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灰烬做的哥哥

灰烬女人 米亚·科托 第1页,共2页

i我知道欧洲人的把戏。他们先派来商人和传教士,然后是使节,最后是大炮。他们不妨直接从大炮开始。/i

(埃塞俄比亚皇帝提奥多尔二世)

有人来叫我:一位陌生访客带来一个包裹,想亲手交给我。他从很远处来,那个地名只在别的语言中存在。我在门口张望,犹疑着,疏远着。一个家庭的慷慨程度可以用待客之道衡量。但实际上,在我们这儿,没有男人会去别人家和一个单身女人说话。根据规定,他应该先去见父母,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人检验他的意图。然而我们恩桑贝家的人不一样,不太拘于传统。所以我去应了门。一位老人挥着一叠纸,沙哑地开口:

“这些是我从矿区带来的信。”

“我们不认识什么在矿上的人。”

“有的。”

“谁?”

“你会想起来的。”

信纸皱皱巴巴,脏得不行,完全猜不出任何文字。尽管如此,信使粗壮的手指以女人的细腻展开信纸。一连串的疑惑困扰着我:祖父真的活着吗?是大字不识的他写下的那些信吗?

“是特桑贾特洛念的,我来写的。”信使仿佛听见了我的声音。

我认出了他。他是多年前带来祖父消息的那个矿工。从一开始,我便已经心生怀疑。现在我确信,眼前的男人就是祖父的伴侣,那个在地底深处照顾他的特希帕。

刚才我只是认不出信纸上的笔迹,现在我听不懂陌生人说的任何一句话。一股烟尘从他嘴里飘出,形成黑色的口水,堆积在他因此而耷拉着的下唇上。祖父的使者咳嗽的时间比说话的还多。

来访者最终把事情交代清楚了。老特桑贾特洛请我们转告母亲:她永远不会再看到大海。恩科科拉尼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再回到海边。i特希帕/i信誓旦旦地重复:

“再也回不去了,没有人能回去。”

我认真端详信使的脸,感觉他藏着秘密,或许他知道我们古老问题的答案:

“我不问你的名字。但是我想请你告诉我是什么让祖父远离海洋。”

“特桑贾特洛教过我,不要告诉别人让他难以忘怀的事。”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的母亲,为了让她不再因为回去的幻想而痛苦。”

“我给你讲个故事。”信使说。

一切始于1862年雨季那个晴朗的上午。在那之前,特桑贾特洛从未见过白人。第一位出现在他面前的欧洲人骑着一匹马,他不认识这种生物。那是一匹白马,比骑士更苍白。白马和骑士融合成了一个如此完整的剪影,祖父甚至以为他们是同一个生物。但他惊恐地发现,眼前的生物竟要将自己从下半身分离。骑士下马时,特桑贾特洛·恩桑贝听到了肉体撕裂和骨头断裂的声音。他闭上眼睛,以免看到鸡脖子喷血一样的场景。一个用葡萄牙语问出的问题将他拉回了现实:

“你就是那个特桑贾特洛?你是这附近的鸽贩?”

祖父一句葡语也不会。与其说他听懂了外国人的问题,不如说是猜出了问题。他点头回答第一个问题。但是他和村子里的人都不理解“鸽贩”这个词。这个词从安哥拉传过来,指组织非洲内陆旅行的商人。

“我是特桑贾特洛·恩桑贝,祖卢梅里的儿子,马萨库拉的孙子,明德瓦内的曾孙……”

葡萄牙人扬起手臂,阻止了他无休止的念叨。事实上也不是打断:祖父念着祖先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小。他不想得到过多的关注,在这样又小又穷的环境中,过度关注是致命的危险。他的谨慎是徒劳的。因为不消片刻,来人的周围便聚集了一片人海。由于害怕被人群吞没,这位外国人又坐回了马鞍上。他想在高处被人仰望,仿佛人们在望着神祇:在天空的凹陷处,逆着光。葡萄牙人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傲慢地环视四周,似乎在想:“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真的是人!”

骑士旁边还有两个骑着马的葡萄牙人。那些动物很不一样,身型毛色各异。但是白人却长得一样:宽檐帽遮着脸,长长的八字胡卷起来,眼神闪躲不安。他们中最矮的一个操着一种混杂的语言说了什么,特桑贾特洛·恩桑贝凭着努力和创造力,翻译出来了:

“我们需要你们的服务。”

祖父是货工商队的首领,组织长途运输。那时候没有公路。唯一的道路是路人的脚踩出来的。货工就是公路,是铁路,是海洋与河流。几个世纪以来,他们的背上驮着贫穷与财富、荣耀与背叛。

特桑贾特洛并非因为他对待搬运工的方式而受到爱戴。他无数次下令收拾那些疲惫不堪、疾病缠身的“懒汉”。他自己讲了一个女人的故事,她和其他女人用绳子捆在一起,却固执地抱着几天前已经饿死的儿子。他不得不下令打她。特桑贾特洛辩解说,他没有恶意,只是怕影响其他人。他说那些人很狡猾。生活教会他们撒谎,教他们假装丧亲和生病。

