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来,秀丽都在作为清雅的仆人奔走。不出所料,自己果然被他任意驱使。那天,秀丽又被命令从户部搬出大量的最新资料。
“——喂,等等。”
秀丽被人叫住。她转身一看,发现几个不认识的官吏正阴沉着脸站在那里。
“什么?”
一旁神清气爽的清雅皱起眉头,他当然是两手空空。
“导致红家官吏被开除的家伙。”
秀丽的表情一下变得冷淡。清雅则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面孔。
“是嘛。该不会就是每天寄给我写着‘想办法让我复职’之类胡盲乱语的其中一人吧?”
“你还有精力去一封封地看那种东西啊,看来我使唤得还不够呢。”
“你说什么!?”
红姓官吏之一因为两人开玩笑般的对话发怒了。
“我们是因为你的缘故被开除的。想想办法啊,你不是救了李绛攸牧吗?”
“……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秀丽眼中闪现出怒气。那愤怒让红姓官吏不禁后退一步。
“你说是谁的错?是你们自己错了。还不明白吗?你们的那种态度就是导致被开除的原因。”
“什——”
“因为当主被开除就拒绝上朝?我还从未像那时一样愤恨得眼前通红呢。你们会被开除也是理所当然的。你们是为谁工作的,红家吗?不要开玩笑了!如果吏部侍郎不开除你们,我也会开除的。你们把官吏的工作当成什么?最先考虑王和人民,为他们竭诚服务才是官吏的工作。可你们又是怎么做的呢?我没有要帮助‘为了红家的利益’而当官者的打算。那是红家之耻。你们该不会把夸耀和傲慢搞混了吧?给我冷静一下头脑,好好想想自己做了什么!”
她没有怒吼,言语里却充满了冰冷刺骨的魄力。
“被开除的不是红家当主,而是怠工的吏部尚书。你们也是一样,在明白那是妥当的处分之前,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就连清雅都感到惊讶,没想到那天真的女人会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走吧,清雅。”
秀丽大剌剌地迈开脚步。这时,背后传来有些踌躇的声音。
“等、等一下。”
秀丽转身看看红姓官吏们的表情,叹了口气。他们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抱歉,清雅你先走吧。”
“早点回来哟,今天还要出门呢。”
清雅耸耸肩,很快走掉了。他连一张文书都没有拿!
“什么?”
“……要怎样才能恢复官位,只要协助你就可以了吗?”
他们突然变得垂头丧气,让秀丽很是愕然。这些人的感情起伏真强烈。
红姓官吏之一从胸口取出文书,沉默地递给秀丽。
秀丽虽然怀疑会不会又是请愿书,不过他们应该没有笨到那个地步。她接过来瞥了眼内容——秀丽的眼睛渐渐瞪圆。这是——
“……我们无论如何都想回去。”
他们低声嘀咕道。这次秀丽没有生气,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是吗,是这么回事。我刚才说得太过分了,真是对不起。”
红姓官吏们相互看了看。
“感觉好像玖琅大人发火呢。”
他们“啊”“嗯”地相互点头。秀丽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想回去的话,自己的耻辱只能靠自己去洗刷。——如果对这次的事知道些什么的话,就全部告诉我吧。”
“‘凤麟’啊。是他发出的指示吗?”
清雅所说的“出门”目的地,是百合所在的贵阳红家。
“红姓官吏拒绝上朝和经济封锁的背后,似乎都有那个叫‘凤麟’的人在。因为大家都不是很清楚,所以说去问问百合婶婶比较好。”
“那么刚好,省得再跑一趟。”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来婶婶这里?”
百合是极少数没有参与本次事件的人之一。调查的话明明应该早结束了。
清雅笑而不答。
百合被问到之后,有所领悟地点点头说。
“……嗯嗯,应该就是‘凤麟’。”
百合悄悄警了陆清雅一眼。这本来应该是红家的机密。虽然偏偏极其遗憾被御史台知道,不过也不能单独把他给赶回去。比起之后被人找破,还不如一开始就老实交待所有的情报,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百合简单地说明了“凤麟”的事情。她也只是从红玉环那里听说的,甚至都没把此人的存在当真。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那样考虑了。
“当主并没有参与红姓官吏拒绝上朝和经济封锁这些事。玖琅当然也不可能,他一旦知道绝对会当即撤回的。情况一直持续到现在,绝对是有人发布了玖琅无法撤回的命令书。那是——”
“‘凤麟’……吗?他是什么人啊?”
“不知道。现在一族里应该没有人知道。他正式露面的次数少到成为传说的程度,而且‘风麟’和红家还有意地隐瞒了所有的情报。”
和蓝家的“蓝龙莲”一样,那样做是为了彻底防止他被暗杀或者利用。
“他是红家最后的杀手铜,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所在地。一旦暴露敌人马上就会知道。所以,他的所在地也只有历代当主才知道。”
“那么前任吏部尚书知道‘凤麟’吗?”
