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身为女儿的瑠花,不可能知道这样的因果关系。
“然而,你还是爱着你的父亲吗?”
还认为他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父亲吗?
“……若父亲有只字片语命令我去死,我随时都能将这条命献上、任他宰割。可是,父亲却一次也未曾如此说过。”
只不过,做父亲的连一次都不曾来看过女儿。
不管是将她幽禁起来的时候,还是将她的异能封印起来的时候,或是对她进行洗脑的时候,全都是交给其他术士动手,面对默默接受这一切的瑠花,父亲也从未想过要去探究她内心的想法。
不只是未曾看望她而已,甚至连斥骂她都没有,只是一直惧怕着这个女儿,回避她、逃离她。
尽管她现在还只是个未满十岁的幼女。
“……我连活下去的价值都没有,连唯一的父亲都不对我抱任何期待,不是吗?”
瑠花带着通透的眼神,如此轻声低语着用手扒梳弟弟的发。
“……如果只是对我这样,那也无所谓,可是父亲最后还是发现了璃樱长生不老的体质。”
父亲已经年近八十,对寿命一事越来越执着,不知为何竟会发现璃樱特异的体质。这如人偶般的弟弟,生下时不具任何异能,只是从诞生的那一刻起,时光就在他身上停止而已。
所以,父亲开始贪图这珍贵的肉体。
因为如此,瑠花才会带着弟弟逃出宫里。
“为何不逃走呢?能逃多远就逃多远,例如山的彼方、跨越彩虹的另一端——到‘外面’去。”
忽然,瑠花像用尽力气般挤出眼泪,她落泪了。仔细回想起来,她没有哭泣过的记忆。
“……为什么?因为我很明白。无论逃到哪里都不可能获得‘幸福’——我只有这里了。出生的家、发狂的父亲、扭曲的一族、封闭吾族的天空之宫。即使如此,这就是我的全部,就算知道没有人爱我也一样,就算弟弟从未正眼看过我,我仍然爱着他。我的幸福,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
——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
男人眯细了眼睛。这年幼的姑娘确实很清楚,那许多人都未能发现的真实。
就算前往山的彼方,就算跨越彩虹到达另一端,逃到世界尽头,梦中的桃花源也不可能存在。
自己的幸福,终究只能从手中掌握的冰冷现实中挖掘。
然而,即使她深知幸福的真面目,那个地方却始终拒绝着她。
“已经待不下去了,事到如今——我必定会被父亲大人杀掉的。”
总有一天,父亲会认为非得取她性命不可,那发狂的父亲早已完全舍弃自己。而瑠花最为恐惧的,是依据预言的宿命,自己将会杀死父亲的那一天到来。
“……一个预言将会杀死父亲的女儿,受到父亲憎恨也是理所当然的。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为了不杀死唯一的父亲,我只有先离去了。”
无法选择逃离,无法留下,也无法弃弟弟不顾。
如人偶般的弟弟。父亲说,他这个模样根本与死无异,那使用他的身体又有何妨。
……父亲与同族的女人们生下了许多璃樱这种“白子”,可是他们几乎都很短命,大部分在出生没多久后就死了,就算长命一点的,也不曾活过二十岁。
这或许是以人类之身,却强迫天上的月亮——也就是仙女陨落人间的父亲,所犯下的禁忌导致必须付出这样的代价。
即使如此,以这种方式生出而具有异能的小孩比例,还是比过去高,所以父亲仍然持续以这种方式制造子嗣。而那些生下来便形同人偶一般的姐姐们的肉体,就被当做“蔷薇公主”的身体,直到不堪使用为止。
或许父亲说的话是正确的,弟弟这样,究竟算是活着还是死了呢?瑠花没有答案。像个空壳子似的弟弟,无论怎么疼爱他都没有任何反应,他甚至连一眼都未曾看过瑠花。
但瑠花还是无法同意父亲的话。
“——你啊,办不到的。”
男人冷淡的吐出这么一句。
“自杀这种事情,你办不到的。所以才会爬到这山顶来吧?既然无法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那就选择借助外力来杀掉自己对吧?野兽也好,妖魔也罢,或者是我来动手也行。一开始我觉得就助你这么一臂之力也无妨,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难道没听见吗?那呼喊你的声音。”
哗沙哗沙,古老的槐树发出枝叶摩擦的声音。
那些不像声音的声音,也如此乘着风传到瑠花的耳里。
……大小姐……大小姐……
我们的大小姐哪……您在哪里……请回来吧!
请不要丢下我们,请不要对我们置之不理呀!
瑠花明白这声音是谁在呼唤自己了。打从有记忆以来时而听见的,那些不成声的声音:大小姐,请拉二胡给我们听,请唱歌给我们听,请跟我们一起玩,请说故事给我们听……
瑠花的脸色倏地刷白。男人从喉间发出笑声,带着一丝怜悯。
“没错,你是死不成的,因为你无法抛下。不管是那发狂的父亲、族人、或是弟弟,还有那些与你亲近,总是呼唤着你的其他‘白子’们。你无法抛下的,是你的骄傲,你所爱的一族。”
你说过“幸福”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而这一切正是你的全部。
即使不为父亲所爱,但只要是为了一族还是能活下去。对你而言,这就是一切了。
“要是下了山,你恐怕会发动那被封印的异能,毫不留情地对一族进行血洗肃清吧?不选择父亲而是选择整个缥家,如此一来,最后对父亲的亲情也会变得淡薄。但最终不只是族人对你心怀恐惧,连整个世间都将对你怀着畏惧,就算得到一切,你还是只能活在不被任何人所爱的永远孤独之中。你将会发现,无论多么疼爱他,却连你早晚亲手哺喂的弟弟都将无视于你。因为,虽然未来你弟弟内心缺陷的一角能获得填补,但办到这一点的人却不是你。拥有身为一个人不该有的异能,会渐渐腐蚀你的精神。回去的话,你只能走上与父亲相同、偏离常轨的命运。即使如此,你依然……选择了回去,是吗?”
逃不开,也无法抛弃,所以才不选择到“外面”去,而是以这座山为目的地。
槐树沙沙作响。黄昏之门,唯一能将小姐弟由歪斜的命运中拯救出来的这道门。温柔的死亡,然而……
“——我不会为你打开这道黄昏之门,看是要选择在此了断你自己与弟弟的性命还是回去,都在你一念之间。”
小姑娘的表情扭曲了起来。一段恍如永恒的空白之后——她站起身来。
朝着封闭的天空之宫,朝着自己的命运走去。
男人冷冷地微笑了。
她亲手选择的,不是甘美的死,而是残酷与喋血的生。
“……让我瞧瞧吧,瞧瞧你与父亲的不同之处,让我瞧瞧你那高贵的自尊如何守护你的心,不让你陷入孤独、疯狂以及——与你父亲相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