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紫暗王座 上 第二章 另一个徙蝶的故事

「是真的。所以才要日以继夜赶路。」

旺季低喃着「总算是赶上了」。这一路上,用的是连精锐部队都吃不消的行军速度赶路,旺季只希望脱队的人能尽快赶上,却没告知其他理由。

怎么想得到,赶这么急却根本不是为了送食粮。

「难道,您打算在飞蝗前往紫州前,将它们赶尽杀绝吗?」

「当然。这就是我们的任务。」

皋韩升无法判断旺季到底是当真,还是只是重复自己的问题而已。不过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蝗虫凸出且透露出空虚的复眼,依然萦绕不去。

「怎么可能办得到!那种东西怎么阻止得了啊,它们可不是人哪!」

「正因如此,所以更要去做。如果阻止不了,半数以上的国民将会死亡。」

说着这句话的侧脸依然淡漠。当皋韩升觉悟到,旺季是发自真心这么说的同时,自己也感到一阵猛烈的羞耻。眼前这个人根本没想过要拿粮食当筹码,做出威胁红州那种低下的事。

「如果不想做,就闭上你的嘴回去吧。我身为王族的一份子,又位居朝廷第二大官,保护国家就是我和朝廷的存在价值。就算一切可能会进行得不顺利,但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我,以及你们这些武官,都是为了保卫国家而存在。如果还有这份骨气的话。」

美丽的紫藤色战袍随风飘动。旺季静谧的声音也如同那美丽的颜色一样高贵。

皋韩升眼中突然产生了错觉,仿佛看见眼前的他坐在龙椅上的景象。

「要是什么都不做,事情可能就会演变成连藉口都不需要的严重。而那也是不可饶恕的罪。」

「哼」的一声,旺季望着静兰笑了。表情像是说着:「某位国王就是这样嘛」。皋韩升无法反驳,因为他也知道无法事先预防蝗灾是谁的错。要不是国王对御史大夫葵皇毅的建言书视若无睹,就不会有这种结果了。事到如今,亲眼看见满山遍野的蝗虫,皋韩升找不出任何一句话来反驳旺季。

『为了保卫国家而存在。如果还有这份骨气的话。』

总觉得这句话其实是在说,那该是国王与朝廷的义务。

「不用担心,没有准备我也不会贸然前来。过剩的自傲反而会害死人,这点道理我还懂。虽然微不足道,但也算是有所准备……喔?好像来了。」

顺着旺季的视线,皋韩升也朝溪谷的方向俯瞰。只见一匹马正奔出红州关塞,横度那道细细的吊桥。不多久,就看见那匹马驰骋上了山丘。旺季目光才落定,马上的人已经身手矫健地下马了。

「——旺季大人!许久不见,子兰向您请安。」

来人年约四十,从散发出贵族气息的长相可窥见他有良好的出身,不过却少了点蓝楸瑛那种柔软。只有吃过人生中真正的苦,脸上才会出现那种特殊的风霜。在听见「子兰」这个名字时,韩升看见静兰出现些许反应。他注意到韩升的视线,好不容易才又开口说话。

「……此人乃是红州的郡太守,也是包括前方关塞在内,东坡郡这一带的指挥官。在红州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名太守,出众的才能连朝廷都三番两次要他入朝为官。不过他本人却一直坚持担任地方官。」

然而旺季和子兰之间,除了中央大官与地方官员的身分之外,似乎还有着某种内心的羁绊。子兰对旺季的态度绝非阿谀奉承,也没有下属对上司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除了礼仪之外,两人之间还有着难以形容的什么。

「子兰,状况如何?」

「比最糟糕的状况要稍微好一些——就如同我信中提及,准备已经完成。整个红州的太守都统整起来了。」

「做得很好。只不过红州府州官有提出陈情,说贵族派的太守对国试派出身的州宫视若无睹就是了。」

子兰露出不情愿的表情。

「那个人开口闭口只会说『快想点办法』而已啊。在这么忙的时刻,他竟然说『蝗害又怎样』,『要我们呵快点说明状况』,罗唆得要命。那种人满脑子都只有如何在中央升官,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我不否认确实很想把他当苍蝇一样撵开啦。」

「那么我指示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是。在杂草丛生的地方要找出来并不容易,但原则上全都找齐了,而且每一个都完好无缺。居民们都嚷嚷着这是奇迹呢。我想其他郡应该也没问题才是。」

