要有那个的话……只有一次,璃桜奇怪地问过,有打算过回到朝廷去吗。他问的时候没有看着旺季的脸,而是看着那些络绎不绝前来宅邸访问的门生。
旺季没有回答。虽然璃桜可能觉得那就是答案了,但是很明确地说出“没有”,表达出自己的心中真的已经没有了一切的热情,这种事还是觉得没必要让他知道的好。
没有回朝廷的打算。这是确定的。回去的理由已经没有了。和之前不同。但是到了现在,回忆起过去的种种,其实……
在桌子的角上有个小箱子,放着从王那里寄来的那些关于锦鲤的信。因为怕是什么奇怪的锦鲤符咒就不敢打开,之后就忘记了。旺季小心翼翼地走了近去。
应该不会放了锦鲤的饵料吧。旺季唰地一下就打开了,里面有一个稻草小人。旺季几乎是要双膝跪倒了。看到小人上画着的脸是微笑着的脸的话(其实旺季是第一次看到带脸的稻草小人),可能会认为是单纯的讨厌咒术。为什么是长发……心想这难道会是那个王的稻草小人吗。如果是的话,就这样在丑时三科的时候用五寸钉扎进去的就可以完成诅咒了……
附着的信上写着“可以用在纳豆上”,这样就表示他没有要将自己的意思强加于人。旺季忍不住喷了,直到都开始咳嗽了才停下了笑。
旺季盯着长发的稻草小人,用手指对着头弹了一下,看起来觉得稻草人代表的那个人会很痛,旺季觉得很有趣。
王时不时地会送来书信和物品。璃桜有时候,会看到他想要表达出关于王的一些什么。一切的一切,旺季都是故意在闹别扭。
不是旺季选择了五丞原,而是王背负着旺季而选择了五丞原。
“事到如今,怎么了。自己选的东西的结果,就要自己去试着承受啊!”旺季又对着头弹了一下。突然一下子,有什么东西静静地飘落了。不是稻草。是草叶。旺季伸手去捡,然后把它放到了唇边,吹响了声音。
“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呢,这句,是你说过的吧?”旺季又一次,吹响了草笛,然后对着小人生气地弹了第三下。
然后看到外面有一个小小的火光笔直地向着宅邸赶过来。旺季想起最近璃桜回来的时候说的事情。一直生锈了的预感,久违了的在大脑中一下跳动了起来。
旺季转过身去回到了室内,七手八脚地开始整理起来。彻底整理在四个角落都被黑暗占据一般的房间里,铁青着脸走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在御史台里也算是有趣的男人。
“这么晚来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旺季殿下。没想到,您竟然会
“你还是不错的,很能做事嘛。榛苏芳。”旺季很冷淡地,叫出了
第五章苍之君最后的旅行
慧茄端着倒上的酒,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口干掉了。然后,他发觉到王却一口都没有动过。
就好像,直到刚才的话之外,一直在思考着别的什么似的。慧茄觉得很讶异。
“陛下,其他,还有什么把我叫出来的理由吗?”
王手中的酒盏晃了一下。在悠舜的庙里想到的事,要说出来吗?王有点迷茫。
“我在今天之内要出城去。有一段时间会见不到了。”这之后旺季没有再回来。一直就这么傻傻地等着。等发现到了之后,胸中开始有种奇怪的骚动。但是想到旺季不会像悠舜那样消失掉,就莫名地觉得安心了。
“慧茄……旺季是真的不会回来了吧?”
璃桜有些惊讶。慧茄也是皱着眉头,从鼻子发出嗤笑:“肯定不会回来啦。旺季是自己辞官的,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过——那就是最后了。”
“连夜加班加点做个十个爱的稻草小人送过去也不行吗?做成璃桜啊,慧茄的脸什么的……”
“送过去才是故意要惹对方讨厌吧!话说这是也要惹我们讨厌!是吧!”
“好奇怪啊。以前,听谁说的是爱的证明就送了一个过去了哦……是听谁说的呢”
“送过去的那个,那个是,用了谁的脸啊!”
“孤啊。”
这样也很奇怪啊。慧茄和璃桜这么想到。有可能就这样直接被打进了五寸钉。
“总之,不管是给东西也好给钱也好旺季都绝对……用手支着额头,该怎么办呢”
“那么,最后也就有三次是很认真地来了。这样啊,不行啊。那么,也没办法了。”有时送去的书信就算没有回音,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般地不介意。想要说些什么现在还是不太清楚的,但是在心中的一端还是一直在介意。但是,就算是传达了想要见面这件事,却从来没有写过你回来吧
你回来吧。这句话本身就奇妙地牵动着神经。总是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一直用书信在掩饰着。混乱的感情似乎很棘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知道这种感情的名字。
不管做什么都没用的话,至少希望能够再试一次。
“慧茄……稍微……想了一下,有一件事”
想到悠舜。回想起的太多,都交织在一起该怎么办啊,甚至都有点不安了。
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悠舜曾经问过。就实现你的愿望吧。
如果是悠舜,对于自己的这愿望,会怎么来应对呢。一定是更加好的方法,就像是神仙一般地就实现了。王一个人考虑的话,就只有到这里了,再想不出其他了。
孤就不行吗,这么问道的时候,旺季没说话就这么斩落了。你就是不行。——尽管如此。
要再一次。
王没说一句,嗖地一口就把酒杯里的就干了。就像喝水一样。慧茄这时浑身的汗毛一下子都竖了起来。这个动作,这个眼光,实在是太像那个男人了。王的父亲,霸王戩华。
想要的东西一个不剩全夺走,支配着所有的一切,让人诚服膝下的霸王。
“孤想再一次,把旺季……召回到朝廷来。你会帮我做吗,慧茄?”
看到御史的那套装束的时候,突然,旺季的心就开始乱跳了。胸口感觉到好久没有过的炽热。
旺季让出过很多的官职,但是其中建立最多功绩的就是御史了。
抱着两个重要的东西,在这白骨的大地上,不论到哪里都是策马奔腾。
让人怀念的,本以为早就失去的热情又重新复苏了似的,旺季有些喘不上气来。在这十年里生锈的头脑,如条件反射般带着声音地开始动作。看到榛苏芳的脸,再加上从葵皇毅和凌晏树那里得来的情报,马上就知道了大概。
一直盯着榛苏芳看着。多半因为皇毅使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虽然没有自觉意识是个问题,但是这个家伙要是做得好的话能有很大的变化)
大概,皇毅说不定也在等着这个变化。就算等上十年,也可以从没用的狸猫,变成相当厉害的狸猫的程度吧,会不会有大变化,要取决于现在开始吧。
“榛苏芳……连红秀丽都没说就自说自话地到这里来了吗?”榛苏芳突然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又低下了头。
“是的……。是我自己想来的。虽然大小姐说那就是一些不入流的山贼没关系的,但是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次燕青也不在,说是要去紫州借兵的静兰也没有回来……,现在,脑子里一下子就空白
了……以前就经常被静兰骂我说不要因为不好的预感就瞎行动,但是”
“这种随感而动要好好保持啊”
“真是对不起——诶?”
“这是你的武器啊。一直在输都是在最底层的地方走着,所以才会明白。像是茈静兰和陆清雅这样赢都是理所当然的男人,恐怕一生都不会有这种感觉。要好好珍惜啊。……我可以活到今时今日,就是因为有这种感觉啊”
淡淡的却很严肃的表情,最后化解在苦笑中。虽然是在深夜里自己突然跑来的,但是不苏芳还要更加正式地理了理衣服。经常吃到各地地方官闭门羹的苏芳,一旦急起来就会想要不管不顾地闯进们去。……现在竟会好好地听话,实在是没有想到。
不知是不是放松了的原因,一下子不明的不安让苏芳双膝颤抖不已。
“……其实……之前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璃桜…公子的归乡是意料外的……就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了,但是……这这那那的找了一堆借口才来到这里,我却总是这样。啊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嗯,那个……我是想让你们相信我来着,啊那个……”
“你觉得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感觉在山贼背后还有这什么人,是“——为——什么——明明,不论是谁都,连大小姐都,不相信
旺季微笑着。一瞬间,苏芳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别的人。好像是一个长着璃桜那般端整的脸庞,又加入了一些令人恐惧感觉的这样一个美青年。苏芳不自觉地去揉了揉眼睛。揉过了之后,还是一如往常的旺季而已。
“你当我是谁?我可是比你在御史台待了更久的时机。当你特地往这里赶来的时候,我有些在意……就命人将调查报告的副本给拿了过来。虽然不是最新的。……一伙不起眼的山贼,被他们到处逃窜,一直是追到了这里的样子啊”
“是,就是这样子……静兰他,已经十分生气了。因为觉得被一些无名恶徒给耍了一顿,就算是向紫州借兵也不是那么爽快地进行的感觉……。但是,我就……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样,不觉得有些奇怪吗?这个。到现在为止,总是被轻易地就逃脱了……”
“情报泄露了出来,感觉是被引导着追到了这里……的吧。这里离紫州府有不小的距离。红秀丽会想着要一口气就解决掉他们,去寻求援军茈静兰就会离开……但是,因为有相当一段距离,为了几个小小的山贼紫州军也不会太重视。分开之后会要花好一段时间,在这期间,会出现一段莫名的真空……对吧,感觉是有‘谁’在布局。你的奇怪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吧?”
苏芳的脸一下就变得煞白了。被这么一说,终于是明白了过来。就是这样啊。
只是看了调查报告,就完全将苏芳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给点破了。
“是……的。只有我和……大小姐留下了,一直就追击到了这里来……。哎呀?那……。我不是……就凭着感觉,毫无证据地说了一些很糟糕的话啦。”
苏芳擦了擦汗,深吸了口气说:“在山贼的背后,觉得有中央官吏们的存在。还有,不能——不想多说了。”啪啪,啪啪,旺季拍起手来。“做的好啊。榛苏芳。之后有了证据,能讲道理了,你就是历代御史中屈指可数的名人了!”
“诶……”
“其实只要上报给葵皇毅的话这边就会有所察觉了……但是太费时间。还是对方做的更好。真是的,光凭着这样模糊不清的东西就连夜跑到我这里,你也真是人太好了吧!”旺季扑哧地笑出了声。苏芳眼看着脸上的血色有渐渐少了下去。
“难道……已,已经知道了吗?他们的目标——那么为什么还这么悠闲!”
“不是的。这段时间过的有些太呆了。你来了,听你说了这些,现在,才发现到的。”
“那你还说什么‘也不看看我是谁’!!你不会早点用用你那脑袋吗!!不是做了好几次御史大夫超厉害的人吗!?大小姐和静兰都没发觉到,你就坐在椅子上听我说了一些意味不明的话就都能明白了。是谁乱说的说你已经是个痴呆老头了!”
痴呆老头!?旺季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生气过了。走下坡路啊就靠着孙子来续命啊什么的倒是听了很多都知道了。但是这到底是谁说的,竟然说我痴呆了。
“好了,你赶快回到红秀丽的身边去吧。那个小姑娘会被谋杀是事实。这八年来,毫无顾虑解释就将从中央到地方的高官纷纷整下台去了啊……”
现在“官吏杀手”的别名已经不是陆清雅的,变成了二十八岁的红秀丽。清雅的话同样的事情会做得更加圆融,但是可惜的是那个小姑娘还是那么不太好使。
苏芳还是留在那里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在好好地听完答案之前都不想回去。“虽然说了不想再说,但是还是要说。应该是,要问。对面是……哪里的中央笨蛋傻瓜官吏们,这个黑幕,为了要顺利地扔给已经隐居的你们,所以才会一直到这个领地附近,故意将人引过来的吧,我是这么觉得的。应该没猜错吧?”
旺季笑了,但是没有回答。为什么这样的情况下会笑,苏芳是不能理解的。
“我……我可是,知道的哟?你的事情。虽然不太多。十年前,在红州看到黑色的飞蝗报告上来的时候,志美酱一瞬间就是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我因为这样,就到处去调查,但是最好还是什么办法都没有,说实话已经早早地就放弃了。又要因为王的关系使得国家荒芜了。但是……不管最后怎么,这样一来,现在就看起来好像是王或者是大小姐的功劳了,可是其实是你的功劳吧。要不是你这样一路走来的话,就没有未来了。我……虽然是个笨蛋,但是这些,还是懂的”旺季突然看着苏芳。一直被贬谪。不管做什么都失败。没有干劲,到处游荡的时候遇到了红秀丽。就是这样还继续在各地辛苦着的情况他都有所耳闻。
“但是现在的年轻官吏们,都不知道这些。完全都当他是白痴。知道的人也都渐渐忘记了。……我是,到处会遇到,你之前走过的道路,现在也时有发现。在工作上,啊啊,糟糕这个该怎么做呢!?遇到这种时候,调查一下绝对有你之前的相同经历,可以找到答案。……我觉得很厉害。在这个国家里,要找到一个你足迹没有遍及的地方,至少,我还一个都没见到过”
是啊,旺季基本走遍了全国。一直被贬谪,要会朝廷回不去。对于旺季来说是凄惨的失败之路而已。一直以来。没有没到过的地方。在全国跑来跑去,想要做什么,就忘我的拼命去工作。看着未来,看着梦想。坚信着有一天绝对会回到中央。回去了——然后。
“对我来说你不是过去的人,而是现在的。每次发现你的碎片的时候。所以我才会生气的。你被不知哪里的笨蛋官吏给替代掉了,替人背了黑锅。但是却完全没一点在意地在这种地方坐在这椅子上发呆。
——看起来就好像是停住了一样。”
旺季瞪圆了眼睛。从遥远的彼方,自己的声音苏醒了过来。“现在的你就只是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在后宫里游荡着……”
变得对于什么都不关心的戩华,那时看着他就生气,一直对着他撒气的以前的自己。
这次就,轮到自己来品尝了。就好像一个循环一样,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对不起……我一时嘴快。其实我也,算是把你踢下去的,那一边的人……”
旺季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声音。苏芳看起来就好像一下子移动到了自己面前,哇地叫出声来。和贵族那种优美的动作,还是有些不同的。很快,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猫一样。
(对了,这个,是武官的动作——不是……是燕青的动作,好相似)
出于反射地咽了一口口水。觉得似乎只要动一步就会人头落地的感觉,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人数是?”
“呃。啊,是,山贼的吗?还是我们这边的呢?不对,我知道了,双方的吧!呃呃那个……在被追赶的过程中虽然也陆续抓到了一些,但是……就好像是在抓云朵一样……数量完全就没有减少过似的……。增减变化的很奇怪……不过,我们大致看了一下,大概,是在五十人左右吧”旺季突然,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把手放到了下巴这。
“然后,我们这边,从红州一路追出去……虽然借调了红州军,但是进入到紫州后就让他们回去了,现在的话……那个……紫州军还没来……又正好是秋收的时候,所以从郡县和村子里征男丁也……”
“红秀丽说不愿意,所以就你们两个了吧?”
