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战争与和平的区别在于:在战争中,穷人首先被杀;和平时期,穷人首先死去。/i
i对于我们女人,还有一点不同:在战争中,我们会被陌生人强奸。/i
我们因为逃亡、谎言和怯懦来到恩科科拉尼。在马科马尼,我们在海边过着幸福的生活。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在教会学校寄宿的地方,在那里,我学会了成为如今这般的女人。特别是我的母亲,她曾幸福地生活在那个印度洋畔的小村庄。有一天,我的祖父,家中的长者特桑贾特洛,无缘无故地命令我们离开,永远不要回去。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像是被鬼魂推了一把。
就这样,我们在恩科科拉尼定居。在这个内陆村庄,只有伊尼亚里梅河能缓解我们对广阔海洋的思念。尽管从来没有宣之于口,我们希望有一天,祖父能给我们一个解释。或者,最好让我们能结束流放。有一年,祖父要求召开家庭会议时,我们仍然抱着这样的希望。
我们都坐在他家的院子里,特桑贾特洛走出房门,手里拿着旅者常见的行装:一张席子、一条毯子、一卷烟草、一个装满木薯粉的羊皮袋,还有一个装满水的葫芦。
“祖父,你要离开吗?”
“我要搬走,我要去矿山。”
大家的第一反应是嘲笑。矿区有年龄要求,大地的肚腹只被青春滋养。特桑贾特洛已年过六十。他甚至没有能力步行去那里。那时还没有出现后来负责招募和运送矿工的劳务公司。
然而,特桑贾特洛一辈子都没这么严肃地说过话。他决定去英国人的地界工作,去南非的钻石矿工作。全家人意识到消息的严重性,聚集在祖父的院子里。他们试图劝阻:起初以年龄为由,后来开始寻找其他理由。祖父会像其他从矿区回来的莫桑比克矿工一样悲惨。舅舅穆西西甚至宣称:
“我们去兰特之地的下场会比从前任何战争还要悲惨。”
他解释说,从南非回来的年轻族人,已经不是他们自己了,他们再也不是乔皮人了。祖父特桑贾特洛无动于衷,谁的劝告也听不进去。舅舅穆西西还是坚持:“德兰士瓦的矿区正在杀害我们的民族。以前,我们用牲畜作彩礼。现在,没有人不想要英镑。”
另外一个亲戚提出反对:“葡萄牙人用他们的货币付给我们,却向我们收取英镑。这样的世道,我们为什么不移居?”
离别的沉默已然降临,直到祖母颤抖着声音问她的丈夫:
“这就是你想给我们家族树立的榜样?”
“什么家族?”祖父问。
妻子再也没有开口。
离开恩科科拉尼之前,祖父把我叫去。他破坏了村里的规矩:没人和孩子说正事,尤其是和女孩。那时候,我顶多不过十岁。现在我理解了:老人家只是想听自己说话。在我面前,他回忆起自己被叫到临终的父亲面前的场景。他没有勇气,不知道如何看待最后的结局,这也终将是他的命运。多年之后,他看着我,敞开了心扉:
“现在恩古尼人入侵也是一样的。我不想再次被叫去见证更大的死亡:我的土地的死亡。”
我盯着他皲裂的双脚。那一刻,我为脚上的凉鞋感到羞愧。我的双腿因为内疚变得沉重。在村子里,除了我的家人,没有其他人穿过鞋子。这足以让我们被称为伦古人,白人。
特桑贾特洛要我从家里拿一个笔记本。他想给我讲述一个纠缠着他的梦。他要我一字不漏地记录下他的话;接着,再撕掉这张纸,这样他就可以摆脱噩梦。我照做了。
“写吧,我的孙女,写下那些被梦到的人。我的孙女,你会问:‘被梦到的人?’我会回答:‘是的,被梦到的人。’”
“因为是我梦到的他们。我梦到的他们,而不是梦里见到他们。死去的士兵每夜出现在我面前,比我还要警觉。他们从每一场战斗、每一个时空来到我面前。他们用长长的手臂摇晃着我,告诉我他们为新的战争而来。”
“‘什么战争?’我害怕地问。”
“‘即将开始的战争。’被梦到的人回答。”
