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紫暗王座 下 第五章 追忆之遗物

劈哩。火光闪动,发出烧灼的声音。

悠舜脱下雪靴,解开发髻。取一块旧布擦拭水滴,弯身坐在一张很久以前,自己每天都会坐的藤椅上。那棵令人怀念的李树,依旧披着雪伫立在窗外。

过去,这间虽然小却舒适的居处,就是悠舜的整个世界。

「…………」

口中究竟低喃了些什么,连悠舜自己也不明白。是梦呓吗,还是恶梦中的梦呓呢。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不管是哪一种,其实都没什么差别。

途中打发了护卫,在这大雪纷飞的夜里,独自一人撑了伞举着烛台来到这间草庵。当那棵李树以与旧时无异的姿态映入眼帘时,悠舜不由得一阵目眩。

内心涌现一阵错觉,仿佛离开这间草庵之后的十数年岁月,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当年,在旺季的要求下,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这间草庵前往参加国试。就从那天之后。

一股尖锐的刺痛突然袭击胸口,令悠舜猛烈的咳了起来。每一次咳嗽,肺部深处都像被人用指尖搔抓似的又痛又痒,但这也都已经习惯了。咳嗽停了,肺部却还持续发出难听的哮喘。猛烈的咳嗽使身体发热,全身浮出一层薄薄的汗。拨开黏在额头上的长发时,就算不想看见,自己那双瘦骨嶙峋、有如枯枝般的手臂还是会映入眼帘。

这副模样,也难怪任谁看了都会认为悠舜脸上呈现死相,不久人世。突然感到滑稽,悠舜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身体却也筋疲力尽了。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双手垂落在扶手边,要是能就这样睡着,再也不要醒来,不知该有多么轻松。

「…………」

望着拉窗外,覆盖着白雪的李树。藤椅发出咿咿哑哑的声音。

这间草庵和李树的事,就连对凛都没有提过。不过悠舜偶尔,真的是偶尔,曾梦想过能与凛一起在这里,过着只有两个人的安静生活。那是个怎么也无法放弃的破碎梦想。

……只想牵着她的手来这里,或许,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微笑,悠舜伸手抓起长发,松松地绑起来,垂放在肩头。

然而,已经结束了。就连这个梦想也无法再度拥有。因为悠舜选择的不是沉静的酣睡,而是压迫的现实。选择睁开眼、微笑、背叛。而每当眼前出现叉路时,他选择的总是分离。那决不容许回头的现实。被人们的感情与谋略淹没,暗中一手操纵着绳索的悠舜,在精神上已经疲惫不堪。同时,原本沉睡的细胞也逐渐苏醒,并且开始鼓动了起来。就连舌尖尝到的苦涩感伤,对悠舜而言都成了欢喜。跟平稳完全相反,仿佛横渡空中绳索时,出现的那种惊心动魄快感——死命的活着。就是这种感觉。那种感觉,又像是舌尖尝到香醇美酒时出现的,深刻而愉悦的酩酊。

那绝对是和凛两人平静生活于这间草庵时,无法体会的感觉。

决定了,就这么一次。就这么一次,活下去吧。而这就是最后了。

悠舜懒洋洋的拉过手杖。那是一把打磨光滑的橡木杖。从外观上看起来,整支手杖浑然天成,看不出有接缝处。但悠舜只是轻轻一摸,手把部分马上应声弹开,从里面滚出一个紫绢小布包。悠舜有气无力的拿着小布包把玩了一阵子,露出嘲讽的笑。

想起交给绛攸的紫色小包。绛攸究竟有没有把那个小包交到国王手上呢?

每次想起国王,总不由得如此嗤笑。究竟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笑,悠舜其实也不明白。只是每当一想到那个蠢笨的国王,就忍不住想这么笑。

将布包塞回原处,手杖恢复原状。打算关起拉窗而伸出手。

拉下拉窗前,再次望向覆雪的李树。这次,看得稍微久了点。

离开这间草庵时,悠舜认为绝对会再回到这里来,而回来时什么都不会改变。以为不管自己离开这里去了哪,都只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假期罢了……然而,他错了。

