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槛中黑蝶 第四章 红家的凤麟

同时,会场上也充满惊讶。虽然管飞翔以前都在与王保持距离,但现在可以说他表明了自己站在王一边。欧阳侍郎看看身边的酒豪上司,叹了口气说道。

“……说的没错。杨修,因为你是贵族,所以要格外注意言行。虽然红姓官吏的行为和他们的当主一样愚蠢,不过你也应该清楚,在过去公子之争时,是哪些家伙做了特大蠢事吧。是众多贵族做的。请你注意不要做出让人想起曾经的傻事的举动。搞不好的话别说实力主义了,连落后于时代的贵族主义都可能复活。”

飞翔张大嘴巴,朝副官看去。虽然欧阳玉扭过脸根本不去看他,但那话的意思很明显。他是在为飞翔作掩护射击。

(……你在想什么啊,阳玉。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吵死了。我有我的想法。又不是某处黑道猴子军团一家的家训,遵守“不背叛同伴”中侠义般的无能规定怎么能当政治家呀。我还没堕落到把个人感情夹杂到政事里。……这样就好了啦。)

他瞥了一眼杨修。虽然很细微,但他确实在眼镜后露出的大概只有老朋友欧阳侍郎才能觉察的笑容。

另一方面,葵皇毅和凌宴树见状同时眯起了眼睛。

——吏部虽被攻陷,但工部却站到了王一边。就是这么回事。

杨修依旧是那副青蛙脸,一幅平淡的表情,点头说道。

“……是啊。我承认多少有些不足之处。只不过,我并不认为红蓝两家是重镇。重镇是不会出于自己的方面而随便移动的。如果他们对王宣誓绝对忠诚也就算了,可他们在以本族优先的状况下来来去去。他们的秉性是只要对自己有利就好。应该说他们才是动乱的万恶根源。旧时因为我们总是说需要他们并讨其欢心,才让他们更加放肆起来。——如果说需要明确君臣之礼的话,也应该在事情发生前就去要求他们。”

毫不让步。

众人最后分成赞成和反对双方,一时争得难解难分。

刘辉完全被瞬息万变的会议动向所吞没,虽然管飞翔和欧阳玉的发言也让他惊讶,但他印象中几乎没见过像这样所有人都各抒己见的场面。

“……所以呢?”

在骚动中,传出一个并不响亮的清晰声音。

缥璃樱仿佛在静寂的间隙中滴下水滴般,再次问道。

“王的意见是?”

缥璃樱直视刘辉,众人也跟着朝刘辉看去。

真是时机绝妙的一言!悠舜和旺季虽然惊讶,同时也松了口气。如果作为王派与贵族派领袖的悠舜和旺季开口的话,事态反而会变得更难以收拾。在这一点上,仙洞省因为其在性质上与政事保持距离的缘故,最适合担任这样的调整角色。不过很少有人能准确地看穿这点并选择好时机。

旺季瞪了副官晏树一眼。尽管平时保持“中立”是他的职责,但他今天却只是在饶有兴趣地笑嘻嘻旁观。就算被旺季瞪了,他仍然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这种时候便是他在打鬼主意的征兆。

这次刘辉没有看悠舜。

“就接受杨修的判断吧。红姓官吏的确也有错。如果后任人事能不出纰漏地公平进行,那这样也无妨。关于这方面呢?”

杨修微微瞪大了眼睛——他的意思是如果事后发现有欠公平的人事任命,就要追究责任。杨修用中指扶了扶眼睛的鼻架,认真地说道。

“这是吏部的工作,我会尽吏部侍郎的职责,正当而公平地完成后任人事。请尽管让御史台或其他部门来调查。”

“很好,那样就没问题了。不过关于被开除前回来的红姓官吏,吏部要在充分考虑的基础上,把复职也纳入选择范围进行讨论。”

杨修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又在讨红蓝两家的欢心吗?”,会场中闪过一瞬这样的气氛。

“……理由呢?”

