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苍之巫女 第二章 动荡的王都

而对于这句话,重臣们竟然进行了回应。景侍郎对于旺季鞠躬是出于尊敬和激励他的红州之行,不管是对于谁,他都会怀着同样的心情低下头。但其他人呢。发现了这一点的悠舜和六部的尚书们都没有低头,但相较于宽慰,不安的情绪明显袭来。只剩下他们几个了啊。也可以这样想吧。

他看向了王。王正盯着地面,满脸被遗弃了的表情——完全被大家置之度外了呀。

景侍郎发现了什么。他说朝廷就交给你了,但并没有说王就交给你了。

“‘朝廷就交给你了。’旺季大人就好像王上一样哦,呵呵——”

重臣会议结束后,晏树一直跟随着旺季走了出来。一直跟到他为了抄近道而走进一条回门下省的小路里。发现自己的周围突然异常安静了下来,旺季疑惑的转向晏树。

“……晏树,你是不是故意屏退了这里的人啊?干嘛,想暗杀我不成?你一直满身杀气的粘着我。小鸭子吗你是?有话要说的话,就快说。”

“小鸭子?!也就只有您能这么对我了,旺季大人。诶——诶——如果我真是小鸭子就好了。大鸭子才不会因为被小鸭子跟着就责备他呢。”

“这可不好说。”

“但是啊,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旺季大人您根本就不会跟我说话的,您可是超忙的呀。”

晏树胡乱地靠在了身边一棵微微倾斜的树上。他的笑容并不如平时那般明朗,颜色总是有所变化的茶色双眸今天也越发深。

“……啊——啊——,旺季大人要去红州啊。这可真是失算了。我本来以为王上会喊着‘朕亲自去!’飞奔出来呢,然后什么都做不了,然后本来就不高的评价就会降的更低了。”

“悠舜已经回来了,他是不会允许这种白痴行径的。而且我也会阻止他的。他什么都干不了。”

“我知道。——他如果说了‘朕亲自去’该多好啊。这样就充分显示出他的白痴本色了。但相反的,他竟然在公众面前指派了旺季大人负责。我觉得这可不太好啊。不管您多担心,旺季大人,以您自己的判断来说,您的立场都不允许您去啊,但是如果是出于职责的话,您就有充分的理由赶赴红州。我觉得是这样的。不管我说什么,您也不会撤回您的决定了。”

晏树还在生气,而且一度回避着旺季的眼睛。旺季摆出了一脸困扰的表情。

“……你啊,就这么不想让我去红州吗?”

“……就算我回答是,您不也还是要去吗?”

隔了一会,叹息着捡起了一片落下的红叶抵在了唇上。晏树比平时更深的茶色眼睛慢慢转向了旺季。如融化的蜂蜜般睡意惺忪的笑脸,透着一丝妖艳,透着甜甜的恶意。(大家自己理解这个感觉吧,的确是这样写的……毕竟是晏树嘛,那种邪邪的感觉)

“……旺季大人您不在的话,我大概会做出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这样啊。比如说?”

“诶,比如说?诶……为了帮您扫清前进的障碍之类的?很多很多啦。”

“什么啊。那和至今为止一直做的也没什么区别嘛。那就无所谓了。做吧。”

简单的点了点头。他小心的为了不踩到落叶走了几步,然后开始从容的迈着步子。晏树假装没看到,而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他。很少有人知道旺季会这样子闲逛。如果没人知道的话就更好了,但不幸的是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你是我的下属,所有的责任由我来负。”

晏树的脸上一时间现出了暧昧的表情。好像虽然很高兴,却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是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答案,连自己也不知道,一脸阴晴不定的表情。曾经,他也时时会露出这种表情。好像渡蝶一样,他的眼睛总在追寻一些他并不知道的东西。有些时候,当黑色的蝴蝶在晏树身旁飞舞时,旺季会立刻讲起运送魂魄的渡蝶的故事。

每次都是相同的结语:“但是,到底目的地有些什么,渡蝶本来也并不知道。”

注意到旺季的视线,晏树避开了他的目光。故意用很轻快的声音说。

“……是,是。那么,旺季大人不在的时候,我就稍稍忍耐一下好了。虽然不是像夏天那样王不在王都那么简单,这回是旺季大人的话也可以。想想的话,这样也很有意思。就算我不出手,事情也在朝着我希望的方向发展呢。”