“是的。在静兰带军队来之前都先只是盯着他们而已,所以两个人也没关系的说”
“是五百。”
“啊?什么五百?”
“对方不是五十人。是五百人。想来你们的所在也应该已经暴露了。”
“那个,你不是真傻了吧?”
“回去吧。随便你们死在哪里。”
“对不起要下跪还是什么都可以!!——但是怎么也不可能会有五百人吧!?”
“这是常见的手段了。但是,也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旺季眯着眼睛。只是这样苏芳就已经背上一凉。看着好像是不认识的人一样。
“你说是山贼。这里面有一个,奇怪的人存在着。不是中央官吏……是个了解战争的家伙。”
“战争……是,十年前那个?”“那个哪里算得上是战争了……那是在战争之前就已经全都结束了。是在更早之前。真正的战争。觉得是少数人就去追击,但是就像是抓云朵一般搞不清人数。很快就补充完了。不管抓到几个人,还是搞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这是常见的诱饵。把对方引过来,一网打尽。这种事是慧茄以前最拿手的了。最糟的情况是,看到是五十,就派了两百去追的话,慧茄他的话,就会用五百人一起来攻击。”
“五百!?”
“‘噩运的慧茄’啊。碰到了就肯定要遭遇不好的事情。f是要小心再小心的家伙啊……随便散散步也会遇到各种奇怪的不幸的家伙啊,但是最讨厌的是,只有他总是意外地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反而是周边的人不知道吃了多少误伤了。”
“啊啊,这个事,我在朝廷也常听说啊……”
靠近的话就会莫名地跌进了坑里什么的。或者乌鸦的粪便会从天而降被砸中之类。所以越是接近慧茄的重要人士,就越是希望他一直是“飞在天空的副宰相”!!都是这么说的不知是真是假。
“从五十想到可能有一百,所以红秀丽向紫州军请调的人数也是从一百五改到了两百”
“是,的啊……静兰还不满地说对付山贼不需要动用这么大阵仗的正规军……”
“话虽如此,正规军一百五十人的调动还是可能的。要是没有相当的人数差的话,会让山贼的集团都散掉,因为害怕而逃走,或者是投降。如果照现在这样的情况,他们还是觉得有胜算的话,依我的话要和正规军的一百五十人对抗的话山贼起码要有三百个人才差不多。保险起见就当作是五百……。但是,要豢养这么大数量的人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就算有中央官吏在背后的金钱支持,住的地方也是个大问题啊。是分散在各个废村或者小山坳里吗……”一看,苏芳的脸色又一次变得煞白。
“你想到了什么吗?”
“我……为什么,怎么会有人要盘算着要嫁祸给你呢?就只是在五丞原附近追踪小股山贼,就算是脑袋好使的大小姐,也只是大概知道十年前的一些事啊。十年前被烧过之后,那个隐蔽的山……就废村了,变得没人了呢……”苏芳察觉到了。旺季只是凭着这些,就将想说的话都理解了。一个出产铁煤的村子。在十年前被烧了之后,就在别的山上建立了村子,村民也全都移走了。与以前被隔离开不能自由往来的过去不同,现在的村子是一个来往络绎不绝,很热闹的村子。
“那里,铁矿都很丰富,水也很干净,水田和旱地都有,油和煤都有储备……村民有五百人,是一个被封闭起来的山区啊……那个山的话,不用担心住的地方……而且是非常易守难攻的地形,是十分适合死守不出的躲藏山区……”
“等等。让村民避难之后,有进行过‘封山’吧?那里有些特殊的构造……”
因为本来是“无名的大锻冶”所住的地方,而且还是旺季让悠舜设计过的,让无关者无法进入的机关,遍布在各处。悠舜所设下的机关应该是不会被破解的。
“如果设置的机关全都打开的话,就可以封山了,无论谁也进不去。除了少数的村民外没人知道机关。璃桜也不知道。你们自然也不知道吧。”
“嗯嗯。但是……最近,我和红御史去看过了。让看守的大叔给我们打开机关让我们进去的。在那个山里,听说现在只有一个婆婆住着……就是,那个和‘无名的大锻冶’住在一起的那个婆婆。绝对不离开山里的家,大锻冶不在了以后还是一直一个人住着”
旺季稍稍地,有了一些反应。但是苏芳却不知道他是对什么有了反应。
“贼人们在附近游荡所以会遇到危险,所以就想带着村民去说服她。但是那个婆婆,说了之后,转头就忘了,完全不理解我们,劝说也没有意义,一天到晚到处走”
“要抓到他也要费一番功夫,结果完全没有离开过山里的家。现在也是大小姐留在她身边”
简直就像是碰到了怪事一样,苏芳的身子在颤抖。嘴唇变得青紫色。
“然后,关于村子遗迹那里,到处都去看了一下。烧过了之后,有建立了几处新的房屋。现在除了去看婆婆时候,村里人去那里拾柴啊,打猎啊,巡林的时候也去住一下的样子……。然后,门,是开着的哦。明明为了防止动物进来捣乱是锁上的。依看守的大叔说,粮食也在悄悄地减少。但是,能够打开那座隐秘的山的人,应该不存在啊。
除了村民,……还有你之外。”
“是的啊……”
“我……虽然本以为不过只有五十人,但是如果真的是有五百人,躲藏在那座山里的话……这样子从朝廷来说是‘你的军队’哦。在你的领地里。而且是和十年前一样的场所……”
没落的大贵族。实在是不值得可怜的做法。聚集起一些小股绿林势力。也算不上是谋反的程度,只是最后的挣扎。被朝廷排挤出来的老人家的,凄凉的末路。就算是身为孙子的璃桜,也已经无法包庇下去。
“中央官吏就算不用弄脏自己的手,正规军也会将你解决掉的。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将你的领地,财产,‘莫邪’和‘紫装束’……一个不留地全部接收过去,这就是最好的借口了。但是,这样丑恶的做法,除了你之外……除了你之外,另外,还有一个人,会做得出来的。”
读不出旺季的表情。就算是做了十年御史的苏芳也不行。
苏芳全身都在冒着冷汗。浑身发抖,将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另外还有人会做得出来。其他的,做得来的,外调的人……凌晏树大人,现在,他在哪里?”
“呃呃。大概在山那里。现在不在已经有段时间了”
“最近这时候,一直就从门下省那里消声觅迹了,有可靠消息报称。在朝廷那里,已经有一个月的样子,都不见踪影。那人虽然是神出鬼没,但是这次时间也太长了。谁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不觉得奇怪吗……。基本上,那个人肯乖乖地坐上门下省官员的位子这么长时间,这本身就很奇怪了。”
“直到现在,为什么会从朝廷回来,一次都没有问过他……”苦得让人发麻的药汤送了上来,脸上带着谜样微笑的晏树。
“所以,我是特别,想要将全部都结束掉啊”
“其实我啊……被葵长官嘱咐过。还有,死去的郑尚书令也是。晏树他……要是做了什么和你有关的奇怪举动,就过来报告,是这么说的。他是……那种喜欢的东西会很珍惜,不再喜欢了,就会全部毁掉,然后就消失到哪里去的家伙。”
旺季突然,回忆起了过去的事情。孙陵王也曾说过。你有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晏树杀掉的感觉。悠舜也是这么想到吧。皇毅也是。然后大概,晏树也是。
实际上,晏树经常会想要杀掉旺季。几次从旺季身边消失了踪影。这种时候就是晏树的希望,旺季无法完全实现它的时候。旺季不会为了晏树而改变的。在这样的旺季身边,晏树离开之后,又再返回来。好几次。
但是,这次就……就连榛苏芳也觉察到,现在的自己和过去不一样了,失去的力量多到让人生气。
不再喜欢的东西,就全部毁掉。离开的时候,在旺季两边的脸颊上轻轻啜了一下,微微地笑着。就像是死神的亲吻一般。
“——请逃走吧”苏芳用干哑的声音嚅嗫着。然后带着痛苦,悲伤的感叹。旺季抬起了头来。表情和言语是一样的。这对于旺季而言,是相当怀念的,十分熟悉的表情。好几次,有好几次,旺季都被什么人这么说道。家臣团啊,荀馨将军啊,慧茄,陵王。
拜托,只有你的话,你一个人的话。
“请逃走吧。现在马上。随便去哪。我,其实是过来说这些的。婆婆我会马上回去找红御史一起,哪怕拖也要把她带下山,你们三个人随便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起来就好。一两座山头,就让山贼占去好了,也没事的。之后都可以收得回来。但是如果晏树桑要是盯上的是你的话,不论怎么样都会把你揪出来,杀……”
“不要。”
“难道你一开始就打算被杀?”
“我已经逃的太多了不想逃了。”旺季就那么直接说了出来。
“哈?”
“到底,哪里算是安全的地方?反正本来也没有这种打算”
“唔……”
“要是有五百人的话,这边附近的村庄都会被监视。有可能逃得掉吗。而且还是带着行李的三个人。作为一个御史的话,就该只是做一些有意义的观察,不要有行动。”先不说婆婆,苏芳和秀丽也是被一个不留地全部打包带走。“所以,现在凭着自己的独断专行而来到这里的你,比红秀丽或茈静兰要更聪明。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惨败人生的经验,导致了失败的预感自行启动了吗”总觉得我是不是被狠狠地挖苦了一把!?苏芳头上冒出了冷汗。和
眼前的这个小个子的老人,突然感觉重量一下子就增加了上去。空气中的黑暗的程度也变得浓厚起来,回过神来苏芳才发现自己已经停住了呼吸。那不怒自威的面容。闪烁着冰冷的光辉。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心跳咚咚地变得快了起来。和朝廷上的随便一个谁都不同的“什么”。感觉要跪下似的,在葵长官那里也没有感受过。现在的朝廷里已经都没有存在的,最后的大贵族就在这里。仅仅一个人的,大贵族。
就算这样苏芳还是要争辩一下。虽然弄不清理由。但是要说是有感觉的话,就只有不好的预感。
“拜托你了。请务必,逃走吧……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啦。因为,大小姐和老婆婆,你打算去救她们对吧?绝对会有埋伏的。你这是要干嘛啊。都已经是个老头子了。现在我就当是听个呆老头说了一下傻话,听过就算了。”
“你说谁是呆老头啊。红秀丽和那个婆婆,你打算眼睁睁看她们死吗。你的预感没错,那两个人完全就是为了引出我而被劫为人质的。放你来这里报信也是他们故意为之。都是老对手了。这样子看来的话……是个了解我的家伙啊”
“都已经知道了还一个人傻呵呵地跑过去,你是怎么想的啊!至少等静兰回来再一起去——”
“你傻啊。这么简单就被搞昏头了。中央官吏的目标不是我。是谋杀红秀丽。我这边是顺带的。要是等茈静兰回来的话,恐怕就只能给婆婆和红秀丽她们两个去收尸了”
苏芳颤抖了一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之前来的时候,要是哪怕强行也好和旺季见上一面。不对,应该将自己的不安,说到红秀丽和茈静兰能好好听进去为止。因为自己能力不行所以就觉得是自己弄错了,自己总是会逃进这种混杂着自卑的软弱里——。
“就算……但是……”“冷静下来。那两个人呢,在山里的房子里?”
“是……是的。婆婆他,因为不肯离开山里的家就一起留下了。而且,到今天白天,隐村还是空荡荡的……大概,山上所有地方,都查看过一遍了……想来是一个人都没有……”
“那么,救出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勉勉强强吧……一下子都进去是不行的。把到处分散着的贼人叫过来,依次逐个赶进山区……大概会有个一百人左右吧。因为那家伙以外对于那个山都不熟悉”
旺季迈开大腿走到旁边的大瓮那,从那几个插着的卷轴中拿出了一个,在桌子上展开来。
是地图。以那座隐秘的山为中心的图,在御史台都没有见过如此精巧的。
“留在了山里的房子里是不幸中的大幸。那里和村子不同。建在村子建立之前,是独立的结构。现在的话,就算是村子里的人也有很多不知道那间房子的”
苏芳点了点头。不用去村里靠着房子旁边的地就可以自给自足了,而且住在那里的大锻冶除了有时会想要去村子之外,基本不会跑去村子那里,年纪大了之后更是一次都没有去过。实际上,秀丽和苏芳也是通过这次的事情才第一次知道了山里的那间房子的所在。
“相当……不好找之外,要去是很需要体力和记忆力的呢……在瀑布背后的绳梯上上下下……我,要是没有狱卒的大叔是绝对不可能再去一趟的啦”
“啊啊。而且大锻冶,虽然自己有时会去村子露个脸,但是别人随便过来他这边他是很讨厌的,所以基本没有告诉别人去的走法。虽然说那家伙懂得快,但是山里那间房子的正确所在和去的方法他也是不知道的。恐怕也找不到从村子到那间房子的路”苏芳的脸上有了一点希望的光芒。
“那么,只要是留在那里的话,就谁也动不到他们了是吧——”
“不是,十年前。有听过王上去到那间山间小屋,和大锻冶见面的事吧”
“啊,是的……哎呀?……王上,是怎么会跑到那间山间小屋去的呢?”天亮前。雪下完了的冰冷世界里,独身一人在那里赶着路。旺季也是如此。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乘着如乌鸦一般黑的马。
“从山脚到山上的小屋去的通路是没有的。要是幸运的话。而且先不说婆婆,就光是你放着红秀丽留在山里自己出来了这件事恐怕已经被察觉了。要是不在村子里的话,肯定会对山上进行彻底搜查。要是手脑并用的话,要强行到山间小屋那里也不是不可能的”
山上的地形已经都被了解了。小屋周围地带显示出莫名的空白地带,这样迟早会被察觉的。
“那么……”
“但是,要到那一步应该要花上很多的时间。但是,斩杀五百人还真不是这把年纪该干的啦”
……苏芳有点呆住了。刚,他说了什么。五百人……什么?不是这把年纪该干的什么的,为了对于后半部分所有的词语的深入理解,他觉得有必要再听一次。
“啊?”
“趁现在……大概只有百来个,这点程度的话,还算是……要是再有贼人被追加召集来的,可能就有点……要是没有的话……在我到山上之前……尽可能地将巢穴的位置给确定了……”
旺季在那里自言自语着还带着咳嗽,在地图上到处点点画画,用笔在那里记着什么。然后将信纸铺开,快速且流畅地用漂亮的字写好了几封信函。
“榛苏芳。我有些事情要托给你去做。我家佣人太少所以人手不足。你也帮忙去跑一趟。紧急投递。不是紫州府。是送给山区附近驻扎兵营的将军们”
“兵营!!对啊,直接送到兵营去请求援救的话——这是非常的不合规矩,把军权交给我这个御史!!”
