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崔里关塞,秀丽一行人进入了茶州。预计明天左右就能到达虎林城。大家扎了简单的夜营吃了晚饷,在稍作休息之后,又要出发赶路了。
“还是必须要进行练习啊。”
叶医师喟叹道。
在他的身边,随行的医师们今天也在料理着全商联送来的食材。这几十位医官每天一到用饭的时候,就纷纷冲向食用的肉,眼睛发红地进行着解体作业,这实在是一种异样的光景。
在第一次目睹到这个光景的时候,燕青不知道问了秀丽多少次:“啊,医生?我说他们真的都是医生?真的不是练手腕的厨师军团或者正在修行的密教僧人?”
“可是我觉得大家都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步了啊……不管是谁都能漂亮的把肉切分开来,这让做菜变得方便了很多呢。”
负责把切开的肉做成美味菜肴的秀丽真心的评价道。
“但更重要的是切开之后的缝合……我认为他们在这一方面更需要练习。大家的缝线痕迹都歪七扭八的,简直没法看,不是吗?”
这没有一丝夸张成分的严厉评价,立刻让进行着切开练习的医生们,也都发现之后的缝合是自己的一大缺点。他们生下来就从来没有做过针线活,在秀丽看来,他们就连把线穿到针眼里都磨蹭到难以置信的地步,更别提什么针脚了。
“可是比起缝合来,切开才是更重要的部分嘛。就算针脚有些难看,只要里面好不就行了吗?而且以后还能在喝酒的时候献给大家助兴,这也不算坏吧?”
燕青正在准备着篝火火种,他露出了好像看着烤全牛从树枝上掉到地上一样的表情。就算燕青在怎么喜欢吃牛肉,也总会有点犹豫,虽然他最后还是会吃掉就是了。
“……我说啊,小姐,这个老大伯真的是那么厉害的医生吗?不是个冒牌货吧?”
“你这个叉子疤大胡子!说谁是冒牌货啊!”
“我都已经剃掉了!不是大胡子!可恶,我真应该在碰到小姐之前就把胡子剃了的!”
“那就是叉子疤原大胡子。”
“……………可、可恶…………我怎么觉得我师父跑到这里来了啊……”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辩解都是无济于事的。自从相遇就得了个奇妙的浑名的燕青,现在已经真心在为那一天自己偷懒没有刮胡子而感到后悔,可是现在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要考虑到之后的缝合,才能做切开。他们用人体做的练习也是绝对不够的,如果他们不认识到这一点的话,我可是绝对不能把活着的病人一下子就交给他们的。”
因为一切以速度为优先,所以自从出了贵阳来到这里,一路上几乎没有任何做人体切开的机会。但是在到达石荣村之前,还必须要寻找到实际病死的尸体,来进行手术确认才行。
叶医师轻轻瞟了那些燃烧着理想的熊熊火焰、一直跟来这里的医生们。
“……最大的问题就是,比起小姐你来,大家对现实的认识要差多了。小姐你是见识过十年前的贵阳的,所以不需要我担心……”
正在生着火的燕青猛地抬起头来,秀丽微微的苦笑了起来。
“唉,毕竟跑来跑去对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太辛苦了,所以选来的都是有体力得年轻人。可是他们基本上都是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家伙……他们没有实际看过,根本就不会知道理想和现实是完全不一样的。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如果不能去石荣村之前进行人体的练习来坚定决心的话,以遇到障碍的时候,他们的心就会被摧毁掉了啊。”
注意到秀丽和燕青都瞠目结舌的样子,叶医师的鼻头微微皱了起来。
“……算了,虽然弱点一目了然,但是既然看穿了,也不是不能想办法解决啊……对了,小姐,我要对虎林郡的太守大人提出不少请求书,能不能借用一下凛小姐的门路啊?”
柴凛因为要到当地打造特制小刀,所以为了能与秀丽同行到底,便把全商联的指挥职责交给了位于崔里关塞的弟弟柴彰。这段时间内全商联会定期送来信使。如果能够毫不顾虑地借用时时会凌驾在公家机关之上的商人的情报收集力以及联络网的话,不但在运送物资与情报上会抢得先机,而且还可以与各地随时联络,共同整备态势。
这里离虎林城已经不远,在天亮前信件就可以送到了。
与此同时,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正在接受全商联信使报告的柴凛忽然转身就向着这里冲了过来。
“……红州牧,浪州尹,我们刚刚得到了几个新情报。”
一瞬间,柴凛很少见地有些犹豫,那双理智的眼睛微微的摇动着。
“……首先是来自春姬夫人的报告。香铃小姐为了去追影月大人,独自一人前往石荣村了。”
隔了一拍,秀丽与燕青同时叫了起来:“——一个人!?”
