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乞骸骨 第二话 箱之躯旺季

第一章泡沫般的白色记忆

王啊,也有难以忘怀的记忆。

被秋天染成橘黄色的银杏叶掉在地上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预示着秋天的结束。天气异常的寒冷,似乎连星星也被冻住,发出微弱的寒光。

天空被一幅深蓝的帷幕围住,黎明尚未到来。最小的公子躲在后宫的角落,拼命忍耐着不知道是第几次想要逃出皇宫的心情。

尽管如此,实际上那时自己在内心深处早就放弃逃跑了。与其说是想要逃跑,不如说只是想去散心而已。无精打采的自己在昏暗的后宫中如行尸走肉般游荡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后宫尽头。

他注意到了树丛前面,似乎有谁在那里。

公子带着一脸好奇的表情看过去,然后条件反射般地吃了一惊。自那人从王都回来,公子便一直躲着他。从初次相遇开始,他便讨厌自己的笨手笨脚。躲闪的眼神也是,说话的腔调也是,全部都让那人觉得讨厌。明明自己想逃,却总是在见到那人时挪不动脚步,头晕目眩地全身发抖,连冷汗都冒出来了。

那人或许也发现了公子,但他大步流星地从他身边掠过,似乎完全无视了他。以前他起码还会瞟他一眼的。不过这个人起码不像黑发宰相那样要求他去做什么,这已经够好的了。但是真的见到他的时候却和他擦身而过,就这样被无视了,自己像傻瓜一样呆呆地站着的时候,却有种觉得很惨想要哭的感觉。

今晚的他似乎从未注意到公子的存在,只是抬头久久仰望着黎明前的天空。公子从角落窥视到那副神情的时候,心就像敲钟般扑通扑通地跳动着。他呆呆地杵在那里,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从心中某处传来了黑色宝箱咿咿呀呀的声音。

寒冷的秋风连同金黄的银杏叶一起吹了进来,叶子在床前翩然起舞。听到那令人怀念的沙沙声,旺季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旺季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纸已经被吹得到处乱飞,意识到要做点什么的时候,抬头就看到晏树一边关上露台的窗户,一边抓住几“秋天都结束了,请别再开着窗户了。这样会感冒的,旺季大人……嗯?这是什么呀,不是公文的副本吗?不会又是哪个贵族的拜

虽已辞去朝廷的职务将近十年了,但被各地的旺季派官员委托的工作还是不少,不过这种程度的工作量还难不住他。

“前几日榛苏芳不知为何来了这里,从紫州府那边打听到的这附近的情报说红秀丽好像因为工作也来这附近了……真让人在意啊……”

晏树瞥了一眼旺季。看到旺季稍微蹙了蹙眉,“看起来”真的很在意,不过也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在意罢了。

“若是以前的自己,肯定会跟现在不同,一定会精力十足地要去做些什么的……”

晏树没有回应,旺季就把这当做是肯定了。被自己这么一说,旺季自己也开始有些失落了。

最近,总是时不常地反复回想起以前的每一件事,或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回首自己就算被降职也很乐观的年轻时代,根本就没空想以前的事情。现在的自己却……

“啊,晏树。刚才捡到的那些,不用一直拿着的。就放那不用管它。”

“哦,还真是稀奇啊。什么呀,原来是从王寄过来的啊,我来看看……‘一个人给池中的鲤鱼喂了食’这什么啊?日记吗?这其实是想说‘想尝试一下和旺季大人一起喂鱼’吧?”

悠舜去世后的数年里,像这样开门见山地写着想要见面的信时常也会送来。虽然旺季一直无视了这些书信,但王还是坚忍不拔地逢年过节都会写那么一封两封过来。后来的信越来越不知所谓,不知道王到底想说什么,像是想让自己进行暗号解读一样。

“明明旺季大人一次也没有回过信,王还真是勤奋啊。虽然一开始我也会很无情的咂着舌……送这等素雅情书的性情还是值得夸奖的,我甚至还要被冤枉是不是在交给旺季大人之前就把它撕碎丢掉了。

干脆就见个面如何?”“不行!”旺季斩钉截铁地说道。“哼”,他一副不爽的样子绷着脸望向另一边,雪白的银发随之拂动。最近总是在发呆的旺季,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激动起来。“谁要他和一起喂鱼啊!”

晏树嗤笑着:“夸他一下也行嘛”,然而他已经知道了旺季完全没有想要见面的意思。

“旺季大人,虽然您说过什么都不想做,但冷漠地抛弃了王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呢。王也是,总是假装成天真无邪的孩子跑到别人怀里撒娇。他还真不知道这招对旺季大人不管用吧。”

“错了,不是不知道,是没记性。那可是‘一起给池中的鲤鱼喂食’啊。要是记得那件事的话绝不可能写出来。”

晏树的脸上浮现出了冷笑。的确,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就晏树所看到的,王已经不记得所有的事情了,才会这样锲而不舍地追着旺季,就像追着已故的悠舜一样。他们是可以看见自己黑暗那一面的人。可是那些事情大概王都不记得了。

“把讨厌的事情全部都忘记掉,真不愧是王啊……旺季大人,如今的朝廷里也有一些滑稽的传闻哦。其一就是“是谁杀了先先王”,有传言说他将妖姬红玉环勒死后逃走了。之后就是……‘是谁杀了戬华王’。”

瞬间,旺季的眼神变得有些昏暗——是谁杀了戬华王。

“还有,大家都在暗中议论王的母妃——是谁杀了第六妾妃。”第六妾妃沉入池中离奇死亡时,只有旺季及时赶了过去,最小的公子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已——是谁杀了第六妾妃。

“说真的,那时候的事,王好像都忘记了呢。溺死那事也是模模糊糊想起来的,还真是厉害的防卫本能啊。那么,要是我的话就再加上一条,‘是谁杀了悠舜’。”——是谁杀了悠舜。

八年前,悠舜病逝后,王将祥景殿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大片彼岸花一棵不剩地全部拔掉了。那花的盛开似乎就是在告诉世人,悠舜已经死了。

旺季已经年过六十了,王也三十一岁了,已经不能被叫做“年轻”了。旺季叹了口气,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了白烟。

悠舜死后,旺季再也没见过王了。

夏天结束了,距悠舜去世已有八个春秋。“杀了……谁”不经意的话飘入耳中,王突然醒了过来,猛地起了身,心脏和脉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微弱的灯火照着朦胧的双眼,王的内心更加混乱了。到底现在是什么时候,自己在哪里。

“啊,终于起来了啊,王……”

王吓了一跳。刚才跟他说话的是从地方暂时回到中央亲信三人的武官。他用一脸好像很有趣的表情看着自己。见到了年过三十的三人,王终于清醒了。

“真是的,在府库做调查是可以,再稍微放盏灯吧。不然眼睛会受不了的。还有以后要去哪里之前先能说一下目的地吗?静兰好不容易从紫州府那边过来,都是为了早一点见面才这么做的…寻找您就费了好一番功夫啊……到底要在这样的夜里调查什么啊?”

王吃了一惊。“没什么……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罢了。话说回来刚才……孤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为了蒙混过去,王扯开了话题,把很厚的书籍和卷轴若无其事地全部卷在一起,将最底下的东西挡住。作为亲信的三人,似乎什么都没察觉到。

“刚才有没有说是谁……杀了,之类的,什么的……”——杀了。这个词,冷不丁的,在王的脑海里出现,让他联想到叫人毛骨悚然的鲜红的彼岸花。自悠舜辞世已经过了八年,但记忆中那抹红色却毅然鲜艳欲滴。

“郑悠舜……必须要辞去御前的职务。请您原谅我永远的离开吧……请您原谅吧……请您原谅……陛下……”王听到了被自己自己封闭在笼中直到死亡的唯一一个尚书令的声音——是谁杀了……

“啊啊,是这个啊。常会在朝廷里听到的怪异话题呢。有点像是七大不可思议事件的感觉呀。最近最流行的就是”是谁杀了戬华王”了。再来就是‘是谁杀了第六妾妃’还有‘是谁杀了先先王’之类的了。在后宫还真是有各式各样能引起人好奇心的奇怪死亡呢。”

旁边的文官像是知道他多嘴了,于是就一脸紧张地责备着:“喂,楸瑛,别说了。太不谨慎了。那是……那可是这家伙的双亲啊。”

“是这样啊。真是抱歉了。”这位武官和另外一位在场的武官大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道了歉。

是谁杀了戬华王。知道说的是关于父王戬华的事情,王松了口气,甚至在心中的一个角落里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但是另外的那个‘是谁杀了第六妾妃’的说法,竟奇怪地让自己心虚了一下。

和王有着近乎相似面孔的那位武官、呆呆地耸了耸肩膀:“无所谓。尽管是卧病在床,我也不觉得会有那样能刺杀那位大人的人。你小时候是见过他的吧,也觉得他是被杀害的吗?”

“不……”蓝家出身的武官揉了揉太阳穴。

那是被称为血之霸王的男人,因喜怒无常的冷酷而著称。他有着可以将任何人压倒的存在感和精神,是将暗黑的大业时代终结的英明君主。

蓝楸瑛看了王一眼。他本该是个受人爱戴的王,但说实话,他并没有像他父王那样的神性和魅力之类的东西。他也认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和戬华王旗鼓相当,还拥有能够去杀了他的极强意志的人。

“所以啊,正因为这样,病死才会让人觉得奇怪,才会有那样的传言流出……而且实际上谁也没见到他死时候的样子,这也很奇怪,好像有谁说了听到了脚步声什么。王在那个时候,是待在这座城里的吧?您知道什么事吗?”

“不……”王有些不解。父王就好比一个遥远的存在,且不说小的时候很少见,就单纯请安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比起对于父王的印象,几次与自己擦身而过的旺季印象更深刻。每当见到旺季,当时还是公子的他总是可怜巴巴地低着头像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然而旺季仿佛将他视为空气般大步走开了……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就好像被舍弃的小狗一样,一直在等着他跟自己打招呼。

“旺季”,一想到这个名字,就算过了好多年,王的胸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啊,但是,关于那个“谁的脚步声”,大多都是在说会不会是旺季大人的哦~”听到了这个久未提起的名字,王的反应有些吃惊。

“能独自进入戩華王的寝宫,也只有那么几个人而已。难以想象戩華王竟然准许了作为仇敌的旺季大人单独觐见啊。那两个人关系还真叫人搞不懂啊……”李绛攸好像也回想起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啊……话说回来,我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以戩華王的性格应该早就把旺季大人杀掉才对,为什么却让他活了下来?明明就是比自己血统更纯,继承权更高,还一直是对手的人……”

“之前从司马家老爷子那里听说过,戩華王偶尔也会放过一些自己喜欢的人。但是,这样的人,不是成了他的同伴就是选择自杀,只有旺季大人是唯一的例外……如果换做是我自己的话,就算被留下活口,也一点都不觉得高兴。作为武官那是很凄惨的,如果是我宁愿选择自杀……”。

王心里猛然一紧,看向了蓝楸瑛,觉得他还真是口无遮拦呢。然后很快话题就被转向了别处了。

“说到旺季大人,就那个,旺季大人的‘紫装束’,军队里都在议论着着谁会继承它。作为文官的旺季却将彩云国最高荣耀的紫战袍穿在身上,年轻的武官们都不是特别待见。最近我经常被问到璃桜公子会不会继承它呢,毕竟是旺季的外孙嘛。”

“不会的吧,那可不是依照血脉来传承的,而是从王那里得到的奖赏啊。虽然以往都被说成是作为紫一族专用的战袍……也被叫做死之装束,把它送给将要出战生死大战的总大将作为饯别,也会赐给紫一族以外的人。旺季大人也是,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在贵阳攻围战中幸存下来。啊,旺季大人的父亲大人也是……”

听到这里,王的额头渗出了汗水,用手拭去后,手心也全是汗,黏黏的真讨厌啊。头脑乱糟糟的,真不想听到这种话题啊。

“一旦赐予,当时的王也不能收回,但要是旺季大人死了的话,那就必须要返还给王了。类似让外孙继承这种事不是随意就可以的……硬要说的话,我对旺季大人将要如何处理‘莫邪’比较在意呢。”

“那是王的双剑啊。旺季大人从朝廷隐退后一直拿着,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这对王的声誉还真是不太好呢。早前这原来是苍家的剑……旺季大人死后,可能是璃桜公子继承?不过好歹也是王的养子,姑且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最终王还是听不下去了:“别说了。旺季死后的话题,孤不想听……”三人都住了口。王从那样的场合——不,应该是说从那诧异的视线里逃开似地站了起来,走出了库府。

王离开后不一会、李绛攸蹙起了眉。他将王留下的书籍挪开,露出了一本贵族录,那是完全攻围战中灭绝掉的苍家家谱。

“他还是在意旺季大人的啊,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呢……经过了数年,总算是不再提起了。从朝廷隐退都十几年了呀,现在又是怎么了呢?”

“还真是奇怪呢……十年前,当时明明为了躲避旺季大人到处乱逃。现在不躲了虽然可以说是成长了,也不是坏事,可是要是想和旺季大人拉近距离的话就另说了……另外现在的主上看起来有些奇怪。虽然觉得五承原事件之后给人感觉很正常……悠舜亡故以来,真感觉他会叫出旺季的名字……”

“嗯,的确如此,那个时候也感觉有什么觉得不对劲,就是不从灵柩旁离开……”

三位亲信无论如何都无法信任那个似乎是两面派的郑悠舜,始终对他抱着一定程度的怀疑。他的突然离世虽不那么地让人愉悦,但也没有说很悲伤。正因如此意识到了,三人与真正哀痛不已的王的有些隔阂。就算抛开对郑悠舜的怀疑,三人也无法理解当时王那不寻常的失落感。

“和灵柩分开了,以为他是真的恢复正常了……”

他们三人无法理解王的改变。从何时开始的?为何如今才那般在意旺季呢?最让人不解的是,王他自己看起来也有些不明白这一点。

王从宫里逃到了一个小庙里。想逃开亲信怀疑的的眼神,想逃开周围的窃窃私语,想逃开自己的心……大概想要逃开全部的事物吧。

庙的中央,有个看似长方形的壇子,周围的四个不夜灯无论早晚都亮着。如今王能够一个人待着的地方也只有不多的几个了。其中一个就是这个小小的庙。

王用手摸着额头,明明就是要冻僵了似的晚秋。额头却渗出了热汗。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像幽灵一样在壇的那边漫无目的地徘徊。

壇里什么都没有。但是八年前这里曾停放过悠舜的灵柩。王迷糊地站在壇子一侧,想着过去的岁月。

自从旺季离开朝廷以来已经过去十年了。十年绝对不短,无情的时光流逝着,毫不留情的冲刷着记忆,各种事物如被风化一般褪去了颜色。十年前,那些实实在在存在过的感觉现在变得迟钝,生锈,像砂砾那样被风吹散,变得越来越淡了。在这些感觉那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旺季的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连亲信们也越来越轻视旺季,仿佛仅有王一如既往地对他保留了应有的尊重。

王用空洞的眼神看着空洞的坛子,仿佛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心。

假如,悠舜还活着的话……好多次王如此想着,一定会和现在不一样吧。

“所爱之人改变了的话,你也会跟着改变。因为失去了深爱之人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但是日子还是要继续,但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一定会有所不同吧。”旺季曾说过这番话。

悠舜死后自己多少有些改变吧,这些改变似乎让亲信觉得有些诧异。王叹了一口气,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和脚步声。他回头看到来者,才安心地苦笑了一下。如果追随过来的是那三人,自己多少还是有些困扰的。

“璃桜……莫非,你一直追着朕来的?”

“是。从库府出来的时候。样子挺让人担心的。”

库府?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王又想起刚才亲信们的话,深深地叹了口气。

“抱歉,璃桜。你在府库外面听到了吧……”

“啊,是那个啊……”璃桜并未反驳。这的确是事实,最近关于外祖父去世后的话题议论纷纷。“其实,虽然茈静兰也想问,但我已经不想再去过问这件事了。”最近那些造谣中伤的话太多了,璃桜已经不稀奇了。

虽说亲信们背地里说的都是不负责任的话,但是放到十年前,就算将他的嘴撕开也不会说的。旺季由于被王和亲信们逐渐剥夺了权利,进而从朝廷里消失,被朝廷遗忘了他以往的功绩,存在感也好评价也罢都一味地下降,璃桜也是知情的。

也许在别人看来,旺季是个愚蠢的人。他从未战胜,人生是一串接一串的失败,居然还不知羞耻地活到了今天。但是,璃桜注意到王是不一样的。只有他一直用同样的态度来对待外祖父,璃桜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对璃桜来说他是少数客观看待外祖父的其中一个。

“有什么事情要问静兰的吗?”“红秀丽负责的那件事,有那么一点……有关外祖父大人的领地附近的事。你看,茈静兰不也从王都回来了吗。没听说吗,奇怪的山贼正猖狂着呢。”

“啊……慎重起见要请紫州府那边的援军来,山贼已经将触手伸向了朝廷了。”

“对了。说是因为逃到了外祖父大人领地附近,最近休假回家的时候,榛苏芳特意去了一趟府上。虽然有想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不过还是放弃了。茈静兰将调查范围从紫州府特意扩大到了朝廷,大概也没什么关系吧。”

王一直看着璃桜的侧脸。虽然以前觉得他很像父亲,可过了十五之后,印象就变了。虽然身材很纤细,但硬要说的话,很矮小。身高也是稍微长了一点的程度就停止了。现在和刘辉相比的话也就差他一根中指那么高。但不管怎么说,褪去幼稚后的容貌,和旺季简直就是一个摸样。如果说有哪里和旺季不一样——恐怕就是从父亲那里遗传的那份冰冷的素雅。

精致端整的五官加上一副扑克脸,再加上那对华丽迷人的双眸虽然长相不是特别惹眼,但是一旦被注意到就会发现是个百看不厌的美男子。

年长的官吏们都异口同声地说,璃桜的长相让他们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旺季。实际上,旺季虽然穿得朴素,长相也是相当端正的。或许两人相像的不仅是脸庞,举止和气质也很相似。还有毫不客气的说话方式,某方面的笨拙。的确,和王所熟知的以前的旺季重合了——很久以前的那个旺季。

自王战胜旺季以来已经过了十年了,却仿佛是昨天的事情。

王回想起那个时候,就会产生奇妙的感情——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什么做错了的感觉。回过神时,就发现自己正和璃樱目不转睛地四目相对。更准确地说,是把璃樱当成了他的外祖父。璃樱的那冷冷的眼眸突然地动了一下,王吓了一跳,但就只是这样而已。璃樱的眼中并没有如旺季那般弥漫着大业年间的黑暗。

“噢对了,你之前提起过,慧茄大人再过不久就要回到中央了。”慧茄辅佐宰相景柚梨多年,但同时还兼任地方高官,因为常常从中央到地方各处去巡查,被称为“飞行的副宰相”。“这样啊,如果见到他的话就叫他来见见孤。慧茄从来不理会孤的传唤,总是以公务繁忙搪塞,来了中央很快又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就算看到孤都没有好脸色。”

“别在意这些……你有什么想要问慧茄大人的事吗?”

“啊,算有吧。”

璃樱心中一惊。他曾想过王会不擅长对付慧茄大人。慧茄大人再三向皇上进献逆耳忠言——那些半调子的辛辣之言,不仅没有得到呼应,还被别人冷嘲热讽,性格多少也变得有些扭曲。如果他和温和的景宰相在一起的话还勉强可以忍受,若和他单独相处的话,就会觉得他孤傲而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话说回来,慧茄大人对王的反感表达得真直接啊……但就算是这样,王也没有放弃,王和慧茄搭配在一起的话感觉很奇妙,让璃樱觉得很感兴趣。

“还有这次回乡的时候,给旺季带些书信,顺便也带上些他喜欢的应季礼物。”

……真的是不放弃啊。璃樱算是服了他了。

“我说王,你已经被外祖父大人甩了十年了哦。”

“嗯,但那些对朕来说都是挺普通的事啊。没什么别的意思,过年过节逢年过节送个书信都不行啊?”

