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士,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穆瓦纳图总算开口说道,“恩科科拉尼没了。那些人赶尽杀绝,烧毁了一切。”
这个沉重的消息将我击垮在地。在接下来漫长的沉默中,我在地上搜寻,好像在那里找寻残留的现实。我的指间摩挲着从墙上脱落的漆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穆瓦纳图再次开口,平静而坚定地说:
“我去。”
“你要去哪?”此时父亲卡蒂尼·恩桑贝走过来问道。
“去恩科科拉尼,安葬尸骨。”
“你是男人,但我是父亲,是最后一个恩桑贝家的人。应该由我合上大地。”
然而,穆瓦纳图已经把一切都安置妥当。他和渔夫约定,让他在码头等自己。他把行囊留在门口。父亲可以晚点去。鲁道夫神父会在另一艘船上给他安排个位置。
“现在让我们为亡者祷告。”我兄弟祈求说。
我看向穆瓦纳图,仿佛不认识这个人。只有经历死亡才能让我们表现出坚强、重生的一面。我那愚钝而软弱的兄弟,如今却成了一个临危不乱、口齿伶俐的男子汉。
中士从癫狂中平复下来,缓缓地拥抱了他年轻的哨兵。之后,他用兄长般的口吻说:
“脱下这身制服,穆瓦纳图。这可能很危险。他们会把你当成一个葡萄牙军人。”
“我是葡萄牙军人。我不会放下我的武器。”他指向教堂入口处的步枪。
“你把它从恩科科拉尼带过来了?”中士问,“有什么用呢?那杆枪不管用,从来都不管用。”
“它管用。谁说它不管用?”
父亲把手伸向我,扶我起来。那时我才注意到自己满脸的泪痕。“把脸收拾干净。”老父亲命令说,“别在教堂里哭,这么做有失敬意。”他说。接着他又对我的弟弟说:
“如果恩古尼人已经埋葬了死者,你知道该怎么做:把尸体挖出来,再按我们的方式处理。”
“我会的,父亲。”
我们知道恩古尼人是如何对待手下败将的。就算死了,也要受辱。他们把我们埋进地里,就像对待奴隶那样:用草席把我们裹起来,扔进乱葬岗。那座无名坟墓的底部堆满了其他垂死的奴隶。每一个不幸者都被折断双腿。他们往死人和将死之人的尸堆上倒满泥土,最后用力踩踏。不该留下任何挖掘土地的痕迹。这就是他们的处理方式。目的是不立墓碑,确保奴隶不留下任何记忆。不然,有关亡者的记忆会永远迫害昔日的主人。
“我该怎么埋葬母亲呢?”穆瓦纳图问。
“母亲?”我茫然地问道。
“如果她死了要埋在哪里?”
母亲几个月前就过世了。我没有纠正他的错误。那一刻,现实并不重要。我们的父亲,卡蒂尼·恩桑贝也这么想,他严肃地说:
“如果她死了,应该由我安葬。那件事等我到了再说吧。”
穆瓦纳图坐着擦拭靴子。这是临行前最后的准备。他久久地凝望着我,说在这样的逆光下,我让他想到了我们的母亲。
这不是穆瓦纳图第一次把我搅糊涂了。他编造出这种相似,来抵御难以理解的恐惧。最厉害的幻觉由来已久:小时候,他害怕我会随时离开。当我给他念故事的时候,他会突然发作,尖叫着让我停下。
“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原因。”穆瓦纳图说着把靴子放到地上,“我怕你会走进书里,永远抛下我们。”
“你不喜欢那些故事吗?”
“故事都有结局。”
“但也有可能是个美好的结局?”
但它总会结束,他说。随后,我们之间立起硕大的离别的沉默,我们从不在故事中讲述这样的终点。
“我有一个请求,姐姐。让我带走你的鞋带,我把我的给你。”
我答应了。我缓缓解开鞋带,没有在意这一请求的荒唐之处。最后,当我们完成交换,穆瓦纳图宣布:
“现在你为我引路吧,姐姐。”
我们和其他人会合,一起去往码头。穆瓦纳图走在前面,我踩着他的脚印,好似先前无人经过。
在码头拥抱穆瓦纳图的时候,我说不出任何告别的话。告别不是一个词,而是由沉默搭建的桥。小舟在河湾处隐去,由黄昏的阴影吞噬。我留在岸边挥手,寒意很快围住了我。
之后,人们回到萨那贝尼尼。只剩下我和中士留在码头。我第一次决定主动提议:
“跟我来,热尔马诺。”
我们无声地没入伊尼亚里梅的湍流。我告诉他,我想要一条用来哭泣的河流。他笨拙地抱住我,我的肩膀在无助的幸福中颤抖。葡萄牙人提出和我一起潜入水中,直到喘不过气来。我们这么做了。在屏息的极限,我们重新浮出水面。葡萄牙人喃喃说:“现在来吻我。”我犹豫了。军人的嘴上闪动着震颤的水珠。我们的嘴唇碰在一起。
“这才是初吻该有的样子。”热尔马诺说。
这是一个充满希望和绝望的吻,好像我们都在对方那里找寻最后一缕空气。
“这才是初吻该有的样子。”他再次说道。
“初吻?”
“所有的亲吻。所有的亲吻都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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