“理由就是你考虑后决定让冗官中的有用者复职。听说现在那些人都在好好工作。朕并非因为他们是红姓才这样说的。谁都会犯错。如果他们认识并改正错误、请求复职的话,难道不能原谅他们吗?只不过,这只限于真心反省、发誓再不如此的人。如果看不到反省的态度,那么换掉也无妨。”

惊讶又有些困惑的嘈杂声在会场上传开。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不过王似乎有那里改变了。这阵嘈杂就是由这份认知引起的。

王的身旁已经没有红蓝二家。

那不依靠任何人、发自内心的言语,听起来的确是刘辉自己的话。

他毫无先王的苛烈。比较两者的话,确实会有官吏感到不满和欠缺。不过璃樱却认为这样很好,这才像他会说的话。所以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样啊。我觉得很好,我赞成。”

“我也是。”

静静接话的人,是礼部的重镇——鲁尚书。虽然他那岩石般严肃的表情没有改变,但似乎能从中找到高兴的神色。

“我长期负责新人官吏的教育,也认识很多红姓官吏。虽然他们的脾性的确极端,不过并没有狭隘到会不承认自己的错误。比起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还不如再给他们一次机会。那才是真正培养人才的方法。”

不轻易开口的他所说的话,伴随培养出众多大官的实绩,听起来极具分量。

杨修耸耸肩,意外干脆地让步了,仿佛他也在等着这个时机。

“我明白了。那么就这么办吧。”

悠舜瞅准时机,将议题转移到下一个难题。

“那么,下一个议题。我事郑重强调,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此事传扬出去。现在需要想出应急对策——红州开始进行经济封锁了。”

静寂中,最先开口的人是旺季。

“应该打开常平仓。”

(那……那是——!!)

明明应该是朕说过的意见——!!

旺季仿佛听见那句话般朝刘辉望去。可能是被害妄想吧,刘辉仿佛听见“呵呵”的笑声。

“有什么异议吗?陛下。”

“……什么也没有,朕也赞成。”

常平仓——为防备不时之需,储备有谷物和石炭等的国家谷物库。

有人嘀咕道“又没有发生饥荒”。旺季严厉地瞥了一眼四周说。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让民众为朝廷招致的祸端来善后才是最可耻的。”

他那定罪般的大声一喝,让会场霎时安静下来。

就连对红姓官吏的处置漠不关心的孙陵王,也不禁对此露出微笑。旺季从年轻时期就在暗处为朝廷的失责善后,他对此当然有大发雷霆的权利。

“我的领地也有积蓄,就进行必要的开放吧。我还会向门下省的贵族们请求,听说今年的收成还不坏呢。”

管飞翔不解地问道。

“中央的贵族官吏们为什么会拥有这么多的米?”

“管尚书才是,你难道忘了代替俸禄得到的官给田吗?”

“因为你长了颗鸡头(指非常健忘),肯定忘记了呢。”

会这么说的人当然是欧阳侍郎。

“欧阳玉!!你明明知道我会在休息时去耕田的吧!?”

“我当然知道了,因为你还拉我去陪你呢。真是的,特地在休息日拼命种田,然后把收成送去酒厂拜托人家让你喝头等酒。也只有你这个耕田尚书会这么做了,你到底喜欢酒到什么程度啊?”

“闭、闭嘴!你还不是喝了用我的米酿的酒,不准抱怨!”

“如此白痴又奇特的尚书大概只有这个酒豪尚书,其他官吏应该有很多都把天地撂荒了吧?旺季大人。”

“这也说得太离谱了呢。那是国试组的情况吧。”

旺季瞥了霄太师一眼说。

“门下省的贵族有很多都受到肃正、家道彻底中落,还有不少人在为每天的食物发愁。和及第就能获得大量现金的国试组不同,我们只因为是贵族就被强加代替俸禄的贫瘠土地。但即使是荒废的土地,只要用心照料也能重获新生。贵族们都被教导一定不能荒废官给田,雇佣人手进行耕作。因为金钱没法当饭吃呢。在座的凌晏树和葵皇毅也在贵阳的郊外拥有丰饶的大庄园。”

“别这么说,旺季大人。我的土地不是耕地,是果园啦。因为我特别喜欢桃园。”

旺季因为晏树的插科打诨耸拉下肩膀。就算告诉他“不要种植无法储备的水果类,去中稻米和蔬菜”,晏树也顽固地不肯就范。他那里能长期保存的最多也就是苹果。这样不就和为了喝酒而努力种稻子的工部尚书没两样了嘛。

“……就是这样。如果以为我们和以前的富豪贵族一样就伤脑筋了。比起‘把得到的田地撂荒’的国试官吏,贵族应该更有用些。”

有所自觉的官吏们尴尬地缩了缩身子。虽然他们中很多人属于庶民阶层,可一旦得到大量的现金,就完全丧失雇佣人耕种田地的想法。有了官吏的俸禄谁还去耕田啊。在郊外的大量荒废耕地中,大多数的确是属于国试派官吏的。

