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紫暗王座 下 第四章 未开箱子之内容物

两手空空的刘辉不时晃过来晃过去,嘴里嘟囔着「不如孤去钓鱼来吧」,却被众人异口同声叱喝「不想被水鬼抓走就乖乖回去坐好!」完全是碍手碍脚的状态。当看到明明应该和刘辉同样都是身为少爷的楸瑛与静兰,也都用着熟练的动作,毫不留情的剥下可爱兔子的皮和山鸠羽毛时,刘辉深深地震撼,并且沮丧了。

(……呜呜,只有孤一点都派不上用场……)

而且正当他垂头丧气的找了个地方坐下时,一阵猛烈的饥饿感袭来,同时肚子开始发出巨大的咕噜声。

仿佛料到这一点似的,皋韩升正好从小锅舀出一碗什么,端给刘辉。

「来,请先吃点东西吧,陛下。不但可以暖暖身子,还可以先垫垫肚子。」

碗里是浓稠而香气四溢的乳白色汤汁。啜了一口,汤汁随着浓浓的乳酪味缓缓流进了胃。轻啜两口之后,刘辉更是忘我地喝了起来。

不知为何,身体一暖,刘辉的手脚便开始异常发痒。因为实在是痒得受不了,便背着众人偷偷将已经破破烂烂的绷带翻开。一看之下,皮肤呈现严重泛红。本以为这个举动没人看见,不料瞒不过眼尖的楸瑛,一个箭步上来,再次掀开绷带察看。

「……喔,太好了。只是轻微的冻伤。」

「可、可是孤现在觉得超级痒耶,痒得都快发疯了。」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身子暖了,伤口自然会发痒。幸好只是表皮的轻微冻伤,要是真正的冻伤,为了治疗就算必须截断四肢都不奇怪。把我手边带来的药敷上去吧……不过看这模样,似乎有谁已经做过处理了?」

仔细一看,除了今天逃亡时新增的伤口外,刘辉身上的伤口都有处理包扎过的痕迹。多亏了这些适当的处置,刘辉才能避免更严重的冻伤,也未染上破伤风的吧。看着敷药与包扎的情形,楸瑛狐疑地歪着头想。不管是麻烦了哪里的谁,此人绝不是个普通人。

一边为刘辉重新包扎,楸瑛仔细观察起了刘辉。

身旁放着刚从身上脱下,不知从哪弄来的破蓑衣和旧斗笠。刘辉双颊消瘦,明显大病初愈的模样,全身上下遍布着瘀青与擦伤。手脚全都呈现轻微冻伤,脸色苍白,头上则大包小包的肿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要是在过去,或许楸瑛早已毫不客气的取笑他了吧。然而现在却只是没来由的想哭。

「……陛下,您可知打从离开贵阳之后,自己失踪了几天吗?」

「咦?不,孤完全没概念。」

丢失了财物与食粮,手上甚至连打火石与弓箭都没有。这当然是无法计测天数的状况,不过更是因为刘辉本身傻头傻脑、浑然未觉。楸瑛心想,至少这样会让他觉得受比较少的苦吧。

不该分头行动的。应该陪伴他到最后。那天之后,楸瑛无数次这么后悔。原本想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告诉刘辉他究竟失踪了多久,没想到一开口却泄漏了内心所有的情绪。

「……半个月。」

「半个月?……孤还以为……顶多就是三天。」

刘辉望向依然准备着食物的另外两人。难怪加入灭蝗军的两人也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是这样……旺季已经……回到都城了……是吗?」

「是的。就在陛下失踪数日后进入贵阳城。」

只差数日。没想到就这么擦身而过。仅仅数日的差距。

若是没了这数日,就那么一直等到旺季回都的话,一切是否将完全不同。

静兰抿着嘴。说服旺季羁留东坡关塞的人正是自己。秀丽那么强烈希望旺季尽快赶回贵阳,静兰内心却彻底的小看了这件事。认为秀丽担心的事根本不会发生。

「……进入紫州没有多久,部队收到来自孙陵王大人的传令,我才得知你离开贵阳以及朝廷正对你展开搜索的事。之后我马上和皋韩升等十数人趁夜脱离部队,分头展开独立搜索。换句话说,我们这几个擅自脱离了旺季将军的部队。」

皋韩升皱起脸上的雀斑不满地反驳: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茈武官。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兵马权可是握在旺季将军手上。」

一听见「兵马权」几个字,楸瑛不禁恶狠狠的瞪了刘辉一眼。

「……没错,听见这件事时我真是太惊讶了。那可是兵马权耶,陛下!你懂不懂那代表什么意思?那代表只要陛下不在场,他甚至有权命令近卫。若只是暂时将兵马权交给郑尚书令,那还能够理解,没想到你真是笨的可以,竟然全让给了旺季,就在我前往缥家这段期间!」

「对、对、对、对不起啦……那时候孤脑袋里一片空白……」

「唉。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万一那时候旺季要求韩升和静兰加入搜寻你的队伍,他们是不能违抗命令的。否则就是违反军法,严重的话,甚至可能被开除军籍。所以他们只好在被命令之前逃离部队。毕竟灭蝗军的成立,好歹是由陛下直接命令旺季大人执行的,可以算得上是属于你的军队。勉勉强强说得过去。只要不叛逆国王,日后再怎么追究都有理由化解。不过静兰就算了,没想到韩升也会一起脱逃呢。」

