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扎木西王后提议不去回想如此悲伤的事。我现在一定要说,恩昆昆哈内道。他回忆起父亲穆齐拉国王的葬礼。逝者的尸身被裹上牛皮,悬吊在大房子的屋顶上,在那里接受应得的尊荣。为队伍开道的不是王室的臣僚,不是军队的将领,而是i因科莫·伊亚·伊德罗齐/i,“众灵之牛”。此刻响彻里斯本上空的,正是这头巨牛的吼声。
这条河里一定有个太阳,才能够解释里斯本的光芒。我们眺望里斯本的山丘时,我这样向船长说。安东尼奥·德·索萨微笑着赞同,说这座城市应该叫“丽斯光”。
那是1896年3月13日。船傲然前行,缓缓驶过特茹河河口。四周,船比海鸥还多,大小、形状各异:汽艇、小划子、护卫舰,轮船、帆船、人力船,都载着围观的人群,喧嚷无休无止。这是葡萄牙人的庆典,对俘虏来说则是世界末日的预告。
码头渐近,我们看到人群延展起伏,像又一片海。叫喊声传来:
“到了!贡古尼亚内到了!”
发动机熄了火。远处,形状奇异的大地醉得摇摇晃晃。我往下走回房间,想摆脱晕船的不适。我当心着台阶和我的肚子。我已怀胎六月了。
我们还没靠岸,一船又一船前来的记者就展开了攻势。他们兴冲冲地爬上甲板,畅通无阻地走进那间两月以来囚禁我那些同乡的舱室。中士催促我跟上记者。在那当口,阿劳若提醒说,我最好表现得像是个囚犯的妻子。翻译时我得用更非洲的口音。报社的那些人,中士说,是编故事、造丑闻的好手。不一会儿,他走向来访者,任由虚荣统摄心神。到了房间门口,他用杂耍艺人般的腔调宣布:“就是这些黑人,亲爱的各位先生!”
记者们用毛巾捂住口鼻,打量那方寸之地。齐沙沙的声音传来,用他的语言议论道:“幸亏我们不好闻。这样他们就不会过来。”
“那个是贡古尼亚内吗?”记者们指着齐沙沙问。他的话他们一个词都不懂,但敢于开口就说明他与旁人不同。
阿劳若中士掀开恩昆昆哈内蒙住身子的布。他不必躲藏。国王已不再有面目,只剩下新生儿般圆睁的眼。他不明白记者的贪婪。他们想要的只能是他的灵魂,而国王的灵魂留在了大洋彼岸。
恩昆昆哈内哭起来,记者们不知所措。他们在等他更体面的样子。摄影师迟迟拍不出梦寐以求的照片。房间变得拥挤,黑女人在咳出尘烟,还有个国王痛哭流涕。此地不宜久留。阿劳若快活地引导那群写手:“跟我来,把这帮流浪汉带到船尾甲板那里去。”
恩昆昆哈内踉踉跄跄地走在俘虏最前面。他采纳了船长的建议:酒喝得太快,他的头脑都被酒精变成了不受约束的云。醉汉不会满足于悲伤。他们想要悲剧。他笃定自己的结局:像他在沙伊米特的那些臣僚一样被枪毙。他哭泣,哀求,以手掩面,为重获自由拿出不复拥有的一切:英镑、畜群、金子、象牙、奴隶、土地。他乞求堂卡洛斯接见。他想要证明他们在骗他,想向他的卢西塔尼亚同侪宣誓效忠。
他等着我翻译他的哀求。我请戈迪多代为行事。王子全不推脱,他高傲的派头和熟练的葡萄牙语引人瞩目。头领们的儿子通常让人无法忍受:他们有多不成熟,就有多傲慢。日后,等人们知道这个戈迪多会写自己的名字,尊贵的夫人们定会追着他索要签名。
众王妃分到了红白条纹的披风。这是她们穿来祈雨的花色。我是预料之外的来客,没有分到外衣。那天以前,冬天对我来说只是书上的字词。眼下,冬天是支白色的箭,贯穿我的身体。我怕这支箭刺穿我的孩子。索萨船长在我肩上披了件黑色披风,说:“挺适合你的,归你了,带上吧。”