“还要让红州以外的各州府从农民手上尽可能高价收购多余的必要物资以备不时之需。也应该考虑到春天为止的暂定减税措施。幸运的是,由于春天的冗官清理以及大幅度的官吏削减,支付的俸禄也多少得以降低。如果这样还不够的话,就从高位的官吏开始减薪。如果官吏们自觉保持勤俭的话,一个冬天还是不成问题的。”

有人开始悄悄嘀咕,这不是让所有官吏去为红家的报复善后吗?之所以只有“隐约”程度的小声,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贵族领袖、身为“高位官吏”之首的旺季。

悠舜立刻确认道。

“……旺季大人,那当然是指从你率先开始节约吧?”

“当然了。如果尚书令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强求就是了。”

“呵呵呵呵呵。你真会说笑。我在茶州其实过的就是清贫的生活,请不用担心。”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那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谁也没有插嘴,“贫穷竞争”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决定了。

既然相当于宰相官职的两名最高大官宣言要贯彻“清贫”,自然就没有任何人敢抱怨了。虽然只要躲过御史台的注意就可以奢侈,不过更没人想去做那么恐怖的蠢事。如果被陆清雅和红秀丽逮到,幸运的话会因为“罚金”被剥得精光,搞不好还会退官处分。只需忍耐一个冬天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飞翔嘀咕道。

“……真有一套,旺季大人。相当厉害呢,他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那就是真正的贵族哟。”

“而且说不定是最后的。”欧阳侍郎在心里补充道。

“你这个冬天如果不节约酒钱的话,我一定会向御史台举报的。”

“知道啦。我的田庄那里最危险了。老实说,旺季大人的提案真是帮了我大忙。啊啊,难得黑州和白州因为饥寒而死的人数减少了……”

欧阳侍郎向旁边瞄了一眼,发现飞翔的表情难得地严肃,完全不适合他。

“……我田里的收成全部送给你的田庄哟。”

飞翔沉默了三分钟后,只回答了一声“喔”。欧阳侍郎“哼”地吸了下鼻子说。

“不过话说回来,王一定打算自己提出旺季大人的提议。结果全部好处都让旺季大人给抢走了,连一片树叶都没有剩下呢。他现在一副魂魄要从嘴里飞走般的表情愣在那里,真是可怜啊。”

既然飞翔都这样,就表示还有相当数量的官吏动了心。实际上,那话确实有如此的价值。如果王这么说的话应该会让天平少许倾斜,结果却完全没有机会。旺季正是料到此事,才抢先口若悬河地全部讲完。不愧是他,毫无疏漏。

(不过,先让旺季大人来说也比较好就是了。)

现任王这么说的话,只会遭到强烈反弹。很遗憾,旺季与王的程度差太多了。即使是彻底轻视王的所言之辈,也会勉勉强强地服从旺季。不过,反过来却无法成立。

那就是现在王手中的现实。

“没问题吧,陛下。”

“哎!?啊,啊啊。”

刘辉一副“魂魄要从嘴里飞走般的表情”,内心在咕噜噜地动摇。自己甚至想象过如旺季现在被众人“哦哦”欢呼的情景,还做了边表示“这没什么”边安抚众人的提前练习,结果所有的功劳都被旺季抢走。他虽然绞尽脑汁想要找出旺季没有提到的妙案,不过如果真有那种东西,自己事前早就去准备了。结果刘辉就像被撒了盐的青菜般无精打采地萎缩,只能选择屈服。

“朕觉得那样很好……”

怎么回事?他只说了“朕也赞成”和“朕觉得那样很好”这两句话。

“朕希望能尽量以高价从民众那里收购。不过要绝对禁止榨取剩余部分以上的量,也不要强行禁止民众必要的花费。庶民在平时就过着节俭的生活。要管束的话,就以贵族为中心。从陈米开始放粮,对贫民无偿提供,对有能力者就以低价卖给他们。稍微浮动……”

意志消沉的刘辉低声补充着,没有察觉到大官们都瞪大了眼睛。悠舜也很惊讶。老实说,这种“庶民的感觉”原本是王最欠缺的。在耳闻目睹秀丽每天朴实的简约生活、偷偷溜出城体验市井生活的期间,他似乎获得了那种感觉。再说,他原本也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公子。

悠舜用羽扇轻轻敲了下手掌说。

“——那么,大致的对策就是这样。详细的部分就由六部各自担当部署负责制定。不过这毕竟只是紧急措施,如果不尽快让红家撤回决定是无法解决的。”

不满的声音顿时充满会场。“真是麻烦到底的家族”之类的抱怨此起彼伏。

“不可能的。”

“以那个下定决心后比石头还硬的红家为对象,到底要怎么做!!”

