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苍之巫女 第二章 动荡的王都

来自各州的快马飞报接踵而至,紧急朝议也已经接连进行了数日。然而,自从军队的指挥权转移给旺季之后,重大事件的真正决策权就落在了旺季和孙陵王手中。

“碧州由于地震和蝗灾已经变成实际意义上的孤岛了么?……各郡府与州府间的联络都已经中断了。指挥系统失灵,州军和民众都陷入了混乱的状态。——喂,皇毅,慧茄出什么事了?”

慧茄,尽管皇毅眉头紧皱,却未发一语。想着之前御史发来的报告,就算是皇毅也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话了。

“……碧州州牧慧茄大人,曾经到受灾地区实地调查,当他在现场指挥时,为了救一对受困于地震的母子,摔落了悬崖。又赶上山崩落石……就是说,目前行踪不明。距离他失踪已经半个月了,所以有报告说已经没有生存希望了。”

现场一片静寂,只有水滴滴落的声音清晰可辨。此时,就连旺季也瞪大了双眼。

管飞翔和黄奇人就更不必说了,连刑部尚书·来俊臣也一样满脸僵硬。碧州州牧·慧茄是与旺季和孙陵王同时代的名臣。正是由于有先王时代这些名臣——像慧茄这样的重要人物在背后支持,现在年轻一代的尚书们才能够尽其所能施展他们的抱负。

孙陵王不禁抬头望天。尽管慧茄曾因对派阀斗争的厌恶而公然谴责旺季,而且是那种只要回一次中央就一定会不请自来的跑到旺季府上,把府里秘藏的好酒一扫而光后在第二天启程奔赴下一个上任地点的麻烦人物,但却有着超一流的政治手腕。曾经,无论多么激烈的战争,他都能坚持到最后且依然挺立。

“……这不会是真的吧,慧茄?可恶,在忙的要死的时候,居然死了?怪不得报告迟了。——喂,鼻涕虫,别因为慧茄死了就这么失魂落魄!”

好像回过神似的,黄奇人和景侍郎一凛。碧州的最高长官死了。是的,死了。已经被埋在悬崖下有半个月了。根本不可能还活着。但是,之后呢?怎么办?户部的景侍郎陷入了慌乱。蝗灾,地震,有谁能在这个非常时期接替慧茄大人的位置?——

孙陵王瞥了一眼在场的重臣们,然后把目光停留在王的身上,但也只是一瞬,之后就把脸转向了悠舜和旺季——转向了那些环视一周后他认为可以与之讨论的人。

“接替慧茄的工作对于年轻的州尹来说负担太重了。他做不来。——我或者皇毅去碧州。”

然而,悠舜和旺季同时驳回了他的提议。

“不行。”

“这不行。”

在所有人看起来都如同置身噩梦之中的时候,这两个人却保持着冷静的表情。

他们甚至连目光的交流都没有,旺季就重复了刚才的话。

“不行。御史大夫和兵部尚书不能轻易离开中央。如果御史台长官皇毅不在了,会在中央官吏中引起不必要的不安。兵部侍郎的位置也还空着,如果你这个尚书也离开的话,兵部就会出现大空位,掌管军队的文官绝对不可以不在。不管是黑家还是白家,都还在因为红家的经济封锁而头脑发热。——要有效的稳住中央,没有你们两个不行。”

来俊臣盯着垂下眼皮的皇毅。他本来就打算去的,可现在却一脸被阻止了的表情。然而,正如旺季所言,他们两个是为数不多的重臣,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如果换做是曾经的红黎深,李绛攸和蓝楸瑛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对于他们来说,即使不在,也不会造成什么麻烦,这一点实在是可悲。

“可是,难道还有别的人选吗?我们不可能让晏树或悠舜去啊。清雅虽然有能力,但官位太低。根本就不会有人听一个官居八品的20岁毛头小子的话的。特别还是在碧州。”

“不,还是有一个合适的人的。年龄、官位和能力都毋庸置疑。但还是先来听听郑尚书令的意见吧。”

在旺季的注视下,悠舜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大概跟旺季大人持相同的观点。当然,他本人也应该知道的。”

悠舜将羽扇抵在胸前,直视着在场重臣中的一个人。

“我提议工部侍郎欧阳玉大人担任临时碧州州牧之职。我相信他能够胜任。”

此话顿时在庭内引起一片骚动。临时碧州州牧,年轻的能吏欧阳玉?

