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黄昏之宫 第一章 开始的时刻

妻子辞世之后,邵可就不曾让秀丽离开贵阳一步,而这就是真正的原因。

“那么,既然如此,又为何让她去?”

“因为内人也说过,当秀丽希望出去时,就不要考虑太多的送她出去。”

‘邵可,与你共度的时光不到十年,但我却很幸福。总有一天,我会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里再度苏醒,像一个寂寞的影子般踽踽独行,孤独地度过几千万年的岁月。在这漫长、太过漫长的岁月中,我有时也会哭泣吧?但我还是宁可与你相遇、相爱,拥有那有限的幸福,当然还有寂寞。我未曾认为没有这种经历会比较好。我希望秀丽能好好活下去,希望她能感到幸福,觉得自己能被生下来真好,所以邵可……’

我希望你对女儿的爱,不是将她封闭起来,而是要你去爱一个有如彗星般,自由飞行的女儿。

‘因为,你不就是如此对待我的吗?我可不许你说办不到。’

邵可如何说得出“办不到”呢?将她监禁在安全的地方,束缚她,恐惧失去她,这种爱无法带来真正的幸福。过去亲自证明这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邵可本身。

秀丽多么想成为一位官员,多么想要以官员的身份帮助他人。秀丽的心思邵可比谁都清楚。这几年,女儿虽然常常哭泣,但欢笑的次数也一样多。

虽然成为一名官员必须经历许多辛苦,但我很幸福喔。谢谢你,爹。

每次秀丽展现出的笑容及言语,邵可都收藏在心中,与所有秘密存放在一起。

“那是我与内人最后的约定,赌上性命的约定,所以绝对要守住这个承诺。就算必须对自己说谎。”

霄太师微微露出苦笑,邵可真的打从骨髓里流着红家男人的血。

甚至能够干脆地舍弃自己内心真正的盼望,只为了爱女儿、为了实现对妻子的承诺。

他拥有的,是冰一般强韧的理性,但同时也有会将自己溺毙的深情。

的确,秀丽的命运总是因为爱着她的男人而变得很糟。可是,即使邵可知道所有的一切,对于秀丽将如何运用她的生命,以及秀丽所希望、所选择的道路,依然只能默默地守护着。

封印一旦解开了,就再也不会复原。

“不过,如果她是去缥家,那还能多争取一点时间。毕竟那里是超越贵阳的神域,她的身体在九彩江应该能感到轻松许多。原本蔷君的身体,就是由那些出生于缥家清净空气之中的女儿们所提供的,对‘外面’的世界难免不适应。秀丽也一样,想必进入缥家领地之后,将更加如鱼得水吧?只是……她实在太糟蹋自己的身体了。国王陛下也是,他太依赖秀丽了。就算是一个大男人的体力,要负荷秀丽这一年来的工作量,恐怕都会倒下。即使秀丽能从缥家平安归来,但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就真的是大限来临了。”

解开封印后,那层隐藏她真面目的面纱将渐渐剥除,而对于近乎妖异的“不同于人的非我族类”,贵阳将会尽全力排除。到时候,就连贵阳都不再是保护她的神域了。

“可是只要她不从缥家领地出来的话,还可以正常人类的身份安享天年。”

“如果小女能认同那么做是她的幸福,那么我也可以接受。虽说原本打死我也不愿意,但若是为了秀丽,我也愿意带着难吃的点心去缥家拜访瑠花与璃樱,向他们低头请托。毕竟,如果回来之后面对的是被逼进后宫的人生,那么留在缥家对秀丽来说也没什么两样。但是我想以小女的个性,她是绝对会回来的,就算只剩下她一个人。”

就算她知道自己将会因为王鞠躬尽瘁,如樱花花瓣一般纷飞散落,永远歇息,也一定无悔。

有时邵可会觉得,在女儿身上看到了与上一代黑狼相同的生存之道。

“……如果是缥家,或许能发现延长寿命的方法。当然,前提是秀丽提出此希望,而瑠花也首肯的情形之下。”

听见这番话,邵可却完全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霄太师这才领悟到,原来邵可早已知道那方法了。的确,不可能不知道的。毕竟他可是十年来与缥家为敌,娶了“蔷薇公主”的男人。

“……如果秀丽能同瑠花一样,为了求生不择手段呢?”

“是啊。瑠花当年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想必秀丽应该也有想活下去的理由吧?”

