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炎热的一天,年轻的猎人看见有朵云飘在家的上空。/i
i年轻人照料着他年迈的祖父。/i
i那不期而至的云影十分奇妙,让祖父重返了青春。/i
i担心风会带走那份幸福,年轻人决定扔出绳索,拴住云的脖颈。/i
i他想到做到。像家养的动物一样,云被拴在了柱子上。/i
i第二天早上,一出家门,年轻人就撞进了天空,跌落在天穹。/i
i之前用来拴住云的那根绳子,此时把他系上碧落无穷。/i
i而祖父此时歇息在无尽的云影之中。/i
(恩科科拉尼传说)
有人敲门。我开了条门缝,看见一只白皮肤的手。
“热尔马诺?”我激动道。
我把门整个打开,喜出望外。我九十五岁了,不再有力气记起自己是谁。很久以来,我的身体只是一把犁,双脚犁出土沟。但我身上突然生出奇异的活力。我眯起眼,逆着光辨认来人的轮廓。我已看出,等在门口的不是我的丈夫。
“桑贾?我的儿子!”
我抱住他。这是我的儿子。我近乎失明,拥住一团昏暗,双手在来人脸上摸索,借以重获双眼。那人影惊讶地缩在我怀里。
“我的儿子!”
一声叹息里,我吐尽了胸中的空气。我忘了怎么哭,我的孩子一定也有他忘记了的事,因为他没回应我的拥抱。
“伊玛尼夫人?”他问我。
我似乎听到了这句话。我在恩科科拉尼,我的家乡。我从圣多美回来六十三年了。渐渐地,声音经历了与岁月相同的遭遇,变得全都相像。
已经没人会敲我的门了。偶尔来敲门的也不是找我,是来找我那些装作照顾我的侄孙女。眼前这来人不同:他的气味像海,声调、口音与众不同。他还问起了我。他不可能是我儿子。我儿子年纪更大,时间会令他脊背更弯。
“我知道了,你是我孙子!叫我奶奶吧。懂乔皮语吗?”
“不懂,伊……”
“因为我早就不说葡萄牙语了,现在只说乔皮语。”
“可……您正在说葡萄牙语。”
“我听不清。你得大声点。”
“我说您正在说葡萄牙语,还说得很好。”
我伸手去摸他的头发。我的孙子躲开了。皮肤、眼睛、嘴唇,全都可以掩饰人的种族。只有头发不会说谎。而我急于判断那副身体的真相。
“我说的你都能懂吗?”
年轻人点头,说:“都懂!”我请他进来。他迟疑片刻,礼数周全地抖抖鞋子。我曾多么怀念这个礼貌地抖动身体的动作!男孩背了包,走路时弯着腰,不是因为负重,而是出于礼貌:他想要说话时离我侧脸近些。
远处传来爆炸声。“是子弹吗?”我问。“是烟花,”年轻人回答,“人们在准备庆祝宣告独立的宴会。”他兴奋地补充:“我们会有一面旗,伊玛尼夫人!一面属于我们的旗帜!”
“你很像热尔马诺,笑起来跟他一样。你叫什么?”
他用手摆出贝壳的形状,试图放大声音,又放弃了这个策略,从包里拿出笔和本子。就是这样,我记起来。我最后一次和安东尼奥·塞尔吉奥·德·索萨船长交谈时就是这样。年轻人迅速写下几个短句,手指令时间颤动:他的字迹和我的一样!然而,再次不可避免地,字母在被写下的瞬间尚且可见,随后就变得模糊。我装作看懂了那个名字,不想让年轻人放弃。我微笑着请他进门。
我沿走廊慢慢地走。我不记得我是不是病着。我浑身上下,包括年纪,都成了一种病。
“我是个作家。”来人说道。
年轻人也许在喊,但在我听来,他仿佛在用最温柔的语气说话。城里的白人这样说话,不像我们总是互相大喊大叫。对更有教养的葡萄牙人而言,高声说话是粗俗的行为。对于我们,一群葡萄牙人窃窃私语是掩饰的表现。
我们走进一处堆着石臼、锅、盘子和母鸡的庭院。我孙子一定觉得惊讶。他来自城市,甚至可能来自葡萄牙,想不到这么偏远的村子里会有水泥房子。“这是恩桑贝家的房子,”我告诉他,“是你的家族还留着的东西。”
从外面看,想象不出我们的宅院里有这么宽敞的院子:一棵大杧果树的树荫里,坐着好几个女人。是我那群侄女。我叫她们“影子小姐”。因为她们就是影子。她们横七竖八、一动不动,像是在那块生机勃勃的地面上预演自己的归宿。
我听见那些影子喊:“i乌布依,穆伦古/i!”她们在提醒我来了个白人。像我彻底失明了一样。“孩子们,”我对她们说,“我还没死。我看不清,但还听得见。”
她们快活地大笑。“等等,”我举起手臂,说,“我解释一下:就算白人不说话,也能远远地就听到他们。”我说起我知道的事:在他们的土地上,我和他们一起过了几十年,和他们一样说话、思考、生活。我是黑人,不错。但我随自己的心意出入我的种族。
“来这儿的这个不是白人,”我说,“他是我孙子。明白吗?”
我孙子——我多想叫他的名字!——向那些影子问好。女人们仍坐着,回应了他的问候,挨个介绍了自己。她们是我本家另一支的女儿,身上有我父亲和比布莉安娜的血。她们从萨维来,在那儿出生,不再回去。现在,她们唯一的差事就是等待,等我老了就卖掉这套祖宅。那是豺一般的等待,猎杀者的脚步声微不可闻。不仅是等待,那更是场埋伏。她们一边等一边生育后代。男孩逃去了城市,女孩留下,成了新的影子。其中最漂亮、最迷人的姑娘起身问候来客。
“我叫莫西。”她卖弄着词句,仿佛舞动旋转的裙摆。然后,她征求我的许可:“我来帮你们交谈,伊玛尼奶奶。”
“我不要任何人。”我坚决道,“我到里面去,这儿的嘴巴已经多过耳朵。”
莫西走在前面,带我们穿过腥臭得像海水退去后的昏暗走廊。我知道那作家脑子里想到了什么。他一定感到奇怪:大海那么远,那股气味从哪里来?只能来自莫西的头发。海螺的声浪倾泻在她肩上,她整个人就是跃出海面的波浪。莫西的臀部噬咬外来者的双眼,他低下头逃脱。
我们终于到了我的房间,只有在那里我才被岁月遗忘。我不愿接受,但我这个侄孙女确实出现得及时。出于某种神秘的原因,唯有莫西能让我毫不费力地听清。语词一旦由她说出,就获得了奇异的响声。此外,她各方面都与我相像。人们都说,我就是莫西,只是年纪不同。这种比较让我骄傲,但同时令我恼火。我们日渐衰老,最不想要的就是镜子。
“很美的名字,莫西,”我孙子说,“我猜这是‘莫桑比克’这个词的爱称。”
莫西微笑,露出绿洲中的棕榈树般的笑容:想被看到,又想让把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人失明。她在我房间里走来走去,裙子转起来。那一整套卖弄令我疲惫。我不快地转向孙子:
“你来是要留在这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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