不仅是黄奇人和管飞翔,就连户部景侍郎都不禁脱口而出‘还可以是他啊!’的感慨。欧阳玉是和杨修并称双壁的三十岁官吏中的佼佼者。他的上司管飞翔以蛮横著称,但他却是以头脑和决断力在中央官吏中得到了广泛的认同。而且(年轻人)也不用担心会因为四处奔走而闪到腰。更何况,碧门欧阳家是碧州极受尊敬的名门大家。如果是欧阳玉的话,州府及以下都会服从他的。

“原本,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官员回出身地任州牧是明令禁止的,但现在是紧急情况。因为你对碧州的地理情况非常了解,这对于灾害的应对是十分有利的。所以,我们将以特殊情况向吏部和御史台要求特殊委任。”

旺季冷冷的望向重臣们。

“看你们的表情,那就现在来决定吧。所有的尚书和侍郎,还有各省的长官和副官都在这里。如果过半数的人同意此次任命,那就立刻任命他为临时碧州州牧。然后我们可以马上开始商议碧州府对于此次灾害的应对政策,这样他就可以尽快出发到任。减少一切可能的时间浪费,任命书可以之后再补。”

景侍郎不禁在内心中咋舌。在这朝堂之上,旺季和悠舜的话与其他人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也许如果自己也能稍微多思考一下的话,便能得出相同的结论。但此时,他痛苦的觉察出对于一个官吏而言,这个“稍微”代表了多大的差距。同时,这也清楚的显示出郑悠舜适任尚书令这一单纯的事实。悠舜如此显眼的优秀,旺季出类拔萃的资质,这些一直以来被王所忽视的,现在都如浮雕显影般清晰的显现出来。而此时的王却被远远排除在外。

直到今天为止,悠舜都还一直考虑着王的想法,适度的向王询问意见。但此刻,他却没有这么做。在所有的决断都必须分秒必争的现在,所有常规的上奏程序都被彻底忽略了。事实上,尽管这些想法困扰着景侍郎,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如果他们的决断被其他欠缺考虑的意见所干扰,那将会造成很大的麻烦,况且尚书令的话也代表了王的判断。优秀的尚书令正是明君的标志,这种想法是没有问题的……或者说不应该有问题。

但为什么感觉上正相反呢?

郑悠舜过于优秀了。很久以前,有人这样说过。他的过于优秀正是他自身悲剧的根源,因为这会使他所有的上司都显得好像很无能。那个时候,他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回想起来,那之后没过多久,悠舜就左迁到了茶州。

孙陵王暗自嘟囔。他曾经以为只有他或者皇毅才可以。他们甚至都没有来反驳他,就直接宣布了另一个计划。在这个人员短缺的朝廷里。陵王看向了欧阳玉。

“喂,欧阳玉,怎么样?从工部侍郎到碧州州牧,官位晋升了啊,但是作为慧茄的后任,就另当别论了。碧州府已经习惯了慧茄的指挥。他是彩云国首屈一指的名臣。说实话,现在的你根本不能取代慧茄,虽然还为时尚早,但也不是太早。”

此时,欧阳侍郎冷淡无表情的眼睛第一次动了,他看向孙陵王。悠舜提议他做碧州代州牧时他的冷淡的表情都不曾有任何变动。

也就是说即使是受到惊吓,他也不曾动摇过。

“你亲爱的美丽的故乡已经没了。现在在那充满了碎瓦,死尸遍地,伤者哀号,蝗灾,地震,山崩,火灾。而且,他们没有食物,没有药,没有医生。像你这样浑身上下叮叮当当的去,连手指和耳朵都会被揪下来的。你要把你少的可怜的口粮分给难民,每天吃盐烤蝗虫。不眠不休的四处奔走。你要成为那个在慧茄死后,在混乱中支撑官吏和民众的人。你行吗?如果你不行,就不要去。没有时间了。马上决定,现在,在这——要去吗?”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集中在欧阳侍郎身上。他的上司,那个管飞翔,就坐在他身旁,也转向了他。

欧阳侍郎叹了口气。当看向他的老朋友杨修时,他正用食指推了推眼镜。那是他为了忍住笑的动作。——什么叫也不是太早?

“……是不是说我需要更加努力的工作呢,孙尚书?”