“笨蛋。就算直接跑进山里去救援也来不及了。现在进入山里的山贼大概在一百左右,估计是这样吧。其他都潜伏在附近。要是陆续都集中到了山里才是最麻烦的。在附近进不了山到处瞎逛的三百个左右的渣滓们,就交给各个兵营的将军们去抓捕吧!”
“诶?但是,到底在哪里逛我们是完全不知道啊!”
“都标记在地图上了。如果把所有的地方都踏个遍的话,相信会有不少的收获。不会有太多扑空的。在这个寒冷的时候,那群混混流着鼻涕可怜地游荡着的地方还是好掌握的”
“这是为什么呢!”
“坏人的老巢都是差不多的。御史不管怎么去扫除,一回过神来就又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待着了。而且,以前的我也是带着类似的感觉常年可怜地到处流浪着!!”旺季像是完全自暴自弃似的说着。
“要是有比我更好的提议或者有问题的话,就现在马上问。要是我觉得好就会采用。”
“……哦,真的是要一个人冲进去的感觉啊,这样真是让人大吃一惊的好作战计划啊!?对啦,以前作为军师,带着不到百人凭借着伪装工事就让敌军以为有大军而撤退的战绩也有过啊!”
“只有一个人而已要怎么去伪装啊,笨蛋!”
并不是真的笨!!苏芳在心底叫着。没有想到没有策略!!
“算了算了,走吧。没时间了。婆婆和红秀丽要救就只在这会儿了。给你旺家第二好的马。试着去坐上它吧。肯定对于你有帮助。”被塞了一封信,吩咐了一番,苏芳都语塞了。婆婆和红秀丽。还有旺季的事情也都是。没有找到其他的办法,就只是站在那里听人指挥,对于自己这样的无能感到惭愧。这些情绪纠结在一起堵在喉咙口,不知为何有种想哭的感觉。
“但是,但是那样的话朝廷就不会认为这是你的主意,而是我的了啊!”这是让苏芳既懊悔,又无能为力的地方。
旺季看着苏芳脸上令他怀念的神情。过去,他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情才活着的。现在的气氛静得有些奇怪,旺季从心底里笑了出来。
“傻瓜,不要摆出那样的表情。做替罪羊的事情,我已经习惯了,就像去救援必败无疑的军队,被朝廷放逐一样。那之后已经过了多久,啊不记得了。”是啊,他已经习惯了,已经不知道做了多少次这样的事情了,旺家初阵的时候,贵阳完全攻坚战的时候,二十五年前一个人从朝廷落荒而逃的时候。自己的人生一直重复着这样的事情,直到最后也……
苏芳的脸相继因悔恨和愤怒而扭曲。他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吧,旺季想。做御史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朝廷呢?由于这份工作的原因,他会很冷静地看事情。即使有时生气了,也会把它抑制住,直到怒气随风而去。即使心底里有什么热情在流淌,也会慢慢凝固,苏芳低着头看着旺季写出的委托书,踌躇片刻后,还是问出了刚才没能问出的问题。那是朝廷里的传言,但是无风不起浪,他想确认
“那个,旺季大人生病了什么的,是假的吧?”旺季一边笑一边飞奔出去,苏芳紧跟其后。
“怎么可能!你看我哪里像生病的样子!好啦,我们出发吧!”
昏暗的房间里,晏树听到了什么在响动。室内只点着一支蜡烛,似乎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围绕着烛火飞舞着。晏树定睛一看,原来是渡蝶啊。晏树那双总是无忧无虑的茶色双眸,此时凝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这还只是晚秋,外面已经是银装素裹。
第六妾妃暴毙的那晚,晏树戴着狐狸面具,离开了旺季,一年多之后才回来。后来王都陷落,旺季一人从宫里逃出,行踪不明。那时晏树已经不在他身边很久了。接到消息的晏树和皇毅拼了老命才把旺季找回来。那种绝望的感觉,晏树终生难忘。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就不能保护重要的人。人啊,就是像迅速凋零的樱花一样脆弱的生物。晏树也上了岁数,感觉已经活腻了。
旺季大人……晏树呢喃道。到目前为止,晏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主动交往的人。但是,已经要结束了。晏树扑哧一声笑了。他按了一下机关,戴上了那个古老的狐狸面具。
房间的角落有一只黑鸦一直在静静地看着他。但是晏树从狐狸面具里看到的不是黑鸦,而是如太阳一般灿烂的颜色,就像旺季那匹乌金坐骑。晏树朝着那个角落绽放了此生最艳丽的笑容。
“我知道,想要什么东西的话,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之前已经把朔洵给你了,这次,把我全部的东西都拿去吧。”晏树如是说。
王,有着至今无法磨灭的记忆。
旺季在父皇奄奄一息的时候回到了皇宫。快要天亮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旺季一个人在后宫外面静静地哭泣。四周静得只剩下落叶沙沙的声音和旺季啜泣的声音。他也不知道该走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只是在那里站着。除此之外,他还有其他遗忘了的记忆。其实并没有遗忘,只是被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不愿想起罢了。总感觉在遗忘的这些记忆里,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想知道的。
“孤,想把旺季召回朝廷,可以吗?”王一边说,一边往酒杯里倒着酒。虽然他没有说别的话,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可慧茄才不会认为这是王的酒后戏言。璃桜苍白的脸震了一震,慧茄早就知道旺季的身体情况了,他会拒绝王吗?
“璃桜公子,能不能请您暂时到外面去,让臣下和王单独商议呢?”
璃桜默默地离开了。于是,慧茄开始毫无保留地向王诉说自己的想法。
“把旺季召回贵阳,您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是啊,让他担任什么官职都可以。如果他自己有想担任的职务的话,那就更加没问题了。”
真是一派胡言的傻瓜,慧茄想。如今朝廷已经没有旺季的一席之地,那个王又不是不知道。郑君十条还摆在那里,“外戚不得干政”。十年前旺季在五丞原手握重兵,还觊觎着王位,但因为璃桜公子被收为养子,他的地位和权力都被慢慢削弱,最后自己主动辞职了。即使现在想让他回来,朝廷也不会重新接受他。
“慧茄,景柚梨宰相的话可能办不到。你这么了解旺季,一定能办到的。而且十年前你不是认为旺季比我更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吗?所以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嗯嗯。”慧茄敷衍地答了一句。王听了这个答案并没有生气。
十年前,连悠舜都无法劝服归降的最后一个州——碧州。当时慧茄是碧州州牧。如果王对慧茄进行调查的话,就什么都知道了。在贵阳攻围战之前,旺季和慧茄就已经相爱相杀,说白了就是互损的关系了。
王感到了慧茄的怒气,就像十年前一样。慧茄不仅气眼前的这个王,更气自己为了大我舍弃了旺季,还气让逐渐剥夺了旺季的地位和权力的朝廷,以及对现实的无力感。
所以王才把慧茄叫过来。慧茄用锐利得能杀死人的目光瞪着眼前“如果您这是在怜悯和同情旺季的话,那我可以马上辞官了。”
慧茄哑口无言。的确,王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轻率地引入女性国试的王了。如果他真的是因为怜悯和同情把旺季召回的话,自己早就不在宰相这个位置上了。只有王这样的笨蛋才会真心实意地说出这样的话。慧茄叹了一口气。
“我就直接告诉你吧,我什么也没想。但是,我也不明白你的做法。如果不是出于同情怜悯的话,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他已经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不是吗?”
慧茄继续说道:“即使你不一定能打败他,但绝对不能投降。”投降这个词,从来没有出现在霸王戬华的人生中。
“你能做到的,充其量是让旺季大人停下脚步而已。”
“我知道。‘做不到’这句话,孤十年前已经讲过了。”无论怎么拽旺季的袖子,旺季也是不会回头看王的。从王小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是这样了,旺季从来没有回头看他哪怕一眼。就像慧茄说的一样,王能做到的,只是把他的脚步停下来而已。
即使是在十年前,王也是慌慌张张地追在旺季的后面。旺季真正见到的,永远只有眼前的事物。而在王的身后,有一个黑漆漆的大影子正在向他伸来,那个影子并不是王自己的。
王到底在希望着什么?即使强行扯着旺季的袖子,旺季也是不会到王所在的地方来的。一旦发生了这种情况,那将是旺季犯下的最可怕的错误。
王突然开口了:“很久以前,当我看到旺季的时候,不知为何觉得十分悲伤,以至于整个人僵在那里,动也动不了。”
慧茄板起了脸。这是王第一次提到这样的事情,慧茄总感觉,这样的话王不会再说第二次了。他所了解的王,是讨厌旺季的,甚至连见都不想见到他,一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就会逃跑。像王一样感情从一而终的的执着,实在罕见。
“公子之争开始后,旺季回到了贵阳,但是孤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他。孤曾多次试图离开皇宫,但每次都被黑白大将军抓回来了。旺季什么也没和孤说,连匆匆一瞥都不肯给我。大概在他心里,我比落叶更加微不足道吧。大概,现在也是……”
想见旺季这种事情,哪怕一次也没有。但是真的见到的时候,又不能马上跑掉,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结束。
不可思议的是,虽然同样被旺季无视,但王小时候那种幽灵般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何止是幽灵,王以前大概以为自己连影子都没有。他总觉得自己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属于自己。正因为这种什么都事不关己的态度,所以王才会无法面对自己无能的本来姿态,所以才容不下现实中和自己截然相反的旺季吧。
“慧茄不觉得不可思议吗?”王笑着问。这是今晚王第一次绽放笑容。“孤和旺季见面的时候,孤总像是一只丧家之犬一样悲惨地在一边站着等待结束。然后旺季离开了之后,孤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乱糟糟的。结果呢,总感觉要回到原来的老样子才行。”
“这很不可思议吗?”
“现在想起来很不可思议啊。当时孤准备逃出宫的时候见到了旺季,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脚就挪不开了。”王喃喃地讲着,慧茄一言不发地听。
“然后孤就打消了逃跑的念头,想着这人真无情啊,感觉自己很惨,然后哭着跟着他回宫了。”
是啊,这个王就像被雨淋湿的丧家犬一样,想要回到原来的样子,追在旺季的背后。总感觉王这幅样子是装出来的。悠舜死的时候,慧茄也是这么觉得的。当时旺季出现了,王只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旺季并没有伸手去拉王起来,对王一点也不温柔。王知道自己被旺季无视,被旺季拒绝,也知道旺季不喜欢他。即使是这样,为什么王看到旺季的时候,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呢?
王怀着悲惨的心情在后面追赶着,即使被绊倒了也想办法前进,无论多少次都要回来。十年前王都陷落的时候也是,王知道自己到了外面肯定必死无疑,还是想要逃走。王并不是有着想到哪里去的强烈意志,只是想知道旺季去了哪里。他知道一旦回头的话就无法再前进了。慧茄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些。
慧茄总感觉王的话里有些违和感,所以他一直站在王的面前,什么都没有写。
即使被旺季无视和讨厌也没关系,王只是希望旺季待在他看得到的地方,慧茄突然这么理解。旺季一直站在王的面前,他不会像悠舜一样走进王的牢笼,大概悠舜是自己颤颤巍巍地走进去的吧。王只是想让旺季待在自己追得上的地方而已。
悠舜死的时候,慧茄看到王眼里深深的失落感。
“去把旺季追回来吧,孤有想知道的事情。”王说了这么一句话。慧茄现在明白,王当时不是为了旺季,而是为了自己离开这个牢笼一般的皇宫才想离开的。他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为他人做什么事情。
……不对,悠舜死的时候,他看到王下令把离宫的彼岸花全部拔掉的表情,和现在的表情稍稍有点像。
“王想知道什么?”慧茄最后问了一句。
王紧闭双唇,并没有回答。或许连王自己也不知道想知道什么吧。
慧茄并没有回答自己是否接受王的命令,他站起身来,传唤在外面等着的璃桜进来。
旺季给家仆做了指示后,快速地向卧室走去。房间里的暗门被打开了,一阵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封闭的暖空气与室外的冷空气交汇,让旺季打了个机灵,全身的细胞都被激活了。真是久违了的感觉啊。
暗室里,长年沉睡着紫装束和莫邪。藤色的紫装束散发出凄艳冷魅的光辉。旺季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紫装束。第一次的时候是在初阵,那时它披在父亲的身上。第二次则是在贵阳完全攻防战,自己穿上它的时候。
这么说来,十年前并没有看到紫装束的光辉啊。明明就觉得赢的人应该是自己,怎么最后却成了败寇呢。
紫装束本来是完整的一套,旺季曾经把它卖出去给悠舜筹集国试费用,悠舜他们很坚决地说既然旺季把所有的东西都押在他们身上了,以后一定要把紫装束全套赎回来。实际上,全套的紫装束对于身板并不魁梧的旺季来说,无疑是累赘,重的要死的铠甲穿上身后还会哗啦啦地响。旺季决定像攀附在竹子上的虫一样褪掉繁重的外壳,麻利地披上紫装束的简装,而不是全副武装。
穿戴完毕后,他踏上马镫准备出发。虽然十年没有骑马了,他的马术似乎一点都不生疏,还能在马背上灵活行动。踩上马镫的那一刻,旺季仿佛闻到了战场血污腥臭的味道。弓和箭筒已经准备好了,套马的笼头和缰绳也是自己熟悉的,莫邪在闪着光。旺季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他叹了一口气。现在的自己,连喘口气都这么费劲啊。
旺季最喜欢的剑,是死去的三哥的苍剑。它在初阵的时候被戬华折成两半,但也是当时的旺季唯一拥有的一把剑了。后来旺季拜托无铭的大锻冶把它们重新锻造,就真真正正成了自己的剑。如果守护在旺季背后的是陵王的话,守护着旺季前方的,就是苍剑了。
在旺季的一生中,被他称作”自己的剑”的,只有苍剑。但是,十年前,戬华的儿子把它折成了两段。做出这件事的人,不是戬华,而是戬华的儿子,简简单单地就把苍剑折成两段了。
在那以后,旺季再也没有把苍剑恢复原样。虽然和大锻冶有约在先,但旺季已经没有那份心思了。这把苍剑,和自己的人生何其相似啊。这么一想的话,现在天下太平安宁,以前那个变革的时代已渐渐远去,因此旺季连那份热情也舍弃了。和被折断的苍剑一起,旺季的心也怅然若失。心中那把燃烧的火渐渐熄灭,现在只是在一味等死。慧茄说,他的人生就是一无所有。正是如此。不断失去重要东西的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甚至现在,连他自己也快要……
“别对他表现哪怕一点点的同情,就是这个人,笑嘻嘻地把你身边的东西一样样夺走。”但是夺走旺季东西的人,并不是紫刘辉。虽然旺季的宝箱里,已经失去了两个重要的事物。
莫邪在旺季面前粲然生辉。从他初阵拔出这把剑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十年。
旺季并不喜欢这把剑。第一次拔起它的那种沉重感,旺季到现在还记得。也许是因为承载了太多的人命吧。每挥动一次,似乎就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走路的时候只能拖着它。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不是因为嫌它太重把它丢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然后再次近距离看到莫邪,是在二十五年前。明明还是晚秋,后宫正下着雪。莫邪在小公子的房间里闪着光,简直就像在等他一样。
转眼二十五年过去了,莫邪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旺季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你也真是执着啊……真是对你无可奈何了。”现在必须陪在旺季身边的伙伴,也就只有这把“莫邪”了。无可奈何。旺季非常喜欢这个词。这个词出自汉诗的一节:无可奈何花落去。旺季说不定是因为这个词,才喜欢这节汉诗呢。无可奈何,没办法,没关系。
突然,旺季想到了红秀丽。那个女孩大概是讨厌自己的吧,不过他也无从得知了。但是,她总会明白的。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经历过他曾经历过的东西,到了最后,一定会对自己改观的吧。旺季普通得像一个日用品一样,别人难以对他这种默默奉献的人产生敬意,和莫邪这种国之宝物完全不一样。——然后,旺季瞪大了眼睛。
好轻啊。常年在他身边的苍剑比他记忆中的远远要轻。实际上,可能是他的内心被救援这件事情点燃,才觉得苍剑轻吧。——这想法太傻了吧。现在的自己年过六十,已经是掐着日子等死的状态了。现在自己的负重、体力怎么比得上十三岁的时候呢?这是不可能的吧。
(难道是最近趁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小偷把剑从我身边偷走了吗!)