“我看着屋外。但只是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因为他们知道,除了我自己,我什么也看不见。我是一块裂开的土地,是比大地还宽阔的坟墓。”
“这些被梦到的人太重了,拖着我的梦往下沉。因为他们背着击败他们的武器在行路。”
“‘请让我歇会儿吧。’我恳求他们。”
“‘开门的不是我们,’他们回答,‘是你,你是做梦的人。’”
“我指向我那小房间的墙壁,让他们看看地方有多小:‘要不了多久,我就没办法再容下一个和你们一样的人了。’他们回答:‘如果是这样,你就得自己离开梦境。’”
“我想唤醒他们。我示意离我最近的一个人,准备对他耳语,他却打断我:‘不必偷偷摸摸。你开口之前我们就听到你要说什么了。’”
“‘你们说的战争可能没这么快开始。’我争辩道。”
“‘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就朝你开枪。’”
“‘但我才是做梦的人。’”
“‘你已经不是了。现在是我们梦到你。’”
讲完了夜晚的秘密后,特桑贾特洛挺直背脊,仿佛松了一口气。他让我递给他那张纸,他要亲自撕碎,扔到风里。他这样做了,在原地慢慢转圈,将碎片撒向四面八方。接着,他张开双臂直视太阳,大声喊:
“再见,被梦到的人。我要去一个自己能掌控梦境的地方。”
他向我告别。我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远去,灵巧得像一抹影子。他的双脚耕耘着沙土,比土地还要古老,所有的祖先都在他的脚步中前行。
我们的家园第一次遭到入侵时,祖父和我现在一样大。我们不理解为什么侵略者视我们为动物,他们更喜欢牛,而不是归顺他们的人。我们不理解为什么他们偷我们的牲畜,杀我们的族人,强奸我们的妇女。他们管我们叫i廷绍罗/i——“牲口”。他们就是这么看待我们的:算上我们的时候当我们是奴隶,不算我们的时候当我们是畜生。他们靠着刀枪建立了帝国,代代相传,父传子,子传孙。如今,帝国的子孙恩昆昆哈内又来惩戒我们。
旷日持久的侵略改变了我的族人。以前我们总是分散而居,和邻居时时冲突。但这样的威胁使我们团结一致。我们成了“弓箭之族”乔皮人。我们一起抵抗恩古尼人的入侵,保留了我们的语言、文化和神灵。我们为这坚持付出了高昂的代价。特桑贾特洛的代价就是迷失于他自己的生命。
祖父离家已经一年。一天早晨,一名信使来到我家,告诉我们祖父在他工作的矿井里失踪了。
“死了?”祖母毫无情绪地问。
不,没有死。就是迷路了。送信人这样回答。或者“迷路”不是准确的动词,他犹疑地补充说。
“好吧,反正是死了。”祖母总结道,“你带来的不是死亡消息吗?”
我给来客递上满满一个椰子壳的恩索佩酒。他没有动作,只是盯着酒看。不知道为什么,我回忆起一首童谣:“信使的双脚多么美丽……”眼前这位信使的双脚仿佛走入了歌谣,带我远离村庄。
终于,送信人把椰壳送到嘴边。从来没有人喝东西这么慢。接下来要说的话让他不堪其重。他终于说出口:祖父特桑贾特洛未必是不知不觉迷路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位长者自己决定走失。
“自己的决定?”祖母感到奇怪,立刻得出结论:“那他不是我的丈夫。”
一起工作的矿工中只流传着一个解释:特桑贾特洛决定永远生活在地下迷宫。我们的亲人决定自我放逐在地矿里,永远徘徊在黑暗中。有时候,矿工在晚上会听见有人在深处挖土。是特桑贾特洛在挖新的矿道。他在大地腹中辛勤工作,没有一个角落他不曾去过。我们的部族面临着整个崩塌的威胁,因为没有支撑的地面。
祖母笑了,不悲也不恼。她点评道:“该死的家伙早该还我的彩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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