这时子兰的视线才首次望向一旁的静兰与皋韩升。但因为旺季并没有任何表示,所以子兰也就继续说了下去。

「突然之间,各郡府都出现了监察御史,着实令人大吃一惊。老实说一开始还以为那些是冒牌御史呢……御史的人数真有那么多啊?」

「不要问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御史台本身就属于国家机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当榛苏芳的快讯送达时,葵皇毅的确已将全国半数以上的御史都集结到红州了。而其余的大部分则遣往碧州,各州应该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御史待命。至于人员不足的地方,则派了上层的侍御史过去支援。现在红州可说集结了来自全国,最精明优秀的御史,这是非常难得的事。」

静兰睁圆了双眼。然而,听了这番话更惊讶的人却是子兰。

「连侍御史都出动了?也就是说,让中央监察官前往地方支援罗?这种事真是前所未闻哪!」

「我告诉葵皇毅,一定会在红州结束蝗灾。他一直认为这件事是自己的责任,后悔当初应该闯进笨蛋国王的寝室,不管是大印也好拇指血印也好,都该强迫他盖下印监。在上位者犯下的错必然会连累到下属,皇毅他已经抱定辞官的决心了。但我必须守住他,这个国家需要他。所以我一定要在这里结束这场蝗灾。」

——在这里结束。

在旺季静静的宣言之下,皋武官感到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刚才听他说,来红州为的是阻止飞蝗时,内心还只是半信半疑而已。然而现在——皋韩升深切的感受到旺季的决心。

不惜让本该隐藏身分的监察官员曝光,只为了让他们能立刻集结于红州。还有出动侍御史的事也是一样。策马驰上山丘的子兰也察觉到旺季并未带来任何一辆货车。一定全都前往碧州支援了。因为旺季就是这样,他永远会将力量全副投注在最需要的地方。那份判断力与决断力,令子兰不由得苦笑。

「旺季大人……您总是这样啊。比起自己,更重视、保护下属官员,绝对不让他们失去工作。」

静兰些微的反应,只有皋武官察觉。红秀丽——静兰一定是想起了她。身为国王的官员,却不像葵皇毅之于旺季一般的受到保护,反而被国王给亲手舍弃了。

「嗯?你说什么?子兰?」

「没什么。巡察御史们全都在待命了。只等您一句话,全郡就会动起来。」

「很好。」

见到表情不动如山的旺季,子兰略略低下头,口中低声的说:

「……只要见到旺季大人您的表情,总觉得事情一定都会顺利起来。」

「你想太多。我这人就长这张脸。」

旺季有些难为情似的这么说,令子兰怀念的微笑了。

「该做的都做了。只要等七天,如果还是没有好消息,我也会做出下一个决断。子兰,我将带来的一军分给你,部队人数共是千骑。将他们分作百人一组共十组,要他们前往受灾严重的地方,与待命的巡察御史会合。会合后,由御史担任上官进行指挥。关于会合前后该怎么做,我事前已送出指示书了。至于各位太守则请全面协助御史,等待指示行动。」

「那么旺季大人您呢?」

「我会率一支小队前往州都所在地梧桐。虽然这段路只要三天就能抵达,但途中会花两天来驱除飞蝗。所以共需要五天。五天后,我会抵达州府梧桐,把刘州牧给请出来。」

「五天?」

发出哀号的是一旁的皋韩升。是耳朵重听了吗?不,真的重听了说不定还比较好。

「从这里到梧桐,只给五天时间?就算是平地直线的距离,最起码也需要这么久的时间,更何况这里可是山岳地带——」

「五天就是五天。之前红邵可策马走这段的时间可还不到五天呢。红州的男人各个精通马术,不想被他们嘲笑的话,抵达梧桐为止,就好好给我跟上来吧。」

「呜呜。是……是。咦?等等,这意思是……?」

「随我一同前往梧桐的,就决定是你的小队了。因为不管我跟到哪,你们队上都有个家伙像背后灵似的,紧跟着我不放嘛。既然如此,就不必那么麻烦了,干脆整队一起跟来吧。怎么,你不高兴吗?茈静兰。我挑选国王的护卫一同前往梧桐,让你这么不满?别忘了,国王可是将兵马权交给了我,而我就等于是国王的全权代理人。你没理由抱怨。」