百合摇了摇头。在她还是“让叶”时,黎深成为当主。虽然“让叶”也出席了就任仪式,但“凤麟”的位置一直空无一人。不只是黎深就任时,听说红一族前代的当主就任时也是那样。
“他应该不知道。大概只是知道所在地。如果没有非常重要的事,我们既不能前往也不能联络他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据说没有必要时无法到达那里。可是出现危机时,对方似乎会自己找上门来。”
秀丽心想,真的好像龙莲一样。
“所以说,应该没有人知道他的长相。那个人真的很少出现啦。在红家也经常有他们是不是已经灭亡的猜测出现。”
清雅眯起眼睛说道。
“……难道说,‘风麟’是被称为‘红之天才军师’的红门首席姬家?”
百合发出呻吟。……真是的,瞒不过头脑出众的聪明孩子呢。自己明明说得那么暧昧不清,结果还是完全被他猜中了。
“……嗯嗯,没错。”
“姬家……是那个!?那不只是传说吗?”
姬家是自古延续下来的名家之一,兵法书上的常客。
清雅嘲弄般看着秀丽说道。
“是啊。那是和司马家同样属于传说级别、你们家拥有的军师一族。姬家是战绩全战全胜,无论何种劣势都能扭转的天才军师一族,别名‘红家的头脑’。不过与那出类拔萃的头脑相反,他们也因性格恶劣而臭名远扬、以全员都是稀世的恶党而闻名。欺骗、威胁、怀柔、背叛、圈套,总之就是使用阴谋诡计出类拔萃。说出‘老实人都是笨蛋’这种话的也是姬家。但不可思议的是,姬家从没背叛过红家。……到目前为止。”
百合咬紧了嘴唇。——没错,到目前为止。
这次的事件不是拯救红家,而是要将红家陷入绝境。
秀丽怎么也弄不明白。
“……婶婶,明明谁都没有见过,为什么会知道是‘凤麟’呢?”
百合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可能是假货吧。”
“有人趁着大家因为红家当主更迭而头脑发热的空当,冒充他发出假的指示。比起真身突然出现,那样想还比较正常吧?”
“是啊……我也想那样相信呢。实在是太愚蠢了,可是……”
百合皱起柳眉说道。
“……上面有印哟,只属于‘凤麟’的印。那可不是什么粗陋之物。那印有着和玉玺同样的精密度,只有‘碧宝’才能复制。而且那印代代相传,上面还有残缺。如果连那些地方都完全一致的话,玖琅应该也无法撤回了吧。”
百合因为清雅的请求,依靠记忆随手画出只见过几次的印,结果看起来就像小孩古怪的涂鸦。清雅皱了皱眉头,还是收下了画。
“假印的可能性呢?”
“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不过凤麟本身百年都不见得出现一次哟。盖有风麟印的文书不但屈指可数,而且几乎都被严格保管于红本家,现在处于玖琅的管理之下。虽然为在凤麟印出现时确认真伪,分家也保管有确认印,但为了不被人擅自捏造,如果不凑齐各地分家当主保管的要是是打不开锁的。偷窥印形根本不可能,要复制也只能拜托碧本家。不过为了防止伪造,各家族约定要制定只有‘碧宝’才能做出的精密印鉴时,必须向朝廷提出申请。”
当然,没有那种申请出现。
百合闭上双眼,郑重地向秀丽和清雅深深低头说道。
“——这次的事件,全部是我们红家的错。只有当主能够撤回凤麟的命令。当主目前正紧急赶回红本家。他一定会规劝一族的行为,全面撤消那些行动的。请务必等到那时——”
“——很遗憾,我无法信任你。这边也不是可以耐心等待的状况。”
清雅冷冷地打断百合的谢罪。
“关于红姓官吏一事,即使被看作红家有反抗朝廷的觉悟也怨不得别人。”
“清雅!!你为什么——”
秀丽狠狠瞪了清雅一眼,却因为清雅冷酷而为之胆寒的眼神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能保证这些不是这个女人的演技吗?不要告诉我她是个好人哟,你应该也是直到最近才认识这个女人的。她既然拥有红家当主正妻的地位,首先完全袖手旁观这点就很奇怪吧。只能让人认为她不想去阻止呢。再说她从无法握紧一族的缰绳时起,就没有尽到与地位相应的贵任。”
“清——”
百合本人制止了秀丽。
“没关系的。一族的所为也好,我没有出手阻止一事也好,全都正如御史所言。贵阳红家的所有责任都在我身上。”
“很好。”
清雅冷冷地对百合不屑地说。
“——从今天起,首先查封这贵阳红家的全部财产。我的部下应该很快就到,想要解雇和处理家仆们的话就赶快去做。”
秀丽目瞪口呆,我怎么没听过这件事!
不过,百合像已有觉悟般毫无动摇地毅然回答道。
“全都已经办完了。”
“动作挺快嘛。另外,朝廷要暂时拘留作为红家当主夫人的你。”即使是秀丽,也明白那话的含义。
“……清雅……要把婶婶当作人质吗?”