“因为有管飞翔做你的上司,所以你才能够享受现在这个轻松的职位。你和杨修这一代,尽管年轻又优秀,你们却都还没有尝试过全力以赴。但是,现在正是时候。作为下一代的优秀代表,你们两个有能力不再依靠尚书们。从现在开始成长。把悠闲和有余暇作为卖点是我们这些老人家的专利。小子,你们想这样还早着呢。”

孙陵王脸上浮现出他那独特的男子气概的从容笑容。他大概是唯一一个可以在这个时候笑出来的人。然后这个唯一的笑容又在这个场合下神秘的冷静了下去。

“你爱你的故乡。每天都满脸苍白像个僵尸一样晃来晃去。如果你确实是时时刻刻都在考虑碧州的事情的话,现在就去工作。目前你还不能替代慧茄。但是如果你抱着必死的决心努力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确实,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碧州代州牧的位置了。让我们看看你是怎么成为像慧茄那样的人的。——是吧?悠舜,旺季。”

悠舜不禁苦笑。他已经把所有残酷的事实都摆出来了。然而,也许他把这些都说出来其实是件好事。孙陵王已经切实的把可能的问题都告诉了他。

“是的,正如您所说——之后就看欧阳侍郎的了。”

随着悠舜的话,旺季静静的将视线转向了欧阳侍郎。

“怎么样?欧阳侍郎。要去吗?”

欧阳侍郎默默的,好像嫌麻烦一样的摸着自己的耳垂。然后开始把他那些做工精美的耳环熟练的从耳朵上摘下来。之后取下手镯,和他所有的戒指,放在桌子上。

他的上司管飞翔瞪圆了眼睛看着他。欧阳玉一直都很注重衣着,这一点实在让他很烦,而且无论何时都一定会带着戒指或耳环。但现在他第一次看见没有配戴任何首饰的他。

现在,去掉了全身装饰的欧阳玉,看上去更加精悍了。

“……这只是因为如果我的耳朵或者手指被扯掉了的话会比较麻烦罢了。”

轻声嘟囔着,欧阳玉抬起了头。他回答的对象并不是旺季,而是王。

“我不能容忍让粗俗的人,比如我的长官这样的,去碧州。——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更合适吗?从一开始我就准备去的。陛下,请下令吧。”

他看向王的目光是那样的冰冷,话里不带一丝感情,语气里透着例行公事的感觉。从蝗灾爆发以来他就一直如此。毫无一丝尊敬的态度即使在恭敬的表象下仍然如此明显。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地震就不说了,但蝗灾,如果刘辉在即位之初就采取预防措施的话,是很有可能不会发生的。王只是小声的说了一句“准奏”。

“那么,就在这,如果吏部侍郎和御史大夫都同意这个特殊任命的话,我们就进入下一步的讨论吧。”

“现在是非常时期,御史台认可这次特殊任命。”

皇毅马上回答道,杨修则推了推眼镜的一边。

“吏部也没有意见。一旦确认了慧茄大人的死亡,就可以下达正式的代州牧任命书了。现在只是临时的,他也可以同时兼任工部侍郎。他不在中央的期间,工部侍郎的位置是空闲还是另找他人,就由管尚书来决定吧。”

“——不,不用了。空着就好了。”

管飞翔随口答道。杨修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就空着好了。欧阳侍郎,由于慧茄大人生死不明,不能继续履行州牧职责,我们决定特别任命你为碧州州牧接替他的工作。但是,如果慧茄大人出现并返回州府,请将州牧之职归还慧茄大人,并辅佐其完成职责直到慧茄大人允许你回来为止。”

一边听着悠舜的话,旺季和孙陵王一边望着远方,若有所思。不愧是杨修,听说过慧茄年轻时的事迹啊。

“……如果是慧茄的话,还是有可能的……毕竟他是‘厄运的慧茄’嘛……”

“……全部都结束以后,慧茄会突然跳出来然后被大家一起揍吧……都以为他已经死了,葬礼也准备了,结果在大家收拾他的骨灰的时候他走进来了……”

谁的啊?这些骨灰是。悠舜轻咳着接过话,旺季和陵王赶紧闭上了嘴。对啊,他们不该在年轻一辈都沉浸在慧茄的死的沮丧时刻说这些的。同时,他们也清楚的知道,慧茄不可能还活着。尽管他曾经在不管多激烈的战争中生还,但现在,他已经死了,如此轻易的为了救一对母子……对于慧茄来说,真是适合他的死法。

