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誓约和承诺

灰烬女人 米亚·科托 第1页,共2页

i战争是一位助产士,从世界的腹中拽出另一个世界。它这么做不是出于愤怒或其他任何感情,这是它的职业:它的手探入时间,带着鱼的高傲,自以为可以在海中掀起波浪。/i

我走在恩科科拉尼的路上,经过生长着橙子树的街道。橙子树开花了,甜甜的馨香在村子里飘散。橙子树也许不能驱魔。但它们可以召唤远方的魂灵。特桑贾特洛说,这些树的根在另一块大陆。

我沉醉在浓郁的香气中,几乎忘记了我的目的地,那座无法逃避的葡萄牙军营。我换了一条路,加快步伐。我必须赶在我的亲人之前到达。他们很快就会去拜访热尔马诺·德·梅洛,请求他保护我们免受恩昆昆哈内南下大军的迫害。

热尔马诺·德·梅洛中士站在门口,他绝望的神色远远就能瞧见:

“快来,伊玛尼!”

“怎么了,中士?”

“又是我该死的手!我的手没了,该死的手。看看,看看:我又弄丢了我的手。”

他瞪着眼睛,漫无目的地在屋里踱步。他确信一件事:他的手消失了。他像盲人一样行走:双臂前伸,颤颤巍巍,比他的声音还要抖。“我没手了。”他慌乱地重复。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这件事的发生频率越来越高。于是,他变得像孩子一样笨拙而依赖。这是我来之前不久发生的事:他的双手变得越来越模糊。然后,渐渐透明起来,直至完全消失,失去了重量,也失去了曾经属于他的记忆。

“坐下,热尔马诺中士。我去烧水,给你洗手。”

“可是洗什么手,我都没手了?”

“我给你洗洗胳膊,擦擦手腕。一会儿你就看见你的手了。”

恐惧源于一次枪械事故。他从来没和我说过细节。我也没问过。黑暗的记忆像一个深渊:任何人都不应向它探身。

“我生了重病,伊玛尼。人们说,非洲会传染疾病。我得病了,因为非洲,整个非洲。”

老卡蒂尼一定会因为我比他更早拜访中士而生气。他本来希望由他而不是别人向中士提出请求,让他帮助我们抵抗恩古尼的侵犯。然而,没有人比我更适合用准确的葡语来表达族人的恐惧。

我这样想着,走进了军营的大门。适应黑暗以后,我发现这里没有任何变化。老房子仍是杂货店和军营的杂糅。某种程度上,甚至变得更糟糕了:武器和货物,制服和印花布,军事报告和账簿,全都混在一起。许诺要建造的军营早已停工。工事永远不完工,士兵迟迟不到来。承诺从非洲大陆另一端来的安哥拉雇佣兵永远不会到来。

一个假营地和一支不存在的部队:这是热尔马诺指挥的空旷。难怪那一刻他注视着自己的双臂,仿佛从未见过它们。

“您的哨兵,我的弟弟穆瓦纳图呢?我在门口没看见他。”

“我让他今天休息。”

我发现中士的一只膝盖在流血。应该是碰到某个箱子角受伤了。不少苍蝇在他的伤口周围飞来飞去。

“我们得清洗一下伤口。”我挥挥沾湿的布。

“你洗吧,但是苍蝇永远不会离开。”

“为什么不会呢?”

“苍蝇已经在我体内了。它们正从我的身体里飞出来。我已经腐烂了,伊玛尼。”

我走到墙边,拿起挂在墙上的步枪,放在热尔马诺怀里。

“来,拿着枪。”

“我做不到。我的手还没有恢复。”

葡萄牙人抱怨自己看不见双手?而我感觉不到自己的灵魂。自从得知祖母死时没有留下任何遗骨落入大地,我就感觉不到灵魂了。我的母亲会以同样的方式死亡,而我会回归最初的名字——灰烬:没有手,没有身体,没有心灵。

我跪在葡萄牙人身边,这样想着。等待与绝望已经要把热尔马诺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生物。几个月来,白人男子一直保持着优雅的举止,穿着熨帖的军装,如今却顺从地屈服于一个黑人姑娘的照顾。