“……我不认为那是错误的。再说那个方法,是正确还是错误并不是问题所在。现在的我也已经能那么想了。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这根本不需要找借口。因为想活下去,已经希望对方活下去的心愿,都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会交给小女自己去决定。”

“可是……”霄太师仿佛听见还有下文。

“小女她……是在所有任务都处理完毕后才失踪的,所以我也必须要完成我分内的职责。”

“你认为,刘辉是够资格的吗?”

邵可目不转睛的看着霄太师。这还是第一次,听到霄太师征询他人的意见。

“是的。我选择了他,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想法令你站在原地观望,但我认为比起戬华王,刘辉要好上好几千倍。”

霄太师露出奇妙的表情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低声说道:

“就是因为这样啊!”

●●●

满月高挂在夜空中。不可思议的,看起来似乎比平常还要硕大。

一打开通往露台的门,虫鸣便与秋天的夜风一起流泻到室内。

悠舜才刚紧闭起眼睛,背后就传来轮椅被推动的喀答声。

“这里的虫声与颜色都和茶州不同,真是不可思议呢,老爷。夜深了,天气也转寒了起来,吹夜风对身子不好,请待在椅子上吧。”

回头一看,妻子凛正微笑站在那里。协助工部铸造新货币之后,工部又有不少事务陆续来请求她的协助,就此被绊住了。现在,甚至连在外朝她都会露面参加。听说在茶州发生疫病,开始开发小刀时起,工部的技官们就已经对她另眼相看了。

悠舜将身子深深地沉进椅中,侧耳倾听虫鸣的声音。

“贵阳的铃虫,在你听来觉得如何?凛。”

“总觉得有些做作呢。是啊,茶州府草木茂密,所以虫儿们才能尽情鸣放啊!”

在贵阳,或许是因为城内的庭院全都整理得井然有序,虫儿们的鸣叫声听起来总觉得有些小心翼翼。

“凛,迎娶你为妻至今,都还没有一年呢!”

在皓皓生辉的满月之下,悠舜竖起耳朵专心聆听着虫鸣。

仅仅一年。然而悠舜却觉得,好像已经是好遥远的过去了。

“几乎,从来没陪伴在你身边啊!”

发出几近于叹息般的微弱声音,悠舜如此低语。

察觉到悠舜这句话是以过去式说出时,凛不禁感到背脊发凉。

仅仅一年。是的,悠舜就任尚书令不过半年余。然而,悠舜却一天比一天瘦弱。虽然在茶州的工作也一样繁重,但现在他精神与肉体所承受的负担,却完全不是在茶州时所能比拟的。在茶州过着长期幽禁生活的悠舜,身体非常孱弱。现在的他,则更是有如一块被削薄的木头,砍削着他的身子——他的命,去做好一个尚书令该做的义务。

因为没有其他适任的人选了,所以悠舜只好将一切都承受下来。

听说红黎深因此而暴跳如雷时,凛她完全了解黎深的心情。当国王招聘悠舜,内心一定期望悠舜能将人事、立案等的大小政事都办理的有条不紊吧?就像过去他依赖楸瑛与绛攸那样,而这次轮到的人是悠舜。

这样的重责大任,全都沉甸甸地压在悠舜肩膀上,也难怪黎深会那么生气了。国王对于自己身为一国之君的职责所在,既有欠思虑又不够负责,这一点连置身事外的凛都感觉得到,更别说是朝廷里的文武百官。

所以黎深才会劝悠舜卸下宰相职位,否则就让自己助悠舜一臂之力。黎深的震怒,背后想表达的,其实应该是这一点吧?只要悠舜愿意提出请托,黎深也愿意工作。那些悠舜无法指使的红家一族,以黎深的权利就能让他们成为悠舜的助力。

然而,悠舜并没有点头。

因为身为国王的尚书令,是不能向区区的地方贵族低头的。一如他不屈服于茶家的态度,悠舜对红家也是一样,选择了保全国王威势的做法。像国王那般不愿自己与楸瑛、绛攸的君臣分际,随便借助地方贵族力量的结果,只会让人心更加背离。

一旦向红家低头,其他六家一定也会要求同样的待遇。到时候国王便与龙椅上的装饰品无异。这会更增加贵族官吏的势力。等国试派官员完全被排挤出朝廷之时,就不再有人听命于国王了。

