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这儿?”他问。
“不是来和我们一起生活的话,你可以走了。”
我那侄孙女和作家悄声了交谈几句,然后向我总结他们的对话。“这人想要您讲讲自己的故事。”她在我耳边低语:那作家以为我曾是恩昆昆哈内国王的妻子。我是三百多个妻子中唯一还活着的人。
“你想让我讲我的故事?”我问。
“我可以录下来吗,伊玛尼夫人?”
我那孙子兴奋地摆弄起电线和按钮,早在我打算开口之前就开始录音。录音机的磁带一直在转动,引人入眠。我的眼皮已经变得沉重时,莫西晃晃我,为我打气:“讲呀,奶奶,我也想听!”
以下就是我的遭遇,我的孙儿。十五岁时,我有了儿子。没过几天,有人抢走孩子,把我送到了大西洋中的圣多美岛。我在岛上待了十五年。1911年,葡萄牙共和国宣布成立以后,有人去接我和同行的王妃,说会把我们送回莫桑比克。先前去岛上的十个女人里,那时回来了七个。达邦狄王妃,我亲爱的达邦狄,就葬在了岛上。丧生海岛的人无法复生,他们的灵魂在海雾中流浪,不知道自己属于大地还是海洋。
接我们的船停在了里斯本。十五年里我一直梦到那个目的地。更确切地说,那是我的梦里唯一的目的地。我数过,五千四百个夜晚,五千四百个梦,都一模一样:我救回我的孩子,他依偎在我怀里,仿佛完整地回到我的身体。
在短短几小时停靠期间,我获准拜访婆婆劳拉·德·梅洛的家。我在一位海军中士陪同下前去,打算救回我的孩子,我的桑贾,然后带他回莫桑比克。男孩为我打开梅洛家大门时,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克制着情绪,握拳用力到手指弄伤自己。热尔马诺的母亲劳拉夫人卧病在床,是我的儿子带我去了她的房间。我沉默地跟着,逆着光望向那曾栖身我体内的身影。热尔马诺的母亲阖眼躺在床上,挑衅道:
“给那女人看看,谁是你唯一的、真正的母亲。”
我的儿子没说话,走向了祖母的床。我垂头落下眼泪。我已经死了,我想。除了离开,我别无选择。可是,我怎么能走呢,既然没在活着?劳拉夫人咳起来,示意我过去。她仍躺着,伸手抚摸我肩膀,然后轻声说:“你在外面待了十五年。为这孩子想想,姑娘。想想再回答我:除了我,他还有另一位母亲在这间屋子里吗?”
她睁眼望了我一会儿,大概知道我们不会再见。“这件事上谁都没错,”她说。“这是生活的选择。”她又道。我摇头,表示不想听,但默许她的手一直搭在我肩上。
“那你给他起了什么名字,劳拉夫人?”
“你之前起的名字。”劳拉回答。“桑贾,他是我们的桑贾。”
“热尔马诺呢?”我想问,但发不出声音。劳拉仿佛猜出了我心里的疑问。因为她低声说:“我的热尔马诺下周会到,他病得很重,连写信的力气都没有。”劳拉说。“即便这样,他还坚持每月按时寄钱给他儿子……”她改口道:“给你们的儿子。”
回船上的路上,不止我哭了。那中士羞赧地与我共用一条手帕。我们走在橘树大街上,他在一处停了脚步,说:“就是这里,他就死在这里!”没等我问,他解释说:“莫西尼奥·德·阿尔布开克,他就在这里死去。”
他的手指抚过铺路的石头,仿佛摸到了血。“有人害他,”中士说。“他们散布流言,说莫西尼奥在非洲的战斗极不人道。是我的上司安德烈亚船长设了计,他也去过那里……”
到了码头,中士突然与我握手作别。那海员也许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情感:对一个黑女人的悲伤的尊重。他无法宽慰,就尝试换个话题。
“那贡古尼亚内呢,你知道他怎样吗?”他问。“贡古尼亚内,那个黑人的国王……”
经历了那些年,我已经放弃了纠正恩昆昆哈内的名字。这一回,出于对提问者的尊重,我纠正了他的发音。“他们全死了,”我冷静道,“加扎国王死了,他儿子死了,他叔父也死了。只有那个幸福的活下来了,就是齐沙沙。我得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齐沙沙要有孩子了。一个混血儿,和我的桑贾一样。”
录音机的磁带令我昏昏欲睡。我预备起身,抵抗那阵缠绵的睡意。但身体不遂我意,我重新陷进座椅。我闭了眼抚摸沙发扶手,仿佛回应一份眷恋。
“您在这房子里住多久了?”