子兰眼中露出怀疑的眼神,很快地瞥了皋韩升一眼。接着,当他的目光停留在静兰身上时,表情更顿时僵硬了起来。好像在说,为什么之前都没发现。

「……旺季大人,这位不是门下省的护卫吗?是哪来的鸡肋啊?」

「确实是鸡肋没错,不过也确实是我的护卫。他为了保护我而自愿离开原本的岗位,很久没看见这么用心的年轻人了呢。我看,只要是为了我,就算追随到天涯海角他也没问题吧。」

一阵沉默。皋韩升实在听不出旺季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出言讽刺。但是或许,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吧。毕竟若要皋韩升形容现在的静兰,或许他也只能这么说了。但虽然只是将事实陈述出来,听起来却怎么觉得怪怪的。尤其是皋韩升非常明白平日的静兰是怎么样的人,更显示出现在他的行动多么没道理。加上静兰的沉默寡言,更让人觉得事情不单纯。也因此,韩升才会一直盯着静兰。

子兰的想法跟韩升一样,但他说出口的话,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我看他眼神里暗藏着杀机。还是由属下从东坡郡挑选值得信赖的武官来保护您吧。」

「不需要。要是还有闲置的武官,就派到地方上去做事,别把重要的人力用在这种无聊事上。」

「旺季大人,您和孙陵王大人真不相同。」

「当然,要是跟他一样就未免太叫人绝望了吧。是我答应让茈武官跟来的,就这么做。」

旺季的语气中有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子兰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情感的波动,但在韩升还分辨不出那是属于何种感情时,他便隐藏起来了。有的只是瞬间的空白。

「……只有一点请您不要忘记,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失去您。」

子兰言简意赅的说完后,转身再度策马驰下山丘。

旺季一副子兰根本没来过的样子,背对溪谷迈步走开。

「下午出发,在那之前好好休息吧。」

也不知是否刻意,他从静兰与皋韩升两人中间悠然擦身而过。就在这时——

「——为什么?」

静兰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混浊,一听就知道刻意压抑了情绪。

「为什么带我一起去?」

旺季停下脚步。只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静兰。肩膀的盔甲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见他究竟是露出笑容还是面无表情。

「你才是为了什么理由才跟来的吧?我对现在的你并没有兴趣。」

静兰眼中顿时蒙上一层阴霾。双眸中没有懊悔、愤怒,也没有其他任何情感,只是淡淡地看着旺季。无法动摇任何事,没有任何一件。

旺季背对静兰。一边走下丘陵,一边像是突然想起来的淡然说道:

「不过,我对你的选择倒是颇有兴趣。」

静兰深深收藏在怀中的那封秀丽的信,突然沙沙作响,仿佛抗议着什么。

●●●

距离离开缥家的日子,只剩下两天了。秀丽照珠翠说的,为了诊疗身体来到「静寂之室」,心不甘情不愿的钻进棉被里。

楸瑛在房外等待兼护卫,等到他被叫进房里,都已经是入夜时分了。

「……你可以进来了。诊疗已经结束了。」

由于有大半天的时间关在房里,所以就连向来乐观的楸瑛也不得不开始担心。一进房里,果然看见珠翠一脸筋疲力瓣的。一旁的瑠花很快地瞥了秀丽一眼,点点头说道:

「……法术施展的还可以。虽然高位阶术者回来的话,定然能施以更妥善的处置,不过现在也只能这样了。这么一来,就算是到『外面』去,这丫头应该能暂时撑得住了。」

「能撑多久?」

楸瑛这么一问,便遭瑠花冷冷地白了一眼。

「……关你什么事?想知道的话,看看珠翠的脸就明白了。」

再往珠翠一看,楸瑛不禁大惊失色。珠翠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

「珠翠,现在你应该非常清楚了吧?这丫头目前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珠翠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自从拥有接近瑠花的力量后,珠翠终于理解了。如果是自己或许也会命人将秀丽带来缥家吧。不只是为了利用她,还是为了帮助她。

「……『母亲大人』……秀丽小姐她……」

「——让她回去吧。回到『外面』去。回到这丫头该去的地方。只有在那里,这丫头才有价值。还有一些事情是她应该去做的,但知道这一点的人却不多。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就是了。」

留在缥家,她就能活下去。然而为了「那些事」,她仍不惜以生命做交换,执意离开这里,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她就像当年的英姬,因为不想成为和瑠花一样的人,所以选择了心爱的男人,离开了缥家。

说也奇怪,正如红秀丽之前说过的,这样的决定无关对错,只是选择哪一边的而已。这是红秀丽自己的决定,并没有任何人强迫她。只不过,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蓝楸瑛,你差不多该懂了吧?为什么你和李绦攸都失败,只有这丫头能留在朝廷的原因。