所以悠舜才会舍弃黎深,采取让红家主动对国王俯首称臣的策略。在凛看来,这便是事情的来龙去脉。正因为是再堂堂正正不过的正面攻击,所以也就格外困难,至今无人能够实行。

但如此以来,悠舜的身心负担也就更大了。

最近,悠舜坐在轮椅上的时间越来越多。那不只是因为公务忙碌而已,而是他的身体连拄着拐杖走路所需的体力,都已经负荷不起的证明,凛不得不这么想。

凛总觉得,悠舜那透澈的眼神,仿佛能远远看透这个世界。就连自己的人生最后将走到什么样的下场,那双眼睛似乎都已经看见了。一思及此,凛就觉得好害怕。

伸出自己的双手,凛紧紧握住悠舜的左手,那冰冷的手掌让凛感到内心一阵凄苦。

“只要一下子就好,请你稍事歇息吧?请爱惜自己的身体。”

“其实啊,正好相反,凛。”

悠舜的手在凛的手心中静静的翻转朝上。悠舜骨节粗大的手指,反过来包覆起凛的手。

一面闭起眼睛感受凛手的温暖,悠舜一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过去,我一直像在度长假,真的是很长……很长的休假。就像只是茫然望着这世界降下雨似的,茫然地望着自己的人生,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还能微笑。赴任茶州的十年之中,更是特别安稳、悠闲,我过得很开心。”

凛听了不禁瞠目结舌。安稳?

那十年之中,悠舜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工作着。为了将腐败的官员一一铲除,为了根治茶家已然结疤的伤口,更为了从基础改变州政与管民意识,悠舜连睡觉的时间都不愿浪费似的四处奔波,名副其实的赌上性命,赴汤蹈火。悠舜这一路走来的辛苦,凛都一一看在眼里。

然而现在,他竟然用“平稳”、“悠闲”来形容,还说“过得很开心”?

仿佛听见凛的心声,悠舜轻轻微笑了起来。

“真的很开心啊。不,正确的说,应该是很轻松才对。在那穷乡僻壤,远远落后于时代趋势的乡野地方,一切都是那么单纯,而我也不需要改变自己,只要做我自己喜欢的自己就行了。没错,正因如此,我才称之为‘休假’。那真是如梦一般的假期啊。”

悠舜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叹息。

“但假期总有一天会结束的,必须回到属于自己人生的日子也终将来临,会变成这样,我其实也很清楚。”

变成怎样?忙碌得几乎无法与凛一起生活?还是因为太过繁重的工作而让凛这么担心?

这两个答案似乎都不对。悠舜指的,应该是更本质的、更根源的,某种什么。

“我也不需要改变自己。”

就在这句话之中。

悠舜表情抑郁地凝视着两人相握的手,然后用力握紧了一下。

“我对自己说,就这么一次应该没关系吧?所以忍不住将你牵扯进我的人生。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你或许是我仅存的良心了吧?你既是牵绊着我的楔子,也是枷锁,更是我的弱点。对于做这种工作的我来说,说真的,是不应该拥有的。”

不要拥有,比较好。

随着悠舜叹息般的低语,他也放开了紧握的指尖。然而,凛却握紧了那即将分离的指尖。总觉得如果现在放开了他,就会连最重要的东西一起失去。

凛的表情扭曲,头脑还无法冷静思考,话语就先从口中说了出来:

“拥有比较好。”

“咦?”

“拥有比较好,不是我也没关系。对你来说,拥有一个负荷比较好。否则,你一定会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到好远的地方,不是吗?”

“断了线的风筝。”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孩子气,但凛脸上浮现的,却是成熟女性的微笑。

“不过,能成为你负荷的,或许不是我。如果我无法成为你的负荷,觉得抛弃我比较轻松,请你一定要告诉我,那么我一定会毫不踌躇地放手,而你只要去你想去的地方就行了。我不会去追寻你,也不会等你回来。如果你以为我会像个笨蛋似的天涯海角都跟随你,那就大错特错了喔。因为我想跟随的人,不是那种连自己的软弱与良心都舍弃,完美温柔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悠舜一时还没能明白。但经过细细反刍思考后,他忽然领悟地睁大眼睛。

“凛……”

紧紧相握的指尖,还不知道会从哪一方先放开对方的手。但是悠舜隐约感觉到,当指尖远离时,自己会是那想追回的一方。

忽然,地面——不,是房间全体都开始剧烈地摇晃。

失去重心的凛向后倒去,两人相握的手,像是被命运拆散似的分了开来。

“凛!”