真的好可疑啊。旺季慌慌张张地把苍剑拔出了一点。剑身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剑柄和剑鞘犹如幽冥一般的黑色。旺季什么也没说,把剑收回剑鞘。……剑身竟然闪耀着如此华丽的光,就像换了一把剑似的。一定是那个小偷把更好的刃取代了原来的刃吧。不然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最后,旺季看着桌子上的稻草人和草笛。旺季把草笛拿起来,呼~地吹了一下。——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旺季发了一下呆,然后又苦笑了一下。他抚摸着稻草人的头,回到了房间里那个暗室。小小的暗室里,十年来珍藏着旺季的宝物。无论旺季去到哪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总会回到这里。几十年来都是这样。……但是自己到底过得是什么样的人生啊。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小老头罢了。旺季的嘴边泛起一丝自嘲。然后他再次离开了这个小房间。
来到室外,旺季的脸颊被冷风打了个正着。现在还是晚秋,但已经冷得不像话。走在路上,还能听到被霜压断的枝条掉下来的声音。昼短夜长,虽然还是白天,天已经很黑了。说不定会下雪呢。旺季笑了。是啊,一定会有反季的大雪的。
家仆已经把马呀,马具呀,水啊,食物啊,火把啊,打火石啊准备好了,连防雪的装备都有。爱马似乎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兴奋地嘶叫。它还是像以前一样充满活力啊。现在旺家仅存的名马。虽然旺季更喜欢白马,可他一看到这匹黑马就喜欢上了。说不定,因为这匹马让他想到了陵王吧。颜色和陵王门家一样,脾气和陵王也很像。
突然,旺季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他听到了走路时外套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只有一个人。那是无论打了什么败仗,都一定会在他身后支持他的人。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五十年过去了,旺季的背后,再也没有像他一样一直在背后支撑着自己的人。再也没有。身边的人一个个像被筛子筛去一样,剩下的人只有自己。能够为自己所用的人,已经没有了。
“我的伙伴,只有你一个。嘛,没办法。”黑马把头转过来了。这匹马是旺季的最后一匹了。从以前到现在有有许许多多的马曾与旺季出生入死。初阵的时候也是,从王都逃出来的时候也是……因为自己总是败多胜少,自己的马也跟着遭殃。一直在逃避,一直在逃避,旺季只是不停地拼命逃避而已。
请您逃走吧。旺季听到了一个声音。有谁总是这么跟旺季说。请您逃走吧。即使只有您一个人逃掉也好。
发出喀拉喀拉声的骷髅。在戬华来到自己面前之前,他踏过山一般的骷髅,接受了战败的事实。在自己不断逃避的身后,有许许多多被自己抛弃了的心爱的人的骷髅。
人总有一死,被一个黑色的影子引领着前往冥界,旺季的死和别人的死并没有什么不同。即使戬华王也不例外。
旺季已经两手空空了。一直以来,宝箱里的东西就不断流失。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无论怎样眼泪汪汪地摆出一副惨状,珍贵的东西都不会再回来了。
明明把贵族子弟赶尽杀绝的戬华王,却用自己的命换了孩子的命。
已经不想再逃避了。在这条路的后面,还有红秀丽这样的人赶上来。
旺季展开了笑颜。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也没有可以发牢骚的对象了。
“旺季大人……”
冷冽的风中传来了一个声音。旺季屏住了呼吸。这个声音是……刚才明明什么人都没有。那是一张文官的温和的笑颜。一身军师的装束,骑着一匹栗色的军马。现在和以前毫无二致。
荀馨大人……旺季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荀馨大人微笑的幻影在风中消失了。然后另一个幻影无声地出现了。已经不在世上,为了守护旺季而全军覆没的旺家家臣团以及旺家军旗。它们也很快地消失了。
自己的身后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旺季一直这样认为。原来是这样
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大家都把自己丢下,去了另一个世界。但是,并不是这样的。
旺季突然听到了小时候一直听到的踏上马镫的声音。最后一次听到了吧。几十年来一直和他并驾齐驱,总是引导着自己的一等一的男人。旺季还以为从那以后再也不可能见到这个男人了。看着还没回过神来的旺季,那个那人爽朗地笑了。
“一起走吧,旺季。”
白色的雪花夹着风纷扬飘落。最喜欢在花下的男人。第二喜欢的是雪下。
再也没有可以逃避的人了。旺季觉得很开心。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开心。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丢下他离开了。
这次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笑出来了。
“啊,是这样啊。”
他和爱马飞奔而去。骑行的时候,隐隐约约能看到荀馨那匹朱金色的马。旺季先是一惊,随后笑了出来。
“走吧!”旺季挥鞭驱策爱马在白色的雪世界中前进。
只身一人。
到底有什么紧急的文件要马上把自己叫过去呢。慧茄边走边想,突然停下了脚步。
自从作为武官打了败仗,被人救起来之后,旺季和陵王就一直被贬职,在国内东奔西走,就任的地方都是穷乡僻壤,还要靠自己种地来维持生计,经常为钱所困。即使是这样,旺季也只是默默地做着文官的工作,即使穷困潦倒,也从未向戬华王屈服。
这就是旺季。能让旺季仰望着,渴望着,让他在生与死之间做一选择的,就只有戬华王一个人了。即使屡战屡败也绝不屈服,旺季从来都不承认自己失败。即使是戬华王帮忙的原因他也要活下来。对一切流言蜚语和恶语相向都默默地承受了,即使被朝廷官员敌视,即使被贬职,即使别人对他的辉煌政绩完全不买账,他也要留在朝廷。
戬华王对阻挡在面前的人事物斩杀殆尽然后大踏步向前,毫不留情。无论多少次都是如此。这就是站在旺季面前的男人。——他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那个时候慧茄大概想到了那个答案吧。慧茄看着天上的星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眼前出现了刚才璃桜伸手接过酒杯的情形。……那一瞬间,慧茄突然有回到了贵阳攻防战那晚的错觉。——那是花的季节,清风徐徐的夜晚。
那晚的前一晚,旺季似乎隐隐有归顺戬华王的意思,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举杯与慧茄共饮,并吟了一首诗。慧茄那时候对朝廷呀妖公子之类的流言蜚语不屑一顾,反正他只是喜欢做官,在哪里做官都一样。所以他在朝廷和戬华王两边都有朋友,但最后的最后,他选择了戬华王这一方,而旺季选择继续效忠风雨飘摇的朝廷。和慧茄相比,旺季并没有选择轻松的那条路。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将要离去的朋友啊,我该对你说些什么呢?)
这首诗明明是应该向朋友吟唱的,旺季却唱给了他这个敌人听。如鬼魅般英挺的美貌,如钢铁般坚韧的意志,微笑间散发出无穷的魅力……在那之后,慧茄再也没有听过能与他的歌声相媲美的音乐。
自己会在一切事情结束后等着他的到来,这么想着的自己微笑地喝下了旺季递过来的送别酒。
那时候的王任命旺季为总帅,并赐他紫装束与戬华王一方决一死战。当时,无论是旺季还是陵王都只是二十出头而已。也有流言蜚语说,这是那个王对自己的宠妃——红玉环的枕边话言听计从的结果。当时的慧茄气得脸都歪了。无论是朝廷,贵族,还是官吏,全部都腐朽不堪。即使像慧茄这样的文官,也明白在如此仓促的情况下迎战有多危险。慧茄现在之所以动不动就生王的气,是因为王和当时的王和朝廷总有一些地方重叠了。王即位后,整天在后宫游荡,也不出席朝议,完全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昏君。
这个昏君就和以前那个因为讨厌旺季所以把他送往战场的王一样,既不喜欢他,又束手无策。直到现在也是。
被所效忠的朝廷驱逐,不断地失败,不断地失去。旺季的人生,就是这样的恶性循环。十年前的五丞原事件并没有切断这个死循环。
天上小小的苍之星在不断地摇曳,似乎即将坠落。
……旺季从头到尾失去了多少东西,慧茄是很清楚的。家庭、族人、财产、名誉,每次失败的时候连心中最重要的人也一起失去了。如果没有陵王的话,说不定旺季早就死翘翘了吧。慧茄这样想。
(一直都是……)
一直以来,旺季的人生都像风一样。宝箱中重要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失去。慧茄之所以现在还活着,只想在旺季和戬华王的决战中,助旺季一臂之力而已。但是,在这之后,他亲眼目睹了旺季过着怎样的人生——旺季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过得一帆风顺,而是不断被贬,不断被嘲弄,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那是慧茄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为旺季做出的选择是多么的自私。无论旺季多么能干,得到的只有失败和悲惨的苦涩而已。从那时开始,慧茄再也没有选择旺季不愿意的方法。……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开始不明白旺季的愿望的呢。
慧茄明白的是,呆呆地什么都不做,只想和孙子静静地隐居,不像是旺季这样的人的愿望。旺季是有着热情、信念、熊熊燃烧的心,想要出类拔萃的人。即使到了人生的尽头也不会向戬华王退让一步的人。像蜡烛一样把人生燃烧殆尽的人。即使变成了白骨,也要像活着的时候全身心投入到处奔忙的人。慧茄认识的旺季,是这样的。
但从五丞原事件开始慧茄就看到了他的变化。旺季像钟摆一样慢慢停了下来。
实际上,旺季不是这样的。旺季真正的愿望,是无论使用怎样的手段都要把王座抢过来。然后把只带着一个随从的王狠狠地嘲笑一番,说一些“来打败我啊”之类的狠话。
然而十年前,慧茄并没有离开碧州。当时他在想什么呢。想的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旺季终于赢了。可是旺季为什么没有赢呢,慧茄也不明白。
……慧茄听到身后侍卫呼唤他的声音,于是转过身来。侍卫呈上了文件,但慧茄似乎够不到的样子。他向前跨了一步才拿到了文件。
啪的一声,听到了琴弦断裂的声音。连正在发呆的王也抬起了头。
“抱歉啊,王,弦断了……好奇怪啊。我明明有好好地拨弄它啊”璃桜满脸困惑地说出了这句话。弹得好好的琴突然弦断了,他把挑断弦的中指凑到面前看看有没有受伤。
然后他望向天空。天上的流云运动得很快,马上就要积聚在一起了。月亮和星星都随着云的流动变化,而这些流云都是灰蒙蒙的。璃桜感到全身恶寒。
“令人厌恶的邪风开始吹起来了王,这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夜晚啊。我们进到室内去吧。”
“为什么不早点报告这件事!!”远远地传来慧茄发怒的声音。
“笨蛋!不要听信流言蜚语!旺季哪里有重病!葵皇毅在哪里!啊,他现在在红州是吧——凌晏树呢!把他找出来!马上立刻行动!越快越好!”
令人讨厌的风开始吹起来了。璃桜看到了积聚在一起的云所指的方向。
——五丞原。外祖父的领地。
璃桜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马上站了起来。不祥的预感在他的心中涌动。慧茄的的确确说了旺季的名字。
“外祖父大人?”
突然,王也从石椅上站了起来,手肘不小心把璃桜刚才在弹的琴推到了地上。琴被摔成了碎片,满地都是。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六章红雪孤影
天亮之前,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之中,一匹黑马如雪中的炊烟般,用和羽林军不相伯仲的神速往隐山飞驰。
旺季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回到了王都陷落时,三十多岁的状态。最近这十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血气似乎不断地偷偷溜走,也很久没有全身心调动起来的感觉了。虽然骑了这么久,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累。之前因为年龄和疾病感到沉重的身体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种轻松的感觉。
逃避真的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情呢。从现在开始不打算逃避了吗,旺季苦笑着。
没有比旺季更擅长马术的人了。即使对手是陵王,在马上对战也未必打得过他。
(……大概能打上二十回合吧……)
老实说,旺季的心里还是有遗憾的。三十多岁以后,自己的体力和体格应该没有没有退化那么快才对。——然而为什么在五丞原的时候从马上掉下来了呢?后来,不知道从哪儿知道这件事的慧茄这么问他。慧茄知道,即使王拼尽全力,也不太可能赢得过马上的旺季。——自己为什么会先掉下马呢?故意的吗?慧茄自顾自地想着,旺季什么也没有回答。
越靠近山麓,雪就下得越大。雪下了一天都没停过。天很快就要亮了。
榛苏芳用了半天才能到达的距离,旺季很快就赶到了。他勒住了缰绳,感觉到无数大颗的雪落在他身上。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想着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很笨。
雪渐渐不下了。静静地,出现了。——没错,那就是悠舜的灵堂所在的庵。
旺季喜欢如小小的黄金扇一般的银杏叶,也喜欢雪啪嗒啪嗒掉落的声音。正因为如此,当初被贬到北方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而且,悠舜也说过“春天很快就要来了”的话。旺季最喜欢的是冬天
——春天即将来临之际,总感觉会有什么好事发生。这样想着,旺季回想着自己像风一样的人生。很快就……一定可以的。
在晦暗的冬天中一直前进着,从人生的开头……直到结束也是……
(这个时候,山上开始积雪了啊……)
旺季感觉自己冻成了冰柱,眉毛上也都是雪。马的鬃毛也冻得黏在一起了。
旺季动了动缰绳,马儿立刻心领神会地大踏步向山上跑去。看情形,雪应该是从榛苏芳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开始下的吧。
(那座山里不寻常的山贼团伙,应该会时不时在山中打猎吧。)如果不快点找到红秀丽和老婆婆所在的山家,自己会在那之前冻死,然后昨天一天的努力都白费了吧。……所以今天一定要找到山家的正确位置。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这雪应该到明天晚上都不会停的了。日落之后就很难行动了。)如果硬要不顾风雪前往山家的话……
(明晚天亮以前应该能到)时间只有短短的一天。
即使是这样,旺季也还是往大山深处的山家挺进了。
怀着怀念的感觉,旺季在隐山中前进,肩上莫邪的剑柄隐约可见。对于身材并不十分高大的旺季来说,把剑背在身后比别在腰间更方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莫邪变得好轻。而现在的旺季,似乎明白为什么莫邪会变轻了。
……现在的问题是,红秀丽到底掌握了山贼多少情况了。
“太……太好了。终于…可以睡觉了。之前一直都没有睡觉……”半夜里,一波波困意向秀丽袭来。她和老人完全不一样。山家的老婆婆从早到晚一直在不停地忙着干这干那,走来走去,而且早上也很早起来。只不过是和她一起待了几天而已,秀丽就已经身心俱疲。
(……呼,身体在发出痛苦的悲鸣。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熬个夜就不行不行了啊……)十多岁的时候即使数日通宵达旦也完全不会觉得疲倦,现在的身体和那时候完全不一样,变成了很容易疲累的体质。她已经没有年轻时候那样的气力了。
老婆婆好不容易才睡着了,秀丽小心翼翼地拿热毛巾给她擦着。老婆婆枕在唯一的稻草枕头上,如枯木一般的手紧紧地握着东西。她一直随身带着一条小小的手帕,很宝贝的样子。那是一条老旧的,脏脏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的谜之手帕。秀丽并不知道里面包着什么东西。苏芳离开的时候,那条手帕不知道去了哪里,于是老婆婆以为是秀丽偷了,一边叫着一边拼命地寻找着那条手帕。后来秀丽从田里把手帕找到了,老婆婆还是顽固地想要把一条带子接上去,努力地弄了一整天。看到老婆婆没有再叫嚷,看来里面的东西是安全的了。
(手帕里面到底包着什么呢?)