的确,他也等了红秀丽十年了,按常理来讲早就该放弃了。等待和空等,意义稍有不同。不,是相当不同才对。

“我,我说那个……”璃樱突然看到了王那如同与身体分离的影子那样寂寞的眼神,于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心里突然刺痛了一下。

“明白了”,璃樱边叹气边嘟囔着。听到这句话后,王感觉像是松了口气。

璃樱凝视着王。一直觉得王会关心悠舜和外祖父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当初璃樱到朝廷任仙洞令君的那会儿,王对外祖父的事都是置之不理的。或许,对悠舜的心情也会是相同的吧。明明这两人不见得是比起亲信们更重要的存在……不知从何时起,有了王变了的想法。

感觉王好像发现了某个原本没意识到的空洞,贪婪地想要填补起来似的。

“和外祖父大人,最初的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嗯?”

“我也……只是近十年来才和外祖父一起生活的,在那之前都不是很清楚……”璃樱从没听过有关于外祖父之前的经历。自己在这两种感情中摇摆不定——一面是想见到外祖父,一面却因为被拒绝了而感到松了口气,倘若得不到的话,就不会像悠舜那样会失去。

不会失去……璃樱一想到外祖父,稍稍蹙起了眉。

“最开始的时候……”王寂寞地看着窗外的庭院。“孤把一些记忆埋进了一个深深的洞里。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把它们埋好,忘掉它们。

所以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了。”

那个人到底是谁呢——一个看不清脸的黑衣男子。真的完全想不起来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小的时候的确在什么地方和旺季相遇过。为什么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呢?比遇到悠舜还要早许多的话,大概……在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吧。是六岁的时候?不,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母妃死之前才对……

是谁杀了第六妾妃。王突然想起了这句话,脑中闪过了什么。那时自己站在池子的旁边,好像扔了什么东西进去。

那时候的旺季只有三十多岁。从中央到地方,和陵王两人辗转赴任,被降了好多次职,在全国各地跑了二十多年后,最终还是以御史的身份回到了朝廷。

戬华后宫中的六位妃嫔及其子嗣,最终也波及到了前朝的政治风波中。在这之中,有一对完全处于权力中心以外,完全不引人注目的母子。

那天,走近祥景殿的旺季先是听到了母亲尖细的声音,伴随着那声音出现了一个幼儿。

“从我的视线里滚出去!”

在那种刺激着神经的尖细声音,和激烈的冲突下,这个幼儿蜷着身子发抖。

第六妾妃是那种年轻霸道的性格,一旦有什么不爽就大发脾气,就像个不成熟的小姑娘一样。因为以前是低贱的妓女出身而被歧视,因为自己无依无靠就拼命地想要往上爬,性情也是大起大落,生了气就全部撒到儿子的头上。看不过去的旺季插手去管的时候,她惊住了。

“王……”她呢喃道。旺季看着她那脸上的红霞,应该是将他和戬华弄错了。自己虽然觉得和那个戬华完全不像,但是周围总是偶尔有人把他们认错。第六妾妃马上就变成了失望的表情,大声地吼他:

“被王饶了一命还恬不知耻地到处丢脸的没落贵族来这里干嘛?真是太无礼了。”那尖细的吼声就像是小狗在拼命地叫唤一样,这就是守护年轻又无力的她的唯一的脆弱盾牌。

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第六妾妃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虽然漂亮,也很可怜呢。为了得不到手的东西而焦躁,但还是会继续追逐。”旺季说。

被旺季分析的很透彻,第六妾妃默不作声地别过脸去,脸上一片绯红。

“为什么要打这个孩子?”

“我的护身符……被他甩啊甩,就掉进池塘里了。”

她还真是意外地心直口快呢。想来她实在是一个太过一根筋,太过直接地爱着戬华的姑娘。她不像其他的妾妃那样,将自己的孩子作为筹码攫取了荣华富贵,而是一心想要戬华的爱,她的不满足只有作为男人的戬华才能填补。所以后来,反倒是她的儿子继承了王位,还把悠舜弄死了的时候,旺季就叹息过。

“护身符?”

旺季回头看向那个蜷缩着的幼儿,确实小小的手里攥着一根漂亮的紫藤色的带子。带子断了,上面都是脏脏的手指印。

旺季觉得有些意外。传闻喜欢华美的第六妾妃,竟然会这样重视一个又老又脏的护身符。

“之前也是就这么拽着……然后就断了,我才刚刚把新的给接上去就……”第六妾妃嘟着嘴严肃地看着那条带子,虽然她这一让旺季觉得很意外,但从女孩子的角度来说还是挺可爱的。

“我其……我其实原本不是贵族的小姐!我什么都做过的啊!”

“要是让你不愉快的话我道歉。我是没落贵族嘛,自己的番薯也要自己动手来剥皮呢……”

旺季一边抱起了哇哇大哭的幼儿,一边将护身符捞了起来。从手指的触感来看,本来就不是上等的布料,就像是从粗糙的上衣袖子上扯下来的一样。虽然有些脏了,但还是看得出原来是朱红色的,上面有可爱的小菊花纹,像是平民小女孩外衣的料子。

“你要自己剥番薯吗?你可是出身正统的紫家大贵族的人呐?”

“是啊。我还很喜欢飞蝗。它跳得很快,我就追上去,然后烤了之后撒一点盐就可以吃了”

听到这番话,女子仿佛想起了不堪的过去,不悦地背过了脸。原来还干涩艰难地嘲笑着旺季,马上就哭成了泪人儿。这不是贵族女子的哭法,而是普通少女的样子。她紧紧地抱着旺季递过去的脏脏的护身符哭着,哭她的寂寞,孤独,以及无法回头的人生。

“不要让我再想起那些讨厌的事情。我已经……我已经,决定不再回到从前了。”

她十几岁就已经是贵阳首屈一指的名妓,有着让人交口称赞的美貌和教养,发现她的官吏将她弄进了后宫。谁也不知道她之前的经历,也许她一直无依无靠,孑然一身。

不,她并不是孤身一人。旺季怀中的幼儿看到母亲在哭,也跟着一起哇哇大哭起来。旺季把他的涕泪擦掉后打算将幼儿递给第六妾妃。虽然还在哭,但是哭声却停止了。

自己和她都在一个看不到前路的世界啊,旺季心想道。幼儿那大眼睛里满是泪水,一边抽泣一边紧盯着母亲看。

第六妾妃还是毫无表情地沉默着。过了一会,那纤细到几乎一碰就折的双手慢慢地伸出来了。

“旺季将军,我弟弟,在这里吗?”

一个柔软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旺季回过头来,那里站着的是第二公子清苑。刹那间,第六妾妃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敏感的好胜心,她好像瞬间穿上铠甲的刺猬一样恶狠狠地盯着清苑公子那双本来伸出的手又猛地收了回来,然后那双微微发抖的腿就这么直接调头走掉了,幼儿还在旺季的怀里。

“给你添麻烦了啊,对不起啊旺季将军……我还是不太会应付第六妾妃……”

清苑摆出一副看起来真的很为难的表情,那如同人偶一般的客套笑脸实在是天衣无缝。当旺季盯着他的时候,清苑就会把视线移开。清苑很清楚接近自己并不能得到什么好处,但是偶尔来宫里的时候,不知为何总会感觉到一股凌厉的视线。

“这是在作后宫监察的事先调查吗……马上就要升任御史大夫了呢,真是恭喜恭喜了。”

这捏腔拿调的客气话听起来就觉得是算计好的。怀里的幼儿看着母亲离开的方向,手里还紧紧捏着扯断了的紫藤色带子。旺季叹了口气,就这样默默地将弟弟还给了清苑。

因为很明白世间的残酷,所以对相信的东西都不退让,一旦把什么视作敌人就要彻底地排除掉。清苑的假笑和第六妾妃的尖锐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是只能孤身作战的人特有的,保护自己的盾牌。但是……

“旺季将军……十分感谢你帮助了刘辉。”

这句话倒是发自真心的。清苑对于这个幺弟的照顾和感情都是真的,他看不过不成熟的母亲拿孩子做借口。旺季想起会在别人面前坦诚哭泣的第六妾妃的单纯,还有那伸出的手……各种各样的无可奈何,使得事情渐渐变得有些偏离正常,就好像齿轮的咬合渐渐出现问题。总有一天,事情会变得不能挽回吧,旺季有种这样的感觉。

旺季冷冷地点了点头,转身打算离开似乎还有话要说的清苑,袖口却被不知什么给拉住了。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最小的公子拉住了自己的袖子,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他。他一言不发地将袖子抽了回来,急匆匆地走掉了。他可以感觉到背后两个人的视线,却完全没有回过头去。

从这之后,旺季在工作中也尽可能不去接触公子们。当时,在后宫中以慢慢长大的六位公子和妾妃为中心,贵族和官吏们开始拉帮结派了。

日子一天天流逝,扎根在后宫里的黑暗斗争,在水面下已经变得十分激烈了。

“那是爱上某一个人就会爱过头的血统吧……那个孩子和戬华太像了……”过去,陵王曾经这么说过。旺季倒觉得他既像父亲,也像母亲。

“第六妾妃啊……那个时候,旺季大人可是很讨人厌的呢……”晏树递上来的茶碗里不是茶而是白开水。于是旺季就这么喝了一口白开水,回忆着当时围绕后宫展开的政治斗争。这些对于旺季来说只是小事而已。自己十三岁的第一次上战场,父兄们一个不留地都牺牲了,当时昏庸的王和朝廷贵族却因为他四处奋战使得旺家名声高涨感到不满,就将他送到了没有胜算的必死之战里。为了朝廷和妖公子戬华作战,却招来当时朝廷的嫉妒,遭到了自己人的歼灭。和这些相比眼前这些本应只是些可爱的嬉戏罢了,但是那个时候旺季却没来由地很讨厌这些。

突然,他看到房间的角落里有东西在发出微弱的光芒。那是“紫装束”和“莫邪”。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旺季的父亲就穿着“紫装束”,大哥就拿着“莫邪”,奔赴那场没有胜算的救援战。将一族人一个不剩全部歼灭的对手,就是妖公子戬华。也是他,独独放过了十三岁的旺季。

“其实,我并不是生朝廷和贵族们的气。不对,最糟的就是没理由地生气了啊。”

“我明白。是在生那个什么也不做的戬华王的气吧?我也很讨厌他啊。旺季大人平时都是满脸的疲惫的失落,但只要一遇到戬华王,就变的有精神了……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被贬谪之后反而很生气地要回到中央……”收养悠舜和皇毅也都是戬华王妨碍的结果,晏树是这么觉得的。

晏树将茶碗拿走了。又发出了热水咕噜咕噜注入的声音。

现在的旺季和过去不同了。就算被夺权了,还是什么都不做,轻松地嘬着热水。

“你应该不是会仅仅满足于可以活下去的男人啊!这是为什么?你现在,还算是活着吗?”,慧茄曾这样生气地数落刚开始隐居生活的旺季。

曾经旺季那最具有代表性的那股热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突然消失无踪了。虽然他还是会给后辈做一些指导,有人拜托他做什么也会做,但慧茄还是发现了。现在的旺季就像是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一样。虽然和以前的旺季很像,但并不是真正的旺季。悠舜去世后的这八年,旺季就和一个混混度日的老人没有任何区别。

“活着是为了什么呢?”在第六妾妃死去的那个寒冷冬日里,旺季也曾问过戬华王一样的问题。这么说起来……第六妾妃送来的最后的那封信的内容,到现在还

晏树将茶碗又递了过来,但旺季正要边想边喝的时候,就被晏树

“旺季大人,不要只是喝白水啊。这水是用来配药服用的啊……”对于递过来的药包,旺季只能一脸苦笑着安静地喝下去了。

从那个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情来看,旺季已经预感到了第六妾妃的死了。本来是想布下天罗地网等待凶手的出现,但就在这个时候,从第六妾妃那里寄来了一封秘密信函。

虽然没有写得很明白,还是可以感觉出来她还是记得自己的。现在就连侍女都已经开始孤立她,甚至有消息说她精神异常了。但是从字里行间来看,不要说异常了,字体和措辞都十分端正,也十分礼貌。最后说是有话想要详谈,就这么没了。

是想谈她自己的事情呢,还是小公子的事情呢。不管如何,她所拥有的东西,也就只有这两个了。

虽然不像清苑这般会演戏,性情也很激烈,但头脑绝对不坏。作为监察御史之首的旺季要是和第六妾妃接触的话,是很引人注目的。即便这样也还是要见面的话,应该是有什么非说不可的内容吧。虽然经常被晏树和皇毅教训,但旺季总是改不掉这种掉以轻心的毛病。“那个时候也是,完全没有想过以后的结果吧?”皇毅就这样大声地咆哮着,却被他无视了。

已经决定要离开后宫了吗……说不定这样也好。趁着谁都还没发现,从这个正在慢慢走下坡路的皇宫尽早离开的话,就当是给她们饯别了。抱着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旺季向后宫走去。

对于见面,旺季还是有点期待的,想见到那个盛气凌人、自信满满的小姑娘。那种不顾形象的直接,恐怕是本来的单纯性格,拼命硬撑的样子,在大了一轮的旺季眼中,就和街头陌生的小狗没什么区别。

闪耀的美貌和辛辣的话语,都只是若有似无的保护自己的盔甲而已。

那种激烈,只会倾注在爱的男人身上,只会给她带来不幸,晏树曾经这么说过。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踏进了后宫。突然,视线的角落里似乎看到了有些异样的一个黑色影子飘飘悠悠地向着回廊的的对面消失了。

那是什么?旺季刚想着是不是看错了的时候,光亮处响起了像要撕裂鼓膜一般的女子的悲鸣。那是从第六妾妃的寝宫传出来的。旺季马上飞奔过去。

就快到池塘的时候,一个特别声音特别大的异样的水花声响起,然后悲鸣就突然停止了。

赶来的旺季最初看到的是在池塘旁木然蹲着的小孩子。

“刘辉公子?”

小公子瘦弱的身体不停地在抽搐,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不像别的王兄一样有母妃和女官的照顾,他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与第一次见面时相比几乎没有长大过的样子。他看着旺季,还是一副呆滞迷茫的样子,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似的颤抖着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旺季看向池塘。因为水藻繁殖的原因,说是池塘还不如说是沼泽。水面上还泛着几道波纹,咕噜咕噜地冒着不详的气泡。旺季感到了有些不对,一直盯着那里。池塘的水面上,浮起了女子穿的小小的华丽的丝绸室内鞋——那是第六妾妃的。

旺季马上就打算要赶过去。瞬间,袖子被什么给拉住了——是刘辉公子。似乎是要阻止想飞奔去帮忙的旺季,公子抓住了旺季的袖子,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动摇,眼神里尽是迷茫和恐惧,自己似乎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尽管如此还是不放开旺季,就好像,很怕母妃获救一般。从袖子伸出来的细细手臂上还带着几个新的淤青。

看到旺季的眼神,公子就更加颤抖个不停。看着自己的手,就像是忘记了呼吸的方法大口喘息着。

“不,不是的。我……我是……母亲大人……”哗的一声,有人在背后脱掉了衣服。

“旺季,我回去了。你就看着这个孩子,别让他也追着他妈跳了下去。”那是只用一句话就能让全世界的人低头跪拜臣服的霸道威严的声音。

旺季回头看了看,地上只有戬华王脱掉的上衣和鞋子而已。戬华王如同褪了壳的蝉一样跳进了池子里。或多或少有些憎恨戬华王的旺季,看着他抢先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心中有一丝不快。

小公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像是旋风一样走过的父亲。

突然,旺季注意到从刘辉公子那紧紧攥着的拳头缝隙,有细长的紫藤色流苏垂下来了。旺季对于这个带子很眼熟。

“之前也……拽着带子……断掉了……因为我才刚刚把新的接上去就这样了。”第六妾妃这样说过。

感觉到了旺季的视线,刘辉公子大叫了起来,将带子藏到了后面的手里,异常恐怖地颤抖着。

手中就只有紫藤色的带子而已,本来在前端连着的小菊花花纹的红色的守护袋不见了。

在旺季眼中,不停地摇着头颤抖着的刘辉公子,就像是在拼命找借口推脱。“不,不是的……我……是因……因为……因为母亲大人,在之前就将我重要的……王兄给我的玉手环……生气了……就扔到了……那个池子里……”

旺季曾做过很多关于司法的官职,积累了不少审问的经验。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尽量控制脸色的变化。然后他说:“这样啊,那真是很难过啊”

“是吗。我……之前的日子我也是浑身都觉得好痛。清苑兄长不在了……其他的兄长们就来了……暴打了我一顿。到了今天早上,还是依然感觉得到痛,甚至比昨天还厉害呢?”

旺季很随意地将戬华王脱下的厚厚的上装给他披了上去,这样颤抖着的公子就被暖洋洋地包起来了。除了这一点,也是为了不看到那些淤青。就好像是这股温暖将他心中的冰融解掉了一般,慢慢地公子的眼中就满是泪水了。

“所以,觉得很痛,就去了母亲大人那里,在角落里安静地待着,母亲大人并没有太生气。而且她说,一大早,会有客人来,所以在那里玩会儿也行。”

客人。旺季稍稍地扬了一下眉——果然,所谓有话要说,应该就是关于她自己,或是这个公子的事情了吧。

“母亲大人……说要去化妆,就去了隔壁……我……看到桌子上有母亲大人很重要的守护符……就想拿起来看一下……然后,就听到了十分大声的尖叫……”悲鸣?只是碰了一下守护符就尖叫的话,也实在太过神经质了。

“母亲大人……带着很严肃的表情走了进来……嗯,那个,不是母亲大人……那,那样的表情……不是。不是母亲大人……大叫着,越走越近了,我,非常的……害……害……害怕。”噗通,响起了水声。

“然后,为了不让她再接近,就扯下了守护符,扔到池子里去了是吗?”旺季的后背升起了一股寒意。

“旺季。是溺毙的尸体。已经太晚了。把孩子的眼睛遮上吧,不然可能会被吓得瘫倒在地上哦。”

真是的,对于自己的妻子和最小的儿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旺季有些窝火。虽然按照他说的去做有些让人不爽,然而想是这么想,可这确实不是能给刘辉公子看到。

旺季将戬华的上衣铺开,然后将公子完全地包裹起来,然后紧紧地把他抱到了胸前。公子因为受到了惊吓,缩成一团,马上环抱住了旺季的脖子。

“喂,旺季。我的上衣可是一件都不剩了。要是我冻死了要怎么办啊?”

“就当做是在泡温泉就好了。热气都冒出来了,感觉不是挺好的嘛。”

“冒出来的是寒气,混蛋!”

戬华王呼出的气已经都变成了白气,但是在快要结冰的池水里泡着却丝毫没有颤抖。真的像是在泡温泉一样,看着更让人生气。戬华就是无论做什么都能激起旺季的怒气的男人。

“想要穿衣服的话,就自己去找一件吧。不过很遗憾不管你再怎么大叫,这里估计是不会有人来的。因为刚才已经让御史台把人都赶开了。”

“是为了让你和第六妾妃见面吧。”

旺季盯着看这个从池里爬出来身上还滴着水的戬华王。旺季成为了御史台长官后,就制实施了彻底的情报控制,关于这次会面也是,应该没有外人知道才对。但是戬华王却完全没有被影响。

旺季看到戬华王的左手腕下面有什么东西跟着滑上来。一开始像在水面漂浮的黑色水藻一样的东西,然后就可以时不时从水面上看到那不吉利的泛蓝的皮肤和衣服。戬华王很奇怪地在那里一点点地扯着那水藻一样的东西。

越过戬华王的肩头,旺季看见了某人的尸体。煞白泛蓝的手脚渐

当尸体被完全拉上来的时候,戬华将第六妾妃脸上缠得到处都是的黑发十分仔细地拨开了。恐怕这是这个女子生前朝思暮想也不可能有的,仅有一次的温柔爱抚。

戬华王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很随意就能决定一个人生死的戬华王,唯独没有“偶尔的温柔”这种东西。但是相对的,要是只有一次的话随便要什么都可以无条件地给,就像戬华偶尔救了自己和这个公子一样。这个可怜的第六妾妃,生前一直希望可以让戬华所有的温柔爱抚都加在自己的身上,却在死后才接受到。

戬华是比谁都凉薄的男人。旺季一边将公子抱在怀里,一边等着戬华。

“我就是对于你这一点很讨厌。总是以自己的标准去选什么……”戬华任水从发梢滴滴答答地滴落,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笑。真是如冰一般冷冽的美貌。

“是吗?我觉得你比我还要更加残忍冷酷呢。不断地给予绝望的人以希望一路走到现在……”

戬华站了起来,向旺季走过来。如果说孙陵王像百兽之王的话,戬华就是变成人形的鬼魅了。要是被抓住的话,就会坠跌到黑暗里。

旺季把下巴一下子抬了起来,纹丝不动。

戬华哈哈大笑,好像觉得没有逃走的旺季很有趣。

“你总是看着别的什么东西,对于伸来的手,就一把抓住。第六妾妃也好,这个打糕也好。对谁都是公平平等。我并不讨厌啊,但是每次那个家伙都逃走了,那不是没有回报吗?”