然而,晏树的脸上的表情却全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有意思的感觉。

“……旺季大人,主上的话可是不行的。从王权斗争开始,戬华王和霄太师就替他打理了一切,结果到现在他就是这个水平。”

好像为了重整精神一样,晏树一边嘟囔着一边转动着手中的红叶。

“不管他到底有多白痴,如果按照他们告诉他的去做的话,情况也不至于如此。头脑很好,剑术也还可以,但可惜啊,作为王来说还是无能的。无视皇毅的进言,结果导致了蝗灾爆发。而且还把努力工作的官吏们都惹怒了。……特别是门下省和地方的贵族们,都一直是支持旺季大人的。啊~~,但是王今天的表现还是不错的。一直没说话,今天表现的最像王呢。托他不说话的福,今天的议题进展都很迅速呢。”

传来一阵碾碎东西的声音。晏树静静的将手中的红叶揉碎,扔掉。

“再稍稍过一阵,时机就将成熟。悠舜也已经回来了。所以啊,旺季大人。舞台已经准备好了。很多人在等着您。……请不要背叛他们。”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轻轻低喃着最后的那句话,奇妙的没有抑扬顿挫。

好像是在说如果背叛了他,就会杀掉旺季,又好像是在说即使旺季背叛了他也没有关系。他不知道原因。晏树知道,就算自己背叛了旺季,旺季也不会杀了自己。但是晏树并不喜欢这样。自己常常觉得,如果自己背叛了的话还不如被杀掉的好。所以,他并不介意某一天旺季背叛自己,只是如果真的被背叛了,他希望能够得到同等价值的补偿。听起来好像就是这样。好像晏树真正追求的只有一件事。背叛也好,信任也罢,是谁都无所谓。唯一确定的是,他会从别人那里追求难以置信的高回报。如果没有达到要求,就将失去一切。

“请不要背叛他们。”

又一次,晏树轻声的嗫嚅着。好像引诱船员走向毁灭的海之精灵的优美歌声一般。实际上,听过晏树这种声音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仅有少数的例外。但也已经都不复存在了。现在在这里的旺季正是其中的一个。从这以后他会不会仍然是那少数中的一个却不得而知。从这以后?旺季在心中小小的笑了出来。尽管会有那么一个人,却还没有长久到值得珍惜啊。(这句比较绕,其实我也没太绕清楚……嘛,一句而已,大家无视吧……反正对剧情也没什么推动作用)

在什么地方,鸟拍打翅膀的声音传来。

“——啊啊,我知道了。”

旺季静静的回答,好像抚慰无知的孩子一样。

一时间一片静寂,只有树叶飘落的声音,最先垂下眼睛的是晏树。

“……这是为什么呢。那个答案,我在等着。如果真的发生了,我的愿望就应该能够实现了吧。但是,如果旺季大人做了王的话……然后呢?我会不会比现在过的幸福呢?”

他好像一个被遗弃了的孩子一样咕哝着。

旺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非常迅速的,晏树离开了靠着的树。静静地他把手圈在了旺季的喉头上。手指如冰般冷。瞬间,晏树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有些时候我会想。没有了您的世界会很无聊。……但没有了您的世界,我也一定可以过的更自由,如我所愿。我不能容忍对自己任何的束缚,不管是什么,即使一点点也不行。所以真的有时候,我很想把您像纸一样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什么都不留——把所有的一切都结束掉。”

晏树的手指突然加了力道。非常迅速的,这个压力已经不能认为是开玩笑的了。旺季的眉毛反射性的挑起的瞬间,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周围的静寂。

“……喂,到此为止了,晏树。赶紧回去工作,不然就死在这。”

沉稳深厚,比往常更加深沉的声音和旺季所熟知的紫烟飘了过来。一边叼着烟管,孙陵王一边一步步的接近了。尽管看不出来,但就算是踩在落叶上,也没有一点声响。虽然他确实就在那里,但却好像走在另一个世界一样。如果之前的晏树如同一只优美高傲的野兽,那么现在的孙陵王就是百兽之王。不管多危险的野兽在他的面前都会退缩。不管是在他的注视下逃离还是不情愿的离开,他们都会退下。