“我不住。我就是这房子。”
我就是这房子,我重复说,而家具是我的姊妹。我的木头家人未有一刻不与我相伴。“你该明白,我的孙儿。”我接着说。“与人相比,你要更爱家具。直至我们最后的时日,”我断言,“唯有床和椅子最忠诚地从属于我们。为这些物件的灵魂祷告吧,我的孙儿。”
“我们接着录吗,伊玛尼夫人?”我那孙子问。
我摇头,用力地反对。我累了。我见他从包里掏出相机,便抬手遮住脸。我坚定地表达了反对。我说得艰难,但我孙子听着,没有打断。听完,他惊呼:“您刚才说的这些真好!想听听吗?”他问。“我全录下来了。”他解释道。我羞耻地听到自己的声音用最大音量放出:
“你可以录音,但别拍我。好好看我,我的孙儿。组成你眼前这个人的不止一副身体,而是合在一起的很多身体,各自产生于一段时间,来自不同的土地。心脏来自这个村子,手臂来自穆提玛提,双腿已不记得来自哪里。别拍我,孙儿。我这副躯体是碎片构成的,在我身上活得最久的是故去的人,那些还在令我出生的母亲。首先是希卡齐·恩桑贝,还有比布莉安娜、比安卡、达邦狄。别拍我,孙儿。因为我不只是这副躯体,现在,我的身体是整个世界。”
回放结束,空白磁带仍在转动。“那贡古尼亚内呢?”我的孙子问道。“我不知道,”我答,“我只知道我的故事。”
房间里磁带转动的声音愈发响亮。我问桑贾,认不认得热尔马诺。“谁?”他问。“你祖父,热尔马诺,”我说。他笑着摇头。“那比安卡呢,你听说过吗?”我又问。但我没等他回答,突然被怪异的怒气击中,抬脚去踹面前的桌子。录音机和照相机摔在地上。我孙子在惊惧之下退了一步。
“别再带这些机器来了!永远!”我大吼。
我想起身,但怒火也不助我。我仍旧陷在旧皮革沙发里。我困在了我身体的栅栏里。
莫西看着沙发里的我,急得摇头,让客人留我们独处。她叫他在院子里等。作家收起他那些机器离开,腰比来时更弯。门刚关上,莫西就来质问我。她生了气。我没搞明白,她说,刚才有个难得的机会。而我就那样让一切都白费了。
“装装样子,奶奶。这很难吗?承认你做过恩昆昆哈内的妻子吧……”
她执着地尝试说服我。小小地演一场戏,我们恩桑贝家就会有无数的好处。我们会是英雄的家族,会得到一大笔钱,会到首都去,也许还会有人带我们去亚速尔。
“听着,奶奶。”莫西的语气变得温柔,坚持道,“我来告诉你怎么给那个作家讲……”
“他不是作家,是我孙子。”
“孙子,孙子的孙子,孙子的孙子的孙子……对他们所有人,你都要说你过去是国王的妻子。你要给他们讲个故事……”
“我不会在九十五岁开始说谎。”
“不想撒谎的话,”莫西怒道,“那就别再叫他孙子。”
她走到门口,下了最后通牒:“别忘了,奶奶,是我们在照顾你!”然后愤怒地摔上了门。我一下子孤独起来。我从未那样孤独。我从来没有那样深切地理解孤独。
我打开后门,悄悄地走到路上。多年来我第一次走出家门。我沿着我们的母亲去拾柴火的土路走,漫无目的,就像刚开始走路的孩童。我只想离家远点,离开我自己。拐角处,我险些撞上一群坐在地上玩耍的孩子。那是群穷孩子,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残破不堪。我回忆起童年,心想:哪怕在最酷烈的战争中,哪怕在废墟与尘灰中间,孩子们也从未停止玩耍。
突然,一团疾驰的黑影把我带倒在地。我太瘦了,不停地摔跤。我看见载着游击队员的军车如金属巨兽般驶过,儿时那段苦难岁月在眼前重现。不同的是,现在多了些地面,一片唤我之名的地面。
我由那年轻作家搀扶回家,刚才是他让我免于踩踏碾压。“来吧,奶奶!”他鼓励我。那孩子叫我“奶奶”。他叫我“奶奶”,于是那些道路又属于我。我们从住宅空地上的一座陈年的白蚁山旁走过。地上抹了水泥,但留出了那片神圣之地,出于恐惧而非敬意。白蚁山留在那里,上面是一棵枝繁叶茂的纳塔尔桃花心木。树上不再系着白布。没人与祖先对话了。和他们交谈的只有我,行将就木的人。
我让作家等等我,很快抱了个箱子回来。“重不重?”他问着,跑来帮我。在我的年纪,从自己的胳膊开始,什么都太重。我把箱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满地纸页。“都是你的了,这些本子。”我对他说。“这是我写的东西,这是我留着的信,这是我的一生。把这些本子拿去,觉得值得让人知道就去发表。作者署你的名字,我不在乎。既然你说你是我孙子,伊玛尼·恩桑贝的孙子。”
作家走了两步坐下,从第一本读起。他读的时候,我靠着他,仿佛在他身上寻找自己最后的投影:
“每天早晨,伊尼亚里梅平原上升起七个太阳。我们的母亲像睡觉时一样赤着身子,手拿簸箕,走出家门。她要去挑出最好的那个太阳,用簸箕装上余下六颗星星,带回村子,埋在屋后的蚁穴边上。那是我们给天上的生灵的墓地。日后,需要的时候,我们会从那里掘出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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