大概是死期将近了。孙陵王突然这样感觉到。他想,如果慧茄的死是时辰已到的话,那自己和旺季的时间大概也不多了。转眼间,他们就已经到了死也不足为奇的年纪了啊。他年轻的时候从没想象过自己会死,慧茄的死却再一次提醒自己,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是啊,没时间了。到了该实现自己梦想的时候了。

“——那么,代理时间就截止到春天。我们会征求各省长官、副官、各尚书、侍郎的意见的。”

悠舜的声音使原本稍微轻松的空气如上紧了的发条般再次紧绷起来。他的声音很沉稳,但却像一把抵在喉头的利刃。此时,景侍郎感到了一丝异样。印象中悠舜那个稳重、温柔、优秀的形象,在一瞬间,动摇了。太过优秀了,太过能干了。是的,远远超过了景侍郎迄今为止认识的那个“郑悠舜”了。那么,曾经的那个悠舜呢?他的脑海中不停思考着这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在场过半数的人同意,那么将任命欧阳玉大人为临时的碧州代州牧。——现在,请举手。”

一个一个的数着举起的手,当数字过半时,悠舜看向了欧阳玉。

“——由于过半数的人同意,所以,在此任命欧阳玉大人为碧州州牧。碧州所有职权全权移交欧阳大人。从现在开始,作为碧州州牧,您有什么想说的,请不要犹豫。”

好像一直都在考虑这个问题似的,欧阳玉立刻回答道。

“问题堆积如山,但最紧急的,我请求立刻派遣中央军。由于频繁的地震,各地的联络交通都被落石阻塞。为了尽快恢复交通和运输道路,请调动中央军。”

传来了低声的咕哝声。在旺季为了蝗灾而索要兵权时也是如此,但是,除了战争和剿匪以外而派遣中央军到目前为止仍是不可想象的。让精锐部队为了救灾而出动——即使在尊敬的旺季面前不好说什么,但对于年轻的欧阳玉,众官员就开始毫不留情的批判了。但欧阳玉叉着双手,用无表情到近乎傲慢的眼神盯着这些七嘴八舌的人。

“茶州闹瘟疫的时候,红秀丽以保护中央的医师为名要求过御林军出动,对吧?他们已经有过为其他事情而出动的先例了。既然一个小姑娘能够得到许可,为什么我不行?就现在而言,这是必要的。即便他们是完全没有时尚感,而且美感全无的军队,为了借助他们的力量,我也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如果有人对此有问题的话,请当着我的面说出来。”

最后那句颇具威胁的话冻结了全场。他的长官管飞翔和旧友杨修纷纷别开了视线。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这样的欧阳玉是没有人可以阻止的。

“没有问题了吧,这是当然的。那么,我要借军队一用。我要求他们现在立刻赶往碧州。他们必须完全服从我的指挥,即使我不在了,也必须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要绝对纪律严明,不管陷入何种状态都不会做出不当举动的军队。还有,请给我指派一名在碧州也广为人知的美丽的将军,孙尚书。”

统领军队的孙陵王顿时张大了嘴,好像掉了下巴一样。好苛刻的人。

“……等等,玉酱”

“谁是玉酱啊。我又不是邻居家的猫。撇开你对我的称呼不说,难道对我的要求有什么异议吗,孙尚书”

“——不美丽也没关系吧?!?”

“能满足当然最好了。玉酱责任很重的嘛。”

“对不起啦!而且如果不是一支美丽的军队的话不是会很奇怪吗?!如果不是的话,我会考虑的。”

欧阳玉感到很奇怪的挑了挑眉。三拍的沉默之后,他失望地咂咂嘴。在场所有的人都在内心惊叹他竟然妥协了?!但是,玉酱的确背负了很多。

欧阳玉又认真的问了一次。

“……除了美丽一点以外,其他全部都可以?这么多要求会不会太多了?”

“啊。少数精锐的话我也赞成。现在碧州军一定已经大乱了。必须要有个能大吼一声就把他们归入麾下的器量的名将和‘任何时候都不会陷入慌乱’的精锐部队,不然的话就是去添乱的了。要能服从你的指挥。你是认为有必要才这样说的,这我理解。”

只一瞬间,欧阳玉的面部表情稍稍缓和了一点。本来没期待能得到如此之多的援助,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丝满足。

孙陵王抚着下巴,他把目光转向了悠舜和王,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如果不美丽也可以的话,那我要求其余的军队也一起出动——近卫御林军。大将军白雷炎或黑燿世带领小队御林军日夜兼程先行赶赴碧州。不论是名声还是实力,两位大将军都是最顶尖的名将和护卫,深受陛下的信任。凭他们的名声,就算只是出现在那儿,就已经可以达到安抚镇静的效果了。……但是,这需要陛下和尚书令的命令。”

“——请等一下!”