「咦……?」

「因为她没有丝毫的松懈。身为官员,她从未怠惰过。总是付出全部精力为国王尽力,所以才不过一年的时间,就让郑悠舜认同她的优秀,进而提拔她进入御史台。」

「……悠舜大人……?」

楸瑛像鹦鹉一样反覆着瑠花的话,又招来瑠花的白眼。如果是年轻时的她,绝对早就将这无能的家伙轰出去了,但现在却累得没有这个力气。

「你是白痴吗?用你的脑袋想想,想过了才开口。若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还不如闭嘴。又不是不开口也能派上用场吓走乌鸦的稻草人。听好了,在我面前除了有价值的话之外,其余的话都不必开口说,你以为自己是谁。」

其实,瑠花并没有发怒。虽然挖苦的态度冷若千年冰雪,但语气却是佣懒沉静的。然而别说楸瑛了,就连珠翠都听得心惊胆跳。

「红秀丽能进入贵族派的大本营御史台,背后没有个推手是不可能办到的,你连这点都不明白吗?而且那个推手的地位必然高于葵皇毅,又必须是国王身边的人马,除了郑悠舜还有谁?丫头勇于正面与贵族派争辩,正面迎击,所以会被挑选上也是理所当然的。她本来就是一颗最优秀又忠诚的棋子。也是郑悠舜唯一认同做为『王之官员』而当之无愧的人。哼哼……宰相为国王布下的这颗棋,却被国王本人与近臣回收废弃,想必朝中重臣背地里都笑掉大牙了吧。」

楸瑛想说点什么,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对你们这些家伙而言,红秀丽并非官员,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对你们来说,让她入朝为官,就像是帮可爱的姑娘完成小心愿,只是个轻浮的举动。最后,贵族派不得不使出将她推入后宫的这一招来对付她,国王却呆呆中计,在她有一番作为之前,便急着送她入后宫,无异是抹煞了她过去所有的努力。」

就这样将秀丽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捏碎了。包括她的努力与意志。

她奉献了一切,到最后却失去所有。

而她因为这样而心碎的声音,瑠花听见了。所以她才会在秀丽面前现身。

当一切遭到否定,秀丽来到缥家,像个人偶似的不断淌下空虚的眼泪。因为无论身心,她都已经疲惫不堪。

「……这小丫头一定也感觉到你们的『罪恶感』了吧。所以才会接受退官进入后宫的事实。即使被糟蹋到这种地步,为了国王,她还是愿意再从这里出去。名副其实的赌上性命……我好久没见到这种官员了。哼,蓝楸瑛,你不需要摆出这种表情。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在你们为了她该继续当官还是进入后宫之前,她这条小命就会没了。」

「什——」

「她剩下的时间就只有这么多。不过还够她完成几项工作,对她来说,这些时间就绝对足够了。」

楸瑛呆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是第一次感觉到秀丽的「死」离得这么近。过去虽然也听小璃樱提过好几次,但最后都含混结束,楸瑛总认为那是还要很久才会发生的事。同时也一直暗暗期待瑠花与珠翠会有办法解决。不能否认的,自己或许是太过乐观了。然而,竟然已经——

原来,奇迹是不会发生的。

「请问……真的毫无对策吗?能不能请小璃樱向璃樱大人分一点寿命来啊?他看起来可以活很久嘛,分个几十年应该无伤大雅?」

珠翠震惊的不得了。其实这个念头,珠翠自己也曾有过,但毕竟是问不出口。楸瑛竟敢当面向瑠花讨她弟弟的命,这男人实在是——也不想想自己是个男人,竟然如此狂妄。

瑠花狠狠地瞪着蓝楸瑛,不过并没有立即想取他性命的意思。

「哼,要是行得通,我手下的术者和巫女早就采取行动了。短命的不是只有那丫头,你可知我们缥家有多少人无法安享天年,结束短命的一生……」

瑠花懒洋洋的——即使如此,美丽的脸庞依然叫人目不转睛——托着下巴。

「……所以,你所说的方法根本办不到。虽然不是很肯定,不过璃樱的寿命大概有一百五十年吧。」

「咦,是这样的吗?『母亲大人』……那么璃樱大人的寿命还剩下六十年左右……」

「只是大概而已。因为过去曾有过几位不老长命的人,大概都在这个岁数安享天年。他们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身体停止了老化,但结果似乎无法超越人类肉体的极限。别看他那个样子,璃樱也只是个人罢了,不,在无能这一点上,他比我们都更接近人的状态。」