“……看来你们并不为她追去感到惊讶啊。没错,她是一个人。在春姬夫人为了她而去前往州府请求派出精锐武官护卫的时候,她就收拾了行李一个人跑出去了。”
燕青很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她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呢?我知道她只是要去追已经到了石荣村的影月,可她也知道那并不是传染病了,既然知道影月不是去死,她至少可以等到护卫来了再走啊。”
秀丽周身一凛,去、死——「……在不远的将来,杜影月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权州牧的声音,在脑海中低低的回响了起来。
从黑州的权州牧口中听来的“影月”的寿命的事情,秀丽甚至没有告诉燕青。何况这个病势还牵扯到了“邪仙教”和“千夜”,问题就更大了。直到直接向影月确认,秀丽的胸口也无法停止骚动。……可是说实在的,秀丽的心里还是有哪里认为这是弄错了。她觉得,只有互通言语之后,才能找到真实——“不过至少有一点幸运的是,香铃小姐是经过考虑之后才出走的。我们调查之后发现,全商联开往石荣村的运输马车得到了一个厨师。所以我们现在是不用担心她的人身安全了。……是想起那年夏天秀丽大人做的事情就学了样吧。香铃小姐也很冷静呢。”
柴凛误会了秀丽脸色变差的理由,便为了让她安心而微笑了一下。
“而且,我们说不定会与香铃小姐在虎林城重逢呢。”
“……咦?这是什么意思?”
“石荣村已经没有任何人在了。全部的村民——包括病人在内——已经都送到虎林的郡城去了。一知道我们会去那里,他们为了能早点接受治疗就下了山。丙太守不顾城下居民的猛烈反对,把他们全部收容进了城郭。并且联络我们,说大家等着我们到来。现在全商联的运输马车也转道虎林城,所以香铃小姐也——”
秀丽和燕青的脸色都是一变。不等柴凛的话说完,他们就一起跳了起来。
“——小姐,我们现在没有吃饭的工夫了。那座肉山要怎么办?”
“把能吃的部分马上装起来,我们现在要急行军,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就到达虎林城。晚饭就忍耐一下,用干粮解决,但是考虑到以后的体力问题,我们绝对不能把肉扔下。”
“好耶,终于精神一点了。那我马上去做出发准备,很快我们就动身。”
两个人像是龙卷风一样迅速地行动起来,而与他们正相反的,竖着耳朵听到了柴凛话后的医生们却统统呆掉了。
叶医师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本来想在正式面对有血有肉的患者之前,至少要让他们面对病死的遗体而多少有所觉悟,但是——看来事态很难如愿啊。
——一下子就要正式上场了。
“凛小姐,请您马上写一封信。把到达之前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写下来,送给太守大人和所有先走一步的药师和针灸师们。”
柴凛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迅速地点了一下头,开始准备起马匹来。
叶医师猛地向着医师们回过头去。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吗?首先要确认自己的器具、必要的物品,全部都处在能够马上使用的状态中。结束之后,就把带来的所有酒、丝线、布、药物的残余量全部记录下来,还有别给我一起摆出灵魂出窍一样的表情来。你们给我马上动起来。”
年轻的医生咽了一口唾液,他是统领朝廷医官的陶老师的弟子之一。
“那、那个……叶医师。”
“啊,真是吵死了。别磨磨蹭蹭的说废话。我们没有时间了,现在与其在那里想东想西,还是快点给我让身体动起来!”