戬华伸出手指,解开了旺季披着的厚厚外套的绳结。接下来,从旺季那里用力地将外套剥了下来,好像是自己的衣服一般随随便便地披到身上擦干头发。

旺季虽然被抢走了外套觉得身上有点冷,但是也不会向他要回来,毕竟是自己让他自己去想办法解决的。于是自己只能摆出一副不爽的表情,恹恹地忍耐着。直接抱着暖炉也很暖和啊。不对,旺季回过神来。弄错了。要是父亲的话比起旺季的外套还是应该会选抱着孩子当暖炉吧。

“话说旺季,你看看妾妃的脸,有个很有趣的谜团解开了。”

“脸?”

为了不让小公子看到就用戬华的上衣重新包紧,看到那张脸的旺季瞪大了眼睛。

一半的脸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皮肤都开始剥落,可以看到红色的肉了。而另外一半却还是美丽漂亮的样子,这样反而显得更加丑陋。几乎都看不到她一直自傲的绚烂美貌了。

这不是母亲。那样的脸,不对。刘辉公子是这么说的。但是他一次也没说过那是生气的脸。

正要去化妆的第六妾妃。突然大叫起来。因为自己的脸开始溃烂

——有谁在第六妾妃的化妆品里放进剧毒……

她的手指里还缠着紫藤色的编织绳的碎片,那前端就连着被弄脏的守护符。扯开的地方露出的细丝,和公子握着的是一样的紫藤色。

刚才戬华说了什么?

“这样,就以为她不会再走过来了,所以就扯断了守护符扔进池子是吗?”旺季的全身冒出了冷汗,低头看着他抱着的这个小东西。

“人还是赢不了本性。”戬华笑着,将遮蔽着儿子的外套拉掉,然后像是抓小猫一样把儿子从旺季那里给提溜了起来,再随意地一放。他的身体正好将第六妾妃的尸体遮住了,不知是有考虑过,还是恰好成了这样。

公子就这样茫然地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这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

“要杀了母亲吗?”

公子身子一震,下巴也抖了一抖。旺季汗毛竖起,他到底在说什么?

“没关系。我也杀了碍事的双亲,然后继承王位。果然是我的儿子。别吃惊,就是该这么做。”

“戬华!!”

公子摇了摇头,脸慢慢地皱成了一团。“不,不对……我,我……杀死母亲什么的……”

“那你刚才不是阻止了为了救你母亲而赶来的旺季吗?”

公子震了一下。不管怎样,要说到达那个地方的时间,旺季和戬

在戬华的视线里,有个痣或淤青都完全显露在外面的幼小身影。似乎为了逃避这一切都被看穿的目光,幼小的公子将衣服都拉在一起隐藏伤疤,嘴上只是否认。

“你也差不多就闭嘴吧,戬华。”

“这是事实。虽然不能活得足够聪明,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她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女人。正常的时候她就应该要有自己说不定会被儿子杀掉的自觉。”

这也有可能。但是交给旺季的最后的信,那没有说出来的事情—

—有可能。

突然,旺季想到,戬华王不会是一直潜在水里,等到第六妾妃死后都一直在旁边看着吧。

只有一次的话,不管什么条件都可以给。多半是死——优雅的终结。第六妾妃实现了真正的愿望。

这是和旺季完全相反的做法。每当发现到这样之后,旺季就会觉得头晕脑胀。

幼小的公子发出了怪异的喘气声,似乎意识也开始有些错乱。旺季急忙拉起了公子。然后嗖的一下子,某个有有着从脸庞一直延伸到到脖子的刀疤的男子进来了。看到他,旺季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貘从第一次征战开始就一直伴他左右,是可信赖的人。貘看了看情况,马上就将看守的御史们叫了过来。旺季将幼小的公子抱起来的同时,对御史们下达了搜查第六妾妃的寝宫以及进行尸检的指示。

“旺季……”旺季刚刚想要转身离开,戬华王就把他给叫住了,身上还随意地搭着旺季的外套。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无法割舍这腐烂的前朝和后宫,磨磨蹭蹭地留在这里,为了见第六妾妃放过了猎物……这样的话有可能会被反戈一击哦。”

旺季慢慢地回过头来,眼中一片冰冷。旺季原本就五官端正,再加上这冷冽的表情,一下子就变成了鲜烈地夺走所有目光的美貌。戬华王很喜欢刚才那一刹那的表情。这是明明很冰冷,但是碰到的话很可能就会被灼伤的对比强烈的表情。

“那么戩华,你已经变了吗……”

戩华王无意识地歪头想了一下,应该是明白了旺季想要说的东西。

朝廷又开始充斥着权谋和手段。充满了腐臭的大业时代的味道又出来了。但是戬华却视而不见,旺季也不知在何处自我放逐着。

“现在的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像是以前一样,对于眼前的琐碎小事全部都一脚踩烂,把那些小虫子一扫而光,让堆得如山一般的白骨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然后向着某处走去不就好了?现在的你虽然在那里,却什么都不做,只是在后宫游荡着……”

他曾是浑身包裹着黑暗的火焰,歼灭了旺季他们整个部族的妖公子。在最后的贵阳完全包围战的时候却放了旺季啊,陵王等出击作战的兵将们一条生路。然而对于只知道颤抖着祈求饶命的先王和贵族官吏们,他一个不留地斩杀殆尽,登上了王位。他爱憎分明,不喜欢的人就统统杀掉。

他用骷髅铺就了自己的道路,支配了所有的一切。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但他确实是在向着某处走去。如果现在才来说是为了王位什么的,这样平庸的想法是很难被原谅的。要是他现在真的变成这样的话……

他模仿戬华的口吻这样说着:“你是不是这样想的呢:‘因为觉得很烦躁很不爽啊。怎么会到现在这样了。那些大臣一个个假装很正经,理所当然地说着堂而皇之的话,逆耳忠言什么的,轮得到他们来说吗?不管我怎么错都好,都不是他们要知道的。是啊,这真是多余的关心啊。要是和你变成一样的话,我宁愿所有的一切都向相反而去’”

旺季将一切都吐露了出来。听到这如同嗜血狂魔的口吻,御史们都十分惊恐。

戩华很认真地看着旺季,像是在检视这个世上唯一的珍宝一般。总觉得有点奇怪,然后微微地笑了,愤怒和气恼气恼一扫而光。对于旺季能洞察自己的心思这种事,戬华总觉得很生气。

他简洁地回道:“是因为还有想看的东西。”

“想的看东西?”

旺季第一次表现出了在意,而戩华也没有打算再多说什么。“旺季,你不愿去接近小孩子是很聪明的做法。很难的啊。特别是这个人,俘获人心是他的拿手好戏。这是他在后宫里生存的技能。你要好好磨练一下啊,要是妨碍到你的话就把他杀掉吧。”对着自己的儿子,戩华说出了这样的话。

“不要随便地安慰别人。就算你把自己的所有东西都给别人了,别人还是会满脸微笑着继续向你乞求什么的。为了要填上自己的空洞什么都做得出来哦,但是他却什么都不会给你,反正你不给也会有其他人给。要是你肯全部给予的话,那就另说了,不过你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这是……”

戬华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连旺季也不是很明白。

“这是要说,为了这个孩子的原因吗。还是为了我的原因呢?”第一次,戩华王沉默了。他被问倒了,这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于是他转身离开,看到树上有只乌鸦停在那里。他一直盯着

那只乌鸦,突然笑着说:“是啊。到了能回答的时候,就去告诉你……”旺季的怀抱中,那个小小的物体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从这之后这里就被封锁了,除了御史台的工作人员,严禁任何人进入。

但是关于第六妾妃不寻常死亡的传言很快就在朝廷中扩散开来,为了终结流言旺季决定将其公开为病死。虽然从化妆瓶中发现了剧毒,但是到底是谁,还有怎样把化妆品送到第六妾妃手上,无论如何都调查不出来。虽然有几个可能的怀疑,但是却没有充分的证据。而且……真正杀了她的,可能并不是张开大网的那个谁。

第六妾妃手里攥着的守护符与其他遗物一起摆在桌子上。守护符似乎是用孩子的外衣做成的,红色的小菊花纹散落着,看着很可爱的花样,现在已经被池塘里的污泥弄黑了。这个第六妾妃很珍重的守护符,本来应该留给第六公子的。但是……

旺季想到了阻止自己的公子的胆怯眼神。公子握着紫藤色的带子,自己将他放到床上睡觉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不见了,是在过来的途中掉在哪里了吧。旺季总觉得这是故意的。公子似乎害怕着那条带子的存在,于是哪里故意放开了手,假装丢掉了一样。

旺季最终下令,将弄脏的守护符,放进了第六妾妃的灵柩里一起埋葬了。

大部分事情都处理好了之后,去到小公子的卧室看他的情况。那之后,公子发了高烧,梦呓不止,偶尔清醒过来意识也是模糊的,情绪也很不稳定。旺季想着要是公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梦话就不好了,所以将所有的女官都排除出去,让自己手下的人去查看情况。

旺季进了房间,眼前不禁一亮。那人有着长长的卷发,脸的上半部带着狐狸面具,其中透出的那双茶色的双眸。

“晏树?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是獏和皇毅负责啊……”

“我给他们分配了一些工作,将他们打发走了~嘿嘿~我是小狐狸唷,我哄人可是很有一套的哟~”

“是把我的工作分配了给他们吧……你没看到他正害怕到不行,呜呜地哭着呢。”

公子好像是要被狐妖吃掉了似的,手脚不住地颤抖,害怕得边哭边乱动。

“不对,好奇怪啊……我的姿色已经随着年岁衰落了吗……难道是……”

“你在说什么呢。这个面具做得太过精致了的我都觉得不舒服。脱下来。要是在夜路上出现的话肯定会认为是狐妖来的。”从以前开始晏树就很喜欢带着这面具,从黑暗中突然一下子冒出来感觉相当恐怖。晏树摘下了面具,现出了一张甜美的青年的面庞。初见的时候还是个孩子而已,现在已经看起来是二十多岁的少年郎,这个时候就感觉到了年岁的增长。旺季几年前还因为晏树身高超过自己而偷偷地失落。就算不情愿也好,自己也三十多岁了。

“我知道。旺季大人当时就是看着我这样跳出来,给了我一个饭团,说什么‘把这个吃了,肚子饱饱的就不要作恶,乖乖回去吧,小狐狸’啊”

“是这样……吗?嗯……小家伙还在那里呜呜地哭着呢。要是女儿或者悠舜在附近的话就可以叫他们哄哄他了……”

“先不说飞燕,为什么要让悠舜照顾他啊?”

“你们三个里面,最像会照顾孩子的就是他了吧。皇毅永远一副死鱼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说成会动的雕像。就算孩子哭了,可能“啊,肯定会两个人一直大眼瞪小眼,心里想着‘哭了的话,就一直等到你不哭,我忍忍忍’这个样子,哈哈哈。”

“要是晏树你的话肯定会是‘哭了的话,就杀了你哦,给我笑’这样吧。所以完全排不上用场。这时候,悠舜就会微笑着’‘哭了的话,就试着去止住,我能行的’这样的感觉。”

“啊,嗯,要是旺季大人的话,会用尽一切手段去停止哭泣的

一边微笑着,一边用一些奇怪的药也不一定,可能小公子就此一辈子都笑不出来了。

“诶?怎么哭声停止了呢,旺季大人?”

“哦?真的呢。”

袖子被什么给拉住了。旺季低头一看,小公子扯住自己的袖子,水汪汪的的眼睛里贮满了泪水。晏树像是很不高兴地吐了下舌头,然后就像赶苍蝇一样地拂开了公子小小的手。虽然是很无情的行为,但是旺季因为可以向前逃开,也就没有责备了。

小公子开始哗哗地流泪,一直只盯着旺季看。晏树抱着手,带着狐狸面具闹着别扭:“额,旺季大人,虽然你应该已经发现了,但是我违背了你的吩咐,当时也在那里……”

“你果然是这样啊,一点也不听上司的命令……不过算了。”

这种时候,晏树总是一副有点生气的不可思议的表情。有时旺季会觉得,晏树每每违背他的吩咐时,是为了要从自己这里引出什么似的。

“话说。我想起来了,戩华王说的事情,一个个都实现了,真让人

生气。大概旺季大人也就懂了一半左右,今后也会很让人奇怪的吧!”

“我对于你现在到底在生什么气可是完全不了解。”

“啊……总之,我赞成不要接近这个公子……我基本上不了解这种手段。看着是人畜无害的样子,实际上毫无自觉地做着坏事,比我的性质还要恶劣吧。就像对清苑做的那样,假扮着好孩子,希望他可以代替母亲来爱自己,这样也就算了。为了要被爱,自己在那里忍耐,导致周围不会被害……可是,有光明的一半就会有黑暗的另一半的。”黑暗的另一半,旺季也有。从初次上战场那时开始,自己就是一半对一半了。

“比起重要的人,在危急关头他还是会选择保护自己,为了被爱护可以一直微笑下去。这也算是很厉害的防卫本能了,所以他十分强烈地想要有一个即便是暴露了本性也可以不必忍耐的对象。旺季大人要是对他显露了这种迹象的话,就算完了。还是不要和他有瓜葛的比较好。”

晏树和戩华说了一样的话,旺季也已经心中有数了。袖子,又被什么给拉住了。回过头来,公子抬起头用哭得红肿的眼睛盯着他。

“旺季大人。你应该不是就这么简单就被这双水汪汪的眼睛给绑死了吧?你不是这样的人对吧?”

“我也不想太过接近的,这是工作,没办法。”

“旺季大人!”

“你……你好烦。这是工作,我也没办法啊。总之现在你先出去。”空气冻结了。晏树不是对着旺季,而是对着在寝台上动来动去的五岁儿童死命地盯着。

“懂了。我会去的。最近这段时间你老是一副懒懒地在那里打呵欠,但是一遇到戩华王就马上来精神了。反正……”晏树马上就停住了话,带上了狐狸面具,就好像将自己的表情给隐藏了起来。然后,像猫一样无声地转身离开。

公子呆呆地还是抓着旺季的袖子不放,一恢复了清醒就开始哭,哭累了又发呆。旺季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小孩子是这么哭的。

旺季默默地抽走了袖子,然后又用手合上了小公子的眼睛,不让他看到第六妾妃的样子。从手心感受到了公子额头的高热和湿润的泪水,然后公子又握住了旺季的袖子。

“是我,把母亲大人,给害死了……”就好像是在渴望着什么答案一样。

旺季还不能给公子什么回答。他也说不清是对是错。所以他什么也没说。然而公子表现出想要听到他的答案的样子,拽了好几次他的袖子。

化妆瓶。扯下来的守护袋。没有从池塘里捞出那条紫藤色带子的戩华。第六妾妃到底是为了拿回守护符掉进了池塘,还是其实因为自己毁了容故意跳进去呢?真正的……到底是谁?已经没有人知道到底手掌之下,子因为发热一直在喘息,静静地在那里颤抖着,像是

大概公子想要知道的刚才问题的答案吧。

戩华说是公子这么做是为了自我保护。母妃还好好的时候,打骂就已经日益加剧。要是母妃活着从池子里爬出来的话,自己到底会怎样?大概会更加恨自己,变本加厉地虐待自己吧——对于小孩子来说这太恐怖了。所以就做了那种事情吧。这是戩华的解答。

但是旺季有不同看法。他觉得公子并不希望母妃死掉,而是想要不去注意自己所做的事情。要是不好的事情被发现了,又会被母妃训斥的,就想能多拖一会就拖一会,结果就是拉住了旺季的袖子,却没想到因为这样导致了母妃的死亡。现在的公子内心已经乱得一塌糊涂了,他想要个答案来粘合破碎的心,有个人可以让他依靠。旺季闭眼想道,这毕竟只是自己的假设,谁也不知道真实的情况。如果用说谎来安慰公子的确很简单,只要将看起来最靠谱的话混进去捏造一个恰当的理由就可以了。如果是清苑公子的话应该会这么做吧。

“母亲……不在……哪里……。不对……我朝着池塘里……噗通了一声所以……就沉下去了”公子断断续续地说道。

但是他不是清苑,也不是戩华。“嗯,刘辉公子。您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再也不能见到了。”公子喘息着。连续短促地吸了好几口气。

“我把……母妃给……杀死了……”

旺季并没有说话,只是觉得公子没有要杀人的想法。只是比起亲爱的母妃,最后还是选择了保护自己罢了。因为已经没有了喜欢自己和保护自己的人,因此要守护自己脆弱的心灵,就只能靠自己。晏树说得对,公子的确有在无意识中优先考虑自己,略为阴暗的防卫本能。

然而这不该被责备。公子他不管是被打还是被骂,总还是会悄悄地跑回来第六妾妃的寝宫,只是被同意在角落待着也觉得很好。虽然害怕她会暴发却始终没有搬去清苑公子的寝宫,一直留在她身边。无论对她的感情是害怕,讨厌,寻求喜爱,敬爱,都是他真实的感情,都是小小的他尽力表达自己的方式。

旺季没有对公子的问题做出任何回答。从结果来看,他可能杀死了母妃。但是……杀

“这就是,你尽全力地爱的方式了吧,刘辉公子。用你的全部……去爱着谁……”

旺季能感受到手掌之下,公子的睫毛在颤抖。就像是被关着的蝴蝶一般扇动着。

人还是赢不了本性,戩华王曾经这么嘲笑过公子。

戬华是那种妨碍自己的人就算是双亲也照杀,然后踏着他们的骨头走过去的霸王。旺季想起了他犹如幽冥火焰般的双眸和微笑时如新月般的冰冷嘴唇。

然后就想起了姐姐死前的样子。那个姐姐,为戩华而生,为戬华而死,也是旺家的背叛者。所有曾经爱上戩华的女子都会很不幸,大概以后也会如此。因为戬华是除了让谁去死之外不会做任何事的男人。

虽然他依然前进着,但却渐渐变得对什么都不关心了。

“你在哭吗?”公子抓住了旺季颤抖的手低声询问。

“不。如果你不想要成为和那个男人一样的人,你就……一直走你的道路吧。”旺季的声音显得很干涩。这话简直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旺季轻哼着一段旋律,这是女儿小的时候,为了哄她而弹的曲子。他感觉到公子眨眼的速度越来越慢,不一会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的感觉。

他耐心地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放开了手。这时,他听到鸟拍打翅膀的声音。

被称为破灭的妖公子的戬华,平静地踏过了成千上万的尸体走到今天。就算知道在他身边会死,爱着戩华的女子们,第六妾妃啊……姐姐啊……大概都曾幸福过吧。真的吗?