晏树显然属于后者。他在看见孙陵王的瞬间,露出了非常愤怒的表情。

孙陵王停住了脚步。虽然看上去还有一段距离,但却准确的将晏树包括在了射程距离内。优雅的确认过自己的位置能够切实阻止他的袭击后,一口紫烟从陵王口中吐出。就好像看着恶作剧的孩子一样。然而,现在的陵王并没有开玩笑。

“旺季已经为你操心够多的了。你也差不多些赶快恢复正常,回去工作。你还没强到能打败我的地步呢。嘛~不过我呢,倒不在意陪你玩玩。”

晏树好像小孩子的恶作剧被揭穿了一样叹了口气。这个动作与平时的他一摸一样。

“……好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工作。嘛~不用操心缥家的事情。他们不会妨碍到旺季大人的。手下人数又增加了……但是,缥家的的怪大婶,差不多快达到她的目的了。她最后会对旺季大人有多大帮助呢?”

陵王的眉毛跳了一下,但却什么都没有说。或者应该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兴高采烈的说完他的‘恶作剧’,晏树转身离开,长长的头发飘在身后。

陵王看着晏树消失的方向,紫烟一阵阵飘在空中。旺季并没有朝那边看。

“……喂,旺季。”

他感觉到旺季的惊讶。好像他已经发现自己在发怒。非常正确。

陵王瞬间移动到旺季的面前,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留下,就一拳打向了旺季的脸。这狠狠一拳打得旺季眼冒金星。他从没想过,在过了50岁之后,他会死在谁的拳头下。一时间怒火上涌,旺季朝陵王怒吼起来。

“你竟然敢打我?!我的官位比你高啊。万一把我的脑子打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废话,你个笨蛋!迅这个护卫已经不在了,你应该自己保护自己。如果我没来,你才真的会死呢。混蛋,醒醒吧!如果你死在我前面,那才麻烦呢!”

“我,我知道了!”

“这就对了。你把迅送到缥家去了!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全天候的在你身边守着。如果不做兵部尚书的话就另说了!有迅在你身边守着,我才能安心点。”

“唯一能去的就是迅了。而且,也只有迅才能办到——现在正是时候。”

陵王看着落下的叶子,开口说道

“……刚才晏树说瑠花已经没用了。然后你说现在正是时候。——你把迅派去缥家,就是为了那个原因?”

“……是的。”

“这样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陵王只是回答了这一句。代替了所要说的,他只是告诉旺季‘抽烟去’,然后又一次往烟管里填上了烟草。旺季没有像平时那样阻止他。打火石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好吧。但是,旺季,你啊……总有一天晏树会杀了你的。”

不。不是总有一天,那个时候已经快来到了。

晏树已经数度离开旺季,但每次都会回来。虽然他说他讨厌旺季,他仍然会为旺季工作。而且,一次又一次企图杀掉旺季。陵王完全理解不了他。

“把晏树留在身边,你有你的理由。但是……是啊……他跟你所考虑的方向完全不一样啊。”

沉默之后,他开了口。风刮着他的耳环划着美丽的弧线摇晃着,发出绮丽的声响。

“确实,皇毅无论如何是不会背叛我的,可晏树不一样。但是,如果他在哪天真的来杀我,那大概——”

在什么地方,想起了鸟拍打翅膀的声音。

突然狂风大作,树枝在风中剧烈的摇动。

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所打断,陵王一时被树和停在树上的鸟所吸引。好大的一只白鸟。

尽管陵王没有听到旺季最后的那句话,但他并不打算要他重复。如果是听来高兴的话就好了,但如果不是的话就会自寻烦恼了。而且旺季也从不会收回自己的话。

他能听到卫兵们的脚步声在一点点接近。他们会来大概是皇毅担心了。

旺季的表情,一瞬间从面对旧友的轻松转成了平时那张大官的严肃表情。

有时候陵王会怀疑,像现在这样与旺季一起生活在这个城里的情景,是不是曾经出现在谁的梦里。

自己和旺季都从那场战斗中生还了,而且还活过了五十岁,这可是当时想都没有想过的。

“现在想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啊,对咱们两个来说。”

“……啊~已经活了这么久了呢。但现在看来的话,我还是期望看到个更好的世界啊。现在开始,让咱们看看飞燕所做的——是白费功夫了呢,还是有效果了呢。”