虽然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但是叶医师却一句话就驳回了他的问题。反正明天就不得不来真格的了,现在不应该再给他们什么半吊子的会引起不安的东西。就是要烦恼,也等到明天早上到达虎林城之后再说。要解决事情,那就只有堂堂正正地去面对它。对那些有一根稻草也要牢牢抓住的病人来说,就算有个脸上写着“准备棺材”的医生,也比没有要强。
在正式面对病人前,要怎么办呢——至于能不能作出觉悟,这就因人而异了。
感觉到做出决断的时间已经向后推延了,医官们也作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开始按照叶医师的指示行动起来。
他们喘了一口气,然后才发现到这样的自己真的是很愚蠢。到底自己是在做什么啊——在心中的某处,他们对自己报以了交杂着愕然与挖苦的冰冷的自嘲。
「绝对会明白的。总有一天,你绝对会明白的。要我跟你打赌也可以的哦。」
过去的碎片从遥远的记忆的水底,仿如泡沫一般漂浮了起来。
「我的后悔只有一个,但是与这无关。身为一个医生,我对我在四处奔走中度过的人生一点也不后悔。就算我转生了,我也绝对会选择同样的人生。绝对。」
在被当时之王处刑的那一个瞬间。华娜的确是在“看着”自己,向自己微笑。
「我啊,喜欢人类呢。总有一天,你也绝对会明白的。」
黄叶垂下了眼睛。……自那之后,已经经过了几百年的时间了。
“……我还是一点点,都不明白啊,那个笨女人……”
这声低语被夜风攫住,吸入夜空之中,消失了。
※※※※※
那就好像泡沫一样。
至少,它确实一点点地变大了。在包容进了日益增大的不安与愤怒后,不断膨胀的泡沫已经在等候着破裂的那一瞬间。
石荣村的人们进入城郭后的几天。
慌乱地在街上奔走的人越来越多了,而另一方面,用冰冷的眼光眺望着这些,不断小声窃窃私语的人也在不断增多。
这向两端扩散开来的温度差,正是危险的均衡正在徐徐崩溃的证据。虎林城这个被加热到通红的陶器,正一刻刻地迫近淋浴在冷水中的那个瞬间。
……这一天,在东方的天宇发白的时候,虎林城迎来了奇妙的寂静。
丙太守在那之后才注意到,当天甚至没有一声鸡鸣。
在他执行公务之余,他总是从窗户定定地仰望着一点。在他不知道是第几十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丙太守看到远远的城郭上有一面小小的旗帜在飘扬。
“失礼了丙太守!刚才那是到达的旗子——太守!?”
间不容发地冲进来的武官没能把话说到最后。
丙太守根本无视武官就冲出了室外,他冲过整个郡府,高声叫道:“给我备马!”
随时都是那么冷静沉着的丙太守的怒号,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丙太守翻身上了备好的马,不等护卫武官到齐,就抽响了缰绳。
然后他一路向着挥旗的城门疾驰过来。
这个时候,珠兰正在把自己的一块地方与城里的人们的居住区域划分开的石垛边转来转去。这个石壁是珠兰她们进城之后,城里的居民们为了表示出自己激烈的拒绝反应而独断地迅速修建起来的。
(……那、那里也发现了。)
最初是偶然发现那个东西的。也许是有人不小心落在石垛的缝隙里的吧,是一个包着食物的小包。珠兰的肚子很饿,她想吃那里面的饭团想到无法抑制,但是她还是拼命地忍耐了下来,把那个按回了石垛的空隙里。这样做的话,丢东西的人回来找的时候就会注意到了吧。
可是再过了一阵回去看,却发现小包掉到内侧去了,而且还增加成了两个。
珠兰想了一想,决定把它们带回去,带给比自己还需要饭的村人们。然后她再沿着石垛走了一会儿,发现很多地方都有着各种各样的“落下的东西”。有食粮,有衣物,还有木柴,东西一点点地越来越多。
在利英教了珠兰“谢谢”该怎么写之后,她在捡来的石头上用生平第一次拿起的笔拼命地写着,然后把这些石头放在“落下的东西”旁边的石缝里。石头会好好的呆在那里,等第二天再去看的时候,就基本上都不见了。
那之后,到了天亮之后去捡“落下的东西”就成了珠兰的日课了。