“就算我们道歉,难道他们就会老实听话吗?”

旺季嘲笑般仔细打量刘辉和悠舜说。

“陛下该不会打算亲自奔赴红州进行说服吧?”

“又来了。”好像能听到这样的嘲笑。

“我先提醒你,去了也是白费力气。特别是更迭了当主的你,红一族根本不会听你的话。你去只会火上浇油。”

管飞翔斜起一只眼睛。……这话让大家想起是谁造成了这个现状。

“真是厉害。”欧阳侍郎也嘀咕道。焦虑和不满的矛头指向王。

刘辉鼓起仅有的一点勇气,直面旺季说道。

“——不,我不会空出王座。”

不会空出王座。

并没有多少人察觉到那句话真正的含义。

皇毅的眉头微微皱起,晏树眨了几下茶色的眼睛。两人都是一副猴子在自己眼前开口说话般的表情。孙陵王笑眯眯地看着还不肯罢休的王,只有旺季本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悠舜像是作出裁决般,转动手腕慢慢摇着羽扇说道。

“是啊。王的工作当然应该由‘王之官吏’来做吧。”

——“王之官吏”。只有一个部署被那样形容。

羽扇前方的葵皇毅,将那如万年冰雪般冰冷眼眸眯得像针尖般锐利。悠舜微笑着接下被晏树称为“能够充分享受成为刺猬感觉”的目光。

“因为是你,所以我想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这次正式由中央来任命御史为敕使。准备好之后,马上派往红州、玉红州府以及红家交涉,以图在冬天前打开事态。御史就由你来选择——做得到吧?葵长官。”

皇毅的太阳穴猛地出现起伏。晏树装作若无其事地朝后退去。

被这么一说,那个矜持颇高的葵皇毅不可能说“做不到”的。

对那充满挑战性的话,有人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因为让人汗毛倒立的紧张,会场安静得连扭动身体的声音都能听清。

孙陵王差点吹起口哨。悠舜也不简单。敕使是王的代表。既然在这么多大官面前宣布“任命敕使”,那么即使御史解除经济封锁,功劳也都是王德。如果失败的话,就会成为御史台和作出任命的皇毅的责任。他在逆境中扳回了一局。

“这是国家大事。既然是最近连续立功的御史台,应该能够胜任吧。这事就拜托你了呢。”

除了管尚书,其他旁观者早已冷汗直流。悠舜他笑着又嘱咐了一回。他其实比黎深还要强硬。不这样的话,黎深根本不可能会投降认输。那些认为悠舜“稳重温和”的人,都被他的笑容蒙蔽看不到真正的他。

在体感温度几乎急降二十度的寒冷大厅里,皇毅以气温再降三十度的冰冷声音第一次开口说道。

“……没问题。为王善后也是御史台的工作。御史台是唯一一个即使立功也不会高兴的部署。我对连续发生的不祥事件深感羞愧,丝毫不认为值得夸耀。你既然身为尚书令,就应该对御史台经常显现的政事感到羞耻。你会不会不适合这个位置啊?”

或者就好像巨蟒与鹫的战斗,冰冷的火光四处飞溅。谁也不肯相让。

刘辉对什么也说不出的自己感到羞愧。虽然悠舜承受了一切,但造成所有批评原因的人都是刘辉。悠舜总是抽到下下签,本来他的工作明明并不是负责为刘辉收拾残局。

“你会不会不适合这个位置啊?”

葵皇毅的那句话,绝对是针对刘辉而说的。

“好了,吵架到此为止。想要分出胜负的话,请到阴间再做。不要给大家添麻烦。”

晏树瞅准时机作出轻薄的仲裁。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上天的恩惠。凌晏树虽然是旺季的副官,不过他自认属于“中立”。国试派与贵族派那些家常便饭般的争执,基本上每次都是他出面仲裁和收拾残局的。甚至还有人说,如果没有凌晏树朝廷就无法运转。

晏树没有就此作罢,而是笑嘻嘻地说道。

“对了,我也有一个提案。”

管尚书扬起了眉毛。真是少见。凌晏树虽然经常整合分歧的意见,但是几乎从未积极地发表意见或加入议论。

“要让红家的愤怒平息,就算是御史台也很难办到吧?因为正是御史提出对红家当主?红黎深的弹劾请求。”

红秀丽的名字出现在大厅一角。

“但是,这也不是能慢吞吞进行的事情。红家会不满,说到底应该是在朝廷里被轻视了的缘故。他们的矜持之高是出了名的。可话说回来,现在也无法再去讨好红姓官吏。覆水难收呢。而矜持颇高、顽固不化的他们,也有对一族——特别是红家直系宽容的弱点。”

“……那又如何呢?”