听到飞燕的名字,陵王眯起了眼,看向了旺季略显疲惫的侧脸。

即使要与最爱的女儿分开,他也有要完成的愿望。

而且不仅仅是旺季。谁都有那样一个愿望在那里。

相比于眼前所爱的,却注视着遥远的未来。

……那个遥远的未来,也将到来了。但愿是个好的结局,陵王如此希望着。以最小的代价。

“你说要自己去红州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个茶州瘟疫时的小姐。被她影响了吗?如果御史台的那个小姐在的话,她大概会第一个说要去吧。”

旺季没有颔首表示同意,但也没有否定。

遗憾啊,陵王自己低语。

……旺季与武官们一起离开之后,陵王依然无所事事的留在了原地。抽着烟,然后看向了一棵树。那站着一个人,一个同陵王一样为了救旺季而飞奔过来的人。尽管晏树和旺季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出来怎么样?虽然在那也很好,但是以这个距离的话,我更占优势哦。我从迅那听说过您了。就算您继续藏着也没有意义……不如现身出来,让我好好谢谢你如何,红邵可。”

绛攸今天也如平日一样匆匆的赶往位于后宫一角的祥景殿。

祥景殿是御史台为了软禁百合姬而特意挑选的地方,即使是在邵可宣誓效忠之后,葵皇毅也没有释放作为红家人质的她。邵可和百合也决定不要强迫御史台放人。尽管绛攸也被严密监视着,但如果他借口看望养母百合姬的话也可以来祥景殿。在静兰、苏芳和十三姬的帮助下,收集朝廷的情报也很容易,在楸瑛奔赴缥家之后,绛攸就每天以祥景殿为聚点,专注于情报的收集。

“啊——来了来了,绛攸君。今天的朝议记录,给你。”

当他如往常一样迈进屋子,苏芳和静兰都抬起了头。看来今天绛攸是最后一个到的。

“不好意思,帮了大忙了。先来看看吧。”

监视朝议议事也是御史台的工作。因此作为御史的苏芳可以自由查阅议事记录。这一点实在是方便,绛攸和静兰每天都会通读朝议的议事记录。今天也一样,当他拿起记录开始看时,如预料中一样,都是旺季和孙陵王在主持朝议。

“什么呀,全都是旺季和兵部尚书在说嘛。其次是郑尚书令。不过,今天主上表现最差。就说了一句话‘一切都交给你了郑尚书令’?”

“……军队的指挥权都全权移交给旺季大人了啊。已经没什么可以做的了。自从主上把蝗灾的处理全权交给旺季负责以来,我就觉得会变成这样。如果他把所有权利都交给悠舜大人,而不是旺季的话,情况自然就会有很大变化了……”

“诶?啊,这样啊。这样的话旺季就是郑尚书令的下属了啊。”

那样的话,最终的大权都会掌握在悠舜手中,军权也只是暂借给旺季而已。他也不可能全权掌握住军队。仅仅这一点,事情给人留下的印象都将有很大的不同。已经没用了。这完全是处理人事的经验问题。对于刘辉来说,从小都几乎不与人打交道,后来又是绛攸直接做指示。

“对于蝗灾,就算是红家也束手无策吗?”

“……看来是啊。百合小姐也说过只有在蝗灾的问题上没有任何办法。一直到现在,好像都是红家门下的首席姬家在负责蝗灾的应对……我不太清楚姬家的事情。而且上一次红州发生蝗灾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邵可大人也和其他人一样没有任何经验。我们只能依靠御史台和旺季大人了。邵可大人应该也已经这么对红氏一族做出指示了……不过,这样的话,旺季大人的名声就如日中天了。”

“……慧茄大人死了?!碧州代州牧,欧阳侍郎……。悠舜大人提的名。”

绛攸思考着垂下了眼皮,看着欧阳玉的名字。

“……幸好是悠舜大人提名欧阳侍郎来做碧州代州牧。如果没这么做的话,欧阳侍郎迟早会提出辞呈然后返回碧州的。欧阳侍郎啊……。……苏芳,我以前问你的另外那件关于碧州的事,调查的如何了?”