“现在的你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自己曾经这样问过戬华。他就像被第六妾妃的头发缠住了一般,被渐渐走下坡路的朝廷和看不到未来的世界束缚着。

旺季不得不承认,不论现在或是过去,就算戬华现在已经对很多事情漠不关心,总比不管怎么走也没有任何改变的自己好太多了。他又一次这么觉得。从那之后,旺季把剩下的事情都交给部下,再也没有来看过小公子。据报告说,公子从连续几天的高烧恢复过来之后,关于第六妾妃出事那晚的记忆几乎都消失了。听到这个,旺季心里很不是滋味。公子把记忆连同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紫藤色的带子,因为不想看到,不想回忆起来,就在某处丢掉了。

不能保护自己的心的话,是无法在那个后宫里生存下来的。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虽然旺季理解,心里却很不好受。

晏树说过,人有光明的一面就会有黑暗的一面。黑暗的一面犹如无底的黑色深渊,大概是因为只有自己瞄到了公子的黑暗面才会觉得不舒服。

“‘一个人在给池子里的鲤鱼投食’吗……听起来感觉好奇怪。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吧。”

“难道是那个池子吗。好无趣的说法啊。完全不可能啊。就算是我,也没有和旺季大人一起给鲤鱼投食过。因为没有鲤鱼,下次去给麻雀撒些谷子吧。”

“你怎么会变得这么有对抗心呢……”

给池子里的鲤鱼喂食。而且还是一个人。如果想要回想出一些什么来,也不是完全想不起来的吧。

到底是谁杀了第六妾妃呢?其实谁也没杀她。

那个时候,自己问了戬华为了什么而活着。戩华的回答是,因为有想看见的东西。

为了什么而活着。现在要是有人来问我,自己该怎么回答呢……大概是“什么都不为吧”。对于已经风烛残年的自己,旺季在很短的一瞬感觉到了和愤怒很相似的味道。

“这就是,你用尽全力地去爱的方法吗?刘辉公子……”

王被这句话撩起了思绪。像是从记忆的深处浮起了什么的泡沫一般的声音。

刘辉公子。那个声音是这么说的。刘辉公子。那是旺季的声音。

大概是比遇到悠舜还要更早之前。“喂,王。别发呆啊。饲料就只是在漏下去啊。为什么要在这半夜里给鲤鱼喂食呢……”

“对你的外祖父怎么绕着弯说也没有回音,所以就只好找他孙子来代替了。”

“不要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啊。要是饲料吃得太多,鲤鱼都胖得游不了泳了该怎么办啊?”

“会怎么样呢……沉下去吗?会沉下去的鲤鱼也算是鱼吗?”

“嗯……沉下去的鲤鱼……很哲学的感觉……呃,可能性相当大,但是又有些感觉不太好……”

有点异样恐怖的胖滚滚的鲤鱼。还是应该卖掉之后来充盈国库才对,璃桜这么想道。

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王用手撑着额。……刚才,明明应该回想起什么才对。恍恍惚惚地在脑海中回忆起了被告知是病死的母妃其实是溺死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的画面,然后连带着回想起旺季的事情的感觉,但是其他的事情还没有完全回想起来。虽然觉得是因为当时年纪还小,记性不好的原因。

感觉自己当时向池子里扔进了什么,结果自己完全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意味着什么……嘛,既然想不起来,大概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边给鲤鱼喂食,王无意识地哼起了某段旋律。他回想起清苑兄长第一次来到呓语中的自己的身边。但是在那之前,有什么人抱起他,把他送回了自己的寝宫。这段旋律就是那人对着啜泣着的自己唱的歌。

那人还说了些什么,但王完全不记得了。

貌似在这些记忆中,御史台出现的次数太多了。

说不定,那是……王突然想到。胸口就变得温暖了起来,撒出了一把饲料。

“璃桜,旺季他,还好吗?”

突然,璃桜投食的手停了下来,眉宇之间带着些许忧伤。

“那个,那个,王……”“嗯?怎么了,璃桜?”

“外祖父大人,他的……体……”

突然吹起了一阵风,王没听清,不解地歪了一下头。璃桜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没什么”。

王虽然依然没听懂,却没有深入地追问。

“这就是,你用尽全力地去爱的方法吗,刘辉公子……”

王在八年前听过同样的话语,那是在悠舜死时,只有自己一个人

王抬头看着夜空。突然,一颗星星映入眼中。那是一颗小小的闪耀着幽蓝光辉的星星,像旺季一样的星星。

王一边想,一边盯着那颗星星。那颗星星突然摇曳着,就像被风吹着的蜡烛一般。 

第二章紫公子与雪夜

那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发生的事。

王一个人在悠舜的灵柩旁蹲着,呆呆地在那里哭着。不管是谁想要去拉起他,他都顽固地不肯离开,最后拗不过他的亲信们就只好在别的房间等着他。这些事情,王还记得个大概。

不知道这样子过了多久,突然间,咯噔,有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王一直垂着的头忽地抬了起来,于是看到了旺季就站在那里。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旺季没有说他真是太不像话了,也没有试着将他从灵柩旁拉起来。

面对可怜兮兮流着鼻涕抽泣着的王,他也没有像那些亲信一样安慰他。

旺季只是慢慢地绕着悠舜的灵柩走着。咯噔,咯噔,这样轻柔的脚步声,耳坠发出的飒飒铃声,优雅的衣服摩擦的声音,这些声音,像是送葬的音乐一般响起。这声音如同鼓动一般,一下下地打在王的心上。然后王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旺季一边走着,一边自言自语道。“从以前开始……悠舜他就最喜欢黎明前黑暗的这段时间了。”太阳和月亮都没有升上来的时候。

当时的那个声音和旺季的声音很像。昏暗中的安静的声音。王就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挣扎一样,拼命想要抓住这个声音。那个声音似乎可以将已经崩裂的自己重新粘合起来。

旺季围着灵柩绕着圈走着,脚步声在靠近着王。咯噔,咯噔。就像是音乐一般。

旺季的鞋头进入了王的视线,然后在相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了。他说:“但是,已经天亮了。站起来。”就算只有一个人。

王抽泣着,吸了吸鼻子,虽然连额头也没有抬起来,回过神时自己已经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眼中映入的先是旺季的衣袂的一角,然后到腰带,过了一会,终于看到了他的脸。那是看和悠舜一样的,灰暗的瞳孔——王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记忆的箱子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有什么回忆掉了出来。是在某个地方发出的细细的声音,还有远处落叶的声音。

很久以前,孤在哪里看到过一样的眼神……王注视着那灰暗的双眸。像是要被那个瞳孔吸进去一般。

“不……不成体统,还,还以为你会这么训斥我呢……”

“悼念一个人,有什么不对的?”

不知怎地旺季就是一脸知道王实际上到底丢了什么的表情。

谁都没有真正了解到王失去了什么。就连王自己也是一样。千疮百孔的心以及自己还欠缺的什么地方。假装着不知道而隐藏着的黑暗的一面。因为发觉到了那一面,有悠舜在就觉得会被弥补,所以觉得很安心。觉得。但悠舜将一切都奉献出来后,自己还嫌不够,最终悠舜连生命都给了自己。

旺季好像什么都知道,所以才会什么都不说。这点和悠舜很像。

和悠舜很像……王还是一副很难过的表情。似乎要表达出什么很强烈的感情。想要和旺季多说一些什么,比如迄今为止和谁都没有说过的一些话。两人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因为太遥远才让人止步不前,但王想要飞跃过去,希望旺季不要走。但是嘴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感觉旺季要转身走了,王深吸了几口气,一句话突然冲口而出:

“我把……悠舜给……杀……杀了啊!”

旺季虽然停下了脚步,但是没有回过身来。只是稍稍抬起头,就好像是在叹气一般自语着:“嗯……这就是你尽全力去爱人的方式了吧。我知道的。这种事情……”感觉像是在说没有办法。

不说的话脑筋就不正常了——这就是你,尽全力爱人的方式了吧。

“即使拖着脚步也要前进,就算身上有压得站不起来的重量也好,如果想要到达悠舜所在的地方……”

王突然抬起了头,发现旺季要走了。自己的腿不住地抖动,站在旺季后面抓着他的袖子。刹那间,觉得时间好像停止了一样,但是……

“旺季大人。时间到了……”

旺季对着靠在门扉上的凌晏树点了点头,冷冷地将袖子给抽出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就这么撇下了孤零零的王。

从这之后,旺季一直对王避而不见,就这样过了八年的时光。说不定就是从那时开始,王和亲信之间,开始有了一些偏离与不合。连续几天,天气都异常地寒冷,可以感觉到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旺季大人,这是今天的药。因为您得了风寒,早起去照顾马儿的事就别去了吧。”晏树端着药说道。

“你是啰啰嗦嗦的小姑子吗?”旺季从露台看出去,突然在庭院的角落里看到了叶子都掉光了,看起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梨树。看着那个,旺季想起了悠舜。

李花是悠舜故乡的白色小花。悠舜明明说过很讨厌李花,不知为何选了有李树的庵堂,于是旺季在自己的官邸里试着种了李树。种了之后,因为旺季来到庵堂和悠舜一起找春天,悠舜说是要作为回礼,正好在李花开放的时候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旺季的官邸。想到这里,旺季稍稍笑了一下。这是他由始至终只是为了悠舜而种的,唯一一棵李树。

看着在悠舜的灵柩旁呆呆地站着的那个王,旺季突然想起了戩华死的时候的事情。

看到戩华的灵柩的时候,旺季没有哭成那个样子。

王说是自己杀掉悠舜的,和第六妾妃那次一样的话。旺季也是用同样的话回答了。但是其中的内涵已经有一半不同了。那是当时王自己尽全力对悠舜表达爱的方式,这是肯定的。为了埋葬掉满是空洞的自己的心,所以就觉得是自己杀了悠舜。这句话一半是对的,另一半是错的。

悠舜也曾试着想要去传递些什么,大概王没能理解。

总有一天,有个人会来教他的,这天总会来到的吧。当然旺季是一点教的兴趣都没有。

我杀了他,吗……当时见到灵柩的他有着深深的丧失无法测量清楚的丧失感……这种感觉,旺季也曾有过。

即便这样,他和以前的旺季是不一样的。

“说起来,以前悠舜曾经说过‘要不去隐居吧’这样的话……”倒好了吃药用的热水,晏树一副奇怪的表情:“悠舜说过?我不知道啊……啊,知道了。是在第六妾妃死了之后吗?”

“对哦。你带着狐狸的面具出去了之后,有一年多没有回来了,“就算消失了一年以上,旺季大人也完全都没有来追查过我啊。不管离家出走几次,也没有一次问过我理由……现在也是,为什么从朝廷回来,一次也没问过。”晏树笑着,唰地一声,把一包药倒进了热水里泡开。这包药和之

“所以啊,我才特别想要把一切都给结束掉呢……给,药汤。”即使和之前喝的完全不同颜色的药汤,旺季也是什么都不问就喝掉了。那苦味能让舌头发麻。

“要不去隐居吧,这样啊……旺季大人完全不听我们三人说的话,对于清苑一派还是再等等看吧,我们那样的恳求,但是您还是出手了。”旺季有些歉疚地喝着药汤。在庵里悠舜会那么说,也正是因为这件事。

“就这样让清苑随便去搞吧,你和我要不一起去隐居吧”,他是这么说的。在第六妾妃死后,想要一下子肃清清苑一派的念头被悠舜看穿之后,悠舜给了这个忠告,但是旺季没有听他的话。

几个月后,作为“回礼”,悠舜来邀请他去看李花。然后,很难得地,悠舜又对旺季提出了一个请求。“拜托你了,至少也等到我通过了国试之后,旺季大人。”

对于旺季做的事很少有意见的悠舜竟然两次出言阻止,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时阻止旺季的,不只有悠舜。可以说是除了自己,全部人都在阻止。就连貘也搞出一堆意义不明的理由来阻止,什么因为黄历上日子不好,所以要往后延期等等。

当时,被称为年轻辈的第一名坐上御史大夫位置的旺季,虽然时不时就会和戩华发生冲突,所以被视为危险分子,但是即便这样有事没事就闹腾一下,可是看看朝廷的势力版图,就知道旺季派还只是一股小势力罢了。

另一边的清苑一派——有些官员从心里这么期待着——光是不选太子而特地选了清苑公子,仅这点就可以知道他们是何等狡猾的人,表面装成稳健派,其实忠义心比纸片还要薄,都是一群滴水不漏的奸臣啊。这些老狐狸聚集在清苑公子的周围,暗地里争权夺利,互相算计,不去关注地方民生,而是在中央肆意妄为。如果这个时候出马收拾,是最有效果的。但是依照周围的谏言,当时旺季与他们的实力悬殊,实在是太过勉强,而且危机重重。

“要不去隐居吧”是吗……旺季对于那些谏言一句也没有听进去。虽然自己也觉得有些太过固执了。

可能会变得越来越过分……戩华王还是依旧将后宫之事丢在一边不管。从第六妾妃的死之中感觉到的东西,渐渐地开始积蓄起来,感觉快要爆发了。

旺季有时候也会发生这种情况。明明就很明白,但是在那一刹那就依循着风暴一般的感情而行动。失败也多在这种时候。

尽管,感情会如同烟花一般散去。即便已经是放弃了,但做的时候确实有一种让人难忘的火热的感觉。

在白骨皑皑的大地上,无论何时都可以去驰骋一番的那种热情……现在早已失去的感觉。

结果,旺季还是没能等到悠舜及第的那个时候。那时候旺季只身一人,就和母妃死了,唯一关心他的兄长因罪流放的小公子一样。

药汤的苦味让舌头发麻,明明喝了药汤,旺季却‘咳’地咳嗽了一声。

那时候,清苑公子在刘辉公子眼前被捕,而逮捕他的人,正是旺季。

那一天,自从第六妾妃死后,旺季第一次出现在一个人玩着的刘辉公子面前。

刘辉公子看着旺季,却只是一副第一次见到他的表情。有点怕生但一直微笑着,知道自己没有被拒绝,天真而小心翼翼地一点点靠过去。很久之前见过的大人的脸,幼儿就算完全不记得也不奇怪。但是说是忘记了,不如说是故意忘掉了。旺季倒是还记得公子手臂上深深浅浅的伤痕,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失掉。

比起之前最后见到的时候,小公子的表情丰富多了,人也圆润漂亮了。这些肯定都是清苑的功劳,这个小公子就是他仅剩的良心。

在等清苑的这段时间,旺季一脸不知情地和他一起画画,玩沙包。刘辉公子是个很可爱,也很有礼貌的孩子。虽有些偷偷看人脸色的动作,但是对旺季来说已经非常可爱了。刚收养时候晏树和悠舜,甚至是皇毅的时候,他们都反抗过旺季,天天琢磨着怎么惹他生气,回想起来,自己也曾把他们弃置一边或对他们火冒三丈。这三个人和好孩子差得很远,反倒像是群棘手的小动物。

眼前这个公子,却好像是为了迎合谁的喜好,小心翼翼地做出来的一个乖乖的人偶。

正在画着铃兰的公子,突然抬头对上了旺季奇怪的眼神,显出了一点害怕的神情。就好像是一直以来没有被人发现的黑暗的一面,在被人发现的瞬间正好自己就站在一旁看到了的感觉。

“我……有何处不周,没有做好吗?”

旺季惊呆了。五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叫“有何处不周”吗?

“这样总是配合着别人,这点我觉得不好。真的要是喜欢画画的话,就不要在意我,埋头在画画上才对。你难道没有什么真正想做的事吗?”刘辉公子张着嘴没出声,看着画好的铃兰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那个……不……”

旺季沉默着。刘辉公子,还等着旺季说些话,递个台阶给他,他好就坡下驴地回答,可是旺季就是一句话都没有,光是这么等着他回答。

“那个,骰子游戏……什么的……那个……喜欢吗……?”

“我是在问你你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刘辉公子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颤抖着,就好像旺季在欺负他的感觉。

比耐性还是旺季的更好。刘辉公子感觉是将所有旺季可能觉得好的答案都想了一遍,还是找不到答案,似乎只能实话实说了。于是公子像是放弃了抵抗一样,用小的不能再小的声音说。“爬树……我想玩一次。那棵,最大的树……”

那是长在附近的一棵连大人也望不到顶的大橡树,要是野孩子的话肯定会比着看谁爬的高,很让大人觉得担心吧。原来如此,旺季想着。那么高的树,不用想就知道,对于小公子过度保护的清苑公子是不会让他去爬的吧。

旺季就把刘辉公子像是包袱一样夹在腋下,然后带到树下托着他的屁股。

“你能爬多高就爬上去试试。我就在下面。不要往下看就只要朝上看就行。”

“诶,诶!?那个,但是……”

“不爬的话就放你下来咯。清苑公子也已经回来了呢……”

这是真的。约好是玩到清苑回来。对旺季来说也是个麻烦,他不爬的话反而省事。旺季拉了拉他的衣服,但是公子没下来。就像是蝉一样黏在树上。

“爬,爬,我爬。”

刘辉公子一开始还小心翼翼,但是一会儿就放开地爬起来了。遇到危险的时候,旺季就很自然地用手或肩膀撑他一下,但是他完全没有在意这些。还有一点就要爬到树顶了,刘辉公子喘着粗气,这时才想起来要往下看。结果因为太高了,连叫都叫不出声音,吓得魂飞魄散了。

旺季马上从下面追上来,一言不发地直接把紧紧抱着树干的刘辉公子拉了下来,往两个人坐上去也不会断的粗壮树枝一起慢慢滑过去。旺季还玩性十足地将在下面扯下的草叶拿来当笛子吹。公子抬头看着他,于是他也给了公子一片草叶,公子看着他也模仿他吹了起来,可是出来的声音却很奇怪。

然后两个人并肩在那里看风景。公子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一个劲地沉默,旺季反正是无所谓怎样都好。从那里看出去城市街道就像是围棋棋盘一样。

眼前的王都十分漂亮,虽然有些地方还有欠缺,但无疑正在发展完善着。

以前,可不同。

好几次被卷入战火之中,王位几度易主,那个时候官吏和贵族之间斗争不断,街上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瓦砾碎片。国家机能基本丧失殆尽,处在半崩溃状态,就好像是身负重伤快死了,被遗弃了的老婆婆。人们的内心和这城市一样,都被侵蚀得千疮百孔,就好像被虫子蛀空了一样在慢慢死去。

贵阳完全包围战前,看着这幅太过凄惨的景象,旺季能做的也仅是驻足一观而已……旺季他什么也做不到,除了将王都拱手相让给戩刹那间,旺季的表情有些扭曲。有什么不同了。和那个什么也不能做的时候相比,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呢?钟声响起了,到了清苑该来探望小公子的时候了。然后旺季发现

“要回去了吗……”旺季念叨着,然后抱着公子回到了地面。

“看到了有趣的风景啊,刘辉公子。你觉得开心吗?”

公子虽然有些扭扭捏捏,但还是用细得像蚊子的声音拜托道:……那个,对兄长,我爬树的事情可不可以不要说啊?会,惹他生气的……”旺季低头看着公子。原来结果还是什么也没有改变啊。这个公子,只要想要被爱的人在身边,就会一直完全配合对方的喜好,重塑自己。所以,尽管旺季做出了一些动作,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脑海里,戩华的脸一闪而过。第六妾妃死后,还是一样对一切毫不关心的王。是的,旺季无论再怎么拼命地奔走,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旺季撇着嘴,冷冷地说道:“知道了。那么,等清苑公子来之前,去玩丢沙包吧。”

公子马上低下头,做出似乎犯了大错的表情,但只是维持到深爱的清苑公子到来为止。听到了清苑公子的脚步声,公子马上又变成了可爱天真的笑脸,向他报告自己今天玩了沙包画了画。旺季则是一副局外人的样子听着这些话。

现实就是这样,把理想和现实分开来看就会变得比较好过。然而还是,不想放弃,想要拥有梦想。还有,曾经想过的……自己也能改变什么。

旺季看着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梨树。那个时候,无论是谁,都说为什么这么急呢。

其实是……那个时候,和公子一起在树上并肩坐着,看到了那个光景的缘故吧。

那是没有欠缺的城市街道。虽然还未完成最后的布局,但是充满了力量和希望,如同血管在搏动着。与那个曾经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像是个残破的棋盘一样荒废的贵阳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那是旺季长久以来想要建立的世界,但完成这事的不是旺季。

曾经像是濒死的老婆婆一样的那个都城——那个国家,竟然重生到这样的地步。

然而这时戩华和黑发的……旺季突然感觉头脑一阵眩晕。那个是谁呢?