一个声音喊道,竟是意外地是户部侍郎景柚梨。他的上司黄奇人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副官。对于军事上的问题,景侍郎竟然会开口,这实在是太稀奇了。

“……我知道这是必要的。但是,我持保留意见。现在兵权已经在旺季大人手中了。在这种情况下,禁卫大将军怎么可以再离开陛下的身边?!”

一直沉默着的凌晏树,此时第一次开口了。

“哦呀哦呀……景侍郎,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你的质疑可会被理解成是对我的长官的失礼哦。”

景侍郎已经暗自下了决心。没办法啊,自己并不是名门出身。自己所能丢的也就是这份工作了。他并不介意贫困的生活,特别还是和自己心爱的妻子和孩子一起。不,也许他的家人会介意吧。但他还是决定这样做。

景侍郎表情严肃不带一丝笑意的看向凌晏树。

“——您好像说了什么不可思意的事情呢,凌黄门侍郎。你才是哦,你说话的口气可是很无理的怀疑哦。”

瞬间,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冻结在了原地。

景柚梨,竟然真的向凌晏树宣战了。

他不可能不知道迄今为止与凌晏树对立的官吏的下场。

孙陵王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怎么是那个温和努力平易近人的景柚梨——不是黄奇人,也不是管飞翔——与凌晏树正面对恃。这实在是大大出乎意料的啊。

凌晏树笑着。笑里充满着愉悦。

“……那么景侍郎,你打算对碧州的人民见死不救吗?”

“我没有这么说。如果这就是最好的方法,我不打算对最后派遣御林军或者大将军前往碧州表示反对。但是,本来近卫御林军就是王的直属部队,负责王的安全,是王最后的守卫。中央禁军还有十六卫,他们都是和御林军一样优秀的士兵。但是,对于把近卫大将军——守护王的最重要人选——从王身边调离这一点,在场的人竟然没有一个对此提出异议,这才是问题的所在。”

他确定的、清楚的、没有一丝支吾的陈述着。

凌晏树和旺季,还有其他很多与王保持着距离的重臣都眯起眼睛看向景柚梨,但是以礼部尚书为首的少数人则点了点头,并举手表示赞同。但数量实在是太少了,朝堂中充满了众臣们游移的目光。

刘辉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低下了头。悠舜透过羽扇观察着在场人们的表情。然后,大概是第一次,他询问了刘辉的意见。

“……那么现在我们来听听主上的意见。您意下如何呢?”

短短的沉默之后,刘辉以同样短的话语小声的回答了悠舜。

“……悠舜……你的考虑是最周全的,一切交给你了。”

伴随着这个将皮球踢回来了般的回答,众臣们,尽管只在短短一瞬,表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或者应该说都浮现出面无表情。刘辉看不到悠舜的脸,所以在心中暗自猜想着悠舜此刻羽扇下的表情。

在悠舜开口前的一瞬,似乎有个短暂的停顿,但实在是太短了,所以这也可能只是刘辉的错觉。他感觉到悠舜抵着羽扇简单的点了点头。

“如果这是您的意思的话,陛下。那么以下是我的想法。——景侍郎说的不无道理。但是,现在,我也同意孙陵王的意见。我也认为最好派遣御林军和近卫大将军。”

他驳回了景柚梨的观点,接受了孙陵王的意见。

“那么第一个决议的讨论就到此为止了。当他们到达碧州府时,州民看到他们就会有一种‘得救了’的想法,这样碧州州牧所要承担的压力就完全不一样了。声势越大越好。禁军旗本身就可以达到不一般的效果了——这是王的救助。而且御林军的实力也是毋庸置疑的。那么第一阵就请御林军出动吧。选拔工作就交给孙尚书。十六卫作为第二队,随后出动。”

在王的“一切交给你了”之后,悠舜的话就已经等同于王令而不再有回旋的余地了。以景侍郎为首的持反对意见的一干大官都将不再有张嘴的余地了。刘辉也是。

欧阳玉一直提着的一口气此时终于深深的呼了出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拳头。是的,欧阳玉也想着‘这样就得救了’。在这个紧急的时刻,到底能得到多大的援助——对于碧州而言?近卫御林军。王和尚书令对这个条件的接受深深感动了他。然而,表面上他只是微微低了头。还有另一个大问题呢。

“谢谢。然而,还剩下另一个大问题我准备现在问。——就是,碧州的粮食供给问题怎么办?”