「请别小看我好吗?羽林军的忠诚是只献给国王陛下的。若非陛下御令,我也不会加入旺季将军麾下。只要能守护国王与国家,叫我做什么都愿意。但若是必须为他人的私欲行动,那可就敬谢不敏。当然,更别说夹带私情了。」

听见韩升最后加上的这句话,静兰正在剁山鸠的手不禁一个使力,山鸠头就这么飞了出去。鬼婆婆似的面无表情继续剁着山鸠,嘴里却没有反驳。看见这两人之间,不知何时产生的权力结构改变,令楸瑛意外。没想到竟然有人能治得了这个总是以私情为重(只在晚饭时,准时回营的羽林军武官也没别人了)却毫无罪恶感的静兰,而且就近在眼前。

「……就这样,从旺季部队脱逃的静兰他们十几个人,和从王都出发搜寻陛下的我们一行人,之后就在途中会合。统整人马之后,再度各自行动,从贵阳到红州之间分散搜寻。然而直到途中发现夕影为止,可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真的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连日四处搜寻啊。」

事实上,是楸瑛他们一开始便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认为几乎没有出过贵阳城,也没有太多旅行经验的国王,多半是落脚在附近的小村落里。就算刻意躲藏,也不会是太难找到的地方。没想到——

就像是刘辉整个人从这世界上消失了一般,怎么找都找不到他。

尤其是看见夕影身上挂着空荡荡的马鞍,背着的财物却几乎完好无缺时,楸瑛和静兰差点陷入绝望。财物未蒙受损失,就代表不是过上强盗袭击。话说回来,如果只是遇上强盗袭击也根本无须担心,以刘辉的实力就算过上强盗也足以保护自己。

最怕他会因自己的绝望而逃走。真是那样,事情就麻烦了。

夕影驮着的东西完整的像是被直接丢下,只带着一副空荡荡的马鞍回来。

发狂的持续搜寻。只能依靠夕影的指引,担心的心跳不止。

每当看见树上挂着吊死尸,或是河川里浮上溺死者时,楸瑛也好,静兰也罢,虽然打死也不愿说出口,却都忍不住不去想那最糟的可能性。彼此也都很清楚对方的想法。

「……话说回来,陛下。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这和红州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啊。谁会想到你竟然跑到这连地图上都没有标示的偏僻山中,而且还陷入悬崖狭缝之间,像只光秃秃的蓑衣虫滚来滚去的,还差点死在这里啊!你要遇难是可以,但能不能换个比较简单明了的方式啊!我真的是担心死了!」

这或许是第一次听见楸瑛用这么自暴自弃的口吻说话。自己好几次浮现「就这样死了算了」的念头,很快的就抛到远远的脑后。

当时的自己确实是真正的自己。但是选择现在站在这里的自己更好。刘辉现在已经能这么想了。用这双手掌握自己全部的弱点,然后往前,走自己的路。

这样的选择不是为了谁,而是第一次,刘辉为自己做的选择。只是他也察觉到,这选择虽然不是为了别人,但出发点却还是为了自己重要的人。心里顿时感到不可思议。

不知该说什么好,刘辉点点头,然后扯开嘴角笑了。

结果当然是遭到静兰和楸瑛暴风雨似的劈头狂骂。「你这家伙,真的有在反省吗?」,「还笑!笑什么笑!」于是刘辉又像是一把撒了盐的青菜,萎缩了。

「……所以说,我们并不知道在那之后,旺季大人是否派出追兵。只是可以确定,朝廷的确派出了搜索队。因为我们途中也遇上了好几次。」

「楸瑛,王都现在的状况如何?还有其他近卫的安危呢?邵可、还有绛攸呢——对了,皇将军他……还有当时那些近卫们……为了让孤逃脱,一个一个,回头……」

「那就是我们的工作。」

刘辉并未指责楸瑛的冷酷。只是怎么也无法控制表情的扭曲。

「当时追兵从两个方向逼近。我和皇将军商议采分头诱导,各个击破的方式。幸而后来从贵阳离开的近卫们陆续会合,我这边总算是平安完成任务……之后再返回贵阳,离开城里时的近卫,大约有半数都归队了。可是,皇将军和另外半数的下落,至今不明。不知道是被捉了,还是……」

「还是?」

楸瑛望着刘辉,口中没有说出那个「死」字,换了个方式回答。

「后来听说,孙陵王大人朝皇将军的方向派出的,是约莫数百骑的追兵……」

刘辉闻言大惊失色。脑中浮现单枪匹马,掉头消失在雪尘之中的皇将军背影。

『末将也必须留下来抵挡了。请您快走吧。末将会在心中祈求您平安无事。』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刘辉什么都没能对他说。不只是皇将军,其他的近卫们也一样。连一个人都未能顾及,只自顾自的不断逃跑。

「十三妹也平安无事。她将闯入后宫的盗贼及军队全赶出去,甚至把阻止她的武官们都揍了一顿,骑着马,跑到外朝大发脾气,引得孙陵王和葵皇毅不得不出面。最后她还嚷着再也不准任何人未经国王许可进入后宫……直接将抗议书扔到他们两人脸上……」

「扔、扔到葵皇毅和孙陵王脸上?」

楸瑛说得已经是比事实委婉了四十五度角。

事实是十三姬先把武官们一个个抓起来丢出后宫。然后骑上军马,闯进兵部与机密要地御史台,谁不好选,偏偏选了葵皇毅和孙陵王开刀,把抗议书朝他们脸上摔,凶巴巴的骂完「连一个国王都保护不好还有什么用,是不是没有长鸡鸡啊!」才回后宫的。

(……呜,算我求你,把最后那句话收回去吧十三姬……!)