原本静止的人生,就从离开这里的那一刻起,时间再次开始走动。悠舜打从心底爱着这间草庵和这棵李树,以及从这扇窗望出去的四季,那有如水墨画般的风景,还有镇日读书度日的平稳岁月。但同时他也清楚,这样的生活里并没有他的人生。这间草庵里什么都没有。结果根本就是自己无法满足于这什么都没有的人生嘛。风吹起长发,遮住了他的脸。

心里有个愿望。现在,哪怕只是瞬间也好,真想看看那愿望实现后的模样。

即使必须赌上自己剩下的寿命。咳咳……又咳了起来……已经没有时间了。

耳边传来脚步声。悠舜掩住咳嗽的嘴,扶着手杖,重新在藤椅上直起身子坐好。然后,为了迎接即将来临的访客,在唇边挂上一个嘲讽的微笑。

「……就知道你会找上门来。你果然还是不放心,想来收拾我是吗?晏树。」

「这才是我的作风,不是吗?」

晏树优雅的拍去发上的积雪,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

入夜后,飘起了小雪。绛攸不耐烦地在东坡关塞里的一间房中踱步。总觉得收藏在胸口的那个小布包越来越沉重,突然停下脚步……不,不是突然。绛攸自嘲想着。从悠舜将这个布包交给自己的那一天起,那重量就一天一天的在增加。和绛攸心里的重担一样。

要交给国王,还是你自己打开它,甚至要把它给毁了或丢了都可以。当时悠舜微笑着这么说。

要是早点交给国王,是不是能改变什么。离开贵阳之后,绛攸不知如此自问了多少次。迷惘、踌躇……结果还是未能将这小布包交给国王。从那时起,绛攸便陷入了无尽的焦虑与后悔之中。

这时,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光是听见这个声音,就让绛攸内心的负担减轻不少。

「绛攸!」

那是国王的声音。不知道有多久没听见这声音了。本以为他一定很沮丧的,没想到他的表情却没有一丝犹豫。光是看到他的脸,绛攸内心便激动不已。他下落不明了整整一个月,而这段期间的每一天,绛攸都像行尸走肉般的活着。没想到现在见到了他,脑中却是一片空白,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这么久,你到底上哪去了。」

火钵里的木炭烧得吱吱作响。绛攸迈开大步走向国王,他先是有些手足无措的笑了,然后口中轻声这么说。

在东坡关塞稍作休息之后,州尹苟彧一边揉着眉间皱纹一边说:

「那么,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该由谁继任东坡郡太守。」

红州与紫州的边界,多是由山岳天险形成的天然障壁。而其中最重要的要冲就是东坡大溪谷。从外部穿越这处溪谷后,将能看见红州最大的平原地,地势也从那里向四面八方展开。相反地,若从红州往外穿越溪谷,则会遇到屏障紫州平原地「五丞原」的诸多高山要塞。在历史上,红州与紫州之间的战争多半始于东坡关塞,决战则多数于紫州的五丞原或红州的苍梧原野上展开。楸瑛叹了一口气。

「……是啊,这里可说是红州的防卫前线。所以就算是开玩笑,也绝对不能让旺季的人马出任郡太守。」

在红州目前所有的郡太守之中,已有半数属于贵族派。如果选择了不适当的人选出任东坡郡太守,将可能演变为「外有紫州内有贵族派」的腹背受敌状态。邵可转头望向苟彧。

「苟彧大人,不知州牧和您有何看法?」

「我们想先听听各位的意见。」

邵可苦笑。苟彧也好刘志美也好,都是一副对邵可的答案心知肚明的语气。

「我明白了。那么就让我毛遂自荐,由身为红家宗主的我来出任东坡郡太守吧。」

听了这番话,在场其他人莫不瞠目结舌。只有苟彧和绛攸毫不惊讶。绛攸一边深思一边点头。

「没错,我也认为这么做好。只要红家宗主亲上防卫线坐镇,就等于红家举族宣示守护国王。红州各地的贵族派官吏既然身在红州,当然不至于笨得要与红家为敌,所以不会轻举妄动。再说邵可大人也持有文官资格……加上从前我听说过,由红家直系出任东坡关塞,具有某种特殊意义。」