朝堂里的空气越发的紧张了。

作为灾难发生地,碧州全境的农作物已经全部被毁,之前也有报告对此进行了说明。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的话,这个冬天,可以预见的,饿死的人数将超过地震的遇难人数。

当然,在红州也是这样的。在红州,特别是飞蝗,如黑色风暴般席卷而过,将原本的丰收啃食干净,不留一粒粮食,红州的人民是不可能同意将自己的存粮支援给别州的。紫州也是如此,虽然由于风向的关系,飞蝗目前还在红州境内,但方向改变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然而,欧阳玉还是必须要说这个问题。

“碧州,因为是蝗灾爆发的地方,所以没有时间应对,但红州和紫州的话还是有可能保存下一些粮食储备的。尤其是考虑到红州的粮食产量一向是碧州的十倍。——然而,即便如此,你认为红州有支援碧州粮食的意愿吗?紫州呢?假设红州府回复说他们没有多余的储备,我必须在此问清楚,中央准备置碧州于何境地?”

欧阳玉冷静的说着,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在朝堂中回响着。

“之前,孙尚书说他会去碧州支援。那是到什么时候为止?”

当冬天到来之时,蝗虫会冬眠以熬过寒冷的冬季。但在碧州,没有食物能够支援民众熬过冬天。由于常平仓已经被蝗虫从缝隙间侵入,现在已经门扉大开了。里面成群的蝗虫将粮食吃的一干二净,连下一年要播种的种子都没有剩下。在慧茄已经死了的现在,如果欧阳玉不能在这里筹集到什么,那碧州的人民在这个冬日里只能如枯树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欧阳玉用他一直以来从未有过的强硬的目光的环视着四周。所有的一切都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不能退缩。

“能坚持住固然好。如果你说要我去支援他们,我会去,赌上我自己的性命。但是,那是在我能等到中央的救援的前提下。所以,在我得到确切的证据,而不是空话之前,我是决不会动身的。我先说好,请不要给我那种类似‘这取决于红州’或者‘这取决于蝗虫’之类荒谬无意义的答复。我所要知道的是,中央打算采取什么措施。此时此地,这才是我要问的。”

这是个苛刻且直中要害的问题,没有任何逃避的余地。

欧阳玉环视周围,最后的一瞬,看向了王。目光中没有感情也没有生机。

刘辉的目光剧烈的动摇了。他真正等待的,不是朝廷的答复。他感到所有的一切都涌入了这一瞬间。但刘辉却看不到一丝答案。就好像在浓雾中一般,连眼前都看不清楚,什么都看不清。实在想象不出迄今为止,自己究竟是如何轻易就给出答复的。

悠舜比欧阳玉仅仅多等了一瞬,他的视线转向了王。然而,就在那一瞬,痛苦的沉默气氛更加沉重地蔓延在朝堂,如同雾气般。然后,某人的手指敲击桌子的声音响起。

“——我会做些什么的,欧阳玉。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没有一丝阴沉,也没有施恩的感觉,完全就像是一个平常的决定一样。这个语调,不带太多的感情,总是听起来冷冷的不易接近。但就这一句话,之前充斥着整个朝堂的沉重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旺季再一次对仍然愁眉未展的欧阳玉开口。

“先王曾经拜托我实施防虫措施。所以大概我就是那个应该对这个问题负责的人。”

“……您说了您会做些什么。”

欧阳玉小心的重复着。他本应该用更强硬的语气说的,这样就不会在听到回答前放低要求。然而,旺季并不是会轻易许诺的人。

旺季用极为简略的动作点了下头,好像仅仅是低了下儿下巴。

“尽管碧州已经来不及了,但红州和紫州的话,飞蝗——虽然是在跟时间竞争——还不会造成全面的灾害。至少,今年不会。而且,当真正入冬之后,蝗虫会冬眠。问题是,到那时为止能保住多少收成?所以现在,尚书令夫人柴凛殿下正与工部的人们一起彻夜工作。”

“哈?!工部?等等,你个醉鬼尚书!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事?!”

