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者的消息,生者的沉默

灰烬女人 米亚·科托 第2页,共2页

“或许你不会喜欢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信使表示歉意。他把椰子壳递向我,让我给他满上。

“你接着说,我的朋友。”祖母鼓励他,“特桑贾特洛在地底迷路了?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然而,还有一件更严重的事情。这件事在矿工睡觉的场地流传。人们私底下说,一个女人时不时地下到矿道里给他送水和食物。这样,老特桑贾特洛才活了下来。

“一个女人?”祖母问,“你是说一个女人?”

我盯着祖母的脸庞,观察她漆黑的眼珠。既没有嫉妒,也没有惊讶。什么也没有,就连一片阴云也没有。送信人用手背在他颤动的嘴唇上抹了几下。还是没有擦干净。他鼓足勇气接着说。

“你会更不乐意知道其余的事情。”

“其余的?其余的什么?”

“实话实说,没人相信和他见面的是一个女人。”

“那是谁?一个鬼魂吗?”

“是一个男人。”

“男人?”

“i一个特希帕/i。矿工里有一种男人,他们干女人的活计。实际上:你的丈夫和一个特希帕结婚了。”

这时祖母才受到了触动。嘲讽的表情换成了苦涩的惊讶面具。我们都听说过有矿工和别的男人“结婚”,忘记了家乡的妻子。但是我们未曾想过祖父特桑贾特洛会成为他们的一员。

祖母猛地夺过不速之客手里盛着恩索佩酒的椰壳,扔在地上,赶送信人出去。等送信人消失了,她大喊着:

“特桑贾特洛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是个死人。特桑贾特洛已经死了。”

她骂骂咧咧地走进家里,紧接着把丈夫所有的物品扔出门外。和其他寡妇一样,她举起棍子抽打那些物品,鞭打出死亡的脏污。她嗖嗖地挥动小枝条,宣判道:

“这只鼹鼠会在它挖的洞里腐烂。”

这些话听起来仿佛恶毒的诅咒。对我来说则相反:祖父告诉我们有一条出去的路。恩科科拉尼终究不是只有一条返家之路的小地方。他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今天,在睡梦里,我还能听到他长长的手指抠挖着大地的腹部。他就是这样挖出我们白蚁巢旁埋葬的星星。就这样,我和母亲埋葬了有朝一日回到海边的梦想。

正午,天气炎热,连苍蝇都困倦得不再飞来飞去。我们在后院纳凉。舅妈罗西清早就来我们家,一直待到现在,仿佛忘了她家在别处。她为自己的逗留找借口:路上肯定像火烧一样。现在这个点,太阳的火种到处散落,没有人能在地上行走。

母亲给她编辫子,取笑弟媳想把白头发藏在新编的辫子下面。父亲站起来,拿出一张从老教堂的一本书里偷来的彩页。他之前一直盯着这张纸,好像里面有治疗我们痛苦的方法。

“你们看见天使了吗?”

“我可没看见黑天使。”罗西挖苦父亲。她和母亲一同笑了。

“住嘴,这很严肃。我问你们:如果天使现在降临恩科科拉尼,我们要祈求什么?”

“如果存在的人都不倾听我们,向不存在的人祈求又有什么意义?”

“我会为伊玛尼求一位新郎。”罗西舅妈又开始奚落了。

“要是它们有桨,而不是翅膀就好了……”母亲叹了一口气。

我还在等父亲让我说出我的愿望。然而,他替我回答了。甚至不需要问我,他就确信我的秘密愿望是什么。

“不是吗,女儿?”

他挺直身体,将彩页拍在胸前,宣布他什么也不会祈求:“我在思考,而且我也决定了,作为恩桑贝家族最年长的人,我今天要和魂灵谈话。”

“太阳还没升起,他就醉了。”母亲评论道。

那天晚上将在家里的墓地举行仪式追思特桑贾特洛,最重要的是要请求他为我们带来和平。比起葡萄牙人的友善,我们更需要祖先的恩典。这项仪式让我们家分成了两派:对一些人,比如祖母和父亲,祖父已经死去;对其他人——包括我——特桑贾特洛只是在一条漫长而幽黑的矿道里踽踽独行。有一天,他会被推出矿道,就像第二次出生。