「特殊意义?」

刘辉歪着头望向邵可。苟彧的表情看起来是知道答案的。

「是的。若由红家直系出任最前线的东坡关塞太守,就表示由宗主直接下令红家九族必须齐心守护红家人民与领地以及红州防卫线,刘辉陛下。」

看着此时刘辉的表情,邵可欣慰的微笑了。

「这并不代表开战。对于侵入与攻击虽会全力排除,但还是以坚守防卫为原则。红家的存在是为了保卫故乡与百姓,这就是红家一族的尊严。我们爱着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守护应该守护的东西,因为对我们而言,那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就算这里不再是红家的领地了,这份心也不会改变。虽然这种想法有时会过了头,形成红家至上主义,引来中央与州府的不快。」

打从心底爱着,并去守护属于自己的重要部分。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刘辉的心。直到至今,自己可曾如此看待过国家与人民?恐怕连一次都没有吧。刘辉紧紧闭上眼睛。

……这一定就是答案了。刘辉必须离开王位的真正理由。

始终板着一张脸的苟彧,这时无所谓地耸耸肩说:

「……是啊,必须承认,这一点也是红州人民为何终究还是选择依靠红家的原因。不过,您真的愿意这么做吗?太守的地位并不高。别的不说,甚至比州府的我们地位还低唷。要是任命红州宗主出任太守,反而引发红家一族抗议州府的话,我们可是会很困扰的。」

这番话让刘辉、静兰和楸瑛都听得心惊胆战。的确,之前光是罢免一个黎深,就引来红家官员全体拒绝上朝的结果。对红家人而言,红家和红家宗主都是最重要的存在。一旦得知红家宗主被任命为边境太守,不等贵族派有所反应,红州各地说不定会早先一步掀起暴动,揭竿起义群起反对吧。

「你说得没错。当然,如果现在是承平时期,红州人民绝对不可能认同这种事。毕竟我们红族人不但个性傲慢,又坐拥金钱与权力,所以性格可说比蝗虫还糟糕。就想像成有一大堆黎深就行了。是不是啊?绛攸大人。」

「……是啊。恐怕会像不良少年军团那样,血气方刚的成群冲进州府大肆破坏吧……」

……破坏州府。光用想像都令人不寒而栗。一旁年轻的三人不禁用力吞了口口水。

「可是,现在国王既然来到红州,情形可就不一样了。」

邵可看着刘辉,静静露出微笑接着说:

「为了守护红家誓言效忠的国王,身为宗主的我驻守东坡是理所当然的事。若我只顾自己轻松的躲在红本家,族人们反而会大发雷霆将我赶出红家吧。顶多是玖琅看不下去,会因为不放心我而做出由他来代替的提议而已。」

不管是微笑或姿势,都和在府库时的邵可没什么两样。但眼前的他,却货真价实的是红家的宗主。

「只是有件事想请求苟彧大人。能不能在我进驻东坡时,同时任命绛攸大人作为辅佐呢。我想将实质上防卫东坡郡及维持治安的任务交给他。」

「……你的目的是想借此帮他累积经验,是吧?不过我认为这么做很危险喔。」

苟彧冷淡的望着年纪几乎比自己小上两轮的绛攸。

「他只有中央政坛的华丽经历而已。即使曾经有赴任地方任官的经验,但期间都很短暂。要管理东坡郡,他还不够格。这个东坡郡的治理难度,连在红州内都称得上是数一数二,职责也相对的重。再说这地方的麻烦差事很多,可不像在中央办公,只须在文件上盖盖印章就了事。若是承平之时尚且不论,现在这种非常时期却要将如此重要的地区交给他管理,只有笨蛋才会这么做。无论李绛攸在中央拥有多么显赫的名声,在这里可都不管用的。」

「——我要做。」

在邵可还没开口进一步说服苟彧前,绛攸已经咬牙切齿的丢出这句话。

「既然被你说成这样,那我就更不能退缩了——陛下,请让我去做吧。什么样的职位都无所谓,无论是什么样的工作内容,从头开始,努力做好它。全部,就从这里开始。」

不是对邵可,也不是对苟彧。这番话绛攸是直视着刘辉说的。这时的他,心中已经没有半点对黎深的顾忌。他这番话,不仅是为刘辉,也是为自己。

「孤明白了,绛攸。也该是撤销你的停职处分的时候了。苟彧大人,孤也拜托你好吗,能不能让他试试呢。」

「……看来你还有身为官员最低限度的矜持嘛。也罢,虽然我完全不期待你会有什么作为。对了……就让闾官员担任指导官吧。交给他的话,州府这边也能安心点。」

「你说什么?苟彧大人,闾官员……该不会是那个倔强老头吧?」

意外的,这么大喊的人竟然是邵可。名副其实的一边倒退一边惨叫。

「欸,没错。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闾官员。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够好好指导绛攸大人。」