这是一个谜。虽然看起来是八十多岁的老婆婆,实际上可能并没有那么老的感觉。身体很硬朗,背部完全没有弯曲。脸上是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说话很奇怪的老婆婆。难道说她只有六十出头吗?
(这么说来,旺季也差不多是这个年龄呢)
老婆婆枕着稻草枕头,秀丽只是抱着不至于让她冻死的温石烤着火。其他的灯火都熄灭了。秀丽确认了四周的情况,把窗子关好,声音和光线都不会泄露出去后一脸严肃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苏芳说过有什么地方变了的话。忘恩负义的人,是静兰和秀丽自己。两人旺季了苏芳曾帮助过自己多少次,由于对自身实力太过信任,把苏芳的话当成了耳边风。
为什么当时就没有注意到呢。如果能注意到苏芳说的话,就能和苏芳一起从牢房出去了。
……然后秀丽很快就感觉到了异常。”封山令”执行了这么多年,到底是谁进去了呢。真奇怪啊。秀丽觉得这就像远远看到天上的鸟儿被射落,鸟儿一边悲鸣一边掉着羽毛的样子。
不时听到马儿的嘶叫声。感觉来的人不止一两个。似乎是“谁”尾随苏芳进了山,秀丽这么觉得。昨天天亮以后就开始不停地下雪,秀丽有想过这么大雪的情况下苏芳没有进山的可能性。
傍晚的时候,秀丽眺望着远处的山脉,从半山腰开始就积满了大概能到秀丽腰部的深雪,但山家却不可思议地几乎一点雪也没有,可能是因为地形奇特吧。秀丽也听说过大锻冶因为喜欢这个地方选择住在这里。
秀丽去看了正在睡觉的老婆婆。大锻冶没有回来,大概因为这里多了一个女性吧。而且,山家附近的路都被及膝的雪埋住了。因为雪太厚的缘故,能听到破旧的房顶发出“咿咿呀呀”的悲鸣。如果没有把雪清除的话,一定会把这个小小的山家久久地埋在雪堆下吧。怎么都看不到出入口的秀丽最后放弃了,除了注意不让房子被雪压塌,她暂时什么都做不了。——即使现在还不知道苏芳的行踪,自己也要一心一意地在这里等他来。
(……就算他去的是离这里最近的军营,去也要一天,军队准备也要一天,回来还要一天……再加上下雪的原因准备工作和行进速度都会被拖慢,这样算下来少说也要四五天左右啊……)
但是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虽然还没到预计时间的一半,秀丽总有种时间不够的感觉,还不如说是不祥的预感。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进山的贼人人数,秀丽根据观察到的大概推测有五十人左右。但是说不定有更多的人在山里等着和这些人接应。
今天的风很大,完全看不清山的样子,更别说发现山家的所在地了。但是如果这一百多人是来山里打猎的话,那肯定是要花上一天两天的。要快点转移阵地才行。
今晚很快就要过去了,还有两天。自己和老婆婆两个人,到底要到哪里去呢……
正当此时,秀丽听到了“咚、咚”的声音,她全身都僵住了。现在还没有天亮,所以这是在打更。但是,在这与世隔绝的山家,是谁……
(塌、塌。嗯,这不一定是打更的声音,这个时候怎么会有打更呢)秀丽听到了风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没错,应该是风的声音吧。
但是,秀丽再次听到了咚咚的声音。而且,这次绝对不是幻听。秀丽浑身发抖。这个隐蔽的山家应该只有秀丽和老婆婆两个人才对。秀丽抱紧了稻草枕头,进屋子和老婆婆待在一起。
几乎在秀丽回到房里的同时,听到了敲门声。秀丽在想自己是不是又幻听了,紧张得咽下一口唾沫。静静的,似乎什么也没有。当秀丽觉得自己刚才真的是在幻听的时候……烟囱的烟突然四散开来,秀丽看到的是,一张白色的狐狸面具。自以为叫出声来的秀丽,其实一言未发。
看到了秀丽的身影后,狐面人停止了动作。秀丽瞬间以为时间就这样永远地停止了。而狐面人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
秀丽的心脏像打鼓一样。十年前,她见过同一张狐狸面具……此时,除了窗外积雪掉下来的声音,万籁俱寂。
(我要出去了,请在这里等我)
如果不出去的话,就只能和老婆婆一起在这里被杀。出去了的话,就算自己死掉了,老婆婆没事的话,她也死而无憾了。秀丽望了望老婆婆,嘴里却像被缝了一样讲不出什么来。她努力站了起来,幸好刚才没有闪到腰。
她借走了山家的蓑衣和草帽还有古旧的雪地钉鞋,穿上了它们。因为自己束手无策,膝盖不听使唤地在颤抖。上一次是在年轻的时候吧。但是,没办法,没办法啊。……没关系。
秀丽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推开门走出去了。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漫天的星星和雪地构成一个明亮的世界。秀丽注意到,有十几个火把聚集在山家附近。但是对方具体到底有多少人,秀丽并不知道。但秀丽默默地咬紧了牙——他们并不是普通来狩猎的山贼。
即使现在围着这里的人寥寥可数,秀丽也能感觉到他们并不是自己先前追踪的那种三脚猫盗贼团。
(他们从哪里开始换了人手呢……)
秀丽全身的细胞被激活了。她微微一笑——现在,官吏杀手的别名,已经落到她头上了。
秀丽环顾四周,并不见狐面人的踪影。
“没错,她就是红秀丽!”对方交头接耳地确认。看来没有回转的余地了,他们并不是正规编制的武官。
“且慢,在杀我之前,请告诉我你们的军队所属,以及是谁派你们来杀我的。”
虽然秀丽试图像傻瓜一样挑衅他们,但只得到了简短的回答:“杀了她……已经,要天亮了。”秀丽小小地呆了。居然能在天亮之前撤退,还有之前在雪中包围山家,这些人绝对是精锐部队。他们的目的不仅是秀丽,还有待在山家的婆婆,完成任务后就会迅速撤退。
除此之外,他们应该不会伤害别的人了。即使是发现这一点也很值得,死了也值得了。
秀丽看看自己的脚,雪已经到了膝盖,双脚像是被带了枷锁一样动也动不了,再听听远处张开弓弦的声音。嗯,现在的确是杀自己的大好时机。
“好好地把我杀掉吧,请一击致命哦。要是把我的尸体弄得千疮百孔的话,我的”双玉”可是会嘲笑你们的哦。如果你觉得从御史台出来的我只会吵吵嚷嚷的话,请展示你们的实力吧!”冷笑的秀丽以视死如归的气势镇住了场面。就在那么一瞬间,拉弓弦的声音停了下来。
接着,弓矢射出的声音,划破了夜晚的帷幕。——在秀丽的面前,有一只箭把对方的一个人像是蝴蝶标本一样射落在雪地上。这只箭的目标似乎并不是针对秀丽的。
过了一会儿,秀丽接二连三地听到了弓矢的声音。箭像雨点般扑了过来,马上又有三个人被射死了。
“这是什么?”第一次,对方的士兵面面相觑,杀气也没有了。
秀丽看着弓矢射出的地方。那是离山家不远的一个悬崖。那是一个非常高的峭壁,但是似乎有人骑着马飞快地往这里赶来。秀丽瞥了一眼对方的士兵,对方似乎暂时没有行动。
但是,当看到一骑黑影正轻轻地跳下悬崖,往山家方向赶去的时候,对方有所行动了。
“快!把那个人射下来!”
数发弓箭往那个黑影射去,但那个黑影还是避过了所有弓箭,稳稳当当地降落在了雪地上。然后那个人上前来把那些士兵一一斩杀。那个黑影只是在马上挥舞剑就能秒杀士兵,这种情形秀丽还是第一次看见。因为要活下去,所以不能对敌人有一丝同情,要全部杀掉——那是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所不知道的“战争”。
咚的一声,那个黑影从马上跳了下来,往秀丽走来。
在天亮前的晦暗世界中,这个黑影的真实身份第一次向秀丽显现了。秀丽屏住了呼吸。通过来人手上火把的火光,秀丽看到了他身上穿着淡淡紫藤色的”紫装束”。马上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他有着及腰的长发,冷艳的美貌,连秀丽看了都有点自惭形秽。他是璃桜吗?不是吧。
噗的一下,那个冷艳的年轻人笑了。笑的那一瞬间,竟给人一种六十多岁老头的感觉。
“精神劲儿不错啊,红秀丽。多亏你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住了,他们才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啊。”
秀丽的嘴唇微微颤抖。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个人了。虽然变年轻了,也比以前更瘦了,但脸上不变的威仪和气魄——“旺季将军。”
她好像自己的女儿啊,旺季这样想。对面的秀丽穿着蓑衣戴着草帽,活像令人怀念的结草虫。但是。
“不知不觉,角色反过来了呢。”旺季扑哧一声笑了。这句话,让时光似乎迅速回转到十年前蝗灾时期。没错,就在旺季回贵阳的途中,在废弃的寺庙里被围攻的时候,是秀丽和燕青骑马闯入重围帮助了旺季。秀丽有点想笑,这毕竟是自己的失败啊。
(狸狸这个笨蛋)
秀丽现在知道苏芳在那之后去了哪里了。的确,即使只有一丝的可能性,他也会这样做。被朝廷驱逐的旺季,是不会动用一兵一卒的,秀丽十分清楚。
“我……我一个人擅自鲁莽行事,真的很对不起!”