我祈祷任何亲戚不要在这时候走进门来,撞见我用温水擦洗他的手臂。无论怎么拿这个白人很特殊来辩护都没有用。在所有人眼里,我都会是一个巫女,最后被判处死刑。这是恩科科拉尼的瓦洛伊唯一的宿命。

“来,拿着枪。”我坚持说,“用你的手抓住。它们是你的手……”

他的手指慢慢地拢住步枪,像盲人一样笨拙。出乎我的意料,他举起枪,贴近耳朵。他的脸贴在枪托上,静止了一会儿,仿佛在沉默中摸索。

“在我的家乡,人们可以用这种方法判断一把枪杀死过多少人。你知道怎么做吗?枪托里能听见死者的尖叫。你为什么笑?我的家乡也有信仰,和你们一样。”

“这把枪杀过人吗?”

“没有,它还在等着亮相。这是一把马提尼-亨利。全新的。”

他把步枪放在我怀里,起身去柜子里取另一把。我求他把枪拿走。他露出苦涩的惊讶:

“你害怕了?抬起胳膊。就是这样,抬起来。你的手臂就是武器,最精准的武器。步枪只是手臂的延续,是你的手、你的欲望的延续。”

葡萄牙人的手在我的手臂、肩膀、脖子上游走。“你在颤抖,你害怕吗?”他问。我不是因为害怕而颤抖。还好中士离开我走远了。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腾,他接着说:

“可恶的贡古尼亚内有一把一样的,你知道是谁给的吗?英国女王本人!他们互惠互利……但是另外一把。”他俯身拾起另一把步枪,“这把是我的挚爱……好好看看,伊玛尼,因为这把枪会战胜贡古尼亚内。”

“对不起,是叫恩昆昆哈内,中士先生。如果读不出来,可以叫他穆顿卡齐。但是叫对敌人的名字很重要……”

“啊,这样吗?那你听着:这把枪叫作克罗巴查克。你试试,克罗巴查克,看看能不能读出来……”

问题在于我永远不需要叫出一把枪的名字。热尔马诺却不得不每天都提到这位非洲国王。我应该告诉他。但是我顺从地闭口不言。

这时,远处传来悠长的马林巴琴声。那是我的父亲在演奏一首新曲。我的身体不受意愿的控制,开始微微晃动,中士立即注意到了这点。他后退一步,大声说:

“你终究是非洲女人啊!有一刻,我竟然相信你是葡萄牙女人了。”

我很惊讶热尔马诺·德·梅洛竟对马林巴琴声的呼唤无动于衷。葡萄牙人的身体聋了。他体内的有些东西甚至在出生前就已死去。

最终,中士疲惫不堪地倒下了。精神的错乱使他筋疲力尽,他回过神后,仿佛一块被揉搓得乱糟糟的毯子。他不再是他,只是几个月前登上伊尼亚里梅河岸的那个人的影子。他瘫在一把旧椅子上,入睡前还嘟囔着:

“我就回来,伊玛尼。我就回来。”

我发现我摆出了从不曾想象的姿态:像个妻子一样坐在椅子上;旁边坐着睡意昏沉的白人,而怀里还抱着一把沉重的步枪。

我惊恐万分,缓慢而艰难地微抬步枪,仿佛在揪一条蛇的尾巴。但片刻之后,我渐渐熟悉了这把枪,竟将它按在胸前,像抱着孩子一样小心翼翼。我盯着枪管,害怕里面传来杀手的尖叫和死者的呻吟。我的手指轻轻地扣动扳机。

我想着:一毫米,仅仅一毫米就是生与死的区别。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起初我以为是葡萄牙人在说梦话。后来我意识到,声音是从枪管里传来的,渐渐地,这声音变得越来越熟悉。是呼救声。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无法承受。直到我绝望地尖叫:

“杜布拉!杜布拉哥哥!”

葡萄牙人醒了,他向我走来,想安抚我。我避开他,像一只困兽。

“别碰我!求求您,不要碰我!”

“我没有碰你。”

“您碰了!不要看我,我全身都脏了。”

我如何能告诉他,我被死亡弄脏了,这死亡有一半是我干的?热尔马诺·德·梅洛却没有期待任何解释。现在轮到他来安慰我了。“还好我的手已经回来了。”他用一块裹裙盖住我的肩膀。

“你的恐惧很快会过去,这是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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