拜此之赐,世人对「蓝家公主」的印象完全改变。楸瑛心想,自己的弟妹运还真是差……喔不,还真是好啊。

「妹妹是蓝家的女儿,朝廷尚不敢对她出手。再说首席女官的阶级等同于贵妃,同时也是后宫的女近卫。除了国王和尚书令之外,无人能直接命令她。现在十三姬正在努力守护后宫,为国王保住了大本营。红家的百合公主也留在后宫,她们的安全也都获得保障。」

守住国王的大本营。守住彼此的约定,留在国王消失的后宫中等待他的归来。

——好吗?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我想看见,你的国家会是什么模样。

刘辉闭上眼睛,点点头。

「还有邵可大人和绛攸……只知道那夜过后,他们两人就忽然从后宫消失了踪影。邵可大人选不用担心,只祈祷绛攸千万要跟邵可大人在一起!否则在那场混乱之中,要是他一个人走散了,可就不是开玩笑的了……万一那家伙是一个人上路的话,那我们很有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啊。」

真的是这样。刘辉和静兰都在心中默默同意。绛攸一个人上路的话,必定会展开一场大冒险吧,其精彩内容甚至可以在日后出一本书,就叫《绛攸珍奇漫游记》。刘辉伸手搔了搔太阳穴。自己这个桃太郎的三个好伙伴中,已经找回猴子(楸瑛)和雉鸡(静兰)了,但究竟还能不能见到那条迷途小狗(绛攸)呢?

「邵可大人似乎没有回到贵阳宅邸……希望他平安无事。虽然他当上红家宗主时曾引起一阵骚动,但他本人却是手无缚鸡之力吧。要是没有秀丽大人和静兰跟着,那么悠哉的邵可大人根本没办法一个人活下去,对世间险恶一定不知提防……」

「没错!就是这样。真担心他途中过上诈骗集团或者是老子诈欺什么的,被剥光一层皮不说,万一等到他身无分文了,又被当作抵押品卖给黑道,最后辗转流落到酒家,被低俗的女主人使唤,要他整天像只驴子一样拼命劳动怎么办!啊啊啊啊,我的老爷啊!」

另外三人心想:「老子诈欺」到底是什么呀。而且总觉得静兰举的这些例子,比起遇上强盗或杀人那一类的灾厄,还真是微妙的不上不下啊。

虽然邵可已是红家宗主,该表现时也都有所表现,眯眯眼也已经睁开了。可是长久以来,他留给大家的印象就是这么强烈,而且或许再也不可能翻盘了吧。

「……孤想,邵可他一定在红州。」

听见刘辉低声这么说,静兰一边搅拌着锅里的肉,一边小心选择遗词用字反问:

「……红州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刚好和回王都的我们擦身而过,应该会在哪里碰上他,这半个月以来,至少能获得一些关于老爷的消息才是啊……」

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邵可与绛攸真的就这样,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忽然从后宫中消失了。甚至没有任何人目击他们离开王都,然而他们却也不在贵阳。十三姬的来信中也写着两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连她都没有看见……楸瑛和静兰甚至开始怀疑,两人是否落入御史台或兵部手里。

然而刘辉却否定了这个猜测。连自己都对这份确信感到不可思议。

『我选择的君主是您,让我们在红州相见吧。』

邵可一定会遵守这个承诺。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会逃出王都,回到红州等待。

「一定能在红州见到他。邵可一定没事的。绛攸也是。」

这份确信,就像楸瑛他们相信刘辉一定平安无事而持续搜寻时一样。

听见刘辉如此肯定,静兰和楸瑛突然觉得肩上的力量放松了,也打从内心认为刘辉说得对。曾在心底不断翻腾的焦躁情绪也慢慢获得平复。对于这样的自己,更重要的是对于刘辉这样的变化,静兰与楸瑛都感到意外而凝视着刘辉。

刘辉半带踌躇的提出了一直不敢说出口的问题。

「……悠舜呢?有没有他的消息?」

众人一片沉默。

楸瑛尴尬地垂下眼神,静兰则登时苍白了脸,眼神中流露出怒气。

皋韩升察书观色,接下了回答的任务。

「……郑尚书令他……同一天晚上也从城里消失了……到现在都还下落不明。所以现在,由回到都城里的旺季将军掌握朝廷大权。因为他是目前官位最高的人……」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就连后宫的女人都留下来没逃跑了,身为国王的宰相竟然第一个逃走,未免太寡廉鲜耻了。」

「静兰,那是因为孤——」

「就算是你先逃走好了,当宰相的也不可以真的跟着逃。今天既不是发生了正式的叛乱或谋反,你也还没死。本该一肩挑起全城重担的宰相却——总而言之,身为国王的尚书令却从城里逃跑,这种事前所未闻。而且!还是在现在这种时候!」

只要悠舜能留下来,就算国王不在,朝廷大权还是能由身为尚书令的他掌控。就算旺季回到贵阳,只要悠舜统整朝廷中的亲王派,依然能形成两派对抗的局面。然而悠舜一旦不在,朝廷大权将自动转移到拥有次高官位的旺季手中,而这一点,他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然而,他却像是算准了旺季归来的时间,一进一出的忽然消失了踪影。