欧阳玉愤怒的竖起眉毛,管尚书的眼神左右游移着,好像坐得很不舒服似的。

“欧阳侍郎,是我不让管尚书说的。由于碧州的事件,你完全不能够保持冷静,而且你知道的越多就越不镇静。上位者的焦躁会直接导致下属们的不安。如果你为此而对工部官员进行不必要的驱使,那就麻烦了。所以我让他们不要告诉你。但是,现在你已经成为了碧州的州牧,那就另当别论了。”

“~~~~~~~~~~~~~”

被如此理所当然的态度解释实在是很气人。他想发飙,但他是个理智的人,所以尽管很想发怒,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且,没有发现自己的上司在‘隐瞒什么’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相当有问题了——他的上司是个看似头脑简单藏不住事情的家伙。

“我还不知道该怎样控制红州灾害的蔓延。但不管有多严重,我都向你保证对碧州的粮食支援。……而且,大概慧茄那里应该会在某个地方有所准备。”

“诶?!”

在欧阳玉惊讶的叫声中,孙陵王抱起手臂笑了出来。

“对,对。冷静,玉酱。碧州州牧是慧茄。他虽然是个怪蜀黍,但绝不仅仅只是个大叔而已。他可是一流的政治家。碧州的州尹还年轻,而且他正在连续经历始料未及的灾难,此时唯一的依靠慧茄又突然死了。他肯定已经陷入混乱的状态了。我在做蓝州州牧的时候,旺季曾经固执地要求我做过。大概慧茄也应该在什么地方做过了。而且,监察御史也会在巡察时定期做检查和指导管理,对吧,皇毅?”

“啊,是……这是我接任旺季大……阁下做御史大夫时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我要求他们定期检查、更新,一步一步建起来的。”

非常罕见的,皇毅在最后慢慢开始含糊其辞,并且微微以一种困扰的目光看向旺季。皇毅只有在面对旺季的时候,才不会像平时那样冷血。而此时,孙陵王也摆出了同样的表情摸着自己的下巴。

“……旺季,就算那个运转正常,在对抗蝗灾上到底能有多大用?”

在这个怀疑的低语声中,旺季无奈的揉着太阳穴。他微微的游移着视线。

“……不,实话说,我不知道。”

“哈?!你不知道?!”

“那个在十数年前准备过一次,但那时候蝗灾并没有流行起来。这回,它到底管不管用才能得到证实……但是,应该是有效的。我去南方巡视时自己亲自确认过……而且从分散在各处的情报源也发来了确证……”

在说最后那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稍稍阴沉了一点,但能注意到这一点的人在整个朝堂里也是屈指可数的。“关于这点,你一会儿可以从御史台那里得到更详细的说明。不管怎么说,就算慧茄已经做了准备,那也顶多维持在一个应急的基础水平上。中央的救援是必须的。由于经济封锁,所以各地常平仓的粮食和物资都已经从各地集合起来,这些可以当作救援物资发送。”

“……可能不光要发给碧州吧?”

在欧阳玉阴郁的问话中,旺季很干脆的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考虑到现在的状况,给碧州发送当然是最优先的,但绝不仅限于碧州。由于红家的经济封锁,支持黑州和白州过冬的粮食流通通道已经封闭了。中央必须同时也对北方二州进行救援,就像对碧州一样。按照预估,紫州和红州将受到蝗灾很大的影响,所以北方两州要靠自己的常平仓。碧州和红州的救援还有军队的粮食也要从常平仓里出。所以,就算省吃俭用……正如你担心的那样,也会很快见底的。”

一小股不安和动摇在众臣们的脸上闪过,显而易见。

看着这些,旺季一脸平静沉着的轻揉着太阳穴。

“但是,还有其他很多种可能。如果勾起了一些奇怪的期待的话就麻烦了,所以我就不准备细说了。因为我,大概还有郑尚书令,都在考虑,人们大概会受到影响。常平仓并不是个安全网,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算是一种资源。还有其他一些计划。因为我明白欧阳侍郎作为碧州州牧的不安,之后就要问问尚书令了。”

受到了所有紧张目光的注视,悠舜不禁苦笑。

“……旺季大人……您已经勾起了大家的期待了。……尽管我还并不确信。”