「是只是州府想逼退绛攸的手段吧?别开玩笑了!应该还有其他更好的人选——」

「怎么会呢,州府绝对没有这个企图。是啊,只不过是对国试派出身,而且又年轻的绛攸大人有点不放心。总之,这就是州府的条件,随后便请闾大人过去。」

「怎么这样!」

看见邵可认真烦恼的样子,绛攸和其他人也茫然不安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位闾官员竟能让邵可如此抗拒,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老头」啊?

(难道我真的不够格……?不!不管是怎样的指导官,我都一定要坚持到底!)

最后,邵可虽不情愿但还是接受了。

「那,也没办法……只能接受这个交换条件了。此外还要让蓝楸瑛担任东坡军的指挥官。」

突然从邵可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楸瑛「咦」地愣了一下。

「我吗?」

「没错,就是你,楸瑛大人。在红州,东坡军称得上是一支强悍的部队,但反过来说,也特别的桀傲不逊。刘辉大人身边有皇将军和静兰护卫就够了。再说,你差不多也该厌倦待在静兰手底下了吧?」

最后这句话,完全吸引了楸瑛。邵可大人,您真是个大好人!现在楸瑛终于理解自己的那三个哥哥为什么都对邵可如此倾心了。现在楸瑛也认为即使要自己一辈子跟随邵可都愿意。

「当然愿意!请务必、务必让我去,邵可大人!只要能脱离现在的苦境,我什么都愿意!」

此时静兰毫不掩饰的「啧」了一声。不过,在场众人都装作没听见。

只有苟彧一脸难以置信,却又一派轻松的看着邵可。

「……你哪里是无用之人了?由红家宗主出任郡太守,再让原本是国王身边的近臣做左右手担任文武双官,这种作法,不就等于发出宣言,表示国王决不退让,将与贵族派抗战到底吗?直接将挑战书丢到对方脸上,正可说是红家男人典型的做法。」

刘辉登时醒悟,转头望向邵可。他脸上还是那副淡然的微笑。

「这就是我们红家的做法。那么,你的回答呢?」

苟彧深深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我接受。不过前任指挥官不巧已经死了,工作内容无法交接喔。」

即使只是州军,这支队伍依然精锐辈出。因此,东坡郡太守必须兼备文官与武官的能耐,才能同时带兵又能处理繁琐的政务。处事谨慎、自视甚高,能力又强的子兰身边没有副官,大小政务都靠自己一手打理。讽刺的是,这也证明了子兰确实是个有能的太守。

「那么,我要先回梧桐了。为了商讨日后大计,等闾官员来到东坡之后,还请各位移驾梧桐江青寺一趟。到时候,刘州牧应该也会在场。」

就这样,苟彧又在雪夜中离开东坡郡返回梧桐了。

苟彧离开后,邵可耸耸肩说:

「……好啦,现在算是正式成立大本营了。接下来轮到刘辉陛下发言罗。请告诉我们离开贵阳之后,来到这里之前的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刘辉将一路上告诉静兰与楸瑛的话,又重复说了一次。话虽如此,还是省略了乘上那匹暗色马的事,关于山屋老人的事也只笼统带过。与其说是不想让众人担心,单纯只是怕说出实情恐怕会被邵可骂一百次都不够。明明已经说得够婉转了,邵可原本微笑的眼神还是一点一点严肃了起来,最后更睁大了那双眯眯眼,直瞪着刘辉。刘辉不禁颤抖了起来,瞒得过静兰和楸瑛,还是瞒不过邵可啊……

(……八成……被看穿了吧……)