「也就是说……」

「璃樱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要是能从普通人类身上借命,我又何须使用那些『女儿们』的身体来延命。还不如走一趟『外面』,掳回上百个无用的男人,砍了他们的头来补充精力,这样事情岂非更简单吗,蠢材。」

瑠花说的没错。要是能办得到,她早就会这么做了。楸瑛一阵胆寒,特别是听到只会掳获男人的时候。

「寿命这种东西,只能减少无法增加,更无法借入借出。要是能从璃樱身上夺取,早就这么做了。其实在以前我就试过了几次,只是徒劳无功。」

「试、您试过了吗?『母亲大人』!」

连亲生弟弟的寿命都能如此毫不留情,不愧是缥瑠花。

「哼,那是因为我有不能死的理由。更何况我不认为璃樱能够长生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

那简直是诅咒。一如人类之身的瑠花拥有了神力,而弟弟被扭曲的结果,就是变成长生不老。

如果现在重新当回小婴儿,璃樱拒绝的应该不是活下去,而是长生不老吧。生为一个人,若只有一次机会到世上走一遭,他应该希望能够像个普通人般过完一生。然而,在瑠花拼命地想养活他的情形下,终于璃樱自己也选择了活下去……换来的是,从此眼中再也看不见其他人,包括亲生姐姐。

璃樱只有年纪不增长,其他的五感却和一般人类没有两样。今夕是何夕,时光是以何种姿态在流动,其实璃樱并不明白。如果不假装那些都和自己无关,那么这样的生命肯定早就让他发狂。但他也无法拥有跟任何人共同生活的真实感受。瑠花之所以会在他对「蔷薇公主」异常执着时视若无睹,也是因为只有在那时候,璃樱看起来才像是个「活着」的人。「蔷薇公主」确实能与璃樱分享时光,共同生存的。即使外表改变了,对璃樱来说,她还是那唯一仅有的存在。璃樱从她身上了解到什么是感情,空虚的心也获得填满。而且他也越来越不像个人了,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不被当成人来看待,包括自己。

当羽羽还在瑠花身边时,两人曾好几次试图让弟弟恢复成普通的人类。说起来,一方面虽然可以让自己藉由接收弟弟过剩的生命来延长自己的,但真正的目的,却是希望能解开诅咒,就算只有弟弟的也好。

「……璃樱的命是属于璃樱自己的。和所有人类相同,是他们唯一不可侵犯的领域。我能活到现在乃是因为利用了他人的肉体,并非延长了与生俱来的寿命。红秀丽也一样。因为是身体出了毛病,所以我给了她两个选择,看是要一辈子安安静静地待在缥家,还是利用他人的肉体延命。可是,这两个提议红秀丽都拒绝了。」

想活下去。可是,更想维持红秀丽这个人原本的模样,以这个身分去完成非做不可的事。

要是舍弃了这一点坚持,无论换来怎样的人生都没有意义。

过去面临相同抉择时,选择了另一条道路的瑠花,以冷峻的目光望向珠翠。

「对这丫头来说,许久许久之前奇迹曾发生过一次,但不会有第二次了。而这一点,她自己比谁都清楚。红秀丽选择的是一条有价值的道路。所以——让她回去吧,回到『外面』去。回到她应该在的地方。只有在那里,她的灵魂与精神才能闪闪发光,对红秀丽而言,每一瞬间才是活着的证明吧。」

拥有的所有时间,每个瞬间,都是活着的证明。秀丽像是听到了这句话,掀动着睫毛。

珠翠低垂着头,落下两滴眼泪,悄悄握住秀丽的手。

瑠花无言以对,接下来珠翠还会经历无数次这种哭哭啼啼的送行吧。无论几次,她还是会这样。

不过……也罢。珠翠和瑠花是不同的。出现不一样的大巫女未必是一件坏事。

「整整两天,就让她睡吧。醒来时,也就是离开的时候。在那之前,就让她暂时休息一下……」

瑠花举起青自得几近透明的手,轻轻合上秀丽的眼皮,同时无声地为她放下上方的纱帘。

陆续走出「静寂之室」后,瑠花瞄了楸瑛一眼。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是。我要去的地方已经决定,剩下的就麻烦珠翠小姐了。」

从他沉静的声音与表情中,已经找不到丝毫迷惘。以前的蓝楸瑛总是褪不去的那一股轻浮气息,现在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瑠花双手环抱在胸前。