今天她也捡到了一块落下的毯子。因为寒冷一双小手都冻得裂了口子的珠兰,忽然觉得会有眼泪从眼眶中跌落出来,慌忙抬起头来,仰头看着天。
……其实,她并不是为了捡“落下的东西”而早起的。她是怕得睡不着,如果她不做些什么的话,她会因为不安而崩溃,大声地哭叫起来的。
(一定是有小鬼跑到里头了)
父亲的肚子鼓胀起来,然后就这样死掉了。
因为影月和来的那些医生所做的许多许多的事情,珠兰也知道,那些来自冥府的脚步声放缓了。但是那声音决不是停止了,仍在确实地接近。
在珠兰出门之前,母亲在昏昏地睡着。月亮还正高的时候,就来了很多很多的医生。他们给母亲喝了什么药。不只是珠兰的母亲,其他生病的人也是一样,他们带着有点紧张的表情一个个给他们喂了药。
(那个说不定会是毒药,妈妈也许会被杀掉……)
珠兰精神朦胧地在毯子前垂下了头。
自己这些人是被虎林城里的人们怎样地讨厌着、憎恶着的,珠兰都是知道的。
会被扔石头,会被人破口大骂,这些都是在来到这里之前就知道了的。大家都不希望生病的人接近自己,生怕万一被传染上。大家都害怕死亡,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连珠兰也是一样,一开始的时候,她也绝对不想接近生病的人们。——直到自己的双亲倒下为止。
大家都是知道的,都有被疏远的觉悟。也希望能有人来拯救自己。
可是,无论再怎么伟大的人,也是有怎么也做不到的事情的。
睡得像是死了一样的母亲,也许是很幸运的吧。如果能就这样熟睡着被杀掉的话,不是比活下去再经受那么多痛苦要幸运多了吗。
(……我也,有那么一点点幸福呢。)
留着漂亮胡子的丙爷爷,并没有甩开珠兰的手。
他紧紧地、像是在交换一个约定一样地,握住了珠兰的手。
只是这一点而已,珠兰就觉得已经可以了。大家都已经很累了——这个时候,不经意飞进耳朵里的马蹄声让珠兰一下回过了神来。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珠兰为自己居然有一瞬觉得母亲死了是一种幸福而觉得背上发凉。
(我真是笨蛋!我在想什么啊!)
马蹄声接近了。
珠兰顿时忘记了讨厌的想法,慌忙站了起来,用膝盖跪着翻过身去,把脸贴在石垛的空隙中向外看着。声音越来越近了。
石垛的对面有一人一马飞一样地冲了过来。而那是——“……丙爷爷……?”
偷看到了他那鬼一样的表情的珠兰大吃了一惊。再往前走就只有城门了啊。
“……才这个时间,丙爷爷为什么要到外面去……?”
珠兰在迷惑之中,把身体尽量隐藏在石垛的阴影里,追在了丙太守的身后。
城门发出大大的声响,开始关闭起来。
秀丽可以听到抱着自己纵马疾驰的燕青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的声音。
守护着虎林郡的城郭上有一面旗帜在飘扬。
一行人都看到城门上的郡武官们都在张弓搭箭。
他们应该已经正确的察觉到是谁来了——然后,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射杀。
燕青用力地抱紧了秀丽,狠狠地抖了一下缰绳。
“凛,叶老头儿,你们都在这里等着!!——小姐,你好好地抓紧我!!”
他放开了环住秀丽的臂膀,抓紧了棍棒。
箭矢降了下来,是为了拉开距离,也是为了威吓自己。
燕青根本不闪不避,他踢了一脚马的肋腹。下一次就是定好目标的一齐扫射了。虽然应该等到狙击放松一点的时候,但是为了冲进即将关闭的门里,必须以速度为优先。
“呜呀~这样很勉强的啊。”
“燕青!如果赶不上就不准吃饭!”
“我会努力的。恩?关门的速度放慢了——恩恩!?”
燕青好像一阵风似的接近了城门,就这样注视着里面。有什么——到了——城郭上的弓箭手动作很整齐。他们箭在弦上,齐齐地对准了秀丽与燕青。
发号令的人正要发出发射的信号——就在这个时候。
好像踌躇一样突然放慢了速度的门的空隙里——有什么东西像是疾风一样地飞了出来。
发现了那是什么的燕青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唉唉唉唉唉——!?丙老头儿!?呜哇喂等一下是假的吧——!?”