但是那个时候的戩华,就像是把后宫抛在脑后,一副完全不知道朝廷的权势纷争的样子,就这么放着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意思。当然对于政务一直没有放松过。

谁也不会说戩华变了。但是在旺季的眼里,戬华和以前相比,完全是两个人了。

曾经在用堆满了骷髅的道路上奔跑着,只要是妨碍自己的,不顺眼的都统统消灭掉,一直闯到今天。以压倒性的力量和头脑统治着国家,从根基上重筑彩云国的妖公子。当时的朝廷里要是有一些想耍滑头的家伙嚣张跋扈的话,没等他站稳脚跟,肯定会因为戬华王觉得他太烦然后就把他斩杀了。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戩华王什么都不干了,也不再前进了。这个世界和戩华一起,慢慢地停了下来,慢慢地走着下坡路,谁也阻止不了。

看到这幅景象,旺季只能一个人生闷气,对于周围的建议也充耳不闻,就对清苑一派出手了。结果,被逼下台的,反而是旺季。

噔的一声,旺季随意拨弄了一下琴弦。将清苑判了流放罪之后的一段时间,旺季偶尔会去后宫弹一下琴。

然后他发现了为了寻找兄长,开始在后宫中如同幽灵般徘徊着的小公子。小公子偶尔会在角落里蜷着身子蹲着,看起来就像是一堆脏兮兮的抹布堆在了一起。蓬松的头发还可以让人勉强辨认出是个孩子,但是那像是破烂抹布团扭动着走起来的样子,简直就像是谁的影子被单独的剥离出来了一般呆滞,没有内心,只是为了追寻不知消失在何方的本体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这时已经是深夜了,旺季从旁边房间里找出了已经布满了灰尘的琴,第一次拨弄起来。明明就算被戩华王命令了也固执地不肯弹,理由就连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只是明白这不是为了赎罪什么的。过了一会,旺季就听到了抽泣的声音,那是撕心裂肺的恸哭。

虽然是完全迎合他人喜好的公子,但是这真实的哭声,第一次打动了旺季。虽然没有内疚,但是自己确实从那个公子身上夺走了心和亲爱的兄长,这是不得不承认的。

渐渐地哭声停下了,旺季轻手轻脚地去看了看,原来小公子在回廊的角落睡着了。在冰冷的走廊里寂寞地团成一团,像是谁丢弃的毛毯一样。脸上露出了天真的,孤独的,一边哭一边在寻找着什么的神情。看到这个表情,旺季第一次感觉看到了这个公子的真正的样子。只要有对方在旁边,马上就会迎合的公子,说不定只有在这样的寂寞的场合,才能展现出真正的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旺季也不知道。

这个时候,旺季才拉近了迄今为止的距离,将公子抱起来带到了卧室里。

这之后极少来后宫的几次,旺季总是在第六妾妃寝宫的附近,或者选择离小公子徘徊的地方不远的地方弹起了琴。但是有感觉到有人靠近的话,手就停了。

就算在后宫遇到了小公子,他也不会接近,对旺季表达温柔。这点对旺季来说也是谜。

“我想了想,和现在也没有太多改变……”

就算一封回信都没有却完全不气馁,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那样了吧。王还是以前那样,是为了完全配合对方喜好而创造出来的公子。旺季会想要靠近他,会在意他,回想起来似乎都是在他‘不是那个样子’的时候,在悠舜的灵柩边啜泣的时候也是。

“所以不要没事就跑到那边去啊……”在旁边削着苹果皮的晏树,对于旺季的自言自语都看穿了一般,小声地说道。

可能就是这样……旺季沉默着,用牙签插着苹果,咔叽地咬了一口。然后他突然有些心血来潮,抚弄着久未触碰的琴,弹起了“苍遥姬”。

突然,在御书房的王抬起头,一脸快要跳起来的表情,把刚进来的璃桜吓了一跳。

“哇?!怎,怎么了……是闻到了苹果的味道了吗?”

“苹果?……啊,果然是又酸又甜的苹果的味道啊。”“啊。是外祖父喜欢的苹果的味道。回乡的时候分给我的。这个绝对不能做鲤鱼的饵料啊。我是拿回来给女官还有景宰相分的……”璃桜感觉到了王的视线,叹了口气。对面是一副十分想要的表情。虽然是贵重的苹果,但是还是很不舍地拿出了一个分给他。酸味很重,璃桜也很喜欢吃,本打算是珍藏起来的。

“就只分你一半啊……那刚才在那里四处张望,是在干吗啊?”

“觉得听到了旺季的琴声。其实是不是悄悄地来了?就像是苹果一样藏起来了!”

“怎么藏啊!不可能回来吧。外祖父大人现在……”

璃桜一下子就语塞了。把苹果切了一半,将一半扔给了王。

“怎么可能会来。悠舜大人那时候,虽然没有相应的官职,还是打破禁忌走进了祥景殿,这成了外祖父大人的罪状。收我做养子的时候,明知道郑君十条,却还是接受了的也是外祖父大人。外祖父大人知道自己做的意味着什么。要是不是悠舜大人那样的事情,他是不会再回来的。”璃桜的率直,和旺季十分的相似。

就如同璃桜所言,旺季的地位与权力一点点被剥夺,最后从朝廷中被贬谪出去的元凶就是自己。很久以前他就不再踏入朝廷了,现在更是王叫他回朝廷来都不可能了。

王默默地啃着半个苹果,苹果酸的让人想哭——旺季不会再来了。

“对不起。我……有点说的太过了……”

“不用道歉。事实就是如此……”

旺季没有打算要再见面。自己只是这样静静地等着,也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我今天就要出城去了。估计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了。”璃桜说。

突然,王想起了下雪的那个晚上。那个时候的旺季说过要回来。但是这次就……胸口觉得压得难受。刚才以为的旺季的琴声,是苍瑶姬——离别之曲。

要弹奏这种琴实在是极难的,就算是宫里的乐官们也是弹一曲就叫苦不迭。但是王曾有幸听到过一次。在很久以前的一个雪夜里,在空无一人的后宫听到了。道路两边的灯笼不时飘散出红红的火星,年幼的王和随着灯光伸长缩短的影子追着那飘摇而来的乐音忘我地走着。直到今天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一夜。谁也不知道那天夜里遇到了什么。如果去问慧茄,也许他会告诉你,但那答案只是照本宣科,得不到真正的答案。大概,慧茄是故意不把旺季的事情告诉王的。只要谈到关于旺季的事,慧茄就三缄其口。所以那个雪夜发生的事情,应该是不能从慧茄那里问出来了。

那个下雪的夜晚,旺季确实说过:“和我一起走。离开这座城,抛弃所有的一切,你想要和我一起走吗?”

自己的回答是:“现在还不能走。但是你会等我吗?”对于这么说的自己,旺季马上,回答了什么。

强烈的夜风吹拂着,“紫装束”伴着大粒的雪花狂舞。因为这个风的缘故,刘辉没有听清楚旺季回答了什么。那之后旺季就离城而去,一直——直到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吧。

嗖地一下,王闭上了眼睛,咬了一口苹果。想着那握不到的手和没听到的回答。

“你想要和我一起走吗?”

那晚,旺季穿着“紫装束”,可能是他最后的一点坚持也说不定。

本来呼声就很高的清苑公子被他拉下来之后,旺季就已经等于和整个朝廷作对了。特别是其他的公子和亲族们危机感都非常高,很快就联合起来要排除旺季。将清苑逮捕的一年后,由于没有听部下们的再三谏言而盲目行动,导致猎物的一半还没到手,自己就被迫逃走了。旺季的左膀右臂们也一个个都遭到了打击,相继不可思议地的被贬谪,被谋杀或离奇死亡。

亲近的贵族和官吏都对旺季唯恐避之而不及。陵王也被贬谪到了地方上,被视为自己的后继者的皇毅也几度遭到暗杀,但是还是固执地黏在旺季身边不肯离开。

可是就连女儿飞燕也遭到了袭击。到了这样的地步,旺季也不得不认输,将皇毅从侍御史降格到了监察御史,和飞燕一起强行逃离到地方上。不这样做的话迟早会被谋杀的吧。那个时候,和影子一样待在自己身边的,就只有从一开始就跟着自己身边的貘而已了。

从很早以前,各地的属下和友人就纷纷送来劝他尽早离开王都的书信——地方是旺季的阵地,现在从中央离开,在地方等到热度过去再说。

确实,赶紧舍弃掉一日不如一日的朝廷,任凭它腐败下去就好了。旺季要是不在了,朝廷肯定会开始同伴相残,这是很简单的事。

但是,旺季没有离开贵阳。就像是被缝在了王都动不了的样子,一直做着没有用处的事情。一天天过去了,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拖拖拉拉,终于到了今天。然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逃到地方,然后呢?旺季感觉到现在为止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无尽的空虚和徒劳。

就像戩华对一切都渐渐失去了兴趣一样,旺季的心也是,突然就好像少了一块。到现在经历过几次的贬谪,看过几次荒凉的景象,一次都没有这样,心少了一块似的样子。

已经……因为像是拖着影子在走,透出一股有气无力的颓废感。听着越来越近的终结的脚步声,却连逃走的念头都没有了。与其说是破罐破摔,可能就是太累了,不想再走了而已。想要将所有一切都结束,变得轻松。

所以那个晚上,一个人去往后宫,到底会发生什么,旺季早已心知肚明。

他带上了紫装束和爱用的苍剑,还有小小的桐制的琴。旺季能称得上所有物的东西,并没有多少,那其中的仅有一个,就是琴了。稍一拨弄,人就一定会慢慢聚集过来。旺季很喜欢看着他们聚集,虽然自己也不明白原因,在军中却常常被要求演奏。不管是怎么样的硬汉子,只有琴一弹就马上安分了下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将自己的宝箱里面所有的东西全都带走,大概,东西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吧。

那晚气温骤降,一下子就冷得不像话。已经不像是晚秋了,反而像是凛冬。

自己在做什么,已经不可能被属下阻止了。回到御史台的时候,属下都已经不在了。到最后还留在身边的仅有的少数御史们也被一个不留地因为被诬告而拘禁在刑部了。然后对于自己也被三省六部的正副长官全员一致弹劾,弹劾书已经提交给了王和宰相。这些他都已经知道了。

旺季朝着白天也没有什么人的偏僻的四角亭走去。通往后宫的门扉,就像是在说“请进”一般一个不少地全都敞开着,甚至连个门卫都没有。穿过门往内廷信步而行,全副武装的旺季却连个上来对他进行责问的巡逻士兵都没有。而且再往里走,可以看到灯火一个个地熄灭,人影就这样消失了。

旺季无力地耷拉着肩向着四角亭走去。在远离后宫的这个四角亭,周围都是六角形的柱子,还有积满了落叶的休息用的椅子。

旺季将抱在腋下的小琴桌打开,把琴放了上去。然后,将在六角形柱子上紧贴着的一个烛台,依照顺序一个个地点亮。当六个全都点亮的时候,在漆黑的夜里,看起来就好像是四角亭是孤零零地浮在光线中。

在这如梦似幻的光景中,旺季感觉也变得好了点。想想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对什么东西感到满足过了。

抬头仰望,新月如钩一般在笑着。感觉自己成了独守孤城的王,全世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突然,他拔出了剑。从那无华的剑鞘之中,苍蓝色的寒光一阵阵地闪现出来。旺季将它立在了旁边。做这些事的原因,果然是因为笑着的新月吗。

然后旺季开始弹奏最后的曲子。过了一会,相当纯净又令人怀念的铠甲声穿入耳中。有几个火把将四角亭包围了一般,四角亭周围开始被一根根火把照亮。旺季一边弹着琴,嘴角还是带着嘲讽味道的微笑。

不管何时,只要一弹琴,刚才还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就会有人突然出现。

但是今天的客人,既没有曲着膝盖来聆听的可爱感觉,也不风雅。他们完全不在意琴声,慢慢地缩小包围圈逼近。他们没想到旺季已经全副武装,拔出的剑就立在旁边。知道了这样的情况,他们的速度稍稍有些放慢,但是还是如潮水一般涌了上去。

直到包围圈贴到了围住四角亭的六角柱,旺季还是一心继续弹奏着——这个曲子,完了之后。

围成一圈的无数火把,还有刀刃的闪光把四角亭照亮,苍剑像是呼应一般鸣叫着。不知何处,传来了铃的一声,不可思议的声音。什么声音?旺季在脑中的某处感到不可思议……很久以前,好像在哪里听到过那样的声音。

回过神来,白色的雪花已经大量的洋洋洒洒地飘落了下来。自己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好几次止步不前了,不过这一次,还是拖着影子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之所以弹奏“苍瑶姬”,是对所有一切宣告离别的送葬之曲——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从树丛滚出了一团呆住的脏脏的小东西,旺季有些呆住了。说得明白些,就是已经完全忘记了。今夜来后宫,完全不是因为他,他的出现根本是预想之外的。说不定自己不知觉地叫了他的名字。

听到这个的兵卒们,马上纷纷就开始傲慢了起来。“刘辉公子……啊,最小的公子嘛。喂,这个家伙不要紧的。干掉他好了。其他的四个公子还有妾妃们,对于少一个公子只会高兴吧。杀了他之后就扔进池子里去。”

“住手。刘辉公子和这里的事情是无关的……”

虽然马上出言制止,但却没有人听得进去。就好像是要丢垃圾一般的样子,一个兵卒拿着枪走向了公子的身边,旺季马上下了决断。他无声地将立在旁边的苍剑拔出来,对着最近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将他的右手掌给斩飞了,然后将掉下了的枪夺下来,深吸一口气投射了出去,正中那个要杀公子的男人的背,一击穿心,将他像是标本一样钉在雨雪交加的地面上。

时间如同被冻住了一般,只留下了寂静。

这其中只有旺季在默默地疾走着。对准拿着火把的兵卒,一个个地斩杀过去。火光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还有的看到情形不对就惊叫着跑掉了。很快这里又是一片黑暗了,火光越来越弱,旺季的身影也溶化在黑暗之中。

终于,旺季像是回过神来似的听到了悲鸣与怒号。在混乱之中一个人自在的穿梭驱使着,以十分习惯的手法将眼前的障碍物一一解决掉。对于一直经历败仗的旺季,一对多的乱斗是十分拿手的。在灯火摇晃之下的影子中,就好像只有自己是活着的一般,充满了怪异的气氛。

旺季的夜视能力并不弱,他可以看到呆呆地蹲在角落的刘辉公子。于是他穿过一堆人将他给捡了起来。那孩子特有的高体温就从手上传了过来。感受到这热量和重量,旺季奇怪地有一种安心——活着还会动的,不是只有自己。真是拿这个公子没办法……

旺季抱着公子,在血沫横飞中如同舞蹈一般利落地穿行着。他朝着公子的宫殿前进,只因为这个角落是任谁都会忘掉的一个盲点,果然如同所想得一样,一天到晚都没点过灯的幽灵宅邸一般的宫殿并没有设下什么陷阱,到了这里总算是没有什么追兵的感觉了。

在回廊那里,旺季把追来的最后一个人斩杀掉。总算逃过一劫,旺季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晦暗的深夜,雪已经积得很厚了,就如同这个看不见未来的世界。

旺季对着暖壶叹了一口气,把它抱在怀里。这个寝宫就像形容的那样,没有火光——其实是从来没有点过灯,只有一盏被打火石给点着了。

公子就好像没有经历刚才的杀戮一般,一直直勾勾地就仰视着旺季,或许他又自己消除了记忆也不一定。虽说是没有办法,果然公子还是一直都没有变过。

旺季有些自我放弃地笑了起来,并没有太介意。对于现在的旺季来说还算是不错的状态。

“好久不见了啊,刘辉公子……”

“好久不见了啊。苍之君……”

旺季被叫得有些不明就里,一直就这么盯着公子看。苍之君。在如今的朝廷里,知道这个名字的,就只有一个人。那是有着冰山一般的美貌和新月似的微笑的血之霸王——戬华。

旺季十分强烈地觉得戩华就在这个后宫的某处,或者就近在眼前。从某个地方窥伺着这些愚蠢难看的情景。

旺季给公子掸去雪花和尘土的时候,被那小手给抓住了,就这样拉到了脸颊旁,十分眷恋地不肯放开。旺季就这样盯着公子看,很罕见地没有阻止他。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公子身上丝毫没有那种特意营造出来的感觉。那是近一年来,一个人在没有人的院子里游荡着,第一次发现了谁的表情。于是想要走近,接触,确定是不是真实的,确认了之后从心里哭出来的表情。要去打扰这样真正的寂寞,旺季也不至于坏成这样。

“刘辉公子……怎么会到那里去的呢?”

“听到了,琴声……”旺季一直沉默着。确实,只要弹奏了,大概这个公子就会循着声音而来,踉踉跄跄地靠近,这次也不例外。旺季拨弄了一下刘海。明明总是可以逃得掉的,却终于还是发现到逃不掉的奇妙心境。本因为完成了弹奏难度极高的苍瑶姬而心满意足的心情,却偏偏因为这个唯一真正的听众而被破坏了,还真是讽刺。

不是这样的话,现在……

“不知怎么的,混在这场雪中,有种今夜就要消失了的感觉……”公子说道。

突然,旺季低头看着公子。旺季已经不被朝廷中的任何人所需要了。亲信都已经被驱逐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朝廷的瘟神。自己的人生总是在重复着同样的桥段。这次的话……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不被需要了。还会来可怜他的,就只有这个幼小的,和旺季一样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孤独的公子而已。

纷纷扬扬的雪又下得更大了,甚至开始吹进到回廊里来了。看不清前路的方向,看不清这个黑暗的世界,也看不清自己人生的道路。

旺季突然一时兴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他向公子,伸出了自己的手。

“刘辉公子,要和我一起走吗?和我一起。离开这座城市,将所有的一切统统舍弃,你想要一起走吗?”

就旺季所知,那个弱小的、依赖着别人的喜欢而活着的公子来说的话,应该会点头同意。可是……

“不,我不去。”公子一口回绝了。

旺季惊讶于公子那充满坚强的微笑和坚决、冷静的声音。

“我不去。这里是我的地方。”

旺季看到了公子即使倍感孤独寂寞,还是拼命地坚持地要活下去的表情。将所有讨厌事情全都忘记,是逃避的方法。因为不想从这个最糟的现实中逃走,公子选择了另一种,也是唯一的一种方法——不要逃,拼命地为了在自己的地方继续留守着而战斗。

“之前,你曾经问过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对吧……那种事情,我从来就没有去考虑过。但是……在你旁边看着那个景色,我惊讶得得忘了呼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在那个时候,觉得就算一个人只要努力也能做到一些什么。”“可是我却没有对你道谢。对清苑兄长说了谎。那之后……爬树的回忆,全部,都扭曲成了奇怪的感觉,你陪我一起玩的事情也全部都像是虚假的感觉。所以,我决定,不再对你说谎了……兄长不见了,我成了独自一人。好几次,每当回想起那个时候,我就思考了一下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我,现在,就说个明白,苍之君……我要,在这里,一直等到兄长回来才行。”

公子虽然因为寒冷被冻僵了,但还是拼命地笑着,一点都不带谄媚,坚强地微笑着。旺季捧起了公子冻得通红的脸颊,表情十分扭曲。就干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用逃走来结束掉一切,彻底变轻松有什么不好?

皇毅直到最后的最后还是想拖旺季走的。接二连三从各地送来了文书和信使。下属的贵族们也都是,即使可能被拘禁,被谋杀,但是还是要留在旺季手下,纷纷劝他逃走。但是旺季终于还是没能舍弃掉,拖拖拉拉到了今天。

旺季想起了和公子一起看到的美丽的都城。他曾经觉得,就算有些勉强,现在的话还是可以做些什么的。只要能再留一会。曾经从内部被侵蚀掉的,不断崩坏的都城应该会……还是,什么都,没有能做成。自己像个笨蛋一样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要到何时?