静兰气得头都晕了。要是自己在城里的话,就算要掐着悠舜的脖子,将他绑在椅子上也不会让他离开。

「简直是太干净俐落了。这么完美的背叛,还真是前所未见。」

悠舜在旺季回归前一刻消失无踪,不仅避免了旺季与亲王派之间可能产生的一切冲突,还让旺季能顺利取得全权。不禁让人认为悠舜的逃离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实际上也应是如此。不,在那之前,他身为尚书令所做的一切,或许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若真是如此,这个计谋未免太周全太完美了,不需要弄脏一根手指就能达到目的。

简直就像伸手拿起最后一颗棋子。

刘辉闭上眼睛。若说内心毫不在意,那是骗人的。

然而将离别的决定说出口,先放开手的人却是刘辉自己,并不是悠舜。

对刘辉而言,悠舜就像一根手杖,一直支撑着自己。如果没有悠舜,刘辉根本没有能力走向王位。对自己没有自信,只能一味依赖他,倚靠他。加诸于他的重担,甚至快要压断了这根手杖。

因此刘辉决定了,决定在压断手杖之前放开手,决定今后靠自己的力量独自行走。

那是一根刘辉非常喜爱,非常仰赖的手杖。只有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像个孩子吵着要将他放在身边。其实自己根本没有资格使用这么出色的手杖。

楸瑛终于为刘辉轻微冻伤的双手双脚重新上完了药。

「……好了,本来还想多听陛下说一些的,不过……」

「……不……孤已经面临极限了……肚子好饿……可能快饿死了……」

静兰每搅拌一次锅子,刘辉的肚子就发出像是大熊低吼般的声音。每次都让楸瑛又尴尬又想笑。有生以来,实在没听过饿得这么惨的声音。

「也是啦,听见你肚子里那只蛔虫,饿得叫个不停的声音就知道你有多饿了。刚好早餐也差不多完成了,你就先吃饱,睡上一觉再继续说吧。到底是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楸瑛话都还没说完,刘辉已经捧着韩升递给他的哪碗香气四溢的肉汤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朝阳升空,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饭后不久,刘辉却严重的拉了肚子,根本不能好好交待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当然,并不是静兰他们做的早餐不新鲜。单纯只是逃亡时,刘辉为了填满空虚的肚子而吃了雪山里的雪,把肠胃给弄坏了。知道真相之后的楸瑛与韩升,义正词严的斥责了刘辉一顿,之后更是「现在连小孩子都不会做出这么笨的事了」,「你这男人简直没有办法一个人活下去啊」不停的对刘辉说教。只有静兰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的照顾吃坏肚子的刘辉。刘辉除了忍住剧烈的腹痛,也为了静兰的兄弟之情感到安慰不已。

殊不知,静兰只是因为自己过去受困于「杀刃贼」时,在夏天里,吃了锅内坏掉的粥,所以也有过一样惨烈的下痢经验,所以才什么都没说。不过这件事,身为兄长的他,就算撕裂了嘴也不可能告诉刘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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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的雪几乎都已融化。原本紫州的下雪时节,应该从现在才要开始。然而这阵子天空却不时飘雪,旺季忽然望向窗外。

白色的雪片翩翩飘落,又马上融化,幻影般的雪。

回到城中没多久,旺季就抚平了朝廷里的混乱,使一切步上正轨。半个月后,更下令减少搜寻刘辉的人数。现在没有人力和金钱用在寻找失踪的国王。地震频传的贵阳,各地纷纷传出灾情。还不只贵阳,碧州、红州、蓝州也是如此。

资金与人手都不足,该处理的国事与难题堆积如山。与国王留下待处理的工作相比,国王本人的下落对旺季而言根本没那么重要。

(为了协助各州早日复原,须尽早派遣官员前往——需要和户部跟国库商讨如何筹措资金,以及施行减税措施——指派工部技术官前往各地支援——请御史台派出监察官,前往维持各州治安,此外还需追加军队……可是如此一来,又该如何筹措所需军粮与资金以及各项材料……蓝州因盐害加上水灾,田亩几乎半毁,春天来临前若无法复原,那么明年的稻作与农收将会……不行,怎么算资金都不够。为了抑制高涨的物价,已经请求全商连协助复兴投资与资金周转了——)

思考一件事,随之而来的难题便接二连三的出笼。即使是旺季,面对这些问题也不禁厌烦了。即使如此,这些事情只有旺季能去做了。旺季回到王都时,朝廷里的众人都安心、臣服地迎接他的归来。甚至连过去为了从中央剃除掉旺季而联手设计、批斗过旺季的官员们都包括在内。因为众人皆明白,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得了旺季。

旺季不经意地瞥见随意放在手边的老旧小箱子。

回到朝廷之后,旺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得这个小箱子。

箱子的大小大约能放在双掌上,不过重量却出奇的重。没有附上钥匙,也没有锁孔。应该这么说,光看外表或许没有人会说这是一个「箱子」吧。充其量只是个谜样的四方体。

这是个设有特殊机关的箱子。朝廷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箱子的存在,而旺季就是其中之一。

旺季手中把玩着箱子,与其说漫不经心的试图破解机关打开箱子,不如说单纯只是不习惯空手而养成的把玩习惯。反正就算不打开箱子,旺季也早已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并且也知道该如何打开它。