悠舜渗出了手却抓不到她,凛整个人重重地摔向墙上。书架上纷纷落下书籍与文件,还听见了花瓶碎裂的声音,室外亦陆续传来呼叫的声音。

感觉到头顶有书籍掉落,凛本能地闭上眼睛、以手臂保护头部。以为自己要被落下物体击中的那一瞬间,突然被人用力的拉近,接着便听见尽在身边的钝重撞击声。当四周总算不再那么摇晃时,凛张开眼睛才发现保护自己的是悠舜,不禁大惊失色。

“老爷!!怎么这么乱来。你的脚!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只有一点碰撞和擦伤而已。先别管我了,快代替我巡视城内与城下,还有,能不能替我通知官员们,火速确认受灾状况与确保联系管道。这次的地震相当大,请大家特别留意火灾的发生。幸好现在是半夜,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也要当心余震——”

悠舜又接连下了几道指示,凛都点头接下后,拾起滚落在地的拐杖交给悠舜。

“我明白了。不过贵阳竟会发生地震,真是相当罕见啊!”

目送凛走出去后,悠舜想要站起身却办不到。悠舜按压着因激烈晕眩而导致眼前黑影闪动的双目,全身上下不断流淌着令人不快的冷汗。耳中卫兵们四处奔走救灾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世界传来。由于悠舜已交代凛去传达不需确认宰相安危的指示,所以暂时应该不会有人来这里吧,至少还有这一点值得庆幸。

等那阵晕眩过去之后,悠舜才匍匐摸索着找到墙壁,将身体的重量靠到墙上。放眼地震过后一地的混乱,连立足之处都没有的室内,只剩下模糊的阴影。

低头望向自己的左手,指尖在微微地颤抖。近来悠舜的身体已经连走路都有困难,站起身时的晕眩感也日益严重。自己竟能凭着这副即将支离破碎的身体,去到凛的身边。

‘不过,能成为你负荷的,或许不是我。’

那时相握的指尖,先放开的究竟是哪一方?

不管是哪一方,结果都是一样的。在面临天崩地裂的摇晃时,两人竟如此简单的分离。

这场地震,简直就像是在暗示着两人未来的命运。

悠舜仰头望上。打从接受尚书令的职务,回到贵阳之后,人生过得一点也不轻松。就算璃樱没指出自己脸上已出现死相,悠舜也早预料到会这样。即使如此,他还是回到了这里。为了要实现悠舜的心愿,目前除此之外已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虽然不轻松,但在回到自己人生轨道上的现在,悠舜的确……很开心。不只是远远观望自己的人生,而是用尽全力活出自己选择的人生,这让他内心感到无上的振奋。黎深或红家,藉由剥除这些多余的东西,悠舜觉得自己正一点一滴地取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视线一角似乎有什么在弹跳。悠舜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直飞蝗,在明亮的月光之下,呈现暗褐的颜色。暗褐色。悠舜的双眸,忽然染上一层冰冷。

‘这里的虫鸣声与颜色都和茶州不同,真是不可思议呢,老爷。’

每年都与凛一同聆听的虫鸣。

悠舜手中的拐杖无声地动了起来,下个瞬间,他已不带任何感情的击落那只飞蝗。

“凛,我已不再有倾听虫鸣的闲情逸致了。”

即使要他赌上性命,也想亲眼目睹的东西。反过来说,除此之外的东西,他都可以割舍。在不久的将来,其中也包括了凛吧?

凛说了“你拥有负荷比较好”,那张脸边说着似乎想要哭泣。

‘不过,能成为你负荷的,或许不是我。’

能够绊住悠舜脚步的,脚链。

黑色的天花板像是无底的沼泽。悠舜抬头望着那彷如人生的黑色,喃喃低语:

“凛,如果连你都办不到,那就没有任何人能够牵绊住我了吧?”

当自己毫不犹豫放开凛的手时,一定是悠舜完全恢复到原本的自己之时。

汗水渗进眼睛,让悠舜闭上双眼。还有多少时间,能让自己为凛做些什么呢?

外头传来为了报告受灾状况而匆忙奔入的官员脚步声。扮演尚书令的时间到了,悠舜克制着晕眩、拭去汗水,当他以手撑住墙壁,颤抖着膝盖站起身时,已经将凛的事情从脑袋中抹去。被拐杖击毙的飞蝗、地震,悠舜非常疲累似的深呼吸吐气。

“啊,又要开始忙起来啦!”