“你想要等到什么时候?”就好像是自己在对自己说的一样。可能已经说出口了也不一定。

“直到我珍重的人发觉到,我不再是必要的那天为止。”公子回答道。

旺季也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回答——有个声音说,请快逃走吧。这个声音很烦人,很沉重,旺季一直都无视它,想着要摆脱掉就轻松了。但是这个声音,让旺季活了下来。直到听不到这个声音为止。直到明白到自己对于这个国家已经不再必要为止。

“然后呢?”如果这样的一天到来的话……旺季的回答已经确定了。

公子先是扭扭捏捏,然后像是决定了一般抬头看着旺季说:“然后,我们还可以一起走吗?你会等我吗?”旺季的表情有些别扭,看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一阵风吹过,藤色的紫装束也随之飞扬起来。小公子说,你会等我吗?旺季的回答就只有一个而已。他很平常的地回答了什么。但是风太大,小公子可能没有听到。但是旺季并不打算说第二次。

铃的一声,旁边的“干将”发出声响。戩华王无视了这个声音。

眼下的后宫里,大批的火把在各处纷纷集结起来。盔甲发出响声,剑和枪互相交错。还听到了怒吼和叫人搬走尸体的声音……真是令人怀念的声音啊。

还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血,尸体,硝烟混合着火烧焦了的气味,像是沸腾了一般的热烈。

在被黑暗掩盖着的仙洞宫里,王从心底展现出了微笑,俯视着被风雪遮挡住的战火。

“真不愧是他,还是依然实力不减当年啊。你也不要在那里阴笑了。让人不舒服……”于是黑发的宰相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

“嘛……那种程度的小小围攻,根本就是无谓送死啊……已经干掉多少个啦?”

“差不多二十人左右。剩下的都是自相残杀的。如同旋风一般,妨碍的人都是一刀斩杀然后逃离。”

因为是最小公子的闯入才会如此,戩华并没有这么说。是因缘巧合,或者这就是命运呢。

尽管如此,今夜的“苍瑶姬”还是很让人心满意足的。允许旺季出入后宫有几个理由,这个琴声就是其中之一。在自己面前,他是死也不会弹的。

宰相偷偷看着王的侧脸。一如往昔的冰雪容颜上满是颓丧、抑郁……为了什么而活着。旺季以前似乎这么问过,但是这也正是宰相想要知道的事情。

王忧郁的笑了笑:“我啊,最喜欢旺季杀人的时候……”

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在红州东坡,旺季第一次上战场,也是戬华第一次遇见旺季。当时的戬华看到一个沾满鲜血,拖着莫邪杀出一条血路的少年,正渐渐地变成美丽的恶鬼。

“为了救助眼前的孩子而奔走,却可以很平静地将素不相识的人杀掉。这样会很矛盾吗?我完全不这么想。我很喜欢这样为了目标,一边说着漂亮话,一边杀死无数人的他啊。”

宰相也很理解他的意思。旺季在杀人的时候,总是有一种让人目不转睛的不可思议的美丽。如同优雅美丽的野兽正在狩猎一般,只是紧盯着前进的方向的感觉。从他第一次上战场并活下来开始,为了救别人,就算是一族人死得一个不剩,也没有犹豫过。

旺季就完全没有变过。但是,王和宰相都没有对他感到厌倦。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那个家伙每次总是在输了的时候才是最闪耀的啊……”

“这个,请一定不要和旺季大人说啊……这可绝对算不上是褒奖的话啊……”

铃,剑又一次发出声响。宰相瞥了一眼正在共鸣的干将剑。“莫邪……似乎要把旺季大人给叫过来呢……就算被拿走了,也没关系吗?”

虽然被归为“双剑”一类,但是本来就不是为了共同使用而被铸造的剑。其中也有过例外,可是基本都是忠于各自的主君,现在还知道这些的,估计也就只有缥家而已了。

就和“剑圣”孙陵王的“黑鬼切”一样,一旦决定了主君,不论到哪里都会追随下去。“黑鬼切”只追随剑圣,但是这双剑因为经历过了许多人的手,旁人已经弄不清楚到底谁是它的主人了。但是,不管经历过多少年,在主人死的时候必定必定会回归,待在他的身边。所以传说,到底谁是一把剑真正的主君,只有等到他死的时候才会明白。

“拿走?他连正眼都不会看一下吧。那个家伙可不喜欢莫邪。”

“啊……毕竟有过凄惨的初战啊。打败他的就是我和你啊。”

“不。他已经开始有所怀疑了,能够一个人存活下来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力量,而是莫邪的力量所致。”

这把剑的力量过于强大,过于沉重,自己的身心反而像是被胡乱摆布。

突然,宰相反应了过来。在初战,可以量产出这么多的尸体,实在只能说是奇迹了。

“真是奇怪的家伙。好像不能忍受不是以堂堂正正的方式把我所拥有的东西夺走。那么做了的话就像是骗了小孩,然后悄悄地收归自用。要是被我这么想的话,就会羞愧得要死一样……”

“虽然原本是旺家的东西呢……”

不论是谁都会两眼发光想要得到的名剑和力量,唯独只有苍家的当主不想要,真是讽刺。

“如果有一天那家伙拔出了‘莫邪’的话……”

戩华突然不再说话。大片大片的雪花就下了下来。今晚的风雪异常寒冷,一点都不像是晚秋。

失去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成了孤单一人。重要的宝箱里的东西也接二连三地失去了。就算这样,旺季还是又一次逃走了。他察觉到王在笑着自己。

“因为我想要自己下手杀了他,就希望他活下去……”

随着年岁的增长,宰相的心不经意间就冷却了。王的年岁也不小了,他第一次意识这事。突然间,宰相想要杀了王。虽然也有过几次念头,那是因为生气,完全不带误认和讽刺在其中,只是一时冲动的感情。这次却不同,心里是很冷静的。已经连看到他活着就不耐烦了,想要让他在眼前消失。王现在只不过是渐渐地被女子的咒术给侵蚀了,慢慢死去的普通男子。

但是他自己不选择去死。在时日无多的痛苦人生,他只是选择了活着,什么也不做。

宰相感觉到了王穿透的视线,就好像将宰相在思考的东西全部都给看透了一样,王露出了新月一般的微笑。这是为了什么?他在想着什么?宰相都不知道。一边想着要杀掉他,结果,拖拖拉拉地就留在了他身边,总是下不了决心。

“能逃得掉吗,你觉得呢?在这种情况下?”

火把的光亮开始从后宫蔓延到了整个宫殿。与其说是要让旺季害怕,不如说是顽固地觉得自己还是以前那个胜利者,绝不肯承认自己

这边已经变成了失败者罢了。这只不过是膨胀过头的私欲和执念而已。

这个夜晚,靠运气是活不下来的。

“直到现在这个时候,他还是依然留在了朝廷里。要是想要逃的话,一早就已经逃走了吧?”王嗤嗤地笑着说。

“所以呢?那家伙一直就是这样的吧?”宰相挑了挑眉毛。就算知道要输也没办法去舍弃重要的事物,无论如何还是留了下来。刚才也是,无意中救助了小公子,让他逃了出去。虽然他自己觉得像是燃烧后的灰烬一般什么也不剩,但他其实并没有失去过什么,比如这如同风暴一般的热情。

“那家伙因为两个理由,一直死乞白赖地活着。现在那两个理由

宰相没有去问那是什么。如果说要报仇的话,和旺季最为对立的

王笑得很郁闷,冷冷地丢下一直对宰相说的那几句话:“到那种地步,我怎么知道。你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张大眼睛去好好看看吧。”王似乎可以想象出旺季一个人在看不清前方的黑暗世界里策马奔驰的景象。在下雪的暗夜之中,一心朝着目标而去,脸上的表情痛苦而坚毅。伴着可怕的孤独、愤怒、和无力感,只身一人逃啊……逃啊……逃跑着。即便如此,天亮之前,他还是冲破了风雪和黑夜的帷幕,再一次……

王似乎又窥见了那盯着自己的,杀得两眼通红的旺季魔鬼一般的形象。他对着那个影子报之以微笑。

总是不睡的公子,总算是被哄睡了。旺季站了起来。

铃的一声,旺季狠狠地瞪了一眼“莫邪”,就好像是专门等着自己似的。旺季这个时候突然觉得不爽了,自己并不需要戩华送给清苑的剑,而且还是从他那戴着谄媚的意味的弟弟手中得来的,这样的事情,他宁愿去死也不干。

什么时候要是把剑拿在手里了,就是所有一切都到手的时候了。

“我没有召唤你啊——老老实实地等着吧。”旺季丢出这么一句话,声音就就像是丧气似的变小了,巧合地和公子的形象重叠了。好几次都是追着旺季而来,被赶走,虽然丧气但还是跟在后面。

旺季的人生里,其实真的不太需要“莫邪”。大概,这个公子也是。

即便这样还是要跟着的话,感觉有再次相会的一天。那个时候恐怕就不是旺季的意志,而是公子的意志所决定的了。“好了,要走吗……”

正要起身的旺季的袖子,被公子在迷迷糊糊之中伸手给抓了一下。旺季反射性地避开了那只手。

那个时候,旺季终于发现自己一直在避着公子,不像晏树和悠舜,皇毅那样,怎么都不想要抓住他的手——大概因为那是戩华的小公子。

公子说过不能一起走。如果旺季活着再次回到朝廷的话,就只能是这个公子的敌人了,就是这样子。

旺季根本不就想庇护这个孤独的公子,也不想伸出手去,支持他,作为臣下去辅佐他。他明白到自己并不是只对小公子如此,对于包括曾经的清苑公子——对于所有的公子都是如此。旺季的面前站着的男人,不管何时,只有一个人。没有其他。

“我是王。对我跪拜,对我服从。要是你不愿意这样的话,你就来抢走这个王座吧。”

在旺季的心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火。对,就是那个。自己之所以现在还活着的导火线。

公子的手继续在空中抓着,但旺季没有抓住那只手。因为他们无法一起行动,两个人的前路是不同的。就算有一时的交集,也只是擦身而过罢了,大概今后也是如此。

旺季把头发绑到了头顶最高的地方,看着身上的紫装束,把苍剑拿在手中,回想起了以前的战斗。然后他转身离开了,离开了睡着的公子,还有他那寻找着旺季的手。

外面雪下得正大,简直可以说是暴风雪了。

如同被舍弃了一般沉入黑暗之中的小公子的宫殿的对面,无数火把的光在摇动着。全部的门都关上了,其他宫殿的人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其中有一个士兵清楚地看到了旺季的身影,于是他大叫着:“在这里!!”

旺季完全没有在意过这特别显眼的紫藤色的“紫装束”,苍剑也是,他都不打算放手。盔甲也好剑也好,为了再一次回到朝廷,不管哪个都是必要的。

“快杀掉!他就一个。大概是文官。马上动手干掉他!”嘎吱嘎吱,铠甲发出的声音太刺耳了。对方有五个人。旺季利用雪掩盖脚步声拉近了距离,然后拔出刀,默然地砍倒了三个兵士而去。剩下的两个人,看得出是从背后被别的人给砍倒了。从脸颊到脖子那

“獏吗?我说了让你去放走那些被抓住的我手下的御史们

“已经放走了。”獏如此回答道。

旺季一惊,然后露出了微微的笑容,像是放心了似的低下了头。他是从很久以前就如影子一般跟着旺季的侍从,他应该已经明白旺季本打算一死了事。回想起来初阵之时,獏就是自作主张跑来帮忙。那个时候他有抱怨过,可是这次却没有说什么。

旺季从那些被砍倒的兵士身上拿了一些箭做补充,也拿走了最好的枪和剑。苍剑在被擦拭过之后就收进了剑鞘里。就算再怎么好好锻

冶过的剑还是不能和“莫邪”一样,刀刃一个崩口也没有是不可能的。

远处传来了悲鸣,无数火把往这边移动着。

旺季似乎在哪里看到了戩华在笑。在心底里,那盏昏暗的火光忽明忽暗地跳动着。

这种感觉,又一次回来了。驱使着旺季的心一直向前的,只是没有道理的单纯的气愤而已。

“怎么可以,被这种家伙……”戩华也就算了,那些拉帮结党的妾妃和贵族的杂鱼们,也恬不知耻地来算计他。想想自己居然抛弃了全部,自暴自弃,想着报了一箭之仇以后就消失,就像是一个笨蛋。

这些事,戩华在某个地方全都望在眼中,想到这点,旺季就觉得脸上快要喷出火来了一般。

所以他要回来。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好,就算现在不断地逃跑,只要那个男人还活着,就一定要再一次回到这里。

旺季在这一天,突破了重重包围,单枪匹马离开了王都。过了十多年,紫刘辉在同样逃离王都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杀。与之相对照的是,这个时候的旺季斩杀的人数超过了百人。

付出了这么多死伤的代价,但是反而被他逃走了,对于承担这件事情的贵族和官吏们来说是个极大的震撼。老资格的大臣们全都想起了贵阳完全包围战那个时候,旺季与十倍以上的兵力都可以战成平手,而且自那之后完全没有生疏的武艺,想起来就让人胆寒。就算王和宰相没有特别说起那晚任意调动兵力以及将所有门都封锁的事情,在这以后,旺季的名字成了贵族和官吏们的一个挥之不去的恶梦被封印了起来。然后王和宰相,就将提出来的弹劾旺季的请求给踢到一边了。

从朝廷被放逐,但是旺季的身份还依然是御史大夫,长期的离职被冠以“巡察”之名。

自那以后,旺季的归来,就成为朝廷更加害怕的事情了。 

第三章骸骨的黑公子

黑色的三足乌在黑暗的夜空中划过。它那如太阳般的金色眼睛里掠过了以往的一些景象。有在池塘里浮起的女人尸体,有在四角亭里流淌的琴声,有狐狸的面具,有暗夜中明亮的火把和“莫邪”的鸣响之声,也有黑发宰相和王那新月般冷酷的嘲笑。然后乌鸦的耳边传来了一阵对话。

“那个家伙拼命要活下去的两个理由,现在都还在呢。”

“要是,这些都没有了呢?”

“想要知道的话,就用自己的眼睛去验证吧。”

然后乌鸦眼前的景象又为之一变,它看到了某处过去的战斗中,由尸体堆成的山,还听到了呼号的声音。那个地方现在叫做东坡。在那里乌鸦窥见了还没有成为王和宰相的黑暗公子和黑发军师。黑暗公子正盯着一个挥舞着“莫邪”在战斗,如同美丽的恶鬼一般的少年,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以前的少年现在已经是满头银发悠然度日的老人,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样子,让乌鸦也有些吃惊了。乌鸦想了想,盘旋着降落下来。

旺季在黑暗之中突然张大了眼睛。不知是哪里吹来的古怪的风,就像是幽灵的手一样冰冷地抚摸着后颈。旺季这么想着,就感觉有人盯着他。然后就发现在房间的一角有个人站着。那个比黑夜还要黑的人影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旺季。旺季也是静静地看回去,一点也不惊讶。感觉那个人影笑了一下,然后又一阵夜风吹过,那个人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刚才人影的对面,静静地放着“紫装束”,直到今天旺季还是没有疏于保养它。在那旁边,是在五丞原被王硬塞过来的“莫邪”。两件东西像是要刺穿黑暗一般闪耀着。第一次见到它们的时候是在初阵,那时“紫装束”穿在父亲身上,“莫邪”在长兄手中。

过了几十年,就这样这两个又回到了旺季的手上,真是想都没有想过。连接露台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了,刺骨的寒风发出了类似女子悲鸣的声音,把门吹得摇摇晃晃的。旺季从睡榻上站起身来,披上了一件薄衣,拖着鞋子向着露台走去,他打开门走到了外面。外面冷得钻心刺骨,吐出去的气息都被成了白雾。

这个时候,旺季看到一只比黑夜还要黑的乌鸦,在对面的大树上优雅地梳理着羽毛。说起来,初阵的时候也感觉也有一只那样子的乌鸦在……

旺季回头看着那初阵时曾被握在长兄手中,现在静静地在房间里发着光的“莫邪”。刚才那个黑影的脸,好像是那个时候在旺季眼前死得很悲惨的长兄的脸。

杀死他的人就是妖公子戩华。那也是旺季第一次和那个男人相遇。

旺季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一直都分散在各地四处转战的族人和家臣们,一个不少的都聚集到家里来了。看到这样的场景,旺季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在那里咚咚直跳。他还记得穿着那优美得有些妖冶的“紫装束”的父亲仿佛判若两人,还有长兄手中那“莫邪”的光辉。然后,就是他们都在自己的初阵里战死的事实。

当时的旺季只有十三岁,就如同名字中的季一样,是旺家的小儿子。虽然有很多的哥哥姐姐,但是经过几次的战乱,活下来的兄长就只有三个人而已,自己和最小的哥哥也相差了七岁之多。

旺家作为文官类的作为军师和参谋能力很高,但是绝对很难说适合拿起武器去作战。就算这样,在旺季的记忆中,族里的父兄辈还是建立了一些不错的战果。面对妖公子戩华取得的为数不多的胜利中,也有不少旺家的人。话说回来,作为宗主的父亲亲自上阵还是很少见的。

旺氏一族总的来说算是小个子的,就算有好好锻炼过的也只是一般的体格而已。尽管是小个子,不过本来是一副贤者还是文官样的父亲穿着那优美的“紫装束”,一脸严肃的表情,再加上族人都围在他身边那种威势,这种反差真的让人印象深刻。

“我们不去不行啊,旺季。自己来决定命运吧。是要一起来,还是留下来?”父亲平静地问道。不去不行。那句平静的话语,深深地印入了他自己的胸中,重重

“我去。”他这么回答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就该

“那么少爷,我要去着手做战前的准备了。一起去帮忙吧……”眼前跪着的是比旺季还要年长的一个少年,跟着父亲作战好几次了。名字应该是……“獏,是吧。你不是跟着父亲的吗,为什么现在又跟着我?”

旺季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地在脑中回忆起这张脸,但是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总是被刘海盖起来脸,只有眼中炽热的目光让人瞩目。看着这个人,旺季总觉有一些事情没想起来。

“为什么这个人,感觉像是‘莫邪’一样,像是那种画轴里的幽灵一样……突然一下子蹦出来……”

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旺季觉得有些尴尬,冷汗都冒出来了。只不过用祖传宝贝比喻了一下家臣的为人作风而已,这样就生气了吗?这个家的人这么心胸狭窄吗?

父亲瞥了一眼獏,然后说:“是吗,像‘莫邪’一样。季,某种意义上,你说的是对的。臣子会侍奉主君,有他自己的理由。獏也是,他觉得应该的时候就会在身边守护你,所以你要珍惜啊……有时候这个也会给你带来十分沉重的感觉,就像这‘莫邪’握着很重一样,只有承受得了的人才能拿得了。”

旺季完全不明白父亲说的意思。因为不知该怎么回答,就傻傻地说:“啊?这样啊。但是我还是觉得比起华丽的‘莫邪’,三哥的苍剑比较好呢。它是‘无名的锻造师’打造的作品,还可以剥番薯皮,挺不错的啊!”