仪式的准备工作需要所有人参与。我的工作离家最远:整个下午我都在捡柴火。我捡起树枝和棍子夹在腋下,就像身体的部件在胳膊下重新拼接。和恩科科拉尼所有妻子一样,母亲晚上堆起大堆柴火。她们无一例外都是这样做的。早上,当房子出生时,柴火已经点燃了。这样男人就不用生火了。我们村子里,点火是丈夫专属的工作。

天渐渐黑了,柴火还没有完全码好放在院子里。教堂的钟声兀自响起,惊起了飞鸟,村民匆忙逃回家中。村里的瞎子从未踏出家门,此刻却出现在广场。很多年前,他从战场回来,看起来安然无恙。但是战争进到了他的大脑,从内部抹去了他的眼睛。

瞎子听着四周鸟儿振翅的声音,宣布:

“我的兄弟们,它们是最后的鸟群!仔细看看它们,它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转着圈,仿佛在失明的双脚上起舞,双手张开,如打开的翅膀。

“让我们挥别这些飞鸟,它们让天空有了高度。我们挥别,因为明天飞翔在恩科科拉尼上空的只有子弹。”

他在黑暗中用双手摸索着回到家。盘旋着的神秘钟声对我来说是一种召唤,提醒我其他的神灵在呼唤我们的注意。我停下了整理柴火,忘记剩下的任务。借着微弱的光,我走向破落的教堂。教堂是一个简陋的小屋子,破败不堪,已经很久没有人去过了。甚至上帝也不在场。据说在那儿举行过弥撒,很多新加入的基督徒都在那儿受教。可是自从最后一位神父离开这儿去伊尼扬巴内,它就逐渐衰弱、凋零,就像无数非洲魂灵之间的一座孤岛。我也是在一座小教堂学会的识字和数数,就像这所教堂以前的样子。

在空旷的小教堂是无法寻到我们内心的上帝的。我回想起马科马尼教堂热闹的时光,神父鲁道夫一直自言自语:

“宗主国的人说,黑人没有灵魂。事实正相反:他们的灵魂太多了……”

或许神父是对的。但是,那时候,我没有灵魂可言。我跪下来,耳朵凑近地面。我听见特桑贾特洛在挖土,想来到地面。可是石头太多,祖父的手指虚弱而疲惫。

钟声再次敲响,禁锢在废墟之中的猫头鹰飞过我头顶。我踏上铺着羽毛的地面,好像走在月光之上。老话说,猫头鹰的羽毛很轻,永远不会坠落。那天晚上,羽毛会疯狂地旋转上升,直到粘在屋顶上。在屋顶上,它们变成身体和翅膀:天使诞生了。那个晚上,我会像狗一样发狂。我的嚎叫会让最胆大的人感到战栗。正如母亲说的:只需要一小片月光就足以让我发疯。

我离开的时候,钟声仍在飘荡,被看不见的手敲响。我回到家,确信不可能在教堂找到祖父。其他人都已经离开,去举行仪式,召唤从未死亡的亡魂,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纪念祖父。我像拥抱整个大地一般拥抱白蚁巢。那是我们家族的祭坛,是我们的迪甘德洛,是神树桃花心木生长的地方。在那里,我曾系上白布。在那里,我曾听特桑贾特洛说话,就像听天使挥动翅膀。

特桑贾特洛靠在白蚁巢上,讲述着一个老掉牙又冗长的寓言故事。晚上,神灵允许他讲故事。这一回,他编了一个新的故事。他站起来,佯装夜晚的厚重。他讲话时,仿佛在用一种从他的语言里新生的语言表达。仿佛只有神灵听他说话。这是特桑贾特洛讲的故事:

“某地曾发生过一场古老的战争,那时还没有一个地方有名字。战争蓄势待发,彼时,战士们信心十足,看不见自己身上的脆弱和恐惧。两军列队对峙,突然,一道巨大的光亮撕裂天空。灼热的星火划过苍穹。士兵眼前一黑,统统倒下。恢复神智后,他们失去了记忆,不明白手里为什么拿着武器。他们扔下矛和盾,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什么。直到两方首领困惑地相互问候。接着,士兵相互拥抱。他们再环顾四周时,再看不见要征服的领土,只有耕地。”

“终于,人群散去。回家的路上,他们听见唯一的女人用绵延不绝的声音哼唱最古老的摇篮曲。”

兰特,南非法定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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