然而这时,旺季不经意地察觉了一件事。他先是仔细检视机关箱,再倒转箱子用手指触摸后,忽然开始专注且慎重的拆解起箱子。

花了不少时间拆解,终于还是解开了——和旺季原本知道的机关不同——喀嚓一声,旺季小心翼翼的拉出抽屉,上面放着一把银色的钥匙。

旺季抓起那把钥匙——似曾相识的钥匙。

仔细的搜寻脑海中的记忆,究竟是在哪里见过的?那应该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

(……对了,是在悠舜的——在尚书令室看见的。)

那是国王逃往九彩江时,旺季与悠舜商讨分配工作及裁决时的事。为了减轻悠舜的负担,旺季总是在夜里前往尚书令室,协助处理那些工作。当时悠舜告诉自己这把钥匙能打开的是什么地方。并且笑着说,哪天当您找到这把钥匙,记得去打开看看哪。

旺季专注地端详着这把银色的钥匙。此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旺季……」

将钥匙握入掌心时,孙陵王刚好同时走进房内,脸上挂着他很少露出的沮丧表情。之后,更低声道了歉。

「抱歉。」

「不,是我的错,回来的太晚了。对不起。」

一看到陵王,旺季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放松。打从回到贵阳以来,这是第一次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国王逃走,并不是你的错。只是羽羽大人那件事,实在令人遗憾。」

辅佐先王戬华的重臣们,有如梳子断齿般纷纷凋零。不由得让人感受到如今正面临着时代的转变。一想起被杀害的羽羽,同时刘辉的脸也浮上脑海。

当旺季在官邸见到最后一次时,他就已经对他宣告过了。要是觉得痛苦,想逃走也没关系。不过和蓝州那次不同,这一逃将会是最后。这话代表什么,这次他应该明白才是。

旺季从书桌抽屉取出两个酒杯和酒。为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口喝干。酒精浓度极高的酒液灼烧着喉咙,流入胃中。

眼角余光正好瞥见,孙陵王瞪圆了双眼,惊讶地看着自己这粗鲁的喝法。

其实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没想到,现在自己竟然还会对他感到失望。毕竟这不是早就该知道的事了吗?

从即位前在后宫见到他的那时候起,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他并不愚蠢,只是抛不开那颗脆弱的心,这就是他的弱点。总是像个钟摆,被自己的感情和别人的心情左右。虽然这和他受人喜爱的特质可说是互为表里,不能视为两件事。无论好与坏,那都是紫刘辉这个男人的一部分,而他也就这样成长了。

把别人看得太重,结果就是造成自己太依赖对方。正因如此「自己」始终无法变坚强,一旦身边没有了别人,就会完全丧失自信,开始迷惘。

逃到九彩江那时也一样。一切说放弃就放弃,全部丢给悠舜而逃跑。既然是这样的他,本来就没想过他能够撑过自己不在朝廷里的这段期间,那有如恶梦般的日子……没想过才对。

……但内心里却竟然暗自期待,希望他能够忍耐着继续坐在王位上,直到自己回来。

『不能舍弃,不能走……现在还不能。』

他已经不是当时那个小太子了。这件事自己已反覆确认过无数次。无数次的失望,无数次的放弃。应该早就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期待才对。

(……不,毫无期待。)

那种东西,在他即位时就丢进垃圾桶了。事到如今,又何须期待他会有何改变。

然而在旺季心中,他的一部分已经刻划在记忆之中。只是因为这样而已。

旺季突然想起某事,假装不经意的向陵王确认。

「……对了陵王,你知道『干将』和『莫邪』的下落吗?」

「『干将』和『莫邪』?」

陵王一边回想,一边点头。这么说来,在后宫时曾见到国王带着这两把剑。

「那两把剑,被国王带着逃走了。」

「……带走了?」

「听他说什么现在还不能把剑留下,所以就带走了。」

「还不能,留下?」

旺季眯细了眼睛,重复了一次——还不能,留下。

——还不能。

唐突地,旺季将杯子用力的往桌上一敲。

发出的声响,把正陶醉于美酒的孙陵王吓了一大跳。

「怎、怎、怎么了吗?啊,那把『莫邪』是不是你的剑?」

「……这也是原因之一。对了,你确定他说『还不能留下』吗?」

旺季突然开始在屋内团团踱步。这是当他在脑中拼命思考时会出现的习惯动作。有时候甚至还会在头上敲出满头包。只是,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所以他说剑还不能留下,就带走了剑,开除了悠舜,连一场战争都没发动就消失了?」

「嗯、嗯。」

「追兵的结果呢?」

「……呃。很惭愧,他逃离时,虽然只带了数十骑兵,但里面包括了楸瑛和皇子龙……我派出的追兵都被他们引开了。不过,追兵也逼得楸瑛和皇子龙不得不分头各自行动,所以可以肯定现在国王身边没有半个随从。他若不是一个人逃走……就是已经死了。」

陵王一边啜着酒,一边低声为另一件道歉。

「……抱歉,真的很抱歉。其实那时候我本来可以捉住他的……」

「呵呵……哈哈哈哈。」

不知为何,旺季竟然大笑了起来。这下陵王真的不知所措了。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喂,你到底是怎么搞得啊,旺季!你很奇怪耶!难道在红州吃了笑笑菇了吗?」