旺季则是一副不爽的表情。十年前,是秀丽把分散的军队一点一点集结起来,这一点是无法反驳的。
“不要擅自觉得自己的行为是鲁莽的。现在还要去老婆婆那里吧?“
“是的。”
“我明白了。对方先把你解决了再搞定山家的老婆婆吗?——来,上马吧。”
秀丽并没有回答旺季的问题,就自然而然伸出了手让旺季帮自己上马了。上马后视野开阔了起来,而且她也没有骑过这么气派黑马。
它的毛是朱金色的,目光如炬。
“抓稳咯。要睁大眼睛还是闭上眼睛,随你便。”在这番冷言冷语中包含着什么意思,秀丽是明白的。
“已经杀掉的人有十二、十三个左右。剩下的人大概有二十个左右吧。请再坚持一下吧。”旺季身上的剑一直在震动,剑上的血滴落在雪地上发出不详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那把剑看起来很恐怖。那是十年前王和旺季单挑时旺季用的同一把剑。但是,为什么……看到的应该……是不同一把剑吧。
剑身吸收了血液,发出苍白的光辉。不仅是剑,旺季和十年前也不一样了。刚才旺季还没有下马的时候,自己还把他误认成别人呢。虽然旺季就在自己身后,秀丽还是忍不住牙齿发颤。
在场的全部人都死了。即使对方是贼人,秀丽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好开心的。无论有什么理由,杀戮本来就该被禁止。无论怎样自己都不会允许。但是,如果是这样悬殊的人数对比,不先下手为强的话,自己和旺季都会死掉。如果在这个时候说什么不要杀人之类的话,不是傻瓜吗。不,不是这样的。那心中的那抹恐怖到底是……
秀丽感觉到,对旺季来说,杀五人和杀百人没有什么区别。秀丽是不会认同这种想法的。——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
马儿往下一沉,秀丽的心情也沉甸甸的。
把最后一个追兵斩杀掉后,旺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的力气似乎都用光了,累得汗如雨下。身体像坏掉的东西一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居然为了山家的事情派这么多人来,情况有点不同寻常啊。看来如果没有骑马的话,别说收拾围攻他的七八个人了,旺季自己更可能性命不保。但是马上的旺季就比徒步的追兵占很多优势了。
银装素裹的世界,因为地上的血迹和残骸变成一副凄凉的光景。
(还没有……见到老婆婆呢)
旺季知道这个因为凄惨的战争性情大变的老婆婆。虽然到现在还没有她的音信,旺季反而觉得她不在这里,看不到这些尸体比较好,那样就不会看到一边清理着尸体,一边后悔杀掉这些人而苦笑的自己了。
莫邪在震动。剑上的血像雨滴一样落下,刀身已经因为砍杀太多人而看不见刀刃。当年初阵的时候也是这样,拿着唯一触手可及的莫邪,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它却很神奇地一点都没有变钝的样子,谜一
红秀丽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因为和旺季在同一匹马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马蹄踏在人身上的感觉。眼睛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场面,即使想定睛一看都做不到。所以后面的场景,她觉得自己几乎没看到,说不定是因为太害怕了才什么也不敢出声。
旺季自己先上了马。身材不高的旺季,膝盖以下都埋在了雪中。
黑夜的帷幕已渐渐闭合,远处的天边可见一抹黎明的淡蓝。上了马的秀丽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旺季用如同那淡蓝天际一般的苍色般的表情,淡淡地伸出了手:
“这,就是我的方式。”这就是旺季几十年前行事的方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了。
十年前,与只身一人在五丞原和他决斗的王的选择完全不同的方式。这就是旺季。对于这一点他是完全不会动摇的。现在的旺季,承认自己是一个落后于时代的男人。已经逝去的大锻冶说得没错。跟不上时代的旺季,已经无法再前进了。
“你选择了一个错误的王。我才是你应该选择的王啊。”红秀丽没有对这句话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旺季以为她想着什么事情所以没说话。于是他把手轻轻地在她眼前晃了晃,秀丽好像有点吃惊的样子。
“即使是这样,我也要跟你说一声谢谢,旺季大人。”什么防备都没有,导致悲剧发生的原因,是自己的浅薄无知,却是旺季大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现在的红秀丽,已经摆脱了少女时代的浅薄感性,能够看到埋藏在表面下的现实了。十年过去了,她的脸已经变成了成熟干练,散发着追寻梦想的女性魅力的脸了。那是一副明白了梦想和现实之间必须有所舍弃,并紧紧地攥住自己所有珍贵的东西的脸。和旺季一样的脸。只要在哪里舍弃了什么东西,再次捡起来就会很高兴。
“现在救了我的……是你的方式。既不是我的,也不是王的方式……”红秀丽喃喃地说。
旺季突然有种奇妙的想法。比起自己,红秀丽更注意那个孤独的王的另一面。这个年轻的时候无意识地拒绝了王的求婚,变成大人之后又有一双看透真相的慧眼的女子。旺季并不觉得她不可思议。和说过“什么都不会留给你”的戬华比起来,这个女孩子是怎么回事啊。旺季稍稍想了一下。
“那么,其实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帮你哦。”
“诶,啊……”
的确,从这里倒下的尸体推算,对方应该有三十人以上。但是秀丽看到的小混混起码有五十人以上。要是……实际的人数比这个还要多的话……
旺季用手护住了秀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向着发白的天际投去了锐利的视线。
“是时候该出发了啊。”
“啊”的一声,从黑暗中浮出一个白色的东西。秀丽感觉到危险,不自觉地叫了出来。
那是一副白色的狐狸面具。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摇摇晃晃地从黑暗处走出来。他长手长脚,全身穿着黑色,连指头都是黑的,右手握着一把弯刀。静静地,能听到他踏雪走近的声音。
秀丽的身体因为感到绝望小小地颤抖了一下。这个狐狸男不可能一个人在这里,说不定这附近埋伏着百人以上。为什么旺季还要特地下马呢?这时候不是应该马上快马加鞭逃跑吗——
旺季把莫邪插在雪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还是那一副淡淡的表情。
“你啊,到了最后也还……”秀丽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狐狸男渐渐地接近了他们。第一次,从面具后面传来了声音。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到了中午的时候积雪就会松动了,旺季大人。我已经把那一百五十条左右的杂鱼收拾掉了,但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人呢……”
“别说得好像所有人都是你杀掉的嘛。说不定是马儿一闹腾,一窝蜂冲下山崖去了,也可能是死于雪崩嘛。我也杀了差不多三十多个人哪。”
“那是因为你擅长马上作战啊……我已经快要忘了孙陵王骁勇善战的模样了……”“忘掉了?你在说谎吧?我们一起打游击战,然后各个击破的乐趣怎么可能会忘记。无论是奇袭,强袭还是雪中作战,打败仗的次数已经多到让我觉得这是习惯之一了。大概你也是这么想的吧,貘。”狐狸男“啪”地一下,用长长的黑色手指摘下了面具。秀丽终于看到了面具后面的这张脸,有种在哪里见过他的感觉。
他从头顶到脸颊有一道又长又深的伤疤,看得出是砍伤。秀丽对这张脸没什么印象,既猜不出对方的年龄,心情也不像十年前一样了。
突然,秀丽震动了一下。肩膀突然火辣辣地疼。那是十年前为了保护王,肩膀被箭矢贯穿的旧伤。
那个向她射箭的男人,就在那里。
那时,那个男人突然就消失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五丞原离开的。从那时开始,就算拼命地搜寻他的行踪,也还是一无所获。就这样,十年过去了。
“虽然我曾经给了你忠告,可现在看来,你那傻瓜脑袋似乎没听进去呢。”
那个男人把狐狸面具扔在洒满鲜血的雪上,然后喃喃道:"唉,我也不会特地给你第二次忠告了。"
旺季一直看着貘。从初阵的时候开始,貘就像影子一样一直追随着旺季,和他一起出生入死。和晏树或者其他的贵族不一样,他不会出谋划策,只是默默地跟在旺季身边,没有参与任何黑暗的计划。他既不是荀馨那样的参谋,也不是孙陵王那样的战友。他就是旺季的影子,默默地跟在旺季身后而已。
现在的貘,就像和本体分离的影子一样。第一次和旺季分别后,他就一直在某处彷徨着。
“初阵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可能还不敢和我说话呢。”
像鬼魅一样美丽的少年。还记得见到他时全身冰冷的恐怖,和憧憬。想让他留在自己身边的人。
“不要否认自己已经力不从心了。如果你已经变了的话,那我死在这里也不错啊,我是这样想的……我最喜欢输掉的时候的你,以及在山里那么努力杀人的你了。”
旺季感到很愤怒。哪有夸奖打败仗的人的啊,一点都不好笑。虽然想是这么想,但貘自顾自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旺季却一次都没有想过这些。
……如果说,旺季有背叛过什么人的话,那就是这个男人,而不是晏树。只有他会认认真真地想要实现旺季的所有愿望,即使是已经被旺季舍弃的愿望。
五丞原事件之后,貘什么也没说就消失了。这是第一次,他没有陪在旺季身边。
“但是,你没变呢。无论兵力相差多么悬殊,再无计可施,你也还是像以前一样单枪匹马上阵啊。”貘微微笑了一下。看到这样的貘,旺季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这说不定是第一次看到貘的笑容啊。
无可奈何。无可奈何……无可奈何花落去。这是旺季最喜欢的汉诗。貘也喜欢这一句。
一直像风一样生存的男人。见到他的身姿后,貘就无法自拔地喜欢上了他。
“即使输了,打了败仗什么的……我还是想要留在这个人身边呢。
这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
无论再怎么努力,还是被朝廷欺骗,被朝廷放逐的人生。直到最后也是如此。
就这样看着旺季一步一步向前,同时不断地失去宝箱中重要的事物。但是貘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在身旁看着而已,即使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被旺季需要,成为旺季的累赘了。
“我啊,可是你的必胜王牌哦。可是,你居然无视我,真让人讨厌。”
“貘”旺季叹了一口气。雪花又纷纷扬扬地洒在了莫邪剑上。
“对我来说,比起莫邪,我更想要的是你啊……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想了”貘稍稍地吃惊了。
“我知道啊。你嫌弃它又重又不必要嘛……”
十年前,貘第一次自己选择离开旺季。一直以来,貘都摸不透这个主君的心。大概主从关系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吧,自己像影子一样默默地跟在旺季后面,就算是主君放弃的愿望也想要完成它。就算是走在了主君的前面,只要完成了主君的心愿就好,貘是这样想的。是啊,自己就像剑一样。十年前因为觉得旺季的愿望是王座,因此他不惜排除悠舜的苦心安排,企图用箭射死那个姑娘,结果最后她只是重伤。
即使旺季自暴自弃的时候,他还是用心地守护这个主君。但是,大概对旺季来说,自己就是个累赘,扫把星吧,甚至旺季的人生中并不需要他。就和莫邪一样。但是貘还是选择了留在旺季身边,单方面竭尽全力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原来如此,在那个时候。第一次知道自己根本不了解旺季,也根本不了解自己。什么都不了解。那时的旺季,已经从心底里放弃了胜利。然后那个王把莫邪和失败都交给了旺季——当他的气场已经压过了旺季的气场时。那时候貘的心里好像有什么断掉了,反应过来的时候箭矢已经朝着那个王射过去了。
一直以来,无论输掉了多少次,旺季都不会像这样默默地接受失败——他的内心某处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事物,已经不能再勇往直前了。
在把箭矢射出去的时候,貘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啊,自己在旺季的身边真的什么也做不了,这以后也不可能帮上他什么忙,旺季已经不需要他了,这种悲伤得快要哭出来的感觉。
“貘。晏树和悠舜他们都说,要为了自己活下去,王座啊什么的怎样都好。但是你却觉得对我来说王座是必要的。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过着这只不过比死好一点点的人生,艰难地活到了今天呢……这你是知道的吧。”
旺季并不是那种会和孙子静静地到山里隐居的男人。但是在那个时候,旺季的心怅然若失,一直这样自己骗自己地走到了今天。既然已经抱着受伤了的心蹒跚前进了,那王座还有什么重要的呢?应该是去修补破损的心才对。
“就是这样啊,貘。那个时候,你向王射箭的时候,我也呆了一下,以为王座唾手可得了吧。因为没办法,所以还是硬要让自己继续前进。在堆满白骨的大地上,骑着马在那个什么都看不到是世界里不断地前进,前进,直到生命的尽头。”貘的鬓发随着心小小地颤抖了一下。
旺季叹了一口气,把他的话说完:“王座选择的,不是我。”
如果有想要的东西,就要靠自己赢得。旺季也一直是这么做的。但是,最后的最后,是由貘,而不是自己获得的。这违反了旺季的初衷。因此,旺季自己选择停下来,不再继续前进。
“我,不配做你的主君。”
主君。听到这句话貘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旺季的眼睛。
“貘,我的人生里除了莫邪之外就不剩什么了。所以你错了。这份重量对我来说,是必要的。”
旺季把失败连同无数的骷髅以及绝望一起抛在了身后。这只比死好一点点的人生,一直以来自己从来没有完全高兴起来过——怎样才能结束这悲惨的人生呢?旺季并不知道。但旺季心中一直有块悬而未落的大石。
想要逃走的时候,无数的束缚从四面八方拖住了他,还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貘。
“我们不去不行啊。”父亲曾这样说过。
只要貘留下,旺季就所向披靡了,但总感觉失去了什么。大概,貘是旺季唯一真正的臣下吧。只有承受得起这份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才能成为主君。
无论多少次想要加快脚步前进,到最后都只能勉强地挪动着……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初阵时挥舞莫邪感到的沉重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驾驭这把剑。
旺季不仅是莫邪真正的主人,也是貘的主人。
“貘,现在莫邪对我来说已经不重了。你也不是什么累赘。即使把你们带在身边也不会成为负担哦。”
旺季的宝箱里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除了自己这副身体,紫装束,以及像糟糠之妻一样的莫邪,就只有这三样东西而已。但是,还有一个人没有放进去。
即使貘常常粘着自己,但也没有别的人会这样做了。因此旺季并不觉得他是累赘。
“要是你想来见我的话,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直接来家里找我就好啦。”
貘的脸稍稍地歪了一下。旺季锐利的眼神深深地投进了貘的眼睛里。这双冷酷又温柔的双眸,让貘想起了初阵的时候。牺牲了整个旺家家臣团才活下来的少年,像是考虑选择使用左手还是右手一样考虑着活下去和去死的理由。现在的旺季有着和那时一样的眼神和表情。貘对旺季点点头,然后把大刀随意地扔在了雪地上。
旺季什么都没有问他。没有问他为什么消失,又为什么突然出现。但无论怎样,他对这些事情是心知肚明的。即使离开了十年,貘还是与旺季本体分离的影子啊。终于,要回到原来的地方了。喜悦之情如雪花一样从天而降。
说不定自己的初心就只是待在旺季身边,即使什么都不做,即使输个没完,只要能回到原来的地方就好了吧……但是貘想要赢。他后悔了。即使一次也好,想为他的主君获得最高的胜利。
“貘……”
“在……”
“我要纠正一点哦。莫邪除了可以用来剥番薯,还可以做别的事情。很惊讶吧。是我赢了哦。”
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咧开嘴笑了。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呢。旺季似乎很喜欢莫邪的样子。想起十年前,莫邪和貘几乎同时不见踪迹,为什么旺季不会觉得奇怪呢?
“这么说来,是遇到你之后,才能把莫邪拔出来吧。”貘微微一笑。生存的理由。死亡的理由。对于现在的貘来说两者都有。一直看着这个如同在暗夜的雪地中向前的少年的成长。但是,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最后的最后,至少让自己再检验他一次吧。因此才步履蹒跚地跟来了。
旺季把莫邪从雪中拔出来。
秀丽猛地打了个颤。她的头脑不停地运转,想把十年前事件的幕后主使,以及一件件事情,证据,证人什么的背后的关系串联起来。面前这个人的生存方式啊,信念啊什么的从头到尾都和秀丽自己的是完全相反的,她必须要问清楚为什么他要说这些话,为什么要挺身而出救她,以及为什么他要包庇这个狐狸男的真相。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现在这是最后的检验”什么的完全是荒谬的,可是头脑里面不断地重复着刚才他说的话,让她无法冷静下来思考。
莫邪也没有再发出震动了……微笑着的貘的头,发出沉闷的一声,从脖子上掉了下来。
秀丽对大业年间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是,她现在闻到了那个时代战争的硝烟和血污的腥臭。从那个被大业年间孤零零地留下来的人那里感觉到了。
“这,就是我的方式。”
旺季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那句话。
静静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什么落在地面的声音。那是从五丞原传来的,马蹄声。
泛蓝的天际出现了无数的火把,隐隐地看到了一面小小的军旗,上面绣着”荀”字。
红色的荀字在队伍中特别显眼。现在的红州州牧的名字是,荀彧。
旺季苦笑了出来。
(这次来救援的,是儿子啊)
红州东坡初阵的时候,拼死把旺季从旺家残骸中救出来的人,是荀馨。他的儿子就是荀彧。
现在皇毅也在红州负责蝗灾救援。红秀丽和榛苏芳则是来追捕贼人的。因为收到了贼人动向不对的报告书因此来到这里追查——太迟了。原御史大夫旺季这样喃喃道。
“荀”字旗让旺季想起了十三岁初阵的时候,那场惨烈的东坡歼灭战。但是,其实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被荀馨救出来的了。
荀馨将军即使被朝廷呼来喝去,孤零零地进行着攻防战。那种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的凄惨绝望感,旺季在同一个地方也感受到了。
那场战役结束后,旺季问荀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也,想要有谁来帮助自己啊,旺季殿下。”一向沉默寡言的荀馨将军这样答道。旺季就这样盯着他。不对,大概,智勇双全名气又大的荀馨为了让他活下来舍弃了逃跑的机会,还有为了保护他而死的整个旺一族。
说不定荀馨也听到了,自己强烈地想要活下去的愿望吧。现在大概不会有谁来问旺季,为什么呢之类的。明明可以更快乐地活下去的。旺季答不上来。
旺季眯起了眼睛看着飞驰而来的大军。所以说,已经到了最后啊。
红秀丽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她不认同,非常不认同,绝对不认同。
但她否定不了。旺季选择了戬华的方法,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挽救了。然后她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旺季的方法已经落后于时代
时间到了。旺季爽快地承认了这一点。时间到了。旺季静静地把
“真不赖啊。很快荀彧或者葵皇毅就会来这里救你了吧。你静静
“旺季将军”秀丽想挽留旺季,可她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苦恼得脸皱成一团,就像是在哪里刚刚哭过一样。她不认同。她也不想说什么客套话。但是,旺季帮了她是事实。自己的软弱无力。既没有与之匹敌的力量,也没有足够的经验。理想和现实之间还差得很远。感觉又回到了年轻时候的菜鸟官员时代。
旺季低下头看着这张脸。二十八岁。过了年之后就是二十九岁了吧。旺季开口问道:“为什么你空着手出来了?”