「……是啦,蓝家男人的优点也就是这样了。」

「啥?」

「蓝家的男人天生就像一阵『风』。看似天衣无缝的翱翔在天空,但事实上,却无法避开风所吹出的那条路。最后一定会回到原本的地方。明明讨厌受到束缚,却又无法离开早已决定的那条路,总是纠结在两者之间而自我厌恶,使得蓝家男人的个性都非常别扭。你那三位兄长也好,弟弟也罢,任谁都无法舍弃蓝家。嘴上虽然不断抱怨,但手却紧紧攀着,离不开家。」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兄长们与弟弟……」

「——不过据说真正的蓝家男人,应该是『懂得如何走在风之道上』的男人。眼前那条看似永无止境的漫长道路并非由别人所铺设的,而是靠自己双脚走出来的人。唯有到那一刻,你们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自由,然后飞往海天一色的蔚蓝天空……不过,蓝家的男人向来擅长绕远路和做白工。我看你绕的路还算短的……只是关于做白工这一点呢,我想给你一百年恐怕也很难改善吧。」

瑠花说着,先是有意无意地瞥了珠翠一眼,再从上到下,用嘲笑的眼光打量着楸瑛。

「请等一下瑠花大人。您说一百年,那时候我都老死了吧!」

「我是委婉的点醒你,还是早点放弃比较好。从以前到现在,缥家的女人和蓝家的男人本来就代代不合。不管是方位问题还是风水问题,甚至秋刀鱼占卜等等各种占卜的结果都是这么说的。」

「您骗人!这是临时编出来的吧?恋爱运怎么能靠秋刀鱼来判定啊!」

「哼。那我就帮你问问本人好了。珠翠,你愿意让这男人当你大概是第十三号的爱人吗?这家伙好歹也是蓝家直系,应该多少派得上一点用场。缺钱的时候可以乖乖让他贡献,就算放牛吃草也不用担心他不回来,挺方便的。还有顺便告诉你,只要你有那个意思,这男人是没有权利拒绝的。」

「请等一下!您怎么这样问啦!而且第十三号是怎样?听起来太不合——」

正当楸瑛猛烈抗议时,珠翠却表现出对瑠花最后一句话很有兴趣。

「……『母亲大人』,您的意思是,就算对方不愿意,我还是可以跟他结婚吗?」

「想要的话是可能的。不过如果对象是邵可就会有点困难喔。他当缥家大巫女的正婿虽然并没有什么不妥,不过要他乖乖接受豢养可是难上加难。我劝你还是勉为其难的,找眼前这种男人会比较轻松喔。」

勉为其难?瑠花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不过仔细想想,说不定这是她绕着圈子帮楸瑛说话的方式吧。只不过被奉承长大的美男子楸瑛还是第一次被讲得如此一无是处。

「珠翠小姐你也是,到底在想什么啊?我话可说在前头,就算你花一辈子的时间黏着邵可大人也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只能在一旁叹着气偷瞄,最后还是看得到而吃不到,我虽然不是什么预言家,不过这一点我绝对可以断言!我看得见!」

自己的初恋也是在只能看不能吃的状况下结束的男人蓝楸瑛,比预言家更有自信的如此断言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还有那是什么态度啊你!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得如此肯定!我才——呜。『母亲大人』,这种男人就算硬塞给我,我也不要!」

「欸?你怎么这样讲啦,珠翠小姐!」

「你有没有想过,我在后宫时代的心情啊,孑孓男!对了,『干将』和『莫邪』不能让你带回去,拿来我保管!快,给我吧!」

珠翠不由分说地从楸瑛手中夺走一双宝剑,很快地走了出去。

「怎么这样?等一下嘛,为什么啦?那双剑我得拿回去归还啊!珠翠小姐!」

「那双剑只要时候到了,自然就会回到国王身边。现在神力还有些不足,暂时放在缥家吧。」

楸瑛看着轻描淡写回答的瑠花,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这也是他一直不想面对的现实。

仿佛听见迅从鼻孔发出嗤笑的声音。事实上,楸瑛自己也发现,因为发生了太多事,始终没有好好对珠翠表达过心意。不管是说喜欢还是爱。不,其实有过好几次的机会可以说,但只要一看到珠翠,不知为何,那些话就一句也说不出口。楸瑛沮丧地垂着肩,头上传来银铃般楚楚动人(?)的笑声。