骑影笔直地向着燕青他们的方向飞驰过来,也就是在弓箭的射程正中。
发现到单人匹马冲过来的是虎林郡的太守,发令官立刻发下了停止的命令,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冰雹一样的箭矢降了下来。
向着敬爱的太守发起扫射的部下们惨叫着些什么。
马匹跳跃了起来,似乎是要挡在丙太守与箭矢之间。
秀丽反射性的闭上了眼睛。
仿佛身体漂浮在空中似的轻飘飘的感觉。好像位于龙卷风的中央一样,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切裂空气的风的尖啸。耳边持续传来爆竹一样炸裂的声音,让头都晕晕的。
在长——长的滞空时间之后,传来了震响腹部中心的剧烈的着地冲击。
“……呜啊,真是的……就算是我,也觉得心里一凉呢……”
虽然视野朦朦胧胧地摇晃着,但是秀丽发觉到,燕青伴着这一声长长的叹息,把他的额头呼地撞在自己的脑门上。……看来是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另外的一人一马的身影进入了秀丽的视野。
她看到了一张根本不像是经历过弓箭一起从后背射来的平静面孔。要不是燕青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冲过去,用棍棒保护了他的话,他就毫无疑问地肯定要死了。但是那张开始刻上了老年皱纹的面孔上,却没有任何一点的动摇。
秀丽这时想了起来,在就任仪式上,为了骗过茶家的耳目,各位太守都作了种种的装扮才进了琥琏,但是丙太守却是混在行李里进来的。
(他是不是和礼部的鲁尚书有点像啊?我之后还和影月这么说过……)
“喂!老头儿!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好不好!?”
用棍棒完美地防御住了飞箭的燕青,向着作出鲁莽举动的太守发了脾气。
丙太守却好像一点也没听见似的下了马,向秀丽走了过来。
秀丽慌忙要下马,燕青帮了她一把,没有让她掉下去。
这位摇摇晃晃地站住脚的小姐州牧,还是与到任式的时候一样,是个连丙太守下巴都不到的少女。
但是——那双直直地仰望着丙太守的眼神,却与到任式的时候有了些许的不同。
“丙太守……让您一个人奋战到现在,真的是谢谢您了。”
秀丽行了一个对上级或长者的正式的立礼。
“——您帮了我的大忙。”
丙太守的面孔扭歪了。——他无法再忍耐下去。
他紧紧地握住了秀丽那交握在胸前的手,弯下了双膝。
“……我……一直等着您的到来……”
秀丽与燕青都为无畏的丙太守脸颊上流淌下来的热泪而大吃了一惊。
“您没有抛弃我们这一点……我发自心底地表示感谢。”
为了小小的村子,尽一切可能地奔走的两位州牧。
没有像东西一样简单地就抛弃掉的幸福。
事到如今,丙太守终于发自心底地知道,茶州并不是一块遭到舍弃的土地了。
……之后,传来了不知道几十个人急匆匆地奔过来的脚步声。
“……丙太守,请您让开!”
杂乱的脚步声,显示着那并不只是赶来的武官们的。
丙太守最后又轻轻地握了一下秀丽的拳头,回过头去。
“各位,就是这个女人害的!”
燕青无言地重新握紧了棍棒,秀丽在腹部灌注了力量——倏地抬起了头。
※※※※※
从几乎关闭的城门里跑出来的男人们,每一个的眼睛里都闪耀着异样到让人心头发紧的光。虽然武官们站到了最前列,但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城中的男人们却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武官们不说,就连民众们多半都挥着铁锹或者锄头。
秀丽忽然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劲的感觉,但是她却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几十双放着憎恨的光芒的眼睛,只投注在秀丽的身上。
“……你们别太过分好不好。”
不知是谁低声地说着。
“你对我们有冤仇是吗?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
“当官的干的事情总是没好事,你也是不干好事!”
“都是你弄出那个恶心的病来的,亏你还敢厚着脸皮跑到这里来!”
“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嫁给男人做老婆,做饭生孩子才是女人该做的事情吧?因为男人不管再怎么使劲也不可能生得出孩子来。所以男人才要为了老婆孩子去干活。这根本是换不过来的事情。都是你,你做了多余的事情,才弄到这个地步的。”
“就是。前任州牧在任的时候,一次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燕青的太阳穴上传来一阵波动。……这只是自己刚好没有轮到几十年一次的流行病而已。或者只是燕青和悠舜根本没有发现到而已,实际上说不定已经有不知名的村子遭到了彻底的毁灭。而没有发觉,并不就意味着平静,而是说明了燕青的无能。
但是——这样的“说明”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的意义。他们只会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东西而已,不在这之内的真实根本进不了他们的耳朵。
“丙大人也真是。我们一直以为您是个能懂事理的人,可是却把那些得病的人统统都放了进来。您就不在乎我们也得上那种病死掉吗?”