拄着拐杖拖着脚,肺部传来一阵刺痛。或许最后不是凛也不是其他的谁,真正能绊住悠舜使他停留的,或许是死神吧?死亡才是永远的负荷。

那也无妨,就将这副身体用到不堪使用吧。和凛想比,自己的身体根本不重要。问题是,对自己来说,还有比她更重要的东西。

总算是靠着一击之力来到椅子边,一边调整呼吸,悠舜想起了国王而苦笑起来。

国王最大的弱点就在这里吧?无法割舍重要的东西。

无论是谁,都必须舍弃一些东西才能够向上爬。而那些被舍弃的东西,绝对不会是不爱的东西,也不会是不重要的东西。但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只好默默放手,众人皆如此,才终于能各自抵达人生的巅峰。他们之所以会攻击秀丽,并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而是察觉到国王为了不放开秀丽总在耍小手段之故。国王也必须要有心理准备,这件事终将成为自己的弱点。到了紧要关头,即使必须牺牲她,仍然得以治国为重,身为国王就要有这样的觉悟。

当刘辉能亲手舍弃秀丽时,或许才是真正成为一位国王的时刻。悠舜这么想。

(到了最后一刻,他还是选择秀丽为妃子啊!)

就算要娶红家的直系女子为妻,至少也该选红玖琅的女儿世罗姬。声称“朝廷里也该有女性官员”而接纳秀丽从政,那就应该贯彻这一点。如今并非世罗而是选择了秀丽成为妃子,这摆明昭告天下,国王只是因为私心而让自己喜爱的女人当官罢了。此事公布之后,刘辉露出不妥的表情,大概是自己也察觉了这一点吧?不是察觉自己中了晏树的巧言令色,而是自己无意中拿晏树说的话当作借口,察觉自己想用轻松的方式将秀丽留在身边。

不管是静兰也好,楸瑛或绛攸也好,他们内心深处或多或少都曾有过要秀丽别当官员,只要进后宫陪伴在刘辉身边就好的念头吧?却不知道自己这妥协的想法早已被大官们看透。

悠舜只叹了一口气便换上平日的表情,等待来速报灾情的官员们。

她是羽羽爷所知,最坚强又美丽的人。

‘“外面”现在正饱受战乱而百废待举,所以无论是法术也好知识也罢,要尽量充实自己时候,才好到外面去。我们缥家一门的铁则虽是不插手政事,但这并不表示对政治漠不关心,这一点千万不要忘记了。我们是不需要靠“战争”来保护人民的家族,到“外面”之后,用你自己的眼睛去观察世界与外头的人,自己思考,最后做出你认为正确的判断就行了,别忘了身为缥家一门羽家人的尊严。’

一如这段话,她接二连三地将家族中优秀的人才往乱世里送,让他们去保护乱世中的弱势。

当年还年幼的她,为肃清一族的血统而监禁了亲生父亲、掌握实权,对于表面的腐败政事只是默默观望,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地统率起“暗杀傀儡”的架式,塑造出她“喋血女皇”的形象。然而以羽羽爷在她身边十年的观察,她从未违背过自己说的这段话。

一族上下无人不畏惧这冷峻严酷的她,但也同时打从内心敬爱她。

那并非因为她拥有遗传自父亲的绝大神力,而是她那展现尊严,同时有着足以带领众人前进力量的话语。

即使自己现在不在那里,羽羽爷也知道她丝毫不曾改变。

所以羽羽爷跪在她的面前,请她允许自己离开职守。而他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要完成缥家一门的工作。

‘黄昏来临时,我们再相见吧。’

因为跪着,羽羽爷无法看见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为了无法离开这座天空之城的,我的大小姐啊。就由我代替您前往吧。当我结束一切该做的事就会回到您身边,还请您静候到那时。直到黄昏来临,我们再相会时。’

我的大小姐。

请您千万不要离开,等候我的归来——羽羽爷在内心如此低语着。

有如地盘翻动般的地震,让羽羽爷从追忆中回过神来。

仓促之下,小小的双手赶紧先扶住膝盖稳住身体。为了观测星象,仙洞省位于天边高处,地震时的晃动也比低处剧烈。可是话说回来,贵阳很少有地震的啊。

阶梯下的神器发出凄厉的共鸣,那鸣动的声响仿佛近在耳边,令羽羽爷全身汗毛竖立。这种感觉,印象中最近也曾经有过。

(这,应该不是一般的地震!?)