「如何,这下你明白了吧?」

「……是。光是知道大巫女也能结婚就让我打从心底安心了许多。真怕当上大巫女的条件是必须一辈子独身,万一真是那样,我才真的会不知所措啊。」

真是个学不乖的家伙。瑠花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噗哧一笑。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觉得这家伙很可笑,但却也有些——真的只是很隐约的——感到一种类似安心的温暖情绪。

「……你不问我,珠翠还有多少寿命吗?」

「您不是说过,那是她自己决定的吗?和秀丽大人一样,从珠翠小姐选择成为大巫女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决定了自己的主子是谁。」

楸瑛想起在另一间房里昏沉睡着的秀丽。此时的他,终于打从心底明白,自己这群人从秀丽身上拿走了什么,也终于了解为什么瑠花和葵皇毅会冷笑着对他们说那些侮蔑的话。

对现在的珠翠,楸瑛说不出要求她怎么做的话,因为楸瑛自己也一样。

「……我希望能帮她实现所有的愿望。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有无法退让的地方。无论谁怎么说,我一定都要回到王都,去和旺季大人对峙。如果珠翠小姐和你的族人选择站在与国王敌对的立场,我也不会因此妥协。有一部分的我,是无法为珠翠小姐改变的。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自私的干预珠翠小姐剩下的寿命,也不能要求她放弃自己决定要走的路,改走别条。那种事,我说不出口。」

然而那种事,刘辉他们却满不在乎的要求了秀丽。摆出一副自以为了解秀丽的样子,短短一天就做出要秀丽退官进入后宫的决定。秀丽根本无处可逃,就那么被逼得不得不点头同意。

楸瑛想起气得发狂的妹妹。那些对秀丽做出的错事,不能也对珠翠如此。

「……有些事是不能改变的。然而尽管如此:心爱的、重视的、想要传达的心愿依然不变。没有理由不传达就放弃。如果我有什么想知道的,也不该是由您来告诉我。我会亲自去问珠翠小姐。」

「……哼。看来,你似乎已经稍微学会先用脑袋想过再开口了嘛。」

「托您的福……那么,我该走了。」

此时,瑠花打破沉默主动开口。这是她最初,或许也是最后这么说。

「…………好久以前,有个男人露出跟你一样的表情,离开了缥家到『外面』去。」

这时瑠花的声音和过去有些不同。不再如冰雪般冷洌,只是静静的,甚至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开口说了这些话。察觉到瑠花也会有些许的迷惘,这让楸瑛感到相当惊讶。她那沉静的态度几乎是已经放弃与释然,就像是思考了百年仍无法做出结论,可是错过眼前的机会可能就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所以只好无可奈何做出选择。那甚至不是结论,只是为了陈述,为了传达出来只好开口似的,瑠花最初也是最后的这番话。

「他明明说过总有一天一定会回来的,但是到现在,却一次也没回来过。」

楸瑛缓缓地转过全身,重新面对瑠花。

「正确说来,那并不是他的承诺。我的生命与时间,也不再是属于我自己的,而是必须献给所有需要我守护的人。而那人也只是把他想说的说完就走了。」

那人说了,让我们再次相会于黄昏来临时。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回到这座美丽的天空之城,在你喜欢的黄昏时分。在那之前,请容许这暂时的别离,等到有朝一日,我回来时——』

然而他所说的话却从没实现过。连一个字都没有遵守过。

「……时光荏苒,那人没有选择我,而是选择了别的主子。他在那个男人面前屈膝称臣,对我却拉开了弓。之后的数十年,一直都是这样……只能说,也是会有这种事哪。」

在她身上同时有着美丽少女公主的硬脾气,以及年老贵妇独有的疲倦。夜色般的黑眸蒙上一层浓雾,像包覆着一整座森林。淡定而慵懒的将沉淀在久远过去的事物翻出来,望着那装着回忆的箱子,却好像在述说着陌生人的事。那里面早就空无一物,而箱子只是被放置在那里,这也成为它唯一的存在意义。

没错,在楸瑛耳中听来就是这样。虽然听来就是这样,但是……

「别流于无聊的感伤,把想说的话说完了就走。能允许背叛承诺的,就只有你选择的主君而已……就算只是随口说说的话,就算日后发现箱子其实是空的,箱子本身还是占了一席之地。就算不再为此动感情,箱子还是在那里。所以,不要轻易说出你无法实现的承诺。大巫女心中可没多余的场所摆放一个空箱。就算有,还不如拿来做其他更有意义的事。」