“那是当然的吧?对方连经济封锁都实施了,我们当然要采取所有可能的对抗手段。你也差不多该有所体会了吧,红家都是些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的家伙。这样一来便可知道对方觉悟的程度。如果红家即使舍弃当主夫人也要在红州闭门不出的话,就是对朝廷的谋反。当然,那时百合夫人就只能一死了。”
“谋反……”
秀丽说不出话来。谋反在十恶中是排行第二的大罪,根本不可能从轻发落。
“当然是株连九族——但是原则上只有彩八家能留下直系呢。虽然红家三兄弟肯定是死刑,不过你和红玖琅之子两人应该会放过。即使是泄愤也得有个限度,不适可而止可不行呢。”
秀丽无言以对。他说得一点没错。想想黑州与白州的话,那绝不是可以原谅的事。红州已经不是红家的“领土”了。
百合也闭上眼睛。秋后算账的时候来临了。黎深和邵可不在,绛攸也丧失对红一族的影响力。虽然百合留在贵阳红家,但一族却在服从“凤麟”的命令。御史台不可能会放过这个削弱贵阳红家力量的大好机会。
百合毫无惧意,毅然抬头直视清雅说道。
“——我完全遵从朝廷和御史台的旨意。本人既不逃也不躲,任凭发落。我是贵阳红一族的当主代理,一族的失误就由本人来承担。不过李绛攸并不属于红一族,请让他自生自灭。他是背叛养父的逆子,我不承认他是我家的人。”
清雅当然也知道那是庇护李绛攸的行为,但李绛攸现在既没官位
又被看成一族的叛徒,就算抓他也毫无意义。
“这个没问题。那么在御史台所属武官来之前,你就打点一下行装吧。他们不会乱来,会郑重地请你同行。——回去了。”
秀丽脸色铁青地呆立着,百合轻轻握住她的手。因为那手实在太冰冷,所以吓了百合一跳。她轻轻抚摸,温暖着那双手。
——红家这次最麻烦的人就是秀丽。
“没关系。请你好好去做自己的工作。那是你带着夸耀所选择的工作吧?应该只有你不是为了红家才当官的。因为有那样的你在朝廷,所以红家才没有彻底堕落下去。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去做正确的事。
那也是在保护红家哟。我也只是在做我分内的工作,丈夫失职的责任就由作为妻子的我来承担。”
百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露出微笑。
“我告诉你,红家呢,代代都是男人专注感情,女人专注工作。比方说你的曾大叔母,就是暗中执红家牛耳的女中豪杰哟。我不要紧的。好了,快走吧。”
秀丽明白她只是在安慰自己。
秀丽咬紧嘴唇做了个深呼吸,不过却没有什么效果。
“家族的耻辱要自己洗刷。红家之名是否会彻底堕落,就要看仅存的你了。”
葵长官的话与百合的话是一个意思。
“——我明白了。我会去做自己该做的工作。”
“嗯,那才像是红家的女人哟。”
对秀丽来说,百合那带着夸耀的笑容起码算是安慰。
秀丽与清雅一起走出红邸时,御史台麾下的官用马车刚好相继到达。
清雅低头看了一眼走在一旁的秀丽。她僵硬着面孔看着脚步声隆隆的武官们,却什么也没说。
“无话可说吗?真是明事理呢,你不揍我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毫不客气地暴扁你哟。”
“但是……”秀丽紧紧咬住嘴唇。
“……你做的事虽然叫人不甘心,却是正当的措施。我不会生气的。”
清雅微微翘起眉毛。刚才名叫百合的女人端然的身影也好——
(红家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吗?)
百合的话也许是正确的。她要远比那些脑袋发热掐住自己脖子的红家男人们理性,而且有胆识。清雅看了看戴在自己右手上的古风腕轮。
那的确与清雅所知道的女人们不同。
“那么清雅,可以揍你吗?可以吧?”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干劲十足呢。我才不要,似乎会断几颗牙齿的样子。”
“什么呀。让人空欢喜一场。不要舍不得几颗牙齿呀!!”
“你白痴啊。当然会吝啬的吧,这可没法再长出来。”
“小气!傻瓜!没头脑!”
一旁的秀丽显得很不满。清雅清楚她是想以乱发脾气来恢复内心的平衡,所以也陪着她。没头脑?清雅还是第一次被人骂得这么可爱。这个女人还真缺乏骂人的词汇。
“……要人道地对待百合婶婶哟。”
“那就要看红家了。现在只是把她监禁在后宫的别室里。”
秀丽似乎松了口气。
清雅在做完大致的指示之后,坐进了官用马车。然后秀丽也跟着坐到对面,马车便立刻开动。清雅骄傲地翘起脚,眯起眼睛对秀丽说。
“——那么,你的想法呢?”
清雅那尖锐的提问已变回御史的语气。虽然秀丽没想到他会询问自己的意见,不过利用能利用的一切才是清雅的性格。自己在这里赌气也毫无意义。
“……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凤麟’应该就在朝廷里。”
“啊啊,如果不了解朝廷的动向,是不可能把时机掌握得这么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