因为绛攸每次都直呼苏芳的本名(正确的叫出来),所以苏方好像对绛攸很有好感。他打开了另一个卷轴。

“啊,差不多调查完了。如你所想,从夏天开始,碧姓官吏开始请辞。但也只是很少一部分人离开了。”

只这几句话,静兰就有所察觉了。他看到绛攸轻声嘟囔‘果然是这样’。

“我用以前冗官的一些关系进行了一些调查——好像从夏天开始,碧州就给人一种退出朝廷作壁上观的感觉。但是由于欧阳侍郎,和宗主之子碧珀明都没有动,所以大部分人拒绝辞官而继续留下来了。但是——这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恩。很明显啊,有问题啊。所有的都有问题。”

静兰眯起了眼睛,虽然好像在回答苏芳的问题,但表情明显是在考虑其他的事情。

“碧家就好像现在的狸狸君一样。——他们并不是非常精明的一族。”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绛攸目光左右游移着,其实他也是这样想的。

“他说的有点过分,我来解释吧,不过,也差不多就是这样。碧家一直以来都是对政事不太关心的一族,也不太善于政治交涉。正因为如此,让这一族下达马上辞官回来暂作观察这样的指令……似乎不太合理。而且最主要的,我不认为碧家会去收集王和朝廷的细节情报,他们的官位也没有达到能做到这点的高度。”

尽管碧氏一族一直垄断了所有有关艺术和典礼相关的官职,但在权利中枢的也只有工部的欧阳侍郎和吏部的珀明两个人而已。从夏天以来,他就发现碧珀明有些奇怪。大概这两个人也收到了辞官的命令了。

“当然,我觉得欧阳侍郎也有些奇怪。有人将朝廷的情报泄露给了碧家。大概是幕后的引导。所以他们宁可违背本家的命令也选择留下来。”

“啊,那,就是说跟红姓官吏那时候是一样的了?有什么人向他们透露了情报,而且企图让所有碧姓官吏都辞官回家?那时候红氏一族就都轻易的拒绝上朝然后被解雇了,但是碧一族引以为戒所以没有沦落至此?……难道红家的人脑子都不灵光吗?”

绛攸一时间无可辩驳。好像被静兰如冰般的视线刺的千疮百孔。是的,榛苏芳的话不留一点情面,率直又直中要害。

“额,好了,也就是说,今天也是这个情况,所以悠舜大人指明欧阳侍郎为碧州州牧实在是帮了大忙了……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唯一能够留住欧阳侍郎的方法就是让他去做碧州长官了。”

如果欧阳侍郎提出辞呈的话,那些本来还在因为他而犹豫的碧姓官吏就会集体退出了。虽然在朝廷的中枢几乎没有什么碧姓官吏,但问题是这就意味着碧氏一族已经舍弃了王。如果这一状况与红氏一族当时的情况一同出现的话,将是相当大的打击。绛攸从心底感谢欧阳侍郎和碧珀明。

静兰一手抵着下颚,如果彩八家不久同时退场的话,一切就都会崩溃。

“蓝家、红家,然后是碧家……但是时机也掌握的太好了。……真是精明过头的狐狸。”

“……静兰,我呢,比较担心剩下的那三家。是出于偶然,还是就是如此计划的……剩下的是最麻烦的三家。特别是黄家。看最近的朝议记录,黄尚书几乎没开过口。”

静兰看着绛攸的侧脸。……终于展露出‘朝廷第一才子’的本来面目了。如果不在黎深身边,绛攸就毫无疑问的会变得非常优秀。

“黄家不像碧家那样,他们时常监视朝廷的动向。黄一族的情报网是彩八家里最发达的。在现在这种状况下,他们为什么会保持沉默,这一点我很担心。就好像现在这个状况正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苏芳歪着头。如果是武斗派的黑白二家发生暴乱的话的确会很麻烦,但他不知道黄家会如何。

“为什么是最麻烦的三家?黑家和白家还可以理解,但黄家是掌管商业的吧?”