“这完全不起作用。我本不打算说的……各位,好像你们没必要这样,像缩头乌龟一样。这样非常不好。如果你们不能多少扫清一些这里的不安和内敛,我不在的时候,就会有些不愿意打开常平仓的人出现了。”

听到最后那几句话,他的副官凌晏树好像被电了似的。

“……旺季大人!这个还——”

“听着,”

旺季简短的打断了他。

“我提醒在场的各位,在这个十万火急的时候不要把慎重和胆怯搞混了。从尚书令和我开始,所有的大官都应该竭尽全力并付诸行动。现在还没到最坏的情况。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旺季至今为止几乎从没说过‘会好起来的’这句话,正因为如此,这句话才被大家切实的相信了。一直在蔓延的不安情绪终于平静下来。

“常平仓是不可以随便开启的。换句话说就是,我希望大家明白当尚书令和重臣们说要开常平仓的时候,就一定是到了必要的时候了。对于北方二州的援助,碧州的救援,蝗灾的对抗,这些全都是朝廷的职责。对这些全部做出回应,就是我们的工作。不能对任何一件事情说办不到。这个答案是不存在的。我们必须做到。当然,对碧州进行粮食援助也是其中之一。”

旺季笔直的看向欧阳玉。

“蝗灾的事情已经全权由我负责了。我说我会做些什么的时候,我就一定会去做。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当然,我会尽快发放救援,赶在冬天之前。当然是足够的物资。那样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碧州就交给你了。”

欧阳玉咬紧了嘴唇。到冬天为止啊。也许他的确该对这个答复感到满意了。这不是个含糊的回答,而是一个清楚的时间界限。在冬天之前。

大概旺季已经在心里考虑过这些了。但是。

“……我知道这很放肆,但我还是要再重复一遍。我坚信这次的问题中心在于碧州。情况会根据蝗灾的处理和与红州府和红家商人的谈判结果而发生改变。大概对于碧州的粮食救援也要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此。蝗灾的处理已经由旺季大人负责。我想他会考虑让谁去红州的。这一切就都取决于那个人了。如果他说让我坚持到冬天,我将为此竭尽全力。但是,我最后还想问一下,您准备派谁去红州呢。”

全场响起一阵低声议论。悠舜也在羽扇后强忍着笑意。也就是说如果旺季准备派一个半吊子去的话,他就要终止就任州牧了。论年龄、经验和能力,欧阳玉都不能和旺季相提并论。没有任何一个年轻官吏敢于如此直面旺季。

旺季并没有因此而生气,甚至如发现了国宝一样泛起了笑容。

“你的担心是正确的。所有的事情都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派谁去红州。你想知道是谁这很自然。——对了,刚才我难道没说过‘当我不在的时候’?”

一拍之后,欧阳玉瞪大了双眼。

“……不会吧?”

“啊——红州由我去。”

朝堂里一阵大骚动。晏树双眉紧锁。刘辉也像受了惊似的抬起头来。也就是说旺季要暂时离开中央。

“对于蝗灾的处理已经由我负责了。我就要立刻前往红州,指挥抗灾的所有行动。一旦准备好,我就会出发。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出席早朝。之后我就要集中准备此次的红州之行了。如果谁还有事情要找我,请尽快。我会尽可能抽出时间会见的。我不在的期间,门下省的一切事物交由凌晏树代替我处理。我之前说不能让凌晏树去碧州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凌晏树脸上明显的现出一副咬碎了黄连一样的表情,以表示他的不满。但是即使如此,为了表示对旺季意志的遵从,他还是不情愿的点了点头。意料之外的幼稚啊。工部尚书管飞翔感到稍稍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晏树会因为从上司那儿解放出来而高兴才对。

“各位,问题依然堆积如山。郑尚书令还年轻,但我相信他的足智多谋和决断力绝对适任尚书令之职。当情况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时候,如果尚书令做出了决断,那就应该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请不要轻视。——那么我不在的时候,朝廷就交给你了。”

所有在场的人,听到最后那几句平静的话语,都不禁挺直了背。

景侍郎满怀敬意的向旺季鞠了一躬,但当他看向四周,发现恭敬的低下头的官吏不在少数。考虑到旺季的地位和家世,这本不稀奇——但是,突然,他感到脊背一阵发凉。有种错位了的感觉。

(旺季今天的发言)

朝廷就交给你了,对于一个臣下来说并不在能够说这句话的立场上,——这本是王才应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