九彩江的宝镜损坏时也发生过相同的现象。只是当时没这么剧烈,那是因为另外安置于宝镜山之外的十一个辅助神器平安无事之故。然而,这次的冲击却——

安置于最高层的九个祠堂,其中之一粉碎性的毁坏了。但那并非地震导致,而是由内部产生的迸裂飞散,收藏于祠堂中的神器亦随之碎裂四散,滚落到羽羽爷身边。

这九座祠堂,相当于八州以及缥家,而这座损坏祠堂的对应位置是——

碧州。

(难、难道是,安置在碧州的“羿之神弓”坏掉了吗!?)

是谁?竟然能够深入禁域。就连缥家,若不是数一数二的术者也无法办到。

羽羽爷马上从中央的半球状水瓶中掬起净灵用的清水,与其说是用洒的,不如说是用力泼了出去。来到因地震而滚落且粉碎毁坏的祠堂所在之处后,他便取出咒符并排,羽羽爷左手打着复杂精致的手印,口中诵着咒语,身体中心久违地有着被火点燃的感觉,全身上下渗出了汗水。咒符吸附着持符的手,以令人惊异的吸引力牵扯着羽羽爷。正当羽羽爷觉得连身体都要被拉长,腰似乎要被拉断的瞬间,却又从侧面产生另一股撞击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像踢球似的撞飞了出去。就像是将羽羽爷当成一把箭,用力拉弓射出一般。

(离魂——)

仿佛永远又像瞬间般飞翔起来的下一秒,一切声音都静止了下来。

羽羽爷眼前展开的,是一片完全不同于仙洞省的景色。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雕刻在断崖绝壁上,如抬头仰望的岩壁石刻。巨大的岩壁上刻着双龙与凤凰、麒麟等祥瑞神兽,以及神仙模样的浮雕。明明还是深夜,但在灵魂出窍的羽羽爷眼中,甚至可以看到雕像们鲜明的色彩。那些雕像美得令人不敢相信是出自人工雕出,真的非常精致,栩栩如生的岩壁石刻。

(碧州神域,幽门石窟——)

这里是与毁坏祠堂相对应之碧州的指定神域。羽羽爷本想对损坏进行紧急措置,没想到反而被拉扯了过来。余震似乎依然持续着,从岩壁上陆续滚落的石头发出不协调的声音。

怦怦、怦怦,羽羽爷的身体中心传来共鸣般的脉动。这是具有特别意义,且不应该发生的。在灵魂出窍的情况下朝着共鸣的方向飞去,就如羽羽爷所料,祭祀于幽门石窟最深处神域的“羿之神弓”已经断裂成两半。

幽门石窟的神体,乃是远古时代射下九个太阳的后羿之“羿之神弓”,以及当时使用的九支破魔矢。由于当时射穿了分别栖息于九个太阳内部的火鸟,所以又成为“射杀火鸟之矢”。不过,那九支破魔矢被封印在其他地方,实际上安置在这幽门石窟的,只有取下弓弦的“羿之神弓”而已。然而,现在这把神弓却被折成两半,令人不忍卒睹。

(究竟,是谁?)

为了什么目的?

不但能够轻易破解历代以来,法术高强的巫女及术者的封印,还能破坏“羿之神弓”,具备这等能力的人屈指可数。

羽羽爷庆幸着自己以灵魂出窍的方式被撞飞来此,并试着修复封印。但当他结束紧急措置的同时,视野又开始闪烁,时间到了。羽羽爷挤出最后的力量抵抗那想令他返回肉体的力量,对“羿之神弓”伸出手指,在被破坏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是被谁破坏的?羽羽爷尝试着去“看”,但魂魄却受到一阵惊人的引力拉扯。就像是——有什么人刻意在阻挡他一样。

一如将拉满的弓用力射出一般,羽羽爷的魂魄也以惊人的气势朝天际飞去。

好一阵子,羽羽爷连自己睁开眼睛都没察觉。他呈现完全失神的状态。“离魂”法术之所以不能经常使用,就是因为对肉体的负担相当巨大之故。

羽羽爷凝视着深夜中的虚空,有一颗星,划过天际。

那遭人粗暴折断的“羿之神弓”。

破坏它会发生什么事,知情者即使在缥家一族与仙洞省之中都是少数。就像知道向来不开启的仙洞宫其实并不是不开,而是开不了这件事的人同样的少。而关于各州的神域,缥家一直以来也都严密注意着,不让各家知道太多。

这场地震、星象的特异运行、遭人刻意破坏的碧州神器,以及最重要的,已杳无音讯许久的缥本家,所有的联络方式都被切断。

有什么即将发生。不,不太对,应该是有什么即将结束。事实上,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的,而羽羽爷感觉一切正要迈向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