“诶……”
“你不会是觉得老婆婆留在山家就一定不会死然后就这样空手从山家出来了吧?”红秀丽的脸色为之一变,然后沉默了。旺季这么快就观察出来了。
没有比红秀丽更像她的人了。那个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不放弃的女儿。旺季所知道的女儿,在对手和自己的帮助下不断地摸索,拼命地让自己活下来。
所以那时的红秀丽似乎没有那个东西。
已经够了,不,等等。红秀丽的脸苍白得可怕。她避开了旺季的视线,背对着他。
旺季已经失去了很多身边的女人。母亲,姐姐,妻子,女儿,都比旺季先去世了。原来是这样啊……好像知道什么了。死去的飞燕跟他分别的时候,和红秀丽现在的脸一模一样。
红秀丽肯定谁也没告诉。随着时间的刻度,红秀丽剩下的时间,很快就没有了。
一年,还是两年……大概也快了。
“你快要死了吧?”秀丽抬起青白的脸,默默地点头,然后一字一句地说:“这种事情,谁也不想知道的吧。其实是璃桜君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
“还没有和其他人说过这件事呢。”
秀丽抬起头来看着旺季。“……我不会死的,”她笑着说。
旺季看到了一张明亮的,没有悲伤和痛苦的脸。
“我会活很长时间的。我已经决定了,要竭尽全力地活下去,竭尽全力地工作,无论是开心也好,悲伤也罢,全部把它们拥入怀中。就这样一直前进、前进。”
“直到永远?”旺季问了一个和王什么时候问过的同一个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微笑:“直到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为止,我都要不断地前进。到了累了的时候,就停下来休息。”
那是多么美好的梦想啊。可旺季却高兴不起来。旺季周围的女性,全部都年纪轻轻就去世了。旺季不明白,只有自己活下来也算是幸福吗?妻子,女儿飞燕……还有前代黑狼的姐姐都离他而去。每次给她们扫墓的时候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这个答案,现在被这个女孩子答出来了。以前做梦都没想到会成真的。
那些重要的人离自己而去,所以他想要逃跑,而面前的这个女孩却没有逃。
他把手伸出来,摸摸秀丽的脸,再摸摸秀丽的头。
即使那只是谎话也好。
“原来如此”
想要相信这个幸福的梦想。但是他要先走一步了……无论如何,已经看不到未来的世界了。即使那样也好,旺季想着。
“累了的话就要休息,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是啊,的确是无可奈何。”
是啊,无可奈何。无可奈何……无可奈何。这是旺季最喜欢的话。
天快要亮了。
旺季抓起缰绳准备上马。自己也不能不出发了。
“因为等下有人来接我,所以我先走了。”
迎接?秀丽脸色一变,看到旺季即将要离开,她急忙抓住了藤色外套的边缘。
“那个……那个……你是要去见刘辉吗?”
旺季利落地上了马,红秀丽似乎还有话没说完。这个女孩,和自己一样,到了最后也会心灰意冷吧,就像悠舜一样。”即使输了,甚至死了,我也绝对不会臣服于他的!我在二十多
“二十年前?不对,不是那样的。刘辉只是想……”
“我追逐的,不是这个王。”他冷冷地说了这句话。既然决定了要往前,那就不能再回头了。
“我要追逐的,是自由。你就这样告诉他好了。还有,山家的老婆婆也拜托你了。”旺季微微一笑,然后策马离开了。
第七章黎明前的蓝色箱子
那是一个幽静深邃的黎明前夜——是谁杀了戬华王。
那个晚上,为什么旺季会看到呢。在那个吹着诡异的风的夜晚,他在黑暗的卧室一隅看到了一个黑影——比黑夜更幽暗的黑影。旺季总觉得不止一次在哪里看到了这个黑影。初阵的时候,攻防战的时候,第六妾妃死掉的时候都看到了,但旺季却不知道为什么会看到,也不知道黑影为什么会在那里。
旺季一直盯着那个黑影慢慢地从黑暗中走出来,然后随着脚步声不知到了哪里,似乎是邀请自己跟他一起走。说不定自己在哪里见过那个影子的真面目呢。浴室他下床穿好衣服,跟着黑影出门去了。
旺季四处张望寻找黑影的去向,才发现他在曲折的回廊上飘着。旺季便一路小跑紧随其后。
这时候的旺季刚刚从御史大夫升职为门下省长官,有些个随从时刻跟随也是很正常的。但是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黑影穿过一座座宅邸,在这无人的城市中穿梭。旺季感觉自己似乎不在现实世界,而是在影子的世界中游走,只有路上忽明忽暗的灯光和这个悄无声息的影子在引导着他往前走。
这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夜晚,旺季听到脚下踩到霜花咯吱咯吱的声音,还有金黄色的银杏掉下来的沙沙声。旺季意识到这是一条他经常走的路。影子只是静静地在前面领路,进入了外朝,来到了后宫,然后慢慢靠近了那个离宫。旺季停下了脚步。他的双膝在颤抖。这个地方,多少年没有来过了。
当初自己只是因为工作原因才和刘辉公子相遇是没错啦,但是为什么直到现在刘辉公子还是呆呆地站在离宫的尽头,什么都想不起来呢。
这时,影子仿佛被黑暗吸入一样进入了离宫,消失了。
幽暗的离宫,和那位黑暗的王真的不能更相配。
旺季在门口再一次停住了脚步,然后匆匆走进戬华的寝室。总觉得在哪里听到了黑鸦振翅的声音。
旺季就这样站在那个男人的床边。现在还是深夜,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烛台都亮起来了,旺季得以
戬华王已经不复往日的威风了。他的精力日复一日地溜走,力气也慢慢地消退,再也不是那个能把旺一族诛杀的血之霸王了。虽然年轻是的美貌还在脸上留有痕迹,但他的脸色已经像枯木一样病怏怏的了。他的两颊凹陷,嘴唇也瘪了下去,眼睛像乌鸦的脚抓着树枝一样紧紧地眯着。
像幽冥烈火一样的妖公子再也回不来了。躺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老人而已。
戬华王杀回王都的时候,旺季一刹那真的有自己的脑袋可能真的会被砍下来的感觉。可是现在,戬华王已经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旺季静静地掀开戬华的衣服,看到了胸前的诅咒文字,还有那单薄得肋骨都突出来的胸膛,心脏部分已经完全被诅咒腐蚀。
在这个房间里,除了戬华王,旺季,还有那个黑影。比旺季更早地来到戬华床边的那个黑影。
旺季慢吞吞地问出了这个问题:“戬华,死了吗?”
黑影喃喃地说道:”是。“然后旺季又看了看戬华的脸。
(戬华,死了吗?)
死了吧。现在。死得真快。因为女人的诅咒死了。用自己的命换了清苑的命。那个一直对他人呼来喝去的戬华。——开玩笑的吧。旺季从心底这样怀疑着。
把缥家女人对清苑的诅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就因为这样,这个男人死了?
一直走在旺季的前面,把一切阻碍的事物消灭殆尽,身后堆砌起无数骷髅的戬华。
(开玩笑的吧)
那个女人,就这么轻易地杀了这个几乎不可能会死的男人。明明把子女斩杀殆尽,却为了其中一个儿子而死的男人。现在,无论是旺季还是其他任何人看到这副身体,都不会觉得这个男人还活着。
这个旺季穷尽一生追赶的男人。
虽然嘴上老是说要把戬华杀了,实际上旺季根本没动过手。与此同时,旺季思考着自己死去的模样该是怎样才好。如果像戬华现在这幅病怏怏的样子的话,那还倒不如死了干脆。对旺季来说,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是戬华了。
看着戬华一天一天病倒,一天天衰弱下去,力气也慢慢丧失,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还是由自己来杀了他比较好。但自己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空着手来慰问一下他而已。羽羽说过,诅咒会腐蚀他的身体,很快就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心脏也会停止跳动,全身上下都是病痛。但听到这番话的戬华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知道神游到哪儿去了。
于是时间就这么一闪而逝,无论怎样都好,现在来到这里的,是旺季。
到底自己想要怎样的死法呢?
没有一种能让自己满意的死法。犹如幽冥烈焰一般的破坏公子。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每次旺季见到他的时候,他都露出微笑,然后像骷髅一样嘎啦嘎啦地走开。他去了哪儿呢。
他一直都是那副样子呢,旺季想。
是啊,自己根本没有想过这个血之霸王会死掉。总觉得他会活很长时间,甚至不会死。只要妨碍他的人就统统杀掉。但为什么只有自己没被杀,旺季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戬华会被谁杀死,或者病死,或者诅咒死,或者老死,这些死法都不对。这些都不是他满足的死法。反正自己也看不到这样死的戬华是怎样的,何必去想这些事情呢。但戬华还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旺季总觉得先死的人会是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呢?有多少人,能够在黑暗的时代活到最后呢?
灯火随着风摇曳着,旺季先前看到的那个黑影在寝室的一隅晃动着。它和旺季一样,因为想着同样的事情,才来到了这里。它比旺季先下定决心要找出那个答案。它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床前,朝着戬华的心脏伸出了手。
旺季问它戬华死了吗,影子回答了他“是”。随后旺季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影子会在这里了。
戬华并不是被缥家巫女咒死的,也不是因为代替儿子承受诅咒死去。这些都不是他死去的原因。他输给了自己的寿命。
戬华是自然死亡的。
“——等等”
旺季看到了那个影子的“脸”。说不定很快旺季就有资格看到这个影子了。但是,旺季还是用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让我来做吧。”
不知道怎样填补这最后的空白时间,但旺季的手已经伸向了戬华的头,把活人特有的热度传到了像霜一样冰冷的戬华身上。
“你是,旺家的三儿子吗……”
旺季咬牙切齿地笑着向这个霸王叩头臣服了无数次。
“我是王,向我跪拜,跟随我。”
一直站在旺季前面的男人。脚下踩着无数的骷髅,斩破幽冥向前的男人。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支配一切的血之霸王。谁也不能左右他,谁也不能支配他。
突然,戬华的脸上滴落了什么东西。为什么偏偏是水滴?这种难以名状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无论过着怎样暗无天日,不知何时才能终结的生活,旺季一直抱着失败的心情。
如果死了的话,自己应该感到庆幸开心才对,只是变成冷冰冰的尸体被别人盯着而已,也不会失败了。
不对——旺季不能容忍这样。
从心底里传来了声音——你永远都只会失败。
突然,旺季感觉眼前越来越暗。隐隐约约地好像能看到活着的戬华。
暗色的双眸,破坏一切又支配一切的男人。旺季注意到了什么。
“旺季。”他只是睁开暗色的眼睛,发出声音,就能够支配全世界。
旺季的眼泪簌簌地流下,很快眼泪就迷蒙了双眼。在泪眼中,世界似乎扭曲了一般,旺季又似乎由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命令一切向他俯首称臣的那个年轻的霸王,听到了他的声音。
什么时候那个什么都不关心的王停下了脚步呢,旺季想。
但是,现在的旺季感觉到了。那个王已经永远地停下了脚步,旺季不用追赶,也已经遥遥领先了。因为戬华一直在向前进,所以旺季也在后头追赶。但是。
“还没有问过你为什么活着啊。”
被女人的诅咒逐渐腐蚀,然后就这样死去的人生。旺季所知道的戬华,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微笑着支配一切的男人,怎么会就这样死了呢。
大概这一切的一切,都掌握在那个黑影手中吧。无论是别人的手,还是戬华的命,自己都是抓不住的。
但戬华还是暴露出自己的老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这座离宫中静静地等待死亡。——那时候,自己问戬华为了什么而活着,戬华是这样回答的:“……被看穿了吗。是啊,意识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这么活下去了。”这是什么答案啊。旺季要用这双手杀了王。
眼前的戬华,脸上并没有红晕。旺季既后悔,又从心底感到生气。他的面孔已经扭曲,手指加大了力度,然后第一次在戬华面前叫了他的名字:“戬华,为什么不杀了我,一直让我活到现在?!”戬华只是叹气,同时睁开了眼睛,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旺季的手指上并没有传来声音。脸颊似乎被羽毛拂过一般。
戬华的嘴唇瞬间弯起了微笑。然后旺季慢慢地放下了手。房间里所有的蜡烛都被风吹灭了,瞬间伸手不见五指。
这之后,旺季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窗外传来大鸟振翅的声音,旺季抬起了头。
在黑暗之中,旺季默默地把戬华弄乱的衣服一点点整理好了。视线边缘还能看到那个黑影静静地待在那里。
弄完之后,旺季看了看那个黑影,然后走了出去。
天快要亮了,旺季在凛冽的寒风中踽踽独行。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来,静静地停在了角落。
他望向天空,秋冬之际的星星零零散散地洒落在天际。秋天快要结束了,天也快要亮了。象征旺季的星座正在发生激烈的巨变。旺季的宝箱里也哗啦啦地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是这次,已经什么都不会失去了。因为是自己亲手毁坏的。
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已经不会再逃避了。但是内心还是充满了失落。旺季无声地哭着。自己的一半失去了。旺季那黑漆漆的宝箱。在宝箱里,藏着谁也不知道的宝物。无论输了多少次,无论失去了什么,无论谁先比他到了那个幽冥的世界,因为有这个宝箱支撑他,他才能不断地前进。
旺季把戬华的命和最古老的宝物一起破坏掉了——该怎么办才好在自己的人生里,一定会有一些正确的做法,一些错误的选择。
所以不能后悔。大概在这件事情上也是。但是旺季的前面已经没有路了。要追逐的人,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因为是自己亲手,杀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今后也一直会生活在天亮前的黑暗中
旺季看到了晏树。旺季擦干眼泪,走向前去。
即使这样,旺季还是不得不向前走,无论多少次。自己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在没有戬华的世界的前方。
戬华累了,走不动了。
“为了什么而活着?”
旺季似乎又听到了戬华的声音。
旺季经过了山家,走进了晦暗的森林中。这里有一条窄路,只有幸运的人才会看到。旺季背着莫邪慢慢地在这条羊肠小道上骑马。
前方的黑暗中,又浮现出一张狐狸面具。那是一只用面具覆盖着上半脸,让人非常怀念的狐狸。旺季朝着那只狐狸走去。
“旺季大人!”