“不对不对,这一定是那个小丫头让丙大人这么做的。那个瘟神女人,说不定根本是用了什么巫术操纵了丙大人啊!”
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发出了赞同的声音。
燕青伸出手去,拦住了勃然变色的丙太守。就算丙太守出面否定,他们也只会认为那是秀丽的“巫术”吧。很显然,不管怎么说也已经没有用了。
“让他们进了城市的话,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说不定明年太阳都不会出来了!”
“杀了那个小丫头,现在赶快拜祭彩八仙,就可以平息他们的怒火吧。那是当然了,病都是她一个人弄出来的,不杀了她可不行!”
“没错没错!就在这里杀了她!再把石荣村的那些家伙们都拖出来用火烧掉!”
“杀了她!!”
激动的怒吼顿时响彻了当场。
秀丽一直紧紧地闭着嘴唇,沉默着。自己这个存在的确是成为了引发事态的导火索,有了赴任初期的事情在,他们会如此深信也是没有办法。他们正为自己会不会也得上怪病而感到强烈的不安与恐惧,会想把这种无处发泄的感情喷吐出来也是当然的。正因为是身为肩负着他们性命交托的官吏,所以才更有责任成为他们的发泄口,接受他们的感情,所以燕青和丙太守也都什么也没有说吧。
但是,这却与秀丽心中所觉悟的事情有着些许的不同。
他们也许的确是需要一个作为牺牲品的“镇定剂”也说不定。自己也有了也许无法活着回到贵阳的觉悟。但是那却是在虎林郡的人们都从心底“相信”着秀丽就是怪病的原因,纠纷与愤怒发展到无可收拾地步的结果。
有了“千夜”的事情在,秀丽自己也有了半分自己真的是这场病的原因之一的觉悟。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她是真心打算用自己的性命来偿还的。
但是,现在却不一样——“……燕青。”
燕青把意味深长的视线投向了秀丽,代替了回答,仿佛就像看透了秀丽的心一样。
丙太守脸上的皱纹更加深了,似乎在催促她说出口一样转过了头。
秀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还不能死在这里。”
隔了两拍,燕青像是绷紧了的弓弦忽然松下来了似的大笑了起来。
“就是啊。不然的话,他们下一次一定把昨天便秘都说成是小姐的错喽!”
“……我、我说……燕青你能不能换个别的比喻啊……”
在重新打量过面前的人们之后,秀丽在此时忽然唐突地觉察到最初感觉到的那种不对劲是怎么回事了。——没错,仔细看看的话……
(所有的人都是男人,连一个女人都没有……)
秀丽歪过头想了一下,但是一时间毕竟还想不到理由。
听到了秀丽的低语之后,男人们的血气又顿时冲上了头。
“你说你不想死!?”
“——我不能死。”
秀丽用双足稳稳地踏在了大地上。
如果现在秀丽按他们所想的一样死掉了的话,同样的事又会重复出现的。
他们并不是认为,秀丽就是疾病的原因。而是是谁都好,所谓疾病,对他们来说其实只是与没有发生过的缺乏日照与雪灾一个样子而已。
随便把责任推给谁,献上“供品”,然后祈祷,等候着灾难过去。
——这样是不行的。无论怎样,自己就是不能死在这里。
“因为我还有做得到的事情,以及不能不去做的事情。我不能在没有救到任何人的情况下死去。”
“你这个女人!!居然还敢找借口!”
“你就不想负起责任来吗!只要你在这里死掉了,那就什么都好了!”
一个武官直接面对了燕青。
“浪州尹,既然怎么说她也算是个州牧,那么为了民众就理所当然该把性命交脱出去吧,可她连这也做不到吗?如果这能阻止怪病蔓延的话,那绝对该这么做的吧。就算这个女人怕死,你身为辅佐也不能允许她拒绝!”
虽然只凭力量是可以强行突破的,但是燕青与秀丽都毫无惧色的留在了这里。
因为现在必须要留在这里才行。
“那如果怪病在虎林城下流行了起来呢?你们会像对小姐和石荣村做的那样,把虎林城下的人全都隔离起来,统统烧死吗?”
包括武官在内的全体人员都沉默了下来。
对秀丽所说的话,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地回击在他们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