受了多年的虐待,他们自然憎恨特桑贾特洛。但是最大的仇恨来自他的名声,他比村子其他人都更富有,更尊贵。在穷乡僻壤,不是穷人就是有罪。我们村子里,财富从来都不清不白。

当特桑贾特洛和说着混杂语言的葡萄牙人坐在一起时,半信半疑的情绪笼罩着他。那只是初次会见,我们称之为“开场白”。外国人只是想宣布他们的到来,约定第二天的正式会见。

那天夜里,祖父辗转难眠。有人警告过他:其他地方的商队运输生意已经遭到白人和混血商人的挤占。因此,他早早起床准备,想给葡萄牙代表团留下好印象,不想被当作粗鄙的农民。他问大哥借了欧洲服饰。大哥也只有一件大衣和一副在村口拾到的近视眼镜。牛皮衬裙上套着大衣,鼻尖上架着眼镜:特桑贾特洛自信满满地登场。现在没有疑问了:整个地区没有人能比他提供更好的服务。

“还有一件事:我只给到达终点的货工报偿。”

但不是用钱支付。他用路上抓到的奴隶偿付。这就是生活,他的哲学是:今日为人所有,明日做人主人。世上所有人都是奴隶或奴隶主的后代。

葡萄牙人从枪套中抽出一把手枪,一道金属的光泽让特桑贾特洛睁不开眼睛。他低下头,假装摇晃着皲裂的脚。欧洲人挥舞着手枪,像摆弄扇子,他说:

“我们要发的货很敏感。”

“我为葡萄牙人和英国人运过很多象牙。我的商队去过伊尼扬巴内,更远的洛伦索·马贵斯也去过。”

“这次不一样。我不瞒你:是武器。”

祖父用力往下拽已经缩到手肘的外套袖子,把眼镜推上鼻梁,抖落裹裙上想象中的灰尘。接着,他第一次直视欧洲人:

“老板们从远方来。你们唯一了解的遥远是海洋。在陆地上,遥远有很多好处。”

“什么好处?”

“遥远貌似提供了上千种逃跑的方式。但它是最大的监牢。没有货工敢逃跑。”

“那好,我们来讲紧要的事:你运不运武器?”

“从哪儿运到哪儿?”

“有人从洛伦索·马贵斯运到林波波河。你再从那儿运到希科莫。”

回家的路上,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特桑贾特洛心头:他觉得武器不会挪地方。它们总是留在今天的位置。像野草一样长了又长,没有理由,没有目的。

特桑贾特洛沿着海滩往家走:夜色已经降临,林间的小路危险丛生。妻子在院子里等待他,默默地听他讲述与葡萄牙人的会面。

“武器?”妻子很惊讶。

她沉默了一阵,注视着大海,其实什么也没有在看。接着,她站起来,双手叉在腰后,像是与自己的身体对抗。她万分笃定,冷静地说:

“老公,你得知道一件事:武器不能用来买卖。你要是接了这桩委托,我就离家出走,逃离这个村子。再也没人能见到我。”

“但是老婆,那些武器是用来击退敌人的。”

“敌人离开后,步枪不会沉睡。我们将被现在怀里抱着的武器屠杀。”

“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有自己的生意,这是男人的事。”

妻子的反对让祖父彻夜难眠。他睡得不好,第二天早上醒来感觉更差,特桑贾特洛看见一个货工站在家门口。他的脚下有一包象牙和兽皮。男人鞠了一躬,顺势将手摸进包裹底部。他举起货物时,发生了一件让特桑贾特洛难以描述的事情:包裹周围的地皮都随着包裹一起动了。土地像一块毛巾一样升起,一团尘土悬浮着。货工的身旁出现了一个无底深渊。男人轻而易举地将整个景观举过头顶。接着,他把世界放在了头上。这位奴隶稳稳地站在脚底凭空出现的岛上,宣判:

“现在谁也不能走!商队已经死了,永远地死去了。”

货工的主人,伟大的特桑贾特洛,浑身颤抖:他被邪术盯上了。某处不知名的锅里烹煮着他不祥的命运。

当天,祖父特桑贾特洛决定离开海边的村庄。我们为什么远离曾经幸福的家园,这就是隐藏多年的原因。

特桑贾特洛的信使离开了,房子周围扫过的沙土上没有留下他的一点足迹。我应该去找母亲,告诉她来自地底的消息。但是我没有。我尊重这里消息的迟滞,整日待在家里,打算第二天上午再和母亲说。

但是我没有说。因为天一亮就传来消息,一只鬼魅般的野兽袭击了村庄,在街上四处乱窜。这只怪物——我们叫作特希戈诺——攻击村舍,窜进畜栏,留下一片狼藉。

没过多久就轮到我们来证实传言的真实性了:一个巨大的影子跃过围墙,闯进了我们的院子,女人和小孩一阵恐慌。

乍一看,它似乎是最怪异最恐怖的野兽。接着,它的身上散发出一种熟悉感。怪物越展现出人形,就越为恐怖。它就是这样。特希戈诺的头上垂着三根鸵鸟的羽毛。皮制的软帽在脑后用一根带子绑紧,使它的头看起来更大。它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黑色牛皮带子,我们称为廷科索。它的腿上、腹部、手臂上都装饰着牛皮带子。它的腰部则系着一条野猫的皮。一开始,它吼叫的声音更像动物而不是人。不一会儿,我们却发现它吼的是祖鲁语,是侵略者的语言。这个发现加重了恐惧。

几个男人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鼓起勇气跳上他的背,用蛮力制住他。他们开始殴打他,这时,我的父亲制止了他们:

“我们看看这倒霉蛋是谁!”