“……啊,但是黄家还有一个特殊的名字。比如黑白两家是‘武士之家’。”

黄州是商人的聚集地,全商联的发源地。虽然和碧州一样是最小的州,但作为全国商人沟通联络的重要地段,其经济实力远远超过贵州。精明的商人聚在一起,大量的金钱和人力在全国流动。掌管这一切的就是黄家。但,他们还有着另一面。

“——黄家还有一个别名,就是‘战争商人’。(其实这个地方我很想翻成军火贩的)

有战争,有武器买卖的地方就会出现‘战争商人’。那才是黄一族的本来面目。在战争来到之时,黄家会很快转变为情报商,这才是黄家至今为止都保持沉默的原因。

“难道黄家已经开始做前期准备了,大概朝廷里有人暗地里已经跟他们有所接触了。”

苏芳返回御史台工作之后,静兰叉着双臂看着绛攸。

“……绛攸阁下,您之前说他帮了大忙了,但您是怎么看郑尚书令的呢?”

绛攸闭上左眼,用右眼看着静兰。看来静兰已经把悠舜列进了他“精明狐狸”的名单里了。这是可以理解的。绛攸慎重的诚实回答。

“他作为尚书令来说是完美的。这一点可以肯定。”

“是为了谁。王吗?”

“……是为了什么呢。最初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这样的话,就会觉得很奇怪。”

绛攸敲着佩玉上的“花菖蒲”。代替王,他还可以做一些事情。

“我想过一些事……当时机成熟,我会去见悠舜大人的

“……孙陵王阁下,直到刚才我都对您曾经与戬华王、司马将军和宋将军三人同时对恃且势均力敌这个故事嗤之以鼻。今天我为我的无知表示歉意。没想到几十年前行踪不明的黑门孙家的‘剑圣’竟然在这种地方做文官。”

在陵王叫出他之后一拍。如同白布上渐渐染开的色彩般,邵可无声的慢慢从树的阴影中现身出来。听到最后几句话,陵王闷闷不乐地看向他。

“哈?什么‘剑圣’。我只是一般的庶民而已。我跟黑门孙家完全没~~有一点关系。”

“只是一般的庶民的话又怎么能察觉到我的存在呢?本来我是打算就这样悄悄回去的。”

陵王注视着从树丛中现身的邵可。他已经听说他就是当代的“黑狼”。但自己亲眼看见还是吓了一跳。毕竟与府库那个每天懒散混日子的他相差太多。

(……皇毅和晏树要是平时也能那样懒散的话,旺季会很高兴的吧。)

那一代人,都或多或少出于一些原因隐藏一些事情,并不只是一两件……大概是因为他们生于两个时代的夹缝间吧。那个时代一旦潮流变向,原本会好转的情势也会在眼前无情地急转直下。陵王那时候已经成年了。但,邵可和晏树他们都还是孩子。情况是完全不同的。

“在这见过的事情,咱们还是都忘了吧。我向你保证,红家当家……为什么会来呢?”

“……跟您一样,孙尚书。我担心旺季大人的安危,所以过来找他。”

邵可表情复杂的看着旺季离开的方向。好像要穿过旺季去寻找记忆中的谁一样。细想来的话,陵王觉得邵可大概从没跟旺季说过话。毕竟,旺季总在什么人的保护下,而且作为府库的主管应该也没有机会接近旺季才对。就算他有话要跟他说,能远远看见他就已经不错了。当然,作为红家当主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现在来看,他们还不是很像。旺季的姐姐是个美女。虽然,直到他二十岁之前,还是和她有些相似的地方的。——喂,红邵可。为什么会对那个少爷宣誓效忠呢?”

邵可转向了陵王。

“您对我代表红一族向刘辉陛下宣誓效忠感到不满吗?”

“倒也不是,只是单纯的觉得不可思议。你应该也察觉到了。那个少爷甚至还不能算是王。——那让我反问你一下吧。为什么不是旺季呢?”

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必然会被忘掉。所以邵可决定回答他。

“……是啊,那我就直说好了。我并不是认为刘辉殿下是位合格的王才宣誓效忠的。这大概是红一族的天性。我臣服于他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我们很难臣服于什么人。所以,当这为数极少的机会到来,我们是不会计算得失的。对红一族来说,爱和忠诚是一回事。在他是不是有成为王的资质等等问题之前,我所想的是我要保护他,所以我认为‘有’服侍刘辉殿下的价值。”

陵王看着邵可,如同鳞片脱落显露真身一样。原来是这样。他感觉自己已经明白了之前对于自己来说简直是迷一样的红一族令人费解的行动。陵王感觉有意思似的笑了出来。

“……恩?这实在是不错。我并不讨厌哦。特别是不计得失。但是,守护啊,是谁呢?你说他是不是有做王的资质这对你来说无所谓。那就是说你准备守护刘辉陛下的王座直到最后,就算他是个白痴国王?还是说仅仅是刘辉殿下?”