刘辉觉得很奇怪。这根本无需多言,但从红姓官吏的事上看就很明显。而且他们会被激怒,也是因为更迭了身为红家当主的红黎深。不过现在给黎深复职也于事无补,反而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再次被愚弄,就好像火上浇油一样。再说,黎深自己也不可能会满不在乎地回来。

“不明白吗?你们想想,只有一个就算不特别优待红姓官吏,也能特别优待红家的方法。这个提案也许能够改变像骡子般倔强的红姓一族。”

皇毅和旺季都保持沉默。

悠舜没有阻止他。无论怎样,在这里阻止晏树都是不可能的。如果有那种妙案的话,无论谁都会想知道。再说,他认为这事迟早都会有人提出来。

那并不是异想天开,而是反复使用的传统手法。

“这也是只有陛下才能做到的事。”

刘辉对那句话回应道。

“……只有朕才能做到的事?”

“嗯嗯。”

晏树“呵呵”地露出天真的笑容说道。

“虽然并不广为人知,不过朝廷现在还剩下一名如假包换的红家直系官吏。此人还是这次唯一没有拒绝上朝的红姓官吏。那名官吏顺从自己的良心没有服从红家,而是选择了王与朝廷。”

会场“唰”地嘈杂起来。

“你说红家直系!?还有吗!?”

“是谁?虽然红姓官吏多如牛毛,不过我可没听说过那种事。”

既然没有拒绝上朝,那人一定很有骨气。要不要同意让他连续晋升来提拔一下?”

户部的景侍郎察觉到晏树的意图,脸色变得铁青。他朝沉默寡言的户部尚书看去,却无法弄清他面具背后的想法。工部两人的表情也一下变得严肃起来。

“那是大家非常熟悉的孩子哟。她的能力非常优秀,甚至一度做了州牧。现在也在御史台与陆清雅竞争,显得非常活跃。对不对,皇毅?”

瞬间,众人变得鸦雀无声。

皇毅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否定。那也代表了回答。

“难道说……”有人呻吟道。

“……红秀丽?”

“说得没错。她是红家三兄弟长男的独生女,也就是红家直系长女。在红家的血统序列上排名第四位,是仅次于三兄弟、高贵血统中的高贵血统。在红一族中——不,在整个国家中也是独一无二、出身最高贵的贵族小姐。”

会场里充满哑然的沉默。那气氛和之前得知红黎深红家当主时很相似。

怎么会有这种事。不可能的。出身高贵?她哪里高贵了?不是个超级野丫头吗?

与其说无法相信,不如说谁也不愿去相信。

“她是红家直系长女,而且她国试时的监护人是当主红黎深。红家当主代理红玖琅也在各方面对她照顾有加。虽然红一族对亲属一向都很宽容,但她在其中受到的宠爱则更为特别。更迭红黎深的人就是她,如果换作陆清雅大概就做不到吧。正因为是红黎深可爱的侄女,所以他才会老实被解雇。他对红秀丽可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呢。”

他说的没错。刘辉、悠舜和奇人都撇开视线。在旁人看来,红黎深对秀丽的疼爱不要说含在嘴里怕化了,甚至到了随时会泪流满面的程度。不过,那只是他单方面的爱罢了。

“所、所以呢?要把红御史立为敕使吗?那样的话——”

“这个嘛,最终决定的人是葵大夫。不管怎么说,都有更有效利用她的方法。我不是说了是只有陛下才能做到的事吗?”

