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灰烬做的哥哥

灰烬女人 米亚·科托 第2页,共2页

在公布这次见面的真实目的之前,他们任时间绕着弯子。终于,父亲表明了真实意图:

“今天我要去挖出我的矛。”

他在手中装满沙子,猛地朝攥紧的拳头吹气,说明他在发誓。

“我不明白。”穆西西说,“你要挖什么?”

“明天我要和你一起上战场。”

“你抽烟前喝酒了?”

“我决定了:明天我要去和秃鹫对战。”

穆西西发出一阵大笑,以示回应。抽烟的仪式是为了达成一致,不应该造成更大的分歧。离开的时候,穆西西刻意不回头,避免凶兆。

穆西西的蔑视只会更坚定我老父亲的决心。傍晚,他全副武装,一脸严肃地出现在妻子面前。“我错了,我的幻想破灭了。”他又认真地说:

“明天我将成为士兵,我要和你弟弟一起出发。”

希卡齐打翻了正在筛的米。丈夫的宣言也打翻了她的心,一片一片撒在米粒之间。丈夫拖着一条席子到院子外时,她更加惴惴不安。在室外过夜证明他决心已定。因为战斗前夕,战士会远离爱人而眠。

那天晚上,男人与少年在广场上聚集。穆西西爬上一截老树桩,面向人群:

“你们怎么想的,我的兄弟们?我们还等葡萄牙人吗?”

一声振聋发聩的“不”响彻整个村庄。舅舅再一次撼动了人群:

“我们还等那些只会承诺却从不会兑现的人吗?”

他表面是说葡萄牙人,却是在暗示我的父亲。卡蒂尼·恩桑贝此时不知所踪。卢西塔尼亚军队得到命令不进行任何干预。父亲喝了太多的酒,听从了酒精的命令瘫倒在床。

i恩扬加占领了舅舅的临时讲台,散播有力的讲演。与其说是讲演,不如说是唱词,他保证大家可以勇往直前,因为只要他们服下他做的药,就能对敌人的武器免疫。/i

人群肆意地唱歌呼号,闹哄哄地走远了。看着路上涌动的人群,我想,我们和我们的敌人真是太像了。

我们的男人回来时,明显能看出,他们不是士兵。他们是农民和渔夫,没有任何作战的准备。说到底,穆瓦纳图弟弟有多不像哨兵,他们就有多不像士兵。然而事实是,无论是谁,走在战败的队伍里,都带着溃败的哀伤和羞愧。他们低着头走过广场,长矛拖拽过地面。我的父亲站在我身边看着这无法安慰的场景。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空洞、如此无光的双眼。卡蒂尼假装看见,假装流泪。

战败的人消失在各家各户的阴影里。所有人都回来了,除了杜布拉。

两天过去了,我的大哥没有任何消息。我们知道他去了马齐穆伊尼战场,和侵略者的军队会合。其他就不知道了。接下来的几天,没有人提起他的不在,可是一片阴云始终笼罩着我的家。

第三天,希卡齐决定去见她的兄弟。我不待她请求,便陪她一起去。

在穆西西的院子里,我们甚至没有坐下。母亲痛苦的双手在胸前交叉又放下,突然指向前方,仿佛射出指责的利箭:

“杜布拉今天还没有回家。你,穆西西,杀死了我的儿子。”

“谁告诉你的?”

“梦和我说的。我们是姐弟,我们被同样的祖先拜访。”

“我没见到杜布拉,战斗前后都没有。”

“你没看见他,是因为我的儿子在战场上变成了另一个人。你杀了他,穆西西。听清楚:你再也不会有属于你自己的夜晚了。”

这天上午,我独自去了被诅咒的马齐穆伊尼平原,现在改名为“死亡平原”。我去找我的哥哥,隐约地希望他活着。离村的路上,几个村民向我走来,惊讶地问:

“你要去哪里?这条路是禁地。”

说出目的地后,他们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恳求我不要去。在我的坚持面前,他们摇摇头,迅速离开,就像看到了疯子或麻风病人。踏上错综交叉的小路前,我发现我在大叫着:

“你们怕我吗?你们当然应该害怕。因为我离开这里时是个女人,回来时是个鬼魂。”

我不紧不慢地顺着通往平原的山坡向下走。我边走边想:我的哥哥加入战斗的时候,确信了解自己的敌人。而我却恰恰相反:我不知道该恨谁。我不知道该为谁而死。也就是说,我不知该爱谁。我羡慕他,羡慕他失去了生活的意义,却找到了死亡的理由。