「在那里只有烤蝗虫可以吃喔。奶油酱油口味的。」

「喔,真令人怀念的食物!哇喔喔喔,我想起来了。那可是战场上的美味,入口即化,超好吃的啊!突然好想尝尝,有没有带点回来当土产啊?」

「海苔煮蝗虫倒是还剩了一点。」

「混蛋!谁要吃那种老爷爷老奶奶才爱吃的食物啊!」

陵王暴跳如雷。明明自己也差不多是老爷爷的年纪了。不过,这句话旺季没有说出口。毕竟如果陵王是老爷爷,那么就表示自己也是。而旺季现在也还不大想承认这一点。

陵王朝酒杯里倒入新的酒,想起了离开贵阳的国王。心情和刚才有一点不同。

在那一个雪夜。

他孤身一人,离开了贵阳。逃得远远的,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这令陵王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啊,对了。这么说来,十年多以前的某个冬夜,你也曾下落不明嘛。」

「…………是啊。」

当年那一个雪夜,陵王人并不在贵阳。所以正确说来,他并不知道那件事。当时相关的官方纪录,事后也全被霄太师销毁了。所以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确说来,陵王并不知情。

天亮前,孤身奔驰在下着雪的冰冷世界。

那天夜里的刺骨寒风,几乎令人为之落泪的孤寂,以及胸中的痛楚,到现在旺季全都还记得。

「当时我真的担心死了。晏树和皇毅召集了手下拼了命的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你。为了这件事我还哭了呢,不管是在那之前还是之后,我这辈子都不曾掉过眼泪啊……」

尤其是晏树那张惊慌失色的脸,大概也不可能再出现第二次了吧。这么说来,陵王仔细一想,那时似乎不是冬天,而是和现在一样的深秋。明明是深秋,却下起完全不符合季节的暴风雪。记忆中是这么听说的。

「我也急急忙忙赶去找你,最后在某一座奇怪的山里,发现你像只蓑衣虫似的跑出来。后来,那是怎么来着?记得你好像说了骑上奇怪的黑马之类的话。」

国王也骑上那匹马了吗?旺季心想。

有着朱金色的鬃毛以及乌鸦般黑毛的,那匹暗夜色的马。

……或许国王还活着,乘着那匹马逃到了某处。

在灭蝗军回到贵阳前,茈静兰与皋韩升以及原隶属于羽林军的一批精锐武官突然脱队离开了。或许像陵王找到旺季那般,他们也会找出国王的下落吧。

红邵可和李绛攸到现在都还行踪不明。还有,消失的「干将」与——「莫邪」。

带着「莫邪」,选择逃离的国王。

说不定,剧本和旺季最初以为的已经有些不同了。

这样的展开,究竟是觉得麻烦还是觉得有趣,旺季自己也不明白。只知道比起刚才的失望,现在这样好多了。不过反过来说,也仅止于这样而已。

无论如何,旺季已经决定好自己要走的路,而那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旺季曾拥有过十年以上的时间,现在国王的时间却所剩不多。旺季也不打算给他时间。

耳边仿佛能听见那十几年前的雪夜里传来的声音: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当时的约定,于两人在后宫重逢时就算结束了。所以这个问题,对旺季来说,有着不同的意义。为什么,偏偏会是在这个时候。

(下次你会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出现在我面前呢,刘辉太子。)

是依然迷惘,还是和旺季一样的表情,抑或是另外一种表情呢。

约定了要再次面对面。这件事,他是否想起来了呢?还有那句话也是。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取走「莫邪」。在那之前,就请你收好它吧。

『到时候再让我问你一次吧。』

那个「时候」,已经逼近了。

旺季最后问了一直挂在心上的事。

「……悠舜他人呢?回府邸了吗?」

「啊,就是这件事,我也一直很挂心。因为他也算任务结束了,我还以为他一定回家了,去了宰相府邸却不见他人,只有凛夫人一个人在家……」

旺季皱起眉头——顿了一会,这次真的把酒杯给放下了。

「……陵王,晏树在吗?你最后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晏树?不……这么说来,最近一直没见到他啊。本以为你一回来,那家伙一定是第一个跑来,像只宠物狗一样围着你团团转,甚至不惜把我们都赶走……等等,不对……难道那家伙对悠舜……不,糟了。他完全就像是会这么做的人啊!」

「现在马上去找他。我也——」

这时,守在门口的迅正好敲门进来。

「旺季大人,可否耽误您一点时间?」

「不,我现在——」

没想到迅却很难得的强硬打断旺季的话头,坚持要说完他想报告的事。

「仙洞令君缥璃樱求见。您还是没有时间吗?」

瞥了一眼旺季后,陵王选择沉默不语。旺季整个人呆站在原地,像一尊从一百年前就立在那里的石雕像似的。

如果彼此都是官员的身分,明明可以毫无窒碍展开说教的,然而一旦面对的是家人,旺季就会开始出现回避的倾向。据他的说法,是不知道该如何跟对方沟通。

陵王搔搔头,打算先离开这里的时候——雕像动了!还抓住陵王的衣袖,用力拉住他。

「喂,等等别走!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普通的说话就好了嘛。就像在悠舜、皇毅或晏树小的时候,跟他们说话一样,那就好了啊?」