晏树“砰”地跺了下脚。

“她是女人,而且还是直系。被立为笔头女官的蓝家十三姬是妾生,但她是嫡出。红秀丽的身份比十三姬要高,完全够资格——召见她,将她作为妃子纳入后宫就行了。”

刘辉目瞪口呆。

会场内响起嘈杂声。那确实可以说是盲点。因为红秀丽是官员,所以谁都没有想到她有“作为结婚道具的利用价值”。不过那才是传统怀柔对方的策略,效果也出类拔萃。直系的话就更是如此了。晏树笑嘻嘻地继续说道。

“你们看,那样一来不用特别优待红姓官吏,也能够特别优待红家了吧?既然是重要的直系长女的话,对内宽容的红家应该也会打消与王对抗的念头。和王家结成姻亲的话,红家也就不会做这种傻事了。当然了——”

“——当然了,那时必须要让红秀丽退官。”

长官司法的刑部尚书?来俊臣继续说道。

“没有法律规定妃子能够兼任官吏。我更没有打算去设立这种愚蠢的法律。说这种话的人应该一个不剩地被活埋。这样一来,就没有人能违逆她的话了。朝廷会再次被红姓官吏占据,根本无法促使红一族反省。只要我还在一天,就坚决不打算承认。——妃子还是官吏,她只能二选一是绝对条件。”

欧阳侍郎也点点头,秀丽的资质和优秀不是问题,“成为左右王的存在”那影响力才是问题所在。到那时周围会把她的话当做“王的话还有别人,可红家直系长女只有她一个。只是让她从官吏变成妃子而已。陛下似乎也很喜欢红御史,这不是由检讨的价值吗?政治婚姻也是王重要的工作哟。”

工作——作为工作的婚姻。

那就是只有刘辉才能做到的事吗?只有那个吗?

(朕的……手中……只有那种东西。)

自己真是没用。不过,既然在非做不可的事中几乎没有刘辉能做的,那么就去做力所能及的事如何呢?

没错,晏树的话也有道理。

不知是不是猜到了自己的想法,晏树用茶色的眼睛仰望着他。刘辉只能看到他翘起的嘴角。

“尽管如来尚书所言,她会变成笼中之蝶,但不能飞的蝴蝶还是蝴蝶。在笼中抚慰陛下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只要陛下好好宠爱她的话,她就不寂寞吧?”

是妃子,还是官吏?

刘辉清楚大官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到自己身上。

刘辉没法回答……不能回答。

他说不出“需要作为官吏的秀丽”这样的话。

刘辉对不能这么说的自己感到厌恶。

……在蓝州船上的约定还留在耳边。

愿望也许会实现。

以夺走秀丽最宝贵的事物、践踏她内心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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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向红州的路上,马车因为碎石“嘎啦嘎啦”地摇晃着。虽然邵可想快马加鞭赶回去,但因为有黎深在所以只得坐吧。

黎深扇着扇子朝外眺望,一直沉默不语。

扇子突然不动了。

“我没有被抛弃哟。”

“就算宣布要回红州也没人挽留,真是可怜呢。”

“……哼,只要彼此心意相通就够了。”

邵可差点忍俊不禁。“彼此心意相通”?这是哪国话啊?这大概是大宇宙发来的传言吧,完全不能解读。

“我说黎深啊。‘工作还是我,你选哪一边’这种话,对工作狂来说是禁句呀。对于秀丽和悠舜大人这种以工作为重的人,‘噢明白你喜欢工作哟。我也会支持你的,加油啊’之类的的话绝对要有效得多。可你却说出‘不要管什么工作了,好好看着我!’,倒打一耙,彻底妨碍悠舜大人的工作,结果精彩地自爆了呢。”

黎深僵住了,他对此超有自觉。

“……兄长。”

“什么?”

“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这些?”

“我在等待你自己察觉。怎么说呢?实战失败也是必要的,特别是对你这样的人呢。”

果然如此吗?李慎现在终于有了确信。

自从离开贵阳,邵可就非常坏心眼。

“……兄、兄长。”

“嗯?”

“你在生气吗?”

“不要说你完全没发觉哦。给绛攸大人也添了那么多麻烦。”

黎深听到邵可面带笑容的冷淡回应,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现在非常生气——

“对不起……”

黎深像撒了言的青菜般,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骗你的。我没有生气,只是在迁怒而已。不好意思呢。”

虽然自己有自觉,但在焦躁难耐时,还是会忍不住迁怒地去欺负黎深。这就是邵可的坏毛病,和黎深欺负绛攸完全一样。

(……果然是兄弟吗……)

他就连因为喜欢才会欺负人这点都和我一样,真叫人失望。

“真的没有生气哟。我认为你已经很努力了,当时只能那样做的事也是……即使生气也是在生自己的气。”

“哎?”