其他人对我和杜布拉的恐惧将我们连在一起。人们害怕他的全然不驯。男人和女人都害怕我。男人怕我,因为我是女人。已婚女人怕我,因为我年轻貌美:我可以是她们的过去。单身女性嫉妒我进入了白人的世界:她们永远无法成为我。

我沉浸在这些想法里,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到达悲剧的发生地。踏入战场前,我脱下拖鞋。我光着脚,就像走进陌生人家里一样。我穿过死人、呻吟着的人和奄奄一息的人。死人太多,有一瞬间,我不忍再看。我的眼睛瞎了,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如此多的身体中,只有我的仍然存在。恢复视力后,我发现我的脚被染红了。这时候我才发现,整个大地都在流血,就像地下的肚腹破裂了。

衡量战争的残忍程度的,并不是墓碑的数量,而是无处安葬的尸体的数量。我思索着这些,在破碎的尸身、豺狼和猛禽之间选择下脚的地方。

战争最大的创伤是我们永远不会停止寻找所爱之人的尸体。谁会想到我会成为一个注定穷尽一生在灰烬和废墟之间行走的女人?

我在荒野里行走,呼喊着哥哥的名字,徒然地希望他能回答我。

“杜布拉!”

地上的尸体仿佛是一个醉酒的神播撒的种子:四处散落,却随处可见突兀的尸山。有人挪动了尸体吗?还是他们凭着最后的群体意识,爬向同一个地方,害怕死亡撞见他们的孤独无依?

我的呼喊声再次回荡在荒凉的大地:

“杜布拉,我的哥哥!”

突然,我听见有人在回答。一位仍穿着军装的战士在我前面挣扎着呻吟。他仰躺着摔下,脸部隐藏在士兵的面具下,看起来伤得很重。他悲切地重复:

“妹妹?我在这儿,妹妹。帮帮我!”

一开始,我觉得他的声音很生疏。他伤得太重,连声音都变形了。脸上覆着的羽毛下传出他的叹息:“我在这里,妹妹!”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一个最荒诞的问题脱口而出:

“杜布拉,你还活着吗?”

除了自己的泪水,我没有收到任何回答。我要找的人就在那儿。或许要救他已经太晚。但至少杜布拉能在爱他的人的陪伴下回家。我想到了母亲看见我们的快乐模样,看着我们相互搀扶,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仿佛是同一个影子。

“我们走,哥哥。我帮你。”

我避开他的脸。在临终者的眼睛里,我们看见自己的死亡。我碰到他的手时,一个疑问突然冒了出来。这不是哥哥的手。那位年轻人是别人,一个陌生人,他在将死之际,把我认作了亲人。我站起来,在他周围转了一圈,打算离开。这时候,奄奄一息的人低声说: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才等着……”

我努力扶他起身,搀着他一起走。我们挽着胳膊,就像新婚夫妻,朝村子走去。

“走,哥哥。我们回家。”

士兵走了几步,倒在我身上。一股血液染污了我的身体,他的手臂已完全失去气力。即便如此,我仍然重新扶起那具无力的沉重身体,艰难地往前拖,直到他再次颓然倒在最后的土地上。我跪着为他整理衣裳,仿佛面对我醉倒在家门口的哥哥。

这时,我听到了一点响动。有人来了。一开始只看到一个人形。他穿着黑色的斗篷,活像一只猛禽。再近一些,我认出那是靠偷窃战场上的破烂来谋生的可怜人。他在尸体之间跳来跳去,动作滑稽,活像秃鹫。他背着一个口袋,装满了衣服和武器。我几乎失声地哀求:

“请帮帮我!求求你!”

他看着我,仿佛我也不过是一件战争的破烂,可以塞进他那丰硕的口袋。我畏缩地退后。那人问道:

“你从哪儿来?我从未见过你。”

“我是当地人。”

“你也在收割吗?我很久没这么丰收了,感谢上帝。”

男人在我的沉默里感受到了深深的指责。他举起双手,更加像猛禽的黑色翅膀。

“我偷死人的东西,只是为了让他们不遭自己家人掠夺。他们很快就会来,那些豺狼……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找人。找我的哥哥。”

“我不是说这片坟墓。我问你为什么在恩科科拉尼。”

男人像野兽一样嗅闻,他靠近的时候,我感受到鬣狗的气息。他凑近那具躺在我臂弯的身体,啐了一口唾沫,说道:

“这个男人身上已经没有人气了。”

他转头要走,却又反悔了,拖着袋子叮当作响,绕着我转了一圈,问我:

“你叫什么?”