「笨蛋!那几个哪里普通了?我只懂得如何跟不普通的孩子说话啊。」

「那样就好了啊。反正小璃樱也够不普通了吧?能有这么优秀的长孙,你得好好感谢飞燕。世上不知道有多少爷爷奶奶哭着想要这种孙子喔,少人在福中不知福了。」

看来孙陵王已经擅自决定要喊他「小璃樱」了。旺季更加焦虑起来。

「不是啊,我又跟不上时下流行的话题,最近能拿出来说说的,就只有蝗灾了耶。」

「……这不正是最时兴的话题了吗?而且这件事小璃樱也出力了吧?刚好可以趁机谢谢他,如何?」

「这样跟对一般官员说话有什么不一样!」

这老头真是够罗唆。陵王开始觉得麻烦,一看到他这种地方,就觉得果然他和紫刘辉拥有一样的血统。

陵王啧了一声,眼神越过旺季的肩膀,「啊」地开了口。

迅正擅自打开门,同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先是一双有如黑夜森林的双眸。接着是生硬的声音,突兀的落入房中。

「……不想见我的话,我回去了。」

旺季放开陵王的手,然后说了一声:「不。」

从璃樱的眼神,旺季理解了,他并不是以一个孙子拜见外公的立场而来。所以既不需要时下流行的话题,也不需要知道祖孙之间该有的是什么样的对话了。璃樱来,是想问更重要的事。

为了今后能够向前走下去。

旺季放弃的拉开椅子,示意璃樱走近。

「进来吧。你有什么想问的,我都会回答。」

●●●

刘辉抵达红州州境东坡关塞时,季节已经完全进入冬季了。

打从离开贵阳之后,数数也已经过了个把月。

刘辉抬头望向天空。蓝天变得越来越白了,并且低得像伸手就能触碰得到。

风吹得冬天更冷,但却不是贵阳那种像要渗进骨头,无边无际的寒风。除了为山顶戴了白帽般的高山积雪,这里的平地也几乎不见雪迹。

「那么,现在还未接获红州府的联络,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楸瑛紧皱着眉头。已经让皋韩升带着中途会合的一批近卫先行打探状况了,但却是一去不回。不知道是韩升他们遇上朝廷派出的搜索队了,还是被红州府默默拒绝了。不管是哪一种,总之都不会是好消息。

「反正我们也还没越过东坡郡,不如改去蓝州吧?」

「喔,离家出走的少爷还有地方能回啊,真是令人意外。」

「呜呜……」

皋韩升一不在,静兰就开始毫不客气的贬损楸瑛。

当楸瑛想要好好回嘴一番的时候。

楸瑛与静兰同时望向左右。马蹄声传入耳朵的瞬间,两人的视线前方已经扬起一片尘土。楸瑛凝神定睛细看。

「……是军马……秩序良好,应该是州军吧。他们果然守在这里啊……」

刘辉能去的地方不多。红州这个选项更是理所当然的近乎愚昧可笑。而要拦住他的话,选择位于州境的东坡关塞是最有效率的了。

能否在此顺利摆脱,正是最后的难关。

「——我们走吧。」

刘辉笑着,重新握紧夕影的缰绳。朝侧腹部轻轻一蹬,夕影便一口气加快了速度。紧接着,跟在刘辉左右两侧的斜后方守护的楸瑛与静兰也策马疾驰了起来。

楸瑛往左右后方回头看了好几次,终于沉默了下来……甩不掉。

「……等一等,不大对劲啊。那真的是州军吗?他们怎么会跟得上我们?」

「不是羽林军的水准滑落,就是州军提升了水准吧。」

「不可能!那是不可能的。由黑白两大将军训练出的羽林军,怎么可能不如地方州军?」

此时,如溃堤般,从前方关塞涌出一支军队,正欲度过溪谷上的吊桥。静兰眯起眼睛心想——被包夹了。

「没将吊桥拉起表示接受,但是这样吗……那么,前方来的究竟是敌是友……陛下,若前后来的都是敌人,就得在被包抄围攻前逃走了。」

刘辉这时才转头望向后方追兵。出乎众人意料的,在看了良久之后,他竟笑了起来。接着,还放慢了速度。

「……等等,陛下?您该不会现在就想放弃而束手就缚吧?」

「你看清楚,楸瑛。还不明白吗?」

楸瑛讶异地转头,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在那支队伍最前方,有一匹马特别飞快的追了上来。马上之人漂亮地驾驭着马匹,不断迅速缩短距离。

「那匹马是怎么回事!实力决不输羽林军将军……咦?不会吧?那个人是……」

马上的人正是皇将军,仿佛这一个月来的空白不存在似的扯着缰绳,潇洒地将马停下。脸上依然是那副蛮不在乎的沉静表情,微笑着以眼神向众人致意。

「花了一点时间,才把所有人找回来……更麻烦的是,陛下您来的实在太慢了,末将可是花了好一番唇舌,才说服大家别又分头出发找您呢。」

皇将军身后接二连三赶上前来的,全都是雪夜里跟随刘辉出城的近卫们。

刘辉拼命忍住大哭的冲动,慎重的反问:

「……所有人?」

皇将军又露出若无其事的微笑。

「是的,所有人,大家都平安无事。除了蓝将军找到的一半人之外,另一半都在这里了。陛下您不是吩咐过吗?要我们所有人一定得平安逃离——因此身为近卫军,无论任何命令都必须誓死遵守到底才行。」