从邵可的微笑里读得出他的愤怒,好像在说「明明小时候那么严格的教过你了,怎么还是不会啊」。话虽如此,邵可只是瞪着刘辉,却并不像是生气了。

「……也罢,这次就算了。还有,这个还给陛下。这是白大将军交给刘辉陛下你的吧?真是抱歉,当时我擅自拿来用了。多亏了它,我们才能顺利逃出来。」

看见邵可拿出宝石般的青釭剑时,脸色大变冲过来的人不是刘辉,而是楸瑛。

「等一下,这是什么!这不是青釭剑吗?它在谁手上?该不会……这把剑一直都被收藏在红家吧?要是让司马老头知道,这把剑这么不巧正好落在死对头手里,他一定马上气得血管断裂身亡啦!」

这么说来,刘辉才想起白雷炎将剑交给自己时楸瑛并不在场,离开贵阳时,因为身上还背了「干将」与「莫邪」,所以他没发现还有这把剑吧。可是他又是为何如此激动呢。

邵可似乎想起什么,「啊」了一声,接着对刘辉说起悄悄话。

「……这么说来这个,好像原本是属于蓝门司马家的传家宝剑……原本和另一把倚天剑是一对的。在某场战役中,司马输给了对手,剑也从此下落不明……」

「咦?是这样的吗?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啊……?」

「欸……毕竟这都已经是发生在百年以前的事了……也该过了追溯期……」

「过了追溯期?没这回事!才不过百年,武门的耻辱怎可就此一笔勾销?」

楸瑛一脸凶神恶煞的对着刘辉与邵可咆哮,使两人都快怀疑他是不是被司马家的无缘佛还是无念佛给附身了。楸瑛一边咬牙切齿,一边紧盯着青釭剑不放。

「唔……历代战争时,为了取回这把剑,蓝家和司马家可说是用尽全力追查,但每次只要沿着线索找上门去,剑却又已易主……不然就是找到对象,单挑取胜后,却发现是把假货,真货早已流落当铺……谁知道!竟、竟、竟然会突然就出现在这里!」

听起来,司马家的规矩是就算发现了剑的下落,也只能用一对一单挑获胜的方式赢回宝剑。

楸瑛双眼发出可疑的光芒,直盯着邵可看。就像把一条鱼放在猫的面前,一副垂涎三尺的表情。

(既然剑现在是在邵可大人手上,事情就太简单了。一对一单挑,他未免太可怜了,不如就比个手指相扑好了。)

正当楸瑛为自己心中这既聪明又体贴的方法窃笑时,却没发现嘴里早已不知不觉的把话说了出来。绛攸、静兰和刘辉都沉默了。这家伙竟然说要比手指相扑。

而被说是「太简单」的邵可,正眯起眼睛按耐恶整楸瑛一顿,再放声大笑的冲动。因为同时想起霄太师就是这样恶整自己,使邵可内心感到五味杂陈。要是现在自己做了和霄太师一样的事,不就变成那种臭老头了吗。这可不行。邵可勉强忍住内心的冲动。

「不不不,蓝将军你误会了。持有这把剑的人不是我,乃是白大将军。」

楸瑛的表情仿佛瞬间从天堂跌进了地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说起来也很简单,因为不管是白雷炎或黑燿世都比他强太多了。不知道有多少次,被他们打成一条烂抹布了吧。

「……不是邵可大人?是白家?而且持有人还是白大将军!一……一对一单挑……单挑……不!还是再过五十年,等白大将军老得走不动的时候再下手好了,到时一定能成功!」

太卑鄙了。一旁所有人莫不这么想。但看楸瑛的表情……他是认真的。

看见楸瑛露出渴望的模样,紧盯着自己手中的青釭剑不放,刘辉看看青釭剑,又看看「莫邪」,再瞥了一眼楸瑛,最后慢慢将剑递给楸瑛。

「那个,反正……孤身上已经有『莫邪』了……这把剑就暂时,借给楸瑛好了……」

「欸?」

楸瑛惊讶得拉高了声音。不过他并未立刻扑上宝剑,反而露出天人交战的神情犹豫着。身为武者的矜持,使他无论如何都想靠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赢得宝剑。然而,面对数百年来流落在外的家传名剑,他又没有清高到能够推辞拒绝。望着那把闪闪发光的宝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简直就像是一介庶民面对千金小姐时的心情。还是不顾一切先借了吧——

「……就、就、就只是借我一段时间而已,是借的,只是借的喔!」

楸瑛干咳着,语无伦次的又说:

「如果只是借的话,那就没关系的!不过,先说好只是用借的喔!」

明明谁都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这番话他是解释给谁听的。

终于接过青釭剑的楸瑛,露出少年般纯真的表情,一动也不动的凝视着宝剑。

暂时决定青釭剑由谁保管之后,邵可再次转身注视着刘辉。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刘辉陛下。」

「嗯?什么?」

「『莫邪』在这里,那么『干将』在哪里呢?记得没错的话,当初两把剑都系在你马上了。」

静兰和楸瑛都发出惊愕的声音,同时望向刘辉。

虽然两人都曾注意到刘辉手边只有「莫邪」,但也都单纯的认为应该只是出城时,仓促之中只带了一把出来而已。身为武官的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您把两把剑都带出城了吗?陛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干将』呢?」

刘辉这才恍然大悟,随性地竖起食指,笑咪咪的回答:

「孤将『干将』送给山屋里的老人家做为谢礼了,所以已经不在手边。」

愣了一拍,静兰和楸瑛惊讶得嘴巴开到不能再开。接着便是一阵近乎恐怖的沉默。

以为自己铁定会被摸摸头称赞「好棒好棒」的刘辉,咦?这才察觉不妙。

怎么,大家的表情都好奇怪喔。尤其是原本的剑主人静兰与曾经官拜将军的楸瑛。两人一副呲牙咧嘴的模样,朝刘辉步步逼近。刘辉觉得心情好似背水一战,被逼得毫无退路。

「……陛下,您刚才是说……将国宝送给了不知道哪座山里的不知名老人……?」

「不会吧刘辉……那是怎么回事,你开玩笑的吧?这很难笑啊。快,快说这只是个玩笑话,现在承认说谎,哥哥还可以笑着原谅你喔。」

说谎?刘辉求救的转头东张西望,却因为被两个武官团团包围,根本看不见邵可和绛攸。而且看起来他们也没有出手搭救的意思,只能靠自己孤军奋战了。

「欸?但人家可是孤的救命恩人,孤当时又身无分文,反正还有『莫邪』在,少了一把剑又有什么关系?」

孤军奋战毫无效果,只能毫无招架之力地任由对手直接攻击。楸瑛和静兰爆发的怒火分头炮轰着刘辉。

「就算是这样,也不会有人把『干将』白白送给别人啊!」

「身无分文?看是要把头发剃光卖了,还是卖内脏、卖身体换钱都可以啊!」

「对嘛对嘛!咦?不对……是这样的吗……嗯、唔……」

楸瑛差点同意静兰,不过最后还是紧急煞车了。毕竟他可不想侍奉光头国王,也不希望国王卖掉自己的内脏或身体。只是「干将」……他竟然把「干将」……那可是把令人垂涎三尺的名剑哪!

(……现在是冬天,光头容易着凉,要卖的话,还是卖身好了……反正他是男人,身体也挺强壮的嘛。)

差点忘了,反正他男女都可以啊。楸瑛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自言自语,没想到似乎不小心说出口,刘辉大受打击。

「过分、静兰楸瑛你们太过分了!竟然有这种臣子,比起孤的贞操,那把剑对你们来说更重要吗?」

「咦?啊,我不小心说出真心话啦?」

「你的贞操怎样都无所谓啦,刘辉!『干将』可是父王赐下的剑哪?」

虽然楸瑛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静兰却还是毫不留情地继续炮轰。

「『干将』是你身为国王的证据啊!怎么可以这么干脆就给了山里的老人呢!好,你说老人就住在那座山头里?现在就给我去把剑要回来!」

「静兰,够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老爷!」

「那把剑不属于你,而是国王的剑。要怎么做都是刘辉的自由。」

静兰被邵可这么一说,也不禁为之语塞。虽说「莫邪」已经交给刘辉,但过去自己也曾被赐予过双剑。当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清苑太子这个人也已经不在人间了。

「反正那两把剑在历史上本来就常下落不明,该出现的时候,它们又会突然冒出来。再说……呵呵,哈哈哈,为了答谢人家的收留,而毫不心疼的将剑留给山里的老人家,这种原因倒真是前所未闻啊。不过,的确很像是刘辉会做的事。」