陵王的问题尖锐、毫不留情的揭出了本质。非常漂亮。他本可以适当的绕过这个问题,但是想了一下,他决定正面回答。这样,邵可就能够看到旺季和陵王的计划已经实施到什么程度了,陵王也是一样。两个人都付诸于语言中。

“……刘辉殿下。无论如何,目前是这样。”

“目前?”

“旺季大人的话,一直做的更像王也说不定。这一点我知道。他很有威望有经验,也有高远的志向。他也经常为了国家考虑。反过来看刘辉殿下,他大概帮不上什么忙却感觉很急躁。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旺季是王的话)大概损害会被控制在最小的程度吧,这我也知道。我会一直站在刘辉殿下这边直到最后,但我所要守护的并不是他的王座,而是他本人。但是——”

邵可歪过头,迷惑的看着陵王。好像这是他第一次在努力尝试搞清楚自己心中的迷惘。结果却没能弄明白。然而,这大概是头一次邵可将自己意识深处所想的化作语言表达出来。

“……但是,如果刘辉殿下找到自己所欠缺的东西的时候,他会成为比旺季大人更好的王,我是这样觉得的……那一天是不是会到来,或者是不是能及时到来,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孙陵王的眼光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好像瞬间充满了杀意。

“……哦?相比于旺季,那个少爷更适合?你从哪看出来的啊。说!”

“不,非要说从‘哪’看出来的话,现在还看不出来,所以我也不好说。还只是这样怀疑而已。”

“你这个混球。干嘛说的好像白痴一样。有意思。我喜欢你,加入我们吧!”

“哈?!真是完全没有逻辑的人!我不是说过这是不可能的了嘛!”

太乱来了。但是,如此坦率,即便现在是敌对的,他也仍然对他产生出了好感。不管是在贵族派、国试派、文官或武官中,孙陵王的深受尊敬和喜爱。

“哼,你啊,如果晏树在这的话,根本就会二话不说杀了你的。”

“对您的话是有些困难,但是如果是凌晏树的话,还是我比较强一点,所以没问题啦。”

“——啊,那我就安心了。好好守护那个少爷吧。就像你飞奔过来保护旺季一样,我也不想杀了那个年轻的王。正如你担心的那样,如果旺季死了,事态就不可挽回了。会爆发战争的。全国所有仰慕旺季的人,都已经在开始各地担任要职。我可没开玩笑。但是引发战争并不是我们的本意。我们只想逼他让位。到那个时候为止,请保护好这个少爷。”

他如此宣称。

邵可细细的眼睛飘过一丝不安,然后睁大了双眼。

“……您说出来了呢。”

“啊啊,是啊,这话是我说的。不是旺季说的,别忘了。”

陵王动作流畅优雅的将烟管转了个方向,将烟灰倒出来。

“……我一直希望看见旺季的国家。每当我闭上眼睛,那个国家新鲜清晰的景象就会浮现在眼前。但是你有想过要看看刘辉殿下的国家吗?能想象出来吗?”

“————”

邵可无言以对。在这最重要的时候。这本来也是一种回答。陵王微笑着。

“我们等着。是吧?将大部分时间浪费在自己的事情上,然后背叛了所有的期望的人,是那个少爷。蝗灾才只是冰山一角。从现在开始,还会有更多的问题出现的。那个少爷有没有决心来承担哪怕是其中一件事情,然后建设一个比旺季大人还好的国家呢?我话先说在前面,如果这回他又像上次跑去蓝州那样因为承受不住痛苦而逃跑,——一切就都结束了。”

在邵可回答之前,陵王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我从心底感谢你为了保护旺季而来。有像你这样的人在那边,实在是帮了大忙了。”

虽然很温和,但却唐突的打断了。也就是说,对话到此结束。

两个人都明白。

虽然已经继续一点一点发展下去,那个瞬间——那个虚伪的和平时代就要结束了。

……不久之后,幕布将拉起,既是开始,也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