「……不对。」

瑠花还是托着腮,却抬起眼来望向楸瑛。

「……虽然他违背了承诺,背叛了你——或许你生气了——但却没有一直生气。即使留下了几种感情,但对你来说,仍然是微不足道的程度。」

「…………」

「就算遭人背叛,你也不曾为此憎恨一辈子。在你心中早已认为,既然那是男人选择的人生,那么你就该看开放下,将自己心中曾为他保留的几个场所,转而为其他人或其他任务存在。对,就像你刚才说的,用来做所谓更有意义的事……这种事……」

嘶哑的声音。瑠花仿佛忽然明白的看到了「某人」的内心,胸口一阵情绪翻涌。

「……这种事教人太难忍受了。就算被当成空箱也好,被认为碍事也罢,只要你心中的那个位置还在,都还能忍受。然而,明明生在同样一个世界,却被你当成活在不同世界,过着不同的人生,那实在是太痛苦了……比被你遗忘更痛苦。」

刹那之间,瑠花耳边似乎听得见羽羽的声音,她微微睁开眼。接着便蹙起双眉,仿佛想将那黄昏般的音色从脑中赶跑似的,长长的睫毛用力闭上。但也只有这样。

「您刚才说他选择了别的主子?这太愚蠢了。总有一天一定会回来,这样的承诺该是属于男女之间,是告别心爱的人所说的话啊。」

「…………」

「做不到的事自然不可答应主君。但是,在面对自己最重要的、心爱的人时,想要留下承诺这是人之常情。这一点也不奇怪!」

绝对的仰慕,连肢体碰触都不被允许的高贵威严。在她身上找不到恋爱的甜美,只有慑惽人心,使人不由得俯首称臣的压倒性魅力。冰之女皇是绝不可能只看着一个人。没错——

「你的爱、生命与人生,或许已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必须奉献给需要你守护的族人与前来寻求庇护的人们。一个小小的承诺,将不会得到你的回应。他早已察觉除非发生奇迹,否则你不可能只爱自己。比较起来,当一个单纯的臣下还比较轻松,普通男人可没办法忍受花上一辈子爱着你,却没有任何回报。但那个男人却不同。所以我才不认为那个男人的感情只有微不足道的程度。」

楸瑛顿了一拍,做个深呼吸,说出那句话。对瑠花,也是对未来的自己说。

「——会回来的。在夕暮时分。」

这句话,让瑠花脸上首次浮现些许惊讶的神色。

究竟那时为何会吐出「夕暮时分」这个字,楸瑛自己也不明白。

瑠花默默伸出雪白的手,再次托起下巴,望向蓝楸瑛那双年轻的眼眸。他真是年轻。瑠花就连年轻时,都未曾有过那样的眼神。幼年时代便背负起过多责任的瑠花,掌心里握着的仅是现实,不曾有掌握梦想的余力。然而……羽羽的眼睛里,或许曾有过与那相似的东西。

已经超过五十年未曾见面,现在瑠花还记得的,只有他那黄昏般的音色。

「……你真是个爱作梦的人,果然是蓝家的男人啊。」

「我想看见梦想,能够实现的梦想。人生前辈们所面临的现实,对我们来说便是未来。我希望那是值得去追寻的东西,无论何时,直到最后的最后。」

「……还真敢说。」

瑠花撇撇嘴,看起来竟像是笑了。那是一抹傲然而鲜明,凛然一瞬的微笑。

有如夜月,孤独而高傲的美。虽然依然称不上温柔,但也不再如往日那般狂傲凄厉。若说那是一抹与生俱来的微笑,她正可称得上是与生俱来的女皇。和珠翠或秀丽相反,她只有在这短暂的瞬间里,不断穿越时空,摆脱光阴的束缚,回到她原本的模样。抛去在漫长岁月中,层层裹住她的外壳,渐渐变得澄澈透明。有如蜻蜓羽翼般既美……又梦幻。

「有个穷诗人如此吟唱过:『那正是人生的前辈用尽一生实现的任务,也是留下的唯一具有价值的遗产,比起堆筑千金更困难,而且能够遗留的人也稀少。』蓝楸瑛,我的爱、生命与人生都不属于自己——直到人生最后一刻为止。那也是我的骄傲。我无法如你所愿活着……不过,我会好好记住你这番话。」

楸瑛并不知道,瑠花最后这句话,在她漫长的一生中是多么少见,珍贵得像是一个礼物,赠与的是最高的敬意与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