邵可不但没有发怒,反而赞赏的笑了好久。

楸瑛想起了某事,伸手拍响了额头。

「……说到山里的老人家我才想起来,陛下,那座山到底在哪里?」

「咦?在哪里?」

「不是啊,之前我们搜寻陛下时,明知有人在山崖缝隙间逃窜,但却没发现对方从山区下山崖的道路。前前后后找了好久,怎么也找不到从山区通往山崖下方的道路,而且也没发现脚印。」

「……没有脚印?至少应该有孤走过的脚印吧?或是从崖上滑落时的痕迹。虽然那里确实没有一条道路,是一道险峻的山崖。」

刘辉也记得当时一直听得见从头顶传来马匹嘶啼的声音,还以为是追兵从山屋那里发现的足迹而一路追来的。然而楸瑛却歪着头说:

「嗯,的确曾听见什么崩落的声音,从上方也看得见崖间缝隙,但从那山崖的高度落差看来,无论怎么想,马匹或徒步都不可能走得过去呀。从哪个角度看都看不到,所以如果你说的山屋真的在那里,只能说那座山是位于陆地上的孤岛了。处于外部的人进不去,马匹也无法往来的地方。夕影到底是怎么把陛下带到那里去的啊?山屋里的老人家又是如何在那里生活的呢?再说那座山……唔,总觉得好像在哪看过……」

楸瑛说的这些,刘辉之前都不知情,不由得睁圆了眼。离开山屋时天还没亮,周遭一片黑暗。虽然雪当时已经停了,风却还是相当强劲,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张望四周,更别说发现那座山屋原来是位在如此神奇的地理位置。

(……呼,难道说,孤是遇上仙人了吗?)

「对了,您说那位老人家身有残疾吗?」

「喔,对啊,他……他说在战争里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只手。所以我想,如果有钱可以给他就好了,才会将『干将』留在那里,结果……」

楸瑛露出如刺在喉的表情沉默着,另一方面静兰却没忽略刘辉不自然地将话吞回去的模样,犀利地继续质问:

「结果?结果怎样?」

「…………他说,虽然不需要但姑且收下,然后……把剑插进稻草堆里了……」

静兰的太阳穴明显浮现青筋,要不是怕邵可斥责,可能早就发出怒吼了吧。

「怎样都无所谓吧?不过是少了一把剑而已。那栋山屋,也可能有另外的山中小径可通往,只是你们没发现罢了。当时天色未明,周遭还很暗的不是吗?更何况又是位于不熟悉的山里。」

文官绛攸对这些完全没兴趣似的摆摆手。静兰瞪着绛攸的眼中几乎带着杀意,楸瑛也还是无法完全放下,歪着头思索。虽然绛攸说的也有道理,但心中仍有一抹疑问挥之不去。

(……我和静兰、韩升明明已经搜寻的那么彻底了……)

还有,山中小屋、独眼独臂、老人。这几个关键字令楸瑛非常在意,却又想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或许,让『干将』沉眠于那座山里未尝不是件好事。」

邵可轻笑着说。

「『干将』与『莫邪』被称为王者之剑。尤其是阳剑『干将』,若落入旺季大人手中,就表示他的国王身分不容置疑。可是现在旺季大人回来了,同时『干将』却消失了,这也可解读成他还不具有身为王者的资格。相反地,若剑还在刘辉陛下手上,也有可能遭到弹劾,说你没有持剑的资格。被迫交出剑的结果,你的命运也会就此决定。现在这把剑消失在雪中,双方都无法持有。如果是这样的话……」

邵可一边说着,一边涌现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或许这把剑的消失也是一种宿命。

「………到最后,或许将不去依赖『干将』或血统这种表面的象征,而是由人们亲手决定未来该走的道路。」

这句话同时也不可思议的令在场所有人为之心动。靠自己的双手决定未来。

选择自己走的路。不知为何,这句话在每个人心中回荡不已,仿佛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们有双剑,对方则持有无法使用的王牌。到目前为止还是平分秋色。」

「无法使用的王牌?」

看划辉一头雾水的样子,邵可搔搔头说道:

「……不,虽然我完全不期待您会记得这件事,不过刘辉陛下……」

「到、你到底想说什么,邵可!不要吓孤啊!」

「唉,就是玉玺呀。剑就算了,您应该连传国玉玺都忘了带出来吧?」

一拍之后,刘辉只觉自己全身冷汗直流。

「……忘、忘记了……不,不是的,那个那么小,平常又没带在身上……不,它本来就放在外廷执务室的机关箱里……当时根本没时间去取啊!」

看他这样子,根本就是现在听到邵可提及才想起这件事。对刘辉而言,玉玺是每天都在使用的东西,不知不觉中,那颗玉玺的价值就跟日常生活用品差不多了。

绛攸轻叹了一声。毕竟当时自己也在,却还是忘了提醒刘辉,倒也不能太苛实他。

「……那、那么现在玉玺……已经落入旺季大人手中了吗……」

「哇!怎么办……比起任何东西,那是更能代表国王的重要证明吧?就像是携带型的龙椅?多少的浴血争夺都是为了这颗小小的印章,听说过去还曾有国王连内裤都忘了穿却不会忘记带走玉玺呢。而你竟然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只有静兰什么都没说,死鱼般的眼神望向远方,真希望自己就这样昏厥,当作没听到这件事,人生重新开始。

然而事实上,在邵可指出之前,根本没人察觉这一点,这才是最可怕的。众人向来自认以智力取胜,也因此现在更是备受打击。自以为头脑好,结果却没任何人察觉到忘了取走玉玺的事,说穿了,只是一群不成熟的乌合之众。或许是离开王都这件事让大家头脑陷入一片混乱了吧。

「算了,还不要紧。就算持有玉玺,旺季大人也还没有权力使用。只要仙洞省一天不承认他的即位,那颗玉玺的主人就依然是刘辉陛下。」

邵可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

「除非刘辉陛下禅让王位,或是死。」

接下来这句话,又让众人纷纷陷入沉默。「咚」,邵可伸出手指拍打身旁的桌子。

「玉玺就像是人质。一天不取回,刘辉陛下就一天无法发动王权。朝廷方面暂时应该会采取临时对策,由旺季大人权充宰相职掌政事吧。」

本来该肩负这件任务的人应是悠舜。然而他现在下落不明,因此才会由旺季递补职位,接收掌管朝廷的大权。关于这点,谁都没有开口说什么。

「看来,是非去见他不可了。孤也好,旺季也好,我们彼此……」

刘辉的双剑,旺季的玉玺。彼此都不能逃避。

然而那还只不过是最举足轻重的部分。刘辉和旺季——彼此手中都还有着其他无形的东西,迫使他们必须再次见面。

在遥远的记忆之中,曾伴随着琴声听见这样的话。

『不过要是无法避免的话,也只能正面接受了。总有一天,让我们再相见吧。』

好久好久之前,他放下一切离开了。为了实现那个约定。

「……应该,会是在春天吧。」

听见刘辉轻声这么说,邵可有些意外。尽管丢了这个忘了那个,但最重要的事刘辉一直都放在心里,而且内心很明白。

像现在这样,等于是让紫州与红州处于对立,这种情形绝不能长久持续下去。

很快就要入冬了。这个冬天冻结了时光,将刘辉与旺季一分为二。

窗外天色已黑,雪花纷纷飘落。不过,这雪也终究是会停的。

自古以来兵法有云,冬天是休兵的季节。然而当漫长的冬天过去之后——

「是啊,会是春天。当冬天结束,积雪开始消融时。」

届时,将面临一个结束。不管那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一旦结束了,将不再继续。

刘辉剩下的时间就到那个时候为止。樱花绽放时。

那是过去刘辉曾告诉秀丽的期限。现在却成了自己的期限。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命运真是不可思议,连结束的方式都是那么相称。

「邵可,楸瑛……」

确认过大小事,知道再也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厘清了,刘辉才终于说出那个名字,一路上他都没有提过的那个名字。

「请告诉孤,秀丽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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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炉烧得吱吱作响。

「我也好久没来这里了。真怀念啊,令人想起了从前呢,悠舜。」

晏树环顾草庵,一副真的很怀念的模样。悠舜坐在藤椅上,看着晏树喜孜孜的像从前一样上上下下的开合着拉窗,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晏树。那个要来杀我,在脸颊到脖子的地方有着一道伤痕的男人,他怎么了?」

「喔,他啊。在我来此之前就设法让他逃狱了。毕竟万一清雅或是谁掌握到什么证据,那可就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