他的伪装被强行撕开。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感到惊讶:躲在面具背后的不是别人,就是我的哥哥杜布拉。我从地上扶起他,父亲送走了愤愤不平的邻居。最后只剩下我们,卡蒂尼久久地看着儿子,问道:

“为什么?”

杜布拉没有回答,他忙着拾起散落在地上的饰物。

“为什么打扮成这样?”父亲又问。

“我又没有打扮成战士的样子,我就是恩古尼战士。”

“你疯了吗?”

“我从未如此清醒。”

父亲双头抱头,来回踱步:热尔马诺·德·梅洛要是知道我们家有人出演了这样不幸的场景,他会说什么?

母亲跪在儿子面前,把手覆上他的头,温柔地恳求:

“在你舅舅回来之前走吧。我弟弟要是见你打扮成这样,会用长矛刺穿你。”

“我来这儿正是为了让舅舅看见。”

“你想挑衅他吗?”

“恰恰相反,我是出于对他的尊重。”

“我不明白,孩子。”

“舅舅穆西西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我很骄傲能有他这样的敌人。我希望有一天能和他面对面搏斗。”

兄弟就是我们自己,尽管只是一半的自己。杜布拉不止我的一半。他就是另一个身体里的我。他是我最爱的哥哥,是母亲偏爱的儿子,生活却将他推离了我们和我们家。大哥属于少数对恩古尼人抱有好感的人。对他来说,最大的敌人,最招惹众怒的,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都应当是葡萄牙的统治。

侵略发生之前,我们根本不知道杜布拉对恩古尼人那么崇拜。傍晚时分,我们看到他爬上最高的沙丘。那里草木凋零,白得刺眼。他警觉地坐在山顶上,面朝南方。村子里的人以为他是在提防恩古尼人的到来。但是令他行动的不是恐惧。而是对他们到来的渴望。

黄昏时刻,我爬上山坡,晃着他,叫他回家。

“不要再这样下去了,杜布拉。我们希望你回家给父亲道歉。”

他默不作答。他等着那些野蛮人,仿佛在等待自己。他想被侵略。他想被征服,从头到脚,直到忘记自己之前是谁。

“比起某个葡萄牙人,倒不如是恩昆昆哈内。”

他又解释:恩古尼君主是一个没有帝国的皇帝;白人是一个没有皇帝的帝国。皇帝死后就陨灭了;帝国却活在我们的脑中,哪怕消失了,也仍然鲜活。我们应该抵御地狱,而不是魔鬼。

我们无数次劝说杜布拉克制对掠夺者明晃晃的好感。舅舅穆西西不会接受这些妄言。无奈之下,我的老父亲绝望地问道:

“那如果侵略者之间的战争结束,恩古尼人胜利了呢?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区别?”

“恩古尼人要是赢了,我总能成为什么人。如果葡萄牙人胜利了,我们会成为什么?”

他说,我们已经见过马吉瓜内的例子,他是恩昆昆哈内手下的军事领袖。他不是恩古尼人,但是得到了接纳和晋升。他又质疑道:在卢西塔尼亚军队里,有哪怕一位黑人将领吗?数以千计的黑人在与葡萄牙人并肩战斗时丧生,你可曾见过倒下的非洲人获得纪念和偿报吗?只有我们的弟弟穆瓦纳图,生性愚笨,还自以为赢得了白人的尊重。哥哥杜布拉激动地说着。

当父亲和儿子发生争执时,真正的原因总是另有其他,那是比语言还要久远的口角。我已经熟悉了双方争论的结局。我的父亲一直是最后放话的那个人:

“我不关心蛇是什么颜色。杀死我们的毒总是一样的。”

决战前夜——战争即将在马齐穆伊尼平原打响,战士希佩伦哈内造访了我们村子。他的气势激发了所有人的信心。这位乔皮将军得到了葡萄牙人的支持。但是他看起来不需要庇护者。他是宾瓜内国王的儿子,王位的继承人,第一个相信自己能力的人。

附近所有村子的男人都前赴后继,加入即将对战恩古尼人的希佩伦哈内军队。各家各户都忙于备战,除了我们。

昨夜,我的父亲邀请舅舅穆西西一起抽姆班格。“一起抽烟”是为分歧打上结束的封条的意思。但是父亲不抽烟。只有穆西西抽烟,他还把有麻痹作用的烟雾留在胸腔。我的老父亲只是时不时地清理用作烟斗的犄角。每次俯身时,他都皱着脸抱怨:

“地面一次比一次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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