“我?我没有名字。”我回答。

我似乎激怒了他。他丢下口袋,里面的东西滚在地上。他向我走来,举起手臂:

“永远不要再这么说。你知道怎么真正地杀死一个人吗?不需要割断他的脖子或是用刀捅他的心脏。只消偷走他的名字。生者和死者都可以被这样杀死。所以,我的孩子,永远不要说你没有名字。”

他蹲下来把偷来的东西重新收进袋子,换了更亲近的语气,几乎像家人的坦诚相见。他说可以教我本事,一门手艺,让我不再缺衣少食。他盗过伊尼扬巴内和洛伦索·马贵斯的白人墓地,发现葡萄牙人会在一块石头上写下被葬之人的名字。他说,那是他们复活的方式。

“你找的人是不是一位军官?”

“不,只是一位普通士兵。”

“那还好。你知道恩昆昆哈内怎么对待强敌的尸体吗?挖他的心,抽出他的脊椎,化成灰喂给士兵。他们就是这样吃掉我们的力量。”

然后,他哼着曲子,拖着沾满灰尘的口袋走了。甜美的声音和阴暗的形象格格不入。他的身影消失后,我松开自己的衣裳,盖在毫无生气的尸体上,那具身体曾经有一刻是我的哥哥。我留他在那里,面朝下躺着,既没有墓穴也没有墓碑,却也因造物者的怜爱获得了遮蔽。

我全身赤裸地走进村子,却感觉我走错了路。恩科科拉尼满目荒凉。不仅是荒凉,甚至给人一种从来没有住过人的感觉。我尖叫着,哭泣着,泪如雨下。

不一会儿,女人们纷纷赶来。“我的孩子,你为什么尖叫?”我不知如何回答。多数时候,我们尖叫是为了不再听见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哭得这样伤心?”她们又问。还是没有回答。从死人那儿回来的人没有话说。

“我们带你回家。”

战争就是这样:人们永远不能再回家。这个家——即使过去属于我们——已经死去了,没有人在此出生。没有床铺,没有肚腹,甚至没有一个废墟来安放我们的记忆。

第二天,我决定去拜访那位为士兵祈福并承诺他们刀枪不入的巫医。他家位于河湾,其他人都不敢住在那里。

i恩扬加坐在燃着的火堆旁。曾经就是在那里,他煮好了药,给我哥哥喝下。我手里抓着仍在燃烧的灰烬,想撒到巫师的脸上,烧掉他的眼睛,使他永远失明。但是我没有做,燃烧的木屑烫伤了我的手。/i

“不是我的错!”男人说。“你的哥哥从这里走的时候就没有了身体。”

也许是真的。也许杜布拉是天使,一颗子弹折断了他的翅膀。天堂的生物就是这样坠落的。巫医振振有词,光脚踢起一团灰烬。接着,他强迫我松开手指,放下烧着的木炭。

“你感觉不到烫吗?”他问。

没有告别,我便离开了,游荡在伊尼亚里梅河岸。有那么一刻,我趴在缓慢的流水中,仿佛一张枯叶缓缓地漂浮。雨水冲刷死者。河流洗净生者。

那一刻,漂浮在缓缓的流水中,我明白了只是离开恩科科拉尼并不够。我想离开自己的生命。祖母拉耶卢阿内死于天空的火焰。祖父特桑贾特洛消失在地底。我将溶解在水的臂弯。

“杜布拉!”我叫着。

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河岸,漫无目的地招手。从姿态和衣着看,正是不久前在战场跳来跳去的男人。但并不是他,而是村里的瞎子,一边像狗一样嗅闻着道路,一边往前走。他请我不停地说话,好知道我的位置。我告诉他我是谁。他伸出双臂,仿佛拥抱空气:

“上岸吧,伊玛尼。河流是出生的地方。”

一触到我的身体,他就扯过我的手臂,仿佛救下了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问。他说我的悲伤过于喧闹,而且我还像特桑贾特洛在矿井里一样行走:用指甲刮着泥土,希望寻找出路。

“你的出路是这条河,我的孩子。没有其他的路。带上你的父亲。因为老卡蒂尼已经像我一样瞎了。”

在充满硝烟和死亡的世界,我的父亲只能听见音乐。我带着父亲离开这里,这是瞎子的请求。

乔皮语,一种土烟。

乔皮语,指男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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