不知道违抗过几次上命的楸瑛与静兰,尴尬地移开目光。

刘辉朝近卫们走近几步。缓缓看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然后破涕为笑了。

「……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们……让自己平安无事。」

皇将军依然是一脸蛮不在乎的回答:「这没什么。」

「在这附近巡逻的州军已经被我们赶跑了,接下来……」

刘辉再次回头望向红州关塞,手上握的缰绳却动也不动。

「……再等一下。如果真的被拒绝了,再去其他地方。蓝州,或是哪里都可以。」

皇将军唇边浮现小小的微笑。

「遵旨。不管陛下要去哪里,末将们必将跟随到底。」

楸瑛与静兰突然感到自己站不住脚,打了个冷颤。现在看起来,完全是皇将军和他率领的近卫们奋勇护主,分数遥遥领先。

「哎呀,我说静兰,我们能来到这里,一路上也挺不容易的是吧?」

「没错没错!这一路可崎岖了。」

两人开始一搭一唱,演起毫无演技可言的小短剧,企图强调自己也是很有表现的。

皇将军露出「懒得理你们」的表情装作没看见。身后的近卫们也尴尬的东张西望。只是这段「前将军」和「史上最桀傲不羁新兵」的荒腔走板小短剧,还是让不少人忍不住噗哧一笑。

就这样吵吵闹闹之间,红州关塞方向掀起的那股沙尘也渐渐接近了。

……等到终于看得见骑在队伍最前方那人的脸时,刘辉不禁用力扬起手中的缰绳。夕影往前奔了几步,剩下的距离也在对方前进之间很快缩短。邵可,在马上微笑着。

「你迟了好久,刘辉陛下……真是令人担心。」

刘辉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像个孩子似的只能吐出一句:

「……对不起。」

「好了,现在就先不骂你,毕竟你终究是好好的来了。楸瑛大人,静兰,顺利找到陛下并护送他前来,你们干得好。谢谢。还有,静兰……你没有什么该说的吗?」

被邵可一瞪,静兰立刻反射的一惊。直到现在才想起自己连一句话都没跟邵可说,就擅自离开贵阳的事。上一次因为看到邵可生气而心惊,已经是刚被他捡到时的事了。

「老、老爷……那个……对、对不起……」

板着一张脸等到静兰说完话,邵可才放开环抱在胸前的双手。

「算了,越是疼爱的孩子,越该让他出门远行。你现在的表情很好,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还有,不必担心绛攸大人,我带他一起来了。他正不耐烦的在东坡关塞等你们呢。」

邵可翻身下马,双手交叠在胸口,对刘辉深深低下头。

「——恭候许久了,刘辉陛下。你能平安无事抵达真是太好了。今后就由我红家来保护陛下。」

刘辉显露些许的踌躇。

「……州府的反应呢?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此时,和邵可一同策马前来的一位四十几岁,文官模样的男人向前挺身一站。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将双手空空从王都逃来此地的国王赶回去,那未免也太不像话了吧?」

那是一位身材瘦长,一看就是个秀才模样的文官。他那以眼神稍微致意,摆明只愿遵守最低限度礼数的模样,想必是个性使然。

「失礼了。在下是红州州尹,苟彧。」

听见「州尹」二字,静兰和楸瑛都很惊讶。没想到州府会派出副官前来。

两人快速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州尹既然会来,那就表示——

「州牧吩咐在下前来恭迎陛下大驾。欢迎各位来到红州。发生蝗灾时,承蒙陛下派遣军队前来相助,若现在州府拒绝陛下入境,我们州官可就要被百姓们踢出城门了。」

「……可是那是……旺季他……」

「是这样没错。然而,我听说是陛下您,亲自指派旺季大人前来红州的吧。」

从刘志美那里听到燕青说的,旺季是由国王亲自派遣来红州救灾的。在那之后,苟彧一直思考着这件事的意义。派旺季到红州来,对红州是最好的方式,但对国王本身却是会带来最坏结果的选择。这正好证明了为什么如今国王会沦落至眼前凄凉的下场。

当然,他也可以派别的官员来。但国王仍选择了旺季,甚至不是悠舜。

是不是可以认为,当他做出这个选择时,内心想的只有怎么做才是对红州最好。

苟彧开始觉得将一切与政治斗争或权谋计算扯上关系的自己很可耻。于是,当邵可前来商谈是否接受国王进入红州时,志美和苟彧都决定要同意这件事。

苟彧和邵可一样,在刘辉面前深深低下头。那是对上位者所行的最高敬礼。

「身为红州管理者,在下打从内心感谢您……陛下。」

这一句话,等于红州州府正式发出接受国王进入红州的宣言。

刘辉只回了一次头。朝紫州——贵阳的方向望去。

打从出生以来,一直住在那座城里。

贵阳很快就要入冬了,入冬之后,整个城都会被白雪染成一片银色世界。

曾经不以为意地在那里度过每一天,而现在,刘辉有生以来,终于第一次离开那样的生活。

牵动嘴角,微微的笑了。像是有些惋惜。

刘辉仰头望天,红州的天空和贵阳有点不同。

天空的角落,那颗红色妖星还挂在那里。

听说直到那颗星消失为止,要等上一个冬天。

对刘辉而言也是一样。

漫长的冬天,即将展开。

这是最后一次,在这之后,刘辉再也不曾回头朝贵阳的方向望去。

深深吸气,朝自己决定的道路向前迈进。

「今后,请多多指教……要麻烦你们了。」

邵可身后的军队整齐地一分为二,一边陆续答礼,一边为刘辉让出一条路。

刘辉慢慢走进他们之间。

——总有一天,能再次回到那座城里。

在不远的将来。

那必定会是一场,最后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