狐狸总是等着迎接旺季……是啊,在另一个寒冷的夜晚也是如此。
慢悠悠地,马儿逐渐靠近了狐狸……但是,旺季从马上摔了下来。
几十年来从未在马上摔落的旺季,就这样掉了下来。
狐狸伸出手抱住旺季衰老又弱小的身体。
“嗯……好累啊”旺季喃喃说道。虽然一直都这么累,但还是第一次说出来吧。但是,他已经不行了。如果没有人来迎接他的话,他就一步也动不了了。
抱着旺季的晏树的手,沾满了猩红的血液。那并不是晏树的血,而是旺季的。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乱来。”晏树说。晏树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旺季感觉怪怪的。透过狐狸面具,旺季看到了晏树那一本正经的脸,那扭曲着,戴着人类感情的脸。
“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旺季大人。我这几个月来辛辛苦苦地照料你,又给你求医问药,连上朝也不去了。你是故意偷偷地溜出去的吧?到处都找不到你,我快要哭成泪人了呢。”
“反正你去了朝廷也只会做坏事,不去也好。”
“一点都不好嘛!”
其实,晏树说的是很严肃的事情。属于他们的世界快要终结了。
旺季微微笑了。
是啊,属于他们的世界要终结了。旺季人生的尽头,来临了。
……旺季突然想起了陵王。
他曾说过一定要死在花下做个风流鬼,于是无视了旺季和医师的劝告一个人跑掉了。
阳春三月,才开了一半的樱花,在风的吹拂下纷纷扬扬地落下。听着旺季说“最讨厌樱花了”的陵王笑了。他说:“我最喜欢樱花了。无论怎样残酷的现实,似乎都能在这樱花下看到一点点。”
如果能一直在旺季你身边就好了。旺季的耳边传来这句傻乎乎的话。想起两人曾定下老死不相往来的约定,旺季笑了。
陵王最后真的死在了樱花下。那阵吹落樱花的风,也吹掉了旺季宝箱中重要的事物。
旺季的箱子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终于,旺季也迎来了这一时刻。无论之前失去了什么,终于,只剩下这幅皮囊了。
自从戬华逝世以来,真的过了好长时间。
那个时候,旺季的时间瞬间停止了……但是到了今天,旺季人生的时针又向前挪动了一点,连着之前没有移动的份一起。
戬华会嘲笑他吗?居然舍弃掉唾手可得的事物,明明是伸出手来就能全部抓住的。
但这就是旺季。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就是这股热情不断驱策他前进。
最后,旺季终于放弃了。对此旺季感到很高兴。
“直到永远?”
耳边传来了这句话。旺季意识到这个国家已经不需要自己了……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前面的路,旺季已经走不下去了。
“旺季大人,你还不能死啊”晏树像是祈祷一般地说道。
然后他把旺季抱上马,像是要去哪里。
“你还不可以死。旺季大人你不是最喜欢雪吗?我们一起去悠舜
雪簌簌地下着。雪停了之后,很快就会有好事发生哦。旺季听到晏树大声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他,并不讨厌这个声音。
突然,他又听到了大鸟拍打翅膀的声音……那是什么鸟呢。
去庵里稍微休息一下吧,这么想着的旺季,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王像一个被弄坏的人偶一般呆呆地在昏暗的宫中游走着。
朝廷从昨天就开始骚动了。
无论收到了多少前方的情报,都没有秀丽或旺季的消息。难道旺季,谋反了吗?但是,他怎么会把小混混聚集到山里——开什么玩笑。中央官吏这么向王禀告的时候,王被激怒了。真是一派胡言。
于是王下令,从今往后有对旺季造谣的人,一律关入大牢,绝不容许有漏网之鱼。百官吓得屏住了呼吸。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愤怒的王。
意识到自己幼时曾在那里生活过,王现在也会特地嘱咐人去打扫那座离宫,就像对待旺季那样。
曾在哪里听过如纯净的蓝色般美妙的琴声。那是苍瑶姬传下来的琴。听到那声音的时候,王似乎在梦游。
那时,五岁的王听到了从走廊和庭院传来的脚步声,那是死亡的脚步声。
但是,他朝着那乐音走去,就看到了通明的烛火。六角形的亭子里,有个男人在那里弹琴。男人穿着美丽的藤色“紫装束”,背着莫邪。
上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是在八年前。
“旺季!”王发出了声音。
摇摇晃晃的灯光中,王看到了一张仿佛五六十岁的三十多岁冷艳美青年。
“真是好久没有见面了啊……”二十五年前的夜晚,王也听过这句话。
“好久不见了啊,刘辉公子。”
王见到了优雅挺拔地站着的旺季。他还保持着之前和王见面同样的表情。一直以来都是那副表情。让人无比怀念的表情。王终于意识到了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遇见旺季。
这个王,追赶着自己。一如自己当年追赶戬华。
十年前……无论多少次起起落落,他都会东山再起。
如果那个时候,这个年轻的王把军队带来了的话……那自己也死得瞑目了。
王都的兵力是五十万。红州的兵力是五万。
如果戬华包围了五丞原,没有留下让自己逃跑的机会的话会怎样呢。
但是在王都的时候,旺季和戬华是完全不同的。同样都是五万,同样都是在五丞原。但是……这个王只带了一个人。说不定就在那个时候,旺季就已经败下阵来了。
无论王带了五十个人,还是一百个人都没什么区别。只要和旺季对战,这个王就必输无疑,然后旺季就能轻松获胜,登上王位了吧。
说不定这就是戬华宁可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替孩子挡下诅咒的原因。
但是这个王并不是戬华。他和戬华完全不同。
如果当初旺季注意到的话,他就不会下马决斗了。一直紧紧地跟在戬华后面追赶着他的旺季,就在那时候停下了脚步。
在那个时候把苍剑弄断的人不是王,而是戬华的影子和自己。直到最后也……“旺季”
王突然抬起了头,仿佛要抓住旺季似的。旺季低下头,看着王伤心的神情。但是旺季是不会被这张忧伤的脸欺骗的。这个公子,只会依据对方的脸色喜好行动,直到现在也是这样。但是旺季一眼就看穿他了。
他永远是那个不知道在走廊的角落孤独地哭泣,然后哭累了就蜷成一团睡觉的小公子。只会把寂寞深深地埋在心里。虽然不断地犯错,但他依然坚持寻找着正确的道路。
其实旺季并不讨厌见到这个一直逃避着自己的公子。因为十年前,这个王逃走的时候,旺季也一度想放弃,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似乎被动摇了。但是,也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
“旺季,王是孤的话就不行吗?”和十年前一样的问题。但旺季
已经决定了答案。他很不坦率地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回答。“不行就是
旺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是和十年前不一样的答案。眼前这个坚定的眼神,和以前自己追赶戬华时的一模一样。
对王避而不见的这些年,旺季不断地收到王的信或者礼物,从未中断。甚至还有个稻草人。虽然旺季曾经把它退回去了,但王却毫不在意。一直缠着自己不放松,就和当年缠着戬华的自己一样。虽然用的方法不同。想要的东西不会粗暴地占为己有,只是在后面追赶而已。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旺季摸了摸下巴。
已经改变了的王。
在六角亭子里弹着琴中琴。这已经是最后的岔路了,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都好,旺季是这样想的。虽然是同一条路,王和旺季的选择是不一样的,戬华和旺季的选择也是不一样的。
即使旺季做出了回答,也不是这个王想要的答案。但当旺季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就什么都不做了。
“但是,请试着喜欢我吧。你都不和我一起喂鲤鱼的说~”
旺季追赶的王并不是眼前的这一个,但是即使败给了这个王,他也是不会屈服的。而且,他再也不能和这个王一起做什么事情了。
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那个寒冷的秋夜,王完全没有后悔。在五丞原的时候,这个放弃了守护宝箱而是把它扔掉的王,会做出怎样的回答呢?即使弱小,他也没有逃跑,而是给出了向旺季让步完全不同的答案,果真是寸步不让呢——结束的时间快要到了。旺季对王说出那句无比怀念的话来。这就是最后了。
“那么,我也不能不前进了。”
听到这句话,王的脸色变得煞白。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曾听过这个声音。旺季的声音和年幼的自己的声音。那是在天亮前的雪夜。
“嗯嗯,天快要亮了。”
不能不前进了。即使数过了一百天,旺季还是没有回到这座城里。“旺季,我讨厌你。因为孤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依赖慧茄了。孤——”
对着像孩子一样胡言乱语的王,旺季呜呜地吹起了草笛。王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那时也……
“即使只有独自一人,也有能做到的事情。这就是我想传达给你的东西,苍之君。”即使只有独自一人。旺季把草笛从唇边拿开。真是不坦率啊。”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真的很感兴趣。在你说完之前我是不会出声的。一……一起走,我们应该一起走什么的也行啊!”
“如果是那样的话,一起走也不错啊。还是说你要在这里等?”旺季挑起了眉毛。那个时候,旺季的答案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他当时并没有回答。但是这次他决定好了。他转身面向刘辉,晃了晃手中的草笛。
“不,我不等你了。我和你不一样,要先走了哦。”
“不要嘛——”王生出了手。因为那时,旺季说了“天亮之前”。
“但是到现在为止,我都和公子在一起,很快乐啊。”
只有旺季和沮丧的自己一起度过黑夜。在父王不在的朝廷里,旺季告诉了自己这些话。仅此而已。这次,也一定是这样的。和以前不同的是,这次十分地坦率。
每次靠近旺季的时候,琴音就会戛然而止。自己总是循着琴声而来。只追随自己喜欢的东西,把自己封闭在小小的世界里,是时候该出来了。——去往前面的世界。
旺季自己选择了失败,然后走在了刘辉的前面,去往那个什么都看不到的世界。刘辉离那里还早着呢。
“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还有很多东西想听你说,还想多见见你
——孤,还没——”
在那个寒冷的秋夜,王看到了旺季失落地淌着泪。即使是这样,王还是循着旺季的影子走了出来。注意到的时候,自己连逃跑都忘记了,而是回到了旺季的老路上。
“很想知道啊。”
王心里想着,为什么丧失了重要的东西后,旺季还能快速地走出那里呢。但是王像是被弄坏的人偶一般呆呆地跪在地上。回过神来的时候旺季已经不在了。王站起来,边跑边喊着旺季的名字。但是,已经哪
王抬起头来看着黎明的天空……雪簌簌地落了下来。
“和我一起离开这座城吧。把所有东西都舍弃掉跟我走好吗?”跟我一起走好吗?
如果有谁问他的话,他大概会答“遗憾”吧。
即使放弃了和王一起做些什么,旺季和王之间仍建立起了深深的羁绊。
他也听到了王呼唤他的声音。虽然想要逃,但是逃不掉。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像个傻瓜一样地葬送了这一生。虽然对此感到很遗憾……是啊,说不定这也不坏嘛。
走着走着,旺季听到了小孩子哭泣的声音。那是一抽一抽地哭泣的声音。和清苑消失时候的哭声一样。那是难得一见的恸哭。
旺季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身回去。即使遗憾,旺季也无法在前进了,也无法说出“站起来”之类的话了。
失去了母妃,失去了悠舜,这个王的一部分心也失去了。和旺季一样。
只是为了活着而已。就像戬华的回答一样。戬华说过,有想看到的事物,然后旺季露出了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这十年来,有谁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吧。这件事大概连慧茄也不知道。
你只要这样就好了……和戬华不一样,没有什么有说服力的理由活着,浑浑噩噩地过了十年。
即使这样,旺季还是活着,就已经比没有活着的人超出了一大截,大概也稍微前进了一点点吧。但是与前面那个人的距离完全没有缩小,果然自己还是输了吧。
旺季听到哭声之后转身返回,他并没有再次吹起草笛,而是念了一首俳句。
花之季节,暴风雨之夜。生命犹如一段长长的旅程。
——花之季节,暴风雨之夜。真是一段长长的旅程啊。从宝箱中掉落了许多东西。大家都死了。
自己一直在输,一直在逃避。但是——最后,有两个女子好好地守护着。
即使只有独自一人。
所以自己最后是赢了的,旺季这样想着。最后,他把草笛和稻草人放入宝箱中。
看到了来接他的人,旺季笑了。
是啊,他们一定能守护好的。
来接我了……旺季呼唤着谁的名字。
在山家遇到红秀丽之后,旺季就突然消失了。
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他的身影,追在前面的葵皇毅也不见踪影。然后回来的时候,葵皇毅抱着旺季的遗体。无论是谁问他什么,葵皇毅什么都不说。
璃桜公子看到外祖父的尸体后,崩溃得痛哭失声。
在山家的时候,旺季明明浑身是伤。但葵皇毅抱回来的时候,所有的伤口都包扎好了。所以并不知道旺季到底是因为失血过多死的,还是病发身亡的。
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旺季孤身一人前往山家帮助红秀丽,一个人杀掉了五十多个人。另外,榛苏芳在他的无比精确的指示下把周边的山贼全部剿灭,还顺藤摸瓜地找到了资助这些山贼的中央官员,然后把他们一网打尽。还有那些新晋的下级官员也不遗余力、毫不退让地检举高位贵族,震惊朝野。在这以后,榛苏芳没有一样功劳可以超过这一事件的。
王被彻底地激怒了。即使景柚梨和慧茄两位宰相好言相劝,还是不能抑制住王的悲伤和愤怒。在这以后,朝廷里没有人敢说旺季的闲明明是被旺季抛下的紫刘辉,却不可思议地对旺季的侮辱火冒三丈。同时,对于那些抓起来的人,最后紫刘辉也只是处罚了带头的那
晚年既没有实权有没有政绩的旺季,权力都被王身边的人夺去了,领地也被充公了。但他的死的确改变了朝廷。
山家事件使国试派的势力大大扩张,把因旺季之死愤怒的贵族派大大地打压了下去。这十年以来的两派表面和平被打破,两方僵持不下。为了缓和这个局面,景柚梨把葵皇毅提拔为新一任宰相。
在这以后,开启了贵族派和国试派的长期对立局面。
……旺季的死充满了许多疑点,至今还有很多不能解释的地方。
红秀丽在山家见到的狐狸男,和十年前旺季谋反时袭击王的是同一个人。红秀丽亲眼见证了他的人头被旺季砍了下来,但到处都找不到这个人的尸体。另外,旺季随身携带的莫邪也不见踪影。葵皇毅抱着旺季回来的时候,旺季身上并没有莫邪。直到葵皇毅死后,莫邪也依然没有出现。
另外还有一个疑点就是凌晏树的行踪。作为旺季继承人的下任门下省长官,他在山家事件前的数月前就没有出现在朝廷了。而且从那以后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据说,他是山家事变黑幕的唯一知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