“黎深,我其实是清楚的。我清楚你完全不适合做红家当主的事,还有自己在逃避的事。我把玖琅和父亲的遗言当作借口,把一切推给你逃走了。”

从马车上,能看到树上的小梨在摇晃。

在红州,梨花是和李树一起绽放的。梨树绽开雪白的花瓣,宛如梦幻般怒放。

邵可很少呆在红本家。他在十岁前就离开家,作为“黑狼”在各地辗转了十年以上。屈指一算,自己在红家度过的时间大概连人生的一半都没有。

回想起的,是萧瑟的琵琶音色和被雪白花瓣覆盖的禁苑,还有水墨画般的连绵山峦。

可是因为有两个弟弟在等待,所以那个家确实是自己“该回去的地方”。

但邵可到了最后,还是把一切推给弟弟们离开了红家。

他打算自己一人平静地生活。

“因为我感到所有的一切都很麻烦。对不起呢。”

邵可试着“哈哈”轻笑几声,但黎深却没有笑。

他合上扇子,看着窗户嘀咕道。

“……不是这样的吧?”

“哎?”

“兄长不是觉得麻烦,而是感到累了吧?”

邵可惊讶地看着黎深。黎深却没有去看兄长,继续朝窗外望去。

邵可从孩提时就一直在竭尽心力地战斗。为了两个弟弟、为了国家、为了尽早让国家安定下来,他在无辜者被杀死前接受杀人的工作。真正的兄长对权谋术数毫无兴趣,他是个喜欢读书,觉得只要能安静弹琵琶度日就感到满足的人。可他却封印了那一切,继续着与此完全相反的工作。

没有时间放松精神,也不能回家。

那就像现在的秀丽一样。

兄长和秀丽、嫂子一起回红州时,黎深一眼就看出来了。邵可他身心俱疲,累得精疲力竭。如果没有和嫂子相遇的话,邵可结束“黑狼”职责后是不会回红州的……黎深觉得他可能会选择自此结束掉自己。

所以,黎深才决定像邵可一样去疼爱嫂子和秀丽。

兄长从未为了自己而活,他为别人耗费了所有的时间。

不过,他只有一次为了自己而行动。

……所以黎深才会接受红家当主一职,这都是为了因疲惫而厌倦的兄长。

“玖琅会赶走兄长也是那样哟。即使不知道‘黑狼’的事,他也觉得不该交给当时的兄长负责吧?”

是邵可保护黎深和玖琅,让他们静静地在红家一角度过了数年梦一样的生活。

去年春天,玖琅对邵可所说的话在脑中苏醒。

“即使到现在,赶你走这件事也没有错。你如果呆在那个家里,一定会被压垮的。”

自己明明有说了高明谎话的自信,结果却像那样露馅了吗?

“……那你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因为他把兄长赶出了红家啦。结果害得兄长完全成了先王的跑腿,还要作为‘黑狼’收留被流放的公子!其实只要包围那里就能保护兄长吧。那个天下第一的大白痴,他明明清楚兄长一旦离家要很久才会回来。而且准备的宅邸居然是在贵阳!?‘随时都能轻松召回‘黑狼’,耶耶。’那是会让霄太师和先王暗自窃喜的最糟糕选择啊。再说他怎么能趁我不在时,不和我商量就这样做啊!?完全没把握这个哥哥放在眼里!太嚣张了,只有笨蛋玖琅我决不原谅!”

那当然是因为玖琅不知道“黑狼”的事,所以也没办法。而且玖琅肯定不认为黎深会有“商量”这个机能。

(……这么说来,我也没有和黎深“商量”过……)

因为似乎会得到奇怪的答案,所以根本想都不会去想。

“所以,请你不要道歉。”

“黎深……”

邵可微微一笑。车内一时间流动起温暖的空气。可是……

“……不,果然搞错了。不该交给你负责的。太后悔,太失败。啊啊。”

黎深被邵可非常严肃地丢下这么一句,立刻大吼道。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生气吗!!骗子!”

“反正我就是骗子啦!我自己知道!被你和红家作弄是无所谓啦,但我可没打算在女儿和侄子都被耍得团团转之后还按兵不动哟。和平日子过得太久,我的眼光也不行了。居然会搞错时机,对自己好失望,真的很失望。”

兄长很稀奇地自暴自弃起来。黎深觉得那样新奇的邵可也不错。

“有什么关系。那个臭小孩的王开除了红家当主哟,这下‘宠爱红蓝’的招牌也该拿掉了吧?开什么玩笑,谁想要他宠爱呀。明明只是那小子擅自在摇尾巴而已,我们这边才为难呢。”

黎深的毒舌依旧。邵可告诫他道。

“——喂,黎深,注意口气。就是你的那种态度有问题。”

“哼,有意见情去向任命我为吏部尚书的霄太师和棺材里的先王提。我不是为了王和国家,而是为了悠舜、秀丽和绛攸才接受革职的!”