旺季从以前就很喜欢苍剑。它是最小的哥哥的剑,剑鞘完全没有装饰,土气得很,拔出来的时候蓝色的刃上有让人屏息的火焰一般的光,放出的剑气让人屏息,眼睛似乎要被吸进去了。

不知怎的,獏总是盯着旺季看,然后说:“少主,恕属下多言,要是想剥的话‘莫邪’也可以剥番薯皮。我也可以帮你剥。”

“哈?嗯,也是,连番薯皮都剥不了的剑就只有丢到一边去了。旺家已经连个剥番薯的佣人都没有了啊,自己的番薯只能自己剥。要是剥到肉的话马上就开除哦。”

旺季为了辅佐父亲和兄长,管理着领地和民众,为了前方战场的保障补给以及后方支援而奔走,养成了现实而又精于算计的性格。奇怪的是,他对别人的照顾很仔细全面,但是对于自己却丝毫都不在意,到了后来发展到把家里的事情交给别人,就算“家都没了”还在呆呆地种树的程度。旺季操心自己的家事,可能也就只有在这段少年时期而已了。

“喂,季!对于下属要珍惜啊。獏没有选我们或是父亲,而是选了你,那你就是獏的主人了。要好好干啊。关于我的苍剑,就这样吧,我死了的话就给你。说定啦~”排行第三的哥哥这么笑着说道。

旺季嗯了一声:“真不吉利,那我不要了。就算是没有胜算的战争,也不要随意地赴死。就算是微薄之力,我也会帮助兄长们的。走吧,獏,真的要是想跟我的话,来帮我做战前准备吧。”

旺季的长兄一直看着离开的小弟弟,然后突然低头看着手中握着的“莫邪”。和练习时完全不同的重量,手腕上的青筋都凸起了。

他轻声说了句:“好重啊……”“莫邪”也是,小弟的话也是——必须要是能承受那份重量的人。

这之后不久,就是红州东坡救援战。

战火蔓延过的大地寸草不生,眼前一片枯黄,但旺季一心只想着要尽快赶路。

在妖公子戩华的猛攻之下,战线已经推进到红州东坡郡。东坡要是被攻陷的话防线就只能一下子退回紫州五丞原了。东坡太守荀馨是有名的智将,他始终坚守防线,也早早向朝廷发出了救援请求,但却被王驳斥,被朝中大臣说是“被吓得草木皆兵”什么的。而与此同时,敌方的精锐兵马纷纷都向东坡集结而来。直到有消息说神出鬼没的戩华也亲自出马了,朝廷才开始有所反应。毕竟不管有多少“乌合之众”集结到东坡都可以安心地继续在酒池肉林里快活,但是妖公子戩华要是朝着紫州直奔而来的话情况就不同了。虽然朝中已经鸡飞狗跳,但是事到如今再跑去和荀馨一起拯救东坡也是于事无补,所以自然也就没有愿意领命出征的将领了。于是这个棘手的差事就栽到了在各地孤军奋战的旺氏一族身上。理由不仅是他们精锐云集,威名远播,更是因为他们被王和朝廷贵族所嫉妒,借着这嫉妒,就顺便让戬华灭掉他们算了。旺季也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后一个原因的。

“傻瓜笨蛋王。早点能回应荀馨将军的请求就好了!”在军马的嘶吼和蹄声的巨响之中,旺季也只能拼命地咬紧牙关。

东坡各地的城池,被赶来的戩华军中的名将一个个攻陷了,要是被他们完成了包围网的话,东坡就成了一座孤城。守城战——名字好听,但是就只是等着饿死罢了。旺季向着身边跟着的家臣简短地问道:

“荀馨将军大概后退了多少了?”

“好像是退到了大本营的东坡城了。但是据说戩华军要杀到东坡城的话,中间还有两座关口堡垒留着。要是能在这里坚守住的话……但是宋隼凯和妖公子的行踪还不得而知。如果他们朝东坡来的话,恐怕这两座城在一天一夜之内必被攻陷。”

在那两个关卡那里,为了让荀馨和难民安全地退到东坡城,二哥和三哥还有表兄弟们已经分别先行赶去救援了。

“敌人的数量是一万,大概现在又增加了……”

旺季的表情有些难看。伴着“紫装束”一起分配下来的朝廷士兵,仅仅只有三千。就算是加上自己一族的人,也只能将战力提升到五千人。而且这些兵力还分散去四处救援,根本不成气候。不止三倍的兵力差距……兄长们不知道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为了救援而赶去两个关卡的二哥和三哥还有表兄弟们,都只是为了争取时间的肉盾。虽然他们早就知道安排好的结局,但他们还是上阵了。现在,虽然旺季负责后方的军队补给,但是旺家所有的成年男丁都已经上了战场。

这是一场必死无疑的战斗。即便这样东坡还是在等着他们救援,所以……不去不行。

“可恶……不,还来得及。直接舍弃东坡城就好了。不管怎么样还是可以拖住敌军,荀馨将军和东坡的民众直接逃到五丞原去就好了。这样的话荀馨将军就可以带着五丞原的兵力回来救援,反转战局。只要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兄长们就可以不用死了……”家臣们都紧紧地盯着十三岁的旺季,似乎他说的话是天方夜谭。

遥远的前方,可以听到士兵的呼喊声。轰隆隆的,就像是大风吹过耳边一样的声音。还有军马的嘶吼,武器碰撞的声音。旺季感觉眼前一片猩红。“少主,敌军来了!从前方和后方同时——是打算从侧腹袭击然后将我们分隔开来吗!”

“好快!难道东坡城已经——荀馨将军的话应该还可以多坚持一会的……”

“敌人只有少数!冷静下来上前迎击!保护好少主!”

旺家家臣团密不透风地围在旺季周围重整阵型。一直以来作为先头部队冲锋陷阵,久经沙场的家臣团,这次却被父亲他们留下作为接应部队,他们都知道是为了至少要守住旺季。与其说是看重后援部队,不如说是以久战之兵的家臣团来拖住……至少不要成为拖后腿的,旺季把缰绳又重新握紧。

如果说东坡城已经沦陷……那么,两座关卡也即将要沦陷了。两位兄长也是,表兄弟们也快要牺牲了。

敌方把武力调到了自己的大后方,于是父亲和叔父他们那边的精锐部队反而成了后援。当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旺季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给牵引着一般突然看向前方,颈后的毛发全都竖了起来——有什么,在那里。

出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有什么要来了。

“迎击之后,原地等待。从前方要是看到荀馨将军他们退下来的话,就追上去保护他们一直退到五丞原。将这个补给站的东西全都带走一起逃去五丞原吧!”

“少主!?你要去哪里!”

旺季踢了一脚白马。向着前方,向着父亲和长兄还有叔父们所在的地方而去。

很快就可以看到浓浓的硝烟升起来,有一队没有见过的人向着这里赶了过来。军旗也没有了,人人都满身血污,虽然身体没有完全崩溃,内心都已经疲惫不堪了——但是现在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在绝望中奔跑而来。

旺季向着前方策马而去,对着他们喊道:“荀馨将军!后面是旺家家臣团,我们会来保护你们,请稍等片刻!兵粮都很充足!到五丞原为止,都可以平安而去!祝一路顺风!”

这个时候,在队伍的中间,样子最为不堪的那个人策马而出。总感觉有些像父亲的文官模样的年轻将军,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看着旺季。他的脸上满是惊讶,是因为看起来太过年轻的旺季,还是因为从相似脸庞的人口中再一次听到几乎完全相同的话呢?莫非,两位兄长也对荀馨说过同样的话,让他先逃走?

现在,为了荀馨他们可以尽快可以穿过自己逃走,父亲和兄长他们应该正在抵挡戩华军的前进。然后,旺季和从东坡逃来的荀馨,擦身而过,继续向前。

身上破烂不堪,就好像密齿梳之间挤过来的一般,不断有从东坡来的平民和士兵向着旺季身后的方向奔逃而来,他们都破烂不堪,满身是伤,还光着脚拼命地逃跑着。

不一会就他就冲到干戈声四起的前线。到处是尸体和悲鸣,他什么都没想就一头扎了进来。空气似乎都充满了血腥,无论是手脚,还是头盖骨,所有的东西都被一一踏碎,还能听到活人的悲鸣。周围的同伴就像是纸人一般不断被砍倒,一点现实感都没有。

无数的枪像是扭曲的鞭子一般伸了过来,要取旺季的首级。突然,不知是谁叫了旺季的名字。可能是叔父的声音,叫着:“拔出来!”

旺季这才意识到,自己连剑都没有拔就冲到了这里。回过神来的他全身汗如瀑下,手握着缰绳想松也松不开,恐怕是没有力气拔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一个劲儿寻找父亲的“紫装束”和兄长的“莫邪”发出的亮光。他受到了好几次攻击,但他完全不在意,继续策马前进,处于除了自己还活着,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突然,旺季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有一种莫名的寂静穿透了刚刚充斥着喧嚣的耳朵。

展现在眼前的光景,一下子就将旺季给拉回了正常的现实中。那里就只有无数的尸体。道路已经被完全地掩埋了起来,没有任何的其他东西。旺季回头一看,新生的尸体的道路还在慢慢地延长着。那之中看到有谁正在突破重围而出。那人一直盯着旺季,脸上布满了非常丑恶的笑容。

“这匹名驹,这身打扮——你也是旺家的小鬼吗?虽然算不上多大,好歹也是功劳一件啊!”

旺季被那个男人所带的剑给吸引了目光。毫无装饰感的剑鞘,但是拔出剑来就会有蓝色的火焰在那里熊熊燃烧的样子——就是那把剑。

旺季的身体里升腾起了一团黑色的火焰,心开始了一点一点地被冰冻了起来。于是他马上搭弓射箭,对着那匹马连射几箭,有两支命中了,马儿把士兵给摔了下来。那个士兵的身体连带着盔甲一起被后面的人无情地踩烂了。旺季一边听着他死前的哀嚎,一边从爱马上飞身下来默默地砍掉了那个脑袋。然后从那刚刚死去的尸体上,将那如蓝色火焰一般的三哥的剑,连同握着的肥大手掌一起砍了下来。

“我要是死了的话就送给你。说定了~”三哥这么说过。旺季把像是被吸住了一般离不开剑柄的手指一根根地拔掉。

这个时候的自己在想着什么,旺季后来已经不太回想得起来。只是记得突然而来的战场的狂暴的空气,逐渐远离现实的感觉,和踩烂好几个人的触感,堆积着的尸体的气味,死去兄长的剑,第一次——以及后来像野兽一般自然地杀着人的自己的黑暗面,这说不定在短时间内重塑了旺季一部分的性格。

从苍剑上将手指都拔掉之后,旺季将那手掌像是垃圾一般丢掉。然后再次跨上了爱马,但是不是回去,而是向前,向着堆满了尸体的道路的前方,向着战场的最前线。

“旺”字的军旗还在飘扬着。不必细看也能看到紫装束和莫邪发出的光亮。守卫父亲和长兄的,是叔父们和资格最老的旺家家臣团。这批仅仅只有五十人左右的骑兵,却拖住了一波又一波如潮水般袭来的戩华军的前进脚步。

那些衣着破烂,分散各处的敌军都被旺季一个错身给刺死了。三哥的苍剑比起旺季平常用的刀身还要长一些,可是现在却完全没有累赘的感觉,反而觉得相当称手,就好像是把剑术最好的三哥的剑技也一起附带了过来。

然后骑术最好的就是还只有十三岁的旺季。他像是旋风一般在战场上朝家臣团飞奔。

突然,他感觉到了有什么突变。有什么东西从前面吹了过来。旺季身上又出了一阵冷汗——来了。

下一瞬间,无数迎风飞扬的敌军旗帜,让旺季有些眩晕的感觉。

但他只能咬牙坚持着向前,因为前方就是——妖公子·戩华的主力。

旺季以前没有见过戩华。听说血缘很近,还和旺家有一些渊源,这都是从父亲和兄长们口中知道的。但也仅止于此,不过就是个政敌的废公子而已。带着势如破竹的势头朝着中央进攻的毁灭的公子,在可以确认胜利的战斗之中才亲自上阵,简直就是只有胜利的战斗才有上场的必要一样。难道他在前面?旺季一闪而过的怀疑,也被紧张驱散了。

旺季能听到全身血液流动的声音,紧逼而来的空气也变了颜色。

据说戩华公子的战果都是麾下的军师猛将们取得的,本人其实相当愚蠢。也有传说,他其实是他身边人的傀儡。但是那前方的要是真的是戩华的话……旺季的表情有些扭曲了。

马上就要碰上了……就连在远处骑着马的自己都感到了这股恐怖。但是就在那附近的父兄和叔父,以及家臣团的各位,谁都没有后退。一个也没有。旺季想要喊叫:“请赶快逃走!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请逃走吧!”

不然的话……汹涌而来的波涛,感觉突然被止住了一样。风也是,空气也是,就连时间也……接下来,就像是谁一刀劈断了似的,敌阵被分隔开了。就像中间出现了一条道路一般。

在那正中间,旺季看见有一头披金戴银的暗色马匹就这样华丽地一跃而出。马上是个年轻的男子,二十来岁,大概和兄长同龄。就像是从暗黑的火焰中跃然而出一般的男子,那股让人跪伏的霸气就像是黑色的焚风,席卷周围的一切,将所有的一切都引向破灭。就连号称不知畏惧的爱马也颤抖了起来。

男子对父亲和兄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能听到五个叔父中不知道是谁大喊着回应了什么。然后五个叔父手提着长枪就策马而出了。但是,被称为旺家五虎将的叔父们的其中两个人的头颅,一瞬间就飞了出去。接下来又是两个人。最后的一个人的头颅被男子的剑给刺穿的时候,嘴唇似乎还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然后长兄用“莫邪”向着那手砍去。虽说有家臣团的掩护,但和两个小哥哥不同,大哥对武艺并不擅长。五个叔父还没出手就殒命了,但是这个时候大哥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和妖公子激烈地对上了几个回合,还可以听到大哥的喊声:“要是你没有出生过就好了!戩华!”

“是吗。”似乎听到那个男人用这样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说了这句话,也有可能只是幻听而已。

他看到男子的手腕奇妙地摇动着。下个瞬间,几名家臣的手腕像是人偶的手腕一样被砍飞了,“莫邪”也弹飞了。兄长的脖颈处有血喷了出来,然后看到他跌下了马背。

为了不让对方有喘息的空隙,父亲和剩下的家臣团都策马而出。已经被鲜血完全浸染的“紫装束”,带着一种极度妖美的感觉飘扬着—

—能杀掉,旺季是这么想的。只是杀死戬华的话,应该是能做到的。

但是,冲过来的同样还有戩华这边的人。猛将宋隼凯和智将茶鸳洵的旗帜也飘扬起来。父亲和家臣团的刀锋,都被从两翼冲出来的敌将们的双枪给缠住了,然后就被架开了。

戩华笑了笑。然后像是玩具一般将剑一挥,父亲的“紫装束”所散发出来的妖美和凄艳一下子就不见了。身体还是依旧坐在马上,父亲的头颅却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胜利的欢呼如潮涌来。剩下的家臣团,眼见父亲和大哥死在眼前,终于开始有崩溃的迹象。旺季紧咬着牙关。自己要说些什么,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不要退后!快停下!要是崩溃了,后面的同伴,逃出来的人也都会死的!父亲大人和兄长所守护的东西,直到最后都要守护!”家臣团像是被这个声音给敲醒了,立即就拉住了缰绳,停住了脚步。旺季一甩缰绳,爱马就高高地跳了起来。

那个被黑暗所包围的男子,突然抬起了头。小孩?就像是当年的自己那样瘦,只有目光是闪闪发亮的。一半是陷入了黑暗的眼睛。但是另外一半是……男子眯起眼睛。那曾是男子十分熟悉的眼睛,曾经为了救出男子,背叛了家族,和自己一同将追兵斩杀之后一起逃走的旺季最小的姐姐的眼睛。原来……

旺季的苍剑划出了一条鲜亮的轨迹。男人感觉到两翼的宋隼凯和茶鸳洵被这锐利的气势——应该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已——一下子给怔住了。只剩下十几人的旺家家臣团很漂亮地重新组织起来援助了少年。本来应该失去的战意也好,希望也好——只要主君在,因为这个少年的到来而完全恢复了。双方的差距依靠少年那不成熟的伎俩一下子就填平了。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少年说:“你就是,旺家的季吧。据说是后方,所以为了阻挡你还派出了游击队……”

旺季没有回答。他在戩华的面前跳了出来,忘我地疯狂对招。虽然看起来缺乏战术和经验,但他精湛的马术弥补了这些,完全没有落马的感觉。看着这个少年,宋隼凯瞪大了眼睛。虽然只是个小孩,以戩华作为对手撑了几个回合,这事情引起了诸位将领的惊讶,还引发了动摇,只是当时的旺季还不知道周围的情况,他的眼中只有带着新月般微笑的妖公子的脸。

自己只是轻轻地退了回来,讨厌的金属音就带着非常厉害的冲击一起被弹飞了。旺季自学会骑马以来,从来没有落下马过,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如同轻巧的人偶一般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因为穿着盔甲,身上显得更痛了。不对——才察觉到盔甲已经飞到不知哪了。他一路翻滚着,等回过神后就用膝盖着地。本来还打算举剑,又觉得不太对,一看才知道是三哥的苍剑已经被折断得只剩下一半了。

追着落马的旺季的士兵如雪崩一般涌来。旺季抬头看去,拼命守着旺季的家臣团们正在被戩华和诸将们一个个像是纸人偶一样被斩杀。

“季……”就在很近的地方,有个声音叫着旺季的名字。听到那个声音,旺季屏住了呼吸。

“季……把‘莫邪’拿去……”旺季的身心都突然震了一下。身体虽然在颤抖,还是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被斩断了一半的大哥的头,就那么要掉不掉地挂着,看着旺季笑着。

“拿去……托付给你了哦,季……一定很残忍……很沉重……但是,只能给你了……”

不看也知道,莫邪”就在那里矗立着,就在旺季伸手就可以够到的地方。

如波涛一般靠近过来的脚步声,让旺季全身震颤。要是冲上头的热血冷掉的话,就只剩下恐怖而已了——把“莫邪”拿着?

头快要掉下来的哥哥,一直在盯着自己。旺季浑身都在冒着冷汗,心脏变得冰冷。明明所有事情都已经结束了,却还像是还有希望似的。他转开了目光。

这之后,有些其他的感情开始堆积起来。他很想乱发脾气,很想要将兄长骂个狗血淋头。把“莫邪”拿去?看到折断的剑的时候,旺季很确定地放心了。这下终于可以死了,谁都无话可说了。但是,现在来说要再回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旺季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向他射来,他颤抖着下巴,慢慢地抬起头来。敌阵的中央,被黑暗的火焰包围着的那个男子,坐在马上看着旺季,只是看着而已。

男人向左边伸出手去,在那里将领——大概是茶鸳洵——似乎看起来在很激动地说着什么。但是男人并没有点头,那将领只是犹犹豫豫地把弓箭递了过去。

那男人以优美的动作拉弓搭箭,张满弦。对着旺季。连同那道锐利的目光一起射了过来。

旺季的眼里也充满了让人目眩的愤怒,交杂着悔恨和悲惨的感情,这是对于自身的愤怒。刹那间,旺季体内的火焰又重新燃烧了。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的存在。由黑暗,负面,虚无组成的妖公子。他的人生之路是由无数的尸骨铺就的,走过时脚下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在他眼里自己什么都不是,不要说什么报仇,甚至都没有被当成对手。这种被无视的无力感,恐怕才是最可怕最悲惨的。兄长和父亲还有叔父们肯定也是这样觉得的。

男人笑着,将箭对准了旺季,明显没有打算要射偏。跟随着旺季而来的士兵们,也发觉到了公子的心思,因此只敢在周围小心翼翼地把旺季包围起来。

旺季虽然盯着公子看,然而却没有要去拿“莫邪”的意思。已经拉得比半月还满的弓,又一次变了形。旺季感觉自己的命运也随着这一声被分成了两条道路。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大喊:“旺季大人!!”

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将断掉的剑给扔掉,猛地将“莫邪”给拔了起来。因为实在太重了,自己的脚步也变得踉跄。旺季屏住了一口气。不应该这么重的,感觉像是加上了它斩杀过的人的分量。

然而能够承担住这些的人,才能成为君主。于是他用尽力气拔了出来,将飞射而来的箭用“莫邪”斩断了。

接下来,旺季的后面突然涌来了一阵人浪,突破了旺季身边戩华军队的重重包围。五十个骑兵,还有一面应该已经不会再升起的“旺”字旗帜。

因为突破了长长的战场,全员都满身伤痕,要不是他们还好好地在马上,真的分不清他们是死了还是活着。

旺季惊得张大了眼睛,然后大吼道:“——不是命令你们护送荀馨他们是在后方为了守护旺季而安排的,旺家最后的家臣团。

突然有一个家臣说:“这是宗主大人吩咐过的。我们家臣还有留在您身边的理由。”他并没有说这个理由是什么。

旺季看着手中握着的“莫邪”。实在是太沉重……太沉重了。

旺季回头看着微笑着的大哥的头,脸上已经皱成了一团。

拖着太过沉重的剑,旺季跳上了爱马,在家臣团的掩护下往前奔

三足乌在战场上扑棱棱地飞起。它离开了如美丽的恶鬼一般的少年,向着对峙的黑暗公子的方向而去。

能看到自己的身影的人并不多,但是也有例外的。这其中就有那个黑暗公子,也有化身人类骑在白马上的黑发军师。他们瞥了一眼乌鸦,又继续看着还未结束的战斗。

虽然已经不成气势,那五十个骑兵的家臣团仍在苦苦挣扎。戬华对刚才那个少年特别感兴趣,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浑然忘我地把视线内的敌人全部斩杀殆尽,只要杀掉就可以了,不需要理由。

“公子,派到后方的游击队失败了。荀馨将军也已经逃脱了。那点数量就将游击队给击破了,还一直冲到了战场这里……真是了不起的忠义心啊。说实话,没有想到旺家竟然有这样的精锐部队在……朝廷真是太傻了……没有将这一族给好好保住,还白白派到这里来浪费……”

茶鸳洵和宋隼凯用一脸复杂的表情看着公子,两人有时候也不懂公子的真正想法。“喂,戩华。让他们归顺不行吗?感觉都是一些对你胃口的人啊。非但一个不抓,还一个个地都杀掉了。说实话,欺负这么弱的对手实在不觉得爽啊……”

“不可能的。只有他们一族,到最后还是不愿承认我的存在价值。他们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拼上性命战斗。如果他们已经被腐败的朝廷当做了弃子的话,那就让我亲手毁灭他们吧。”

“就是如此。我想,那个孩子应该也要在这里被杀死吧?”一个冷淡的声音传了过来。茶鸳洵,宋隼凯。甚至可以说是在他们之上,最后的那个人。

公子没有回过头去,于是黑发军师骑马来到他的,讽刺道:“难不成,你想要放过那个孩子吗,戩华?他可是比你的血脉还要纯正,拥有比留在朝廷里的没势力的笨蛋公子们还要高的继承顺位。要是原来的你,早就二话不说冲上去取下他的首级了,现在竟然会退下来,甚至放他一命?”

妖公子没有回答,他无视黑发军师的话,目光一直追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军师透过羽扇看着戬华的侧脸,突然叹了口气:“虽然知道你是一时起意而已,戩华。你是在等着这个吧。荀馨将军到了五丞原,就会率领着五丞原的军队回到这里进行反攻。在紫州被奋战的旺家帮助过的武将很多,所以多数都会出兵。数量加起来大概有一万……”戬华突然颤抖了一下。从东坡打算一路直接打到五丞原的,本应该能打下的。但是,如果军师的话成真的话——凭着不到五千的小股势力,旺氏一族真的是将本来被堵死的荀馨给救了出来,将超自己兵力三倍的妖公子军在东坡给绊住了。

“要杀旺季公子,就要趁现在。荀馨是头脑很清晰,也很有骨气的文官。他根本不可能会归顺我们,反而有可能会跟着旺季公子这个新宗主。现在事情好像变得有点麻烦咯?”

妖公子很快地瞥了军师一眼,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你会这样来怂恿我的时候,多半像是知道些什么的时候啊……正东坡已经拿下了,碍眼的旺氏一族的将领也轻轻松松地全灭了。是要撤退回到东坡,还是不撤退,然后大量增兵,杀掉旺季公子,都由你来决定。”然而黑发军师只是深呼吸了一下,依然沉默着。妖公子在那里冷冷的微笑着又拜托了一遍:“交给你了,混蛋军师。要是想要看什么的话,就要自己去亲眼确认。对于那个孩子来说,那把剑太重了。要是拖着一直走的话,会让人生变得太过沉重。他应该是明白这个事情的,但是那个家伙把我的箭砍断了。所以这次就交给你负责了。我也想知道最后的结局哦。”听了这句话之后,三足乌结束了这次旅程,再一次向前飞去。旺季抱着已经折断了的剑,呆呆地看着黑鸦从树上飞走。树枝上挂着的弯月,就好像妖公子一样俯视着嘲笑可怜的自己。

旺季慢慢地转过头。从脸颊到脖子处,有一道扎眼的伤疤的貘。

旺家家臣团已经完全不存在了。他们为了守护旺季而奋战着,把波涛般涌过来的敌军拼命地挡回去,然后一个个死去。回过神时,周围的家臣已经一个都没有了,旺季成了孤身一人。然后旺季想着这下就要死了的时候,是獏将他救了出来。

这时荀馨将军率领着五丞原的军队到达了。

“请吃点什么吧。不吃东西的话,起码请治疗一下伤势吧……”其实獏才是没有怎么好好接受过治疗。虽然旺季也全身是血,但是獏有一条从脸颊到脖子的扎眼的伤疤。大概是为了救出发呆的旺季弄的吧。

“为什么,要把我拉回来?”獏低下头,沉默着。

突然,耳边传来了父亲的声音。“家臣只要有理由就会留在身边守护你,所以你要好好地对待他们啊。有时候,可能会让你觉得十分沉重。但是只有能承受住这些才能拿得起它们。”

这就是所谓的主君。就如同父亲说的一样非常沉重。这条命太过沉重,放开手反而会更加轻松。

“少主你,为什么拔出了‘莫邪’呢?”

突然浑身一颤,旺季才反应过来。“莫邪”已经不在了。因为战败的责任什么的,从朝廷来的贵族把从父亲遗骸上剥下来的“紫装束”,和刀刃一点也没有崩的“莫邪”都带走了。然后大家都在追问“这是不是才是朝廷贵族们的目的”。荀馨手下的人知道了旺氏一族的壮烈牺牲后个个都怒发冲冠,对着贵族们不停追问。但阻止他们的正是旺季,应该说旺季自己反而是因为可以不用再看见“莫邪”而感到松了一口气。

头挂在那里的大哥说了“莫邪就拜托给你了”。但是它实在太沉重了,沉重到旺季已经不想要看到它。可是,最后还是拔了出来。为什么?旺季也回答不出。虽然理由是有,但是在漫长的战斗中,也终将渐渐地变得没有意义了。另一半暗色的自己。在某处冻结的心。来救助他们的荀馨得救了。虽然东坡陷落了,但是向五丞原的进攻总算是被拖住了。与此相对的代价是,旺季的亲兄弟,族人,家臣,所有的人都死了。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

找出来的苍剑已经断成了两截。还有……他自己也是。旺季笑了一下。自己也是,和苍剑一样少了一半。插进了“什么”之中,就再也回不来了。一只脚就这样踩进了灰暗之中。大概,以后都是这样了。

活下去的理由如果是还有什么留恋的话。对自己来说应该都没有什么留恋了。什么都……突然间,在灰暗之中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妖公子的形象,像是从身后伸来的影子一般,一点一点地将旺季给拉住。那个影子一片漆黑,让人感觉很不舒服。可能是妖公子的脸,也有可能是脑袋挂下来的长兄的脸。或者是……

连时间都像是被冻结了一般,旺季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獏在旺季的身旁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一直坐着的旺季终于吐出了一口白气,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然后突然就这么笑了出来。

“真是难看。好惨呐,空空的……也是死了还比较好点。在彻底的黑暗里,就只有寒冷……”

今年最早的一场雪开始下了。旺季感到钻心刺骨的冷。“走吧。……唉……死的地点什么的……反正,马上就……找得到的吧……”

獏一直在背后看着他。他在想些什么,旺季也不知道。他只是默默地像影子一样跟着站起来的旺季,突然开口说道;“是。我会一直侍奉左右的,我的主君……”旺季瞥了一眼獏,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只是点了点头。

“我会一直侍奉左右的,我的主君……”那之后,獏就一直在旺季的身边。他比陵王侍奉的时间还要长,也是孤身一人的旺季唯一的侍从。但是獏已经不在了。

旺季还有想看的东西,还有未完成的愿望。但是现在的旺季什么都没有,只有在黑暗中静静地闪烁着光的“莫邪”和“紫装束”。

“要是看到这个已经停止了的我,你会说什么呢……”没有人回答。

第四章看不清前方的灰色世界

迈出这一步的话,感觉像是一只脚踏进了黑暗中一样。半夜里一个人在外面走着的时候,突然会有这样的感觉。

貘的脚步像是要拨开黑暗一样响起。从脸颊到脖子的伤疤,依然

他们一起遥望夜空,看到像是被逗笑了一般的新月,还有闪耀着的象征秋天结束的星座。獏只是仰望着一颗小小的蓝色的星星。

“旺季大人……”貘轻轻地叫了一声,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色。这十年来,自己在哪里怎么活下来的,已经不太能想起来了。像是被抛弃的影子一般,无所事事地在某处徘徊着一般。

獏低头看着一直覆盖到指尖的黑色的右手,好像是被黑暗浸透了一般,手中拿着一个已经很旧的狐面具。

“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拔出来了,我曾经有问过吧?”在东坡,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自己为什么活下来了呢。大概想要知道这个答案,也是獏会从那时起一直就跟着不走的理由。

全族人都被杀光了,还是定住了脚步的少年。同时一次也都没有对家臣说要逃走。为了实现了赶回来的家臣的愿望,他选择了这个冷酷得可怕,也温柔得可怕的方法。活下去的理由和死去的理由同时存在,到底他是要守护,还是要舍弃呢。

“我也……有些事情想要问你呢……”旺季一边讨厌“莫邪”的沉重,却一直紧握着拖到了最后,因为想要看看承受住了这份沉重之后的未来。

就算宝箱变得空空荡荡,还是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不知要向哪里走去的少年。去哪里?一直拖着他的留恋的到底是什么?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有,想要看那个未来。

那条明显的旧伤疤,是貘把旺季从死亡那里拖回来的军功章。但是对旺季来说,自己和太过沉重的“莫邪”一样,是个灾星,抛下会更轻松。即便知道是这样,自己还是说了那样的话。

“我会一直侍奉左右的,我的主君……”轻声地说着这话的獏悄悄地看了旺季一眼,旺季只是点了点头。那之后的很长时间,他都留在旺季身边。

但是一直以来,他觉得旺季就是在重复同样的事情。死亡,失去,迷惘,后悔,有时开始破罐破摔,却无法对眼前的人放弃不管。尽管这样,旺季还是继续向前。

但是,五丞原的事情之后,旺季开始渐渐地变了。所以他决定接受命令。貘仰望着星光闪耀的天空,带着叹息小声说道:“终了的时候快到了,旺季大人……”

貘仰望着天上闪耀的,小小的蓝色的星星。它晃晃悠悠地,像是快要掉下来似的,在晚秋的夜空中摇曳着。他念起了旺季喜欢的古诗的一节。

终了接近了……

“旺季……”那有着使人听了不禁下跪称臣的声音和如新月一般的微笑的人。

旺季在黑暗中,突然间睁大了眼睛。自己好像身处黑暗的深渊里中,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心脏跳得厉害。然后看到了一个漆黑的影子在自己身边。影子黑色的手伸了出来,放在了旺季的脖子上。旺季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但是黑色的手从脖子移动到了旺季的额头上,然后就这样离开了,去点着了烛台的火。

旺季定睛一看,原来是晏树。

“你终于发现是我了吗?”

“晏树?”

“对对。就是我。整整一天,你烧得失去知觉了。现在天很冷,就请不要去露台了吧,我都那么嘱咐过了。烧好像是已经退了,但是还是不要从被子里出来哦。”

完全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在睡榻上睡着了啊,在露台那里倒下了等等完全都不记得了。

在脖子和额头反复贴来贴去的黑色的手也是晏树的,似乎就只是在测量热度。

旺季想起了刚才听到的声音。一瞬,还以为是獏,但獏不会直呼晏树一边在准备着药汤,一边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咬碎了黄连一样。

“的确是这样,整整两天了。今天是戩华王的忌日哦。你可别说

“不是。刚才还以为你是戩华的幽灵,想要掐我的脖子把我带走

晏树准备药汤的手稍微停了一停,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中。过了一会,晏树的脸上浮现了冷冷的微笑:“我拜托你别乱说了。和戩华同日死去什么的,你就不要这样再增加一些多余的奇怪传言了。”

旺季笑了起来。是谁杀了我。我已经不是会引起这样奇怪传言的人物了。慢慢吸着晏树端过来的药汤,苦得似乎要停止呼吸了。是谁杀了我。

“晏树,这个难喝到要死的药汤要是全部喝下去的话,我想我会死的……”

“皇毅说这些都很有效,从出差的红州那里送回来的。所以杀了你的人是皇毅啊。”

“那个家伙只要说句‘很有效果’这样的形容词,基本上你都会被骗的……”

虽然抱怨了很多,旺季这样子还是一点一点地喝光了。死当然没死,但是全身连指尖都变得热热的,有些眩晕,脑袋昏昏沉沉地又回到了枕头上。

“睡醒的时候,粥什么的,要给你准备一点吗……?”

晕晕乎乎之中,旺季的神智开始飘走,晏树的声音也感觉听起来好遥远。

“旺季……”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

在那个异常寒冷的秋夜……戩华的忌日。

知道戬华真正的死因和忌日的人,只有极少数。几乎都要引起奇怪的传言了。

旺季微微地笑了,渐渐地陷入沉睡。

是谁杀了戩华王呢。

旺季在潜逃出王都之后,直到再回来,花了大约十年的时光。

和戩华再会的时候是什么季节,旺季也很不可思议地不记得了。他还记得的是,戬华那种慵懒的,似乎是在黑夜中诞生出来的冰冷的美貌。

戩华就那么随意地盖着披风,在睡榻上直起了身子。弯起了一边的长腿,手肘支着脸,一副倦怠的表情看着走进来的旺季。就好像他们分别了没多久。

自从回到了王都,第一次——终于?不记得了——和戩华见面的那一天。

旺季当然不知道自己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他知道的是,戩华是一副怎么样的表情而已。

旺季逃出王都后大概过了十年。想一想旺季应该是45岁左右了,戩华更是早应该超过了50岁了,但是在旺季的眼中,似乎自从那之后就好像没有怎么老过的样子。

阴郁的表情,倦怠的动作。只是待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到黑暗从深渊的最底部慢慢地蔓延开来。仅仅一瞥就像是被冰爽囚禁一般的眼神。他就是黑暗的妖公子,也是血之霸王。

虽然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有一个地方不同了。戬华王快要死了,旺季一看就知道了。

这几年,虽然听说他已经卧病在床了,但是旺季一点也不相信。那个男人病了?怎么可能。他完全没有理会这种说法,反正肯定是那个狠辣的宰相在图谋着什么所放出的传言,一定是在诈病才对。

现在看到了,也不过是瘦了些脸色有点不好看罢了。反应过来的旺季往前将两人之间的空白给填补上了。他伸出手去抓住了戩华王的右腕。意想不到的纤细,让旺季觉得心里的某处有什么崩溃了,于是他咬紧了牙关。

戬华王扑哧一声笑了,还是那扑让人觉得背脊发凉的美丽声音。

“你肯主动朝这边走过来,这还是第一次呐……”确实是这样。在战斗之外的情况,自己主动踏进戩华王的射程之内,还是第一次。无意识地抓住这个男人的惯用手还活着的男人,可能这个世上就只有自己了吧。

旺季就这样抓着戬华的手腕,粗鲁地把袖子拉了上去。看见可能因为与生俱来的血统,旺季对于那一类的东西特别敏感。血缘相近的戩华据说也有不错的感应。

手腕上诅咒的文字蔓延得到处都是。不用问也知道,就算是仙洞令尹的羽羽,也已经是无计可施了。

缥家。旺季的脑中浮现了一个女人的名字。杀了身为“黑狼”姐姐,连女儿飞燕也杀死了的女人。

他继续扯下戬华的单衣,扒开领口,那令人不快的诅咒的文字,就像是蜘蛛的网一样布满胸口,马上就要爬到心脏那里了。什么时候开始的?旺季的膝盖不住地颤抖。

戩华虽然看起来很平静,但是这已经侵蚀到了内脏,应该就连动一下手指都会浑身疼痛。

在离开王都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死亡的气息。还是说那时完全没有注意到呢?旺季呆呆地看着戩华。上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呢?

旺季第一次俯看着这个睡在卧榻上的男人,就连长长的睫毛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戩华他,会死?”他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这算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一副怎么样的表情。就在他呆立着一动不动的时候,戩华的目光也正在观察着旺季,但他并没有发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是,突然有一声自言自语的叹息,就在身旁响起。“看来是没有听到啊。那就再说一次吧……”与其说是自言自语,还不如说是放弃了一样,听着感觉像是无计可施一般,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旺季完全不明白。不对,其实是那个时候已经自动停止思考了。

“杀了他……”这个时候,满脑子浆糊的旺季想到的是,这个男人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杀了他比较好。

这样可怜的样子被人看到了的话,还是死了算了。“啊……你想要去死吗……”

“你傻啦……”

旺季的手指一直抓着单衣,戩华轻轻地挥手想要拂去那手指。仅仅就这样一个动作,旺季却好像是被烫伤一般迅速收回了手指。初阵的时候,只是被轻轻地推了一下,人就飞了出去的记忆又重新出现在脑中。麻痹了的五感也立刻恢复了,对于这么简单就碰到了他惯用手这件事,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戩华王一手支着头,一边忧郁着,但是脸上浮现了甜甜的微笑。

“妾妃们,公子们,一族内的朋党统统处死。相关的官吏们,贵族们,一个不少都抓起来。”

戬华和初阵的时候完全没有改变,能够很坦然地走在吱嘎作响的骷髅之上,带着那个让人不禁后背发凉的邪性微笑。

“所有人斩首,一个不留。留命求情一概不理。”

这个一点没有回转余地的命令,只有御史大夫的旺季一人听到。旺季紧紧地盯着他看。其实不必他说,旺季这次回来接任御史大夫,本就打算这么做,将所有人统统一网打尽,但是要不要全部都杀掉,他还没有决定。自己的心思很简单地,就这么被他说了出来。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一般。

“不必你说,本来,我就是这么打算好了才回来的。但是,全部都杀了,这个还……”

“旺季?”仿佛就这么一句话,所有的所有似乎都被戬华支配了的感觉。

在旺季的心底,有一股一直被遗忘、现在正在不断沸腾的某种感情。在潜逃出王都之时的那个激情。那种一直燃到手指尖上的热情,一直伴随着自己前行。愤怒啊,逆反。仇敌心什么的。

他是旺季一直追逐、全身心想要彻底打败的人。在那男人面前,不论是如何屈辱,失败多少次,被他饶了一命的羞耻,只要还有复仇的机会,这些情绪全都一扫而空。他就是自己人生的所有意义。他就是一直点燃旺季心中之火的缘由。

戩华像是歌唱一般地自语道:“我是王。跪拜我,服从我吧。因此,一个不留,统统杀掉。”然后他看着这个时候旺季的脸,不知为何,扑哧地笑了起来。

对于父王真正的忌日,就连王也不知道正确的日期。

仙洞省决定好了日期之后就成了官方的忌日了,谁也不知道父王是在什么时候死的。羽羽说不定会知道,不过现在估计已经没人知道了。但话说回来,一个太过遥远的父王,王其实也没有太想去了解。

祭祀的准备都由仙洞省来进行,所以王只要来露个脸就行。这之后,王走向悠舜的小庙。

要一个人思考事情的时候,现在的王比起待在府库里,还是在这间庙的时候比较多。

王沉浸在思考中。从和璃桜吃苹果那天开始,王似乎是想起了那个雪夜的事情。

“我要在今天之内,从这座城里离开。可能有段时间不能见面了吧。”自此之后,突然就失去了踪影的旺季经过十年,就如同那句话说的一样真的回来了,这一定是有什么理由的。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竟然到现在才察觉。

为了讨厌的东西才走到这里,我讨厌你的父亲大人。旺季曾经这么说过。

那么,旺季真正注视着的,追逐着的其实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身后那长长延伸着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