他摆出一副只有这点我决不让步的样子扭过头去。

黎深的性格就好像把红家的气质浓缩一样,聪明却冲动,感情优先于理性。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是喜欢。两者泾渭分明,绝不让步。他不会像蓝家那样,做出即使讨厌也会先笑脸相迎的灵巧把戏。他从一个极端直奔另一个极端,顽固而高傲,对家人宽容,一旦对人敞开心扉就至死不渝。

不管是好是坏,都只为忠于自己而活。虽然教育得好会变成秀丽和玖琅那种老实得让人吃惊的性格,但失败的话就会成为任性大魔王黎深。

(……教育玖琅的是百合,教育黎深的是我……是我的教育有问题吗……!?)

也许不能说很好。

“也罢,现在也还不算完。百合应该会暂时抑制住中央的红姓官吏。在他们擅自采取行动之前——”

邵可和黎深突然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那时红家当主直属的精锐“影”。

黎深一打开扇子,上面就如同魔术般出现书信。红家直纹“桐竹凤麟”的刻印只有直系才能使用。黎深看着玖琅罕见的潦草笔记,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打开,直接将扇子递给邵可。

“兄长,你先请。”

邵可不客气地接过信封撕开,草草一瞥后脸色大变。

邵可沉默地把信交还给黎深。

黎深读过书信后,所有表情都从脸上消失了。

邵可只简短地问了一句。

“——感想呢?”

“很有趣呢。红姓官吏全部拒绝上朝和经济封锁?这不是让红家自取灭亡的绝佳妙策吗?我要是先这样做就好了。”

黎深一副不像是开玩笑的表情,“哼”地嗤之以鼻。他一如既往地讨厌红家。

在邵可责备他之前,黎深“砰”地合上扇子。他的眼神如同冬天的残雪般冰冷。

“但是,让我以外的人来做真叫人不爽呢。”

在书信的结尾,写着要黎深尽快用当主印撤回命令。也就是说,一族连玖琅的命令都顽固不从。一定有什么异于常理的事发生了。

邵可摸着嘴角,脸上渐渐现出红家男人的表情。

“无视百合与绛攸,就连玖琅的命令都不听……不可能啊。”

玖琅担任红家当主代理,决定权仅次于黎深。玖琅唯一无法撤回的命令,只有当主黎深直接下达的命令。但是,黎深并没有指示那种愚蠢的命令。

“背后有人捣鬼呢。那样一来就正中杨修的下怀,是他的话一定会把红姓官吏全部开除的。”

“呐,黎深。就算有人捣鬼,你觉得一族会这么老实地听从我们之外的命令吗?玖琅深得一族的信赖,连他的命令都不遵守,这才是不可能地吧。”

“那个不可能出现的可能性不是已经显现了吗?”

黎深叹着气扇着扇子。打开的扇子锁扣上印有红家直纹“桐竹凤麟”。

邵可和黎深结论相同。

只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可能性。

“……你在就任时见过吗?”

“没有,和先代一样杳无音信。那个席位是空席。兄长你也没有见过吗?不是说只会在战国乱世、红家危急时才会出现吗?”

“不,没见过。因为那时乱世已经结束,而且也不是赌上一族命运的战斗,所以不需要‘红之天才军师’。或许玉环大叔母曾经见过……”

——红之天才军师。

就好像蓝家拥有“龙莲”一样,红家也有相似的存在。只不过和蓝家不同,“他”不属于红一族,而是代代出现于某一族之中,可以说是守护红家的存在……事实上,他的确曾出没于历史上的大战之中,多次化解危急。而危机一结束他就像从未存在过般骤然消失。因此,敌人才将其敬畏地称为幻之红家军师一族。

因为那传说般的众多功绩,其在红家的权限仅次于当主,比玖琅还要高。因为“他”行动之时便是红家存亡危机之时,所以不管一族的末端是否知晓他,也必须绝对服从其命令。事实上,还从未有过错误的先例。

只有红家当主才能撤消其命令。

锁扣上的“桐竹凤麟”。红家是这样称呼“他”的。

“就是说‘凤麟’还活在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