出乎意料地,随记者们一道来了个大人物:皇家特派员安东尼奥·埃内斯。他乘专用的汽艇前来,所有人都在甲板上夹道致礼。他要求看看俘虏。见到哭泣的国王,他摇了摇头。
“把他公开展出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安东尼奥·埃内斯叹道,“会激起同情和怜悯的。某些报纸会乐于袒护一个可怜的黑人。”
“不能用齐沙沙替他吗?”安东尼奥·塞尔吉奥·德·索萨问。
埃内斯的回答是无可奈何的苦笑。这是个诱人的选项,埃内斯承认,但也是需要避免的冒险。如果这场宣传活动失败,葡萄牙会面临最糟糕的局面。
“贡古尼亚内太消沉,”皇家特派员道,“得让他精神起来。告诉他,葡萄牙国王要接见他。”
“那这是真的吗,大人?”阿劳若中士问。
“我们要让他以为是真的。撒个谎。他这些年就是这么对我们的。”
阿劳若中士在特派员座椅旁踱步。他紧张地踏在地上。鼓起勇气时,他的嗓音变得尖锐:
“恕我冒昧,尊敬的大人,这儿是不是少了什么人?”
“我不明白。”
“是不是少了莫西尼奥·德·阿尔布开克上尉?”
安东尼奥·埃内斯扶了扶眼镜,没有听到。那天是13日,星期五。那种日子里,有些话不该被听到。他离开了。他解释说,里斯本有要紧事等他。
甲板上只剩下难耐的静默。阿劳若中士执着地问安东尼奥·德·索萨:“长官,请回答我:莫西尼奥不该在这儿吗?”
索萨回答时没把目光从海上收回。中士,他说,你该知道政客和军人的区别。政客知道或自以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军人学会了不说话。而不说话永远是对的。
我们终于被送到码头。先下船的是头顶包裹的女人。然后是男人,在阻拦人群的士兵的包围中走出。我们起先被安置在被称作军械库的大仓库。宽敞的屋子里,官员、记者、绅士和贵妇等着我们。屋外,喧闹声震耳欲聋。“我们这是在哪儿,船长?”我问安东尼奥·德·索萨。“我们在一家军工厂里。”他回答。“这是进入这个国家的好办法,”他说。“我们这些工厂,”他又道,“既不是工厂,也不属于我们。要做的东西从国外送来时就做好了。”
恩昆昆哈内坐在长木凳上。凳子有些高,国王的双脚在半空摇晃。他叫我过去,让我待在旁边。他得知道白人在说什么。达邦狄坐在长凳另一头。木头嘎吱作响,王妃瘦削的手抚过椅面。“我们在葡萄牙了,i恩科西/i。”我说。“我哪儿都不在,”恩昆昆哈内说,“我陪着我儿若昂,在地面以下。”
看那些树,达邦狄叫道。都死了,死得连乌鸦都怕停在上面。树木被一条受人操纵的虫子蛀蚀。马路上、人行道上,枯叶卷曲,像受冻的寡妇,巫师王妃说。她又问:“你们别怕,回答我:你们见过这样残破的景象吗?”“我见过。”恩昆昆哈内答道。感到大限将至时,他父亲穆齐拉国王朝天射了支箭。刹那间,层云失去羽毛,碎落一地。
五辆马车停在我们面前。游行要开始了。士兵把我们推到马车边上。“看到了吗?”恩昆昆哈内问,“我不是俘虏,而是客人。他们用马车载我,我听说这是用来招待国王的。”
达邦狄没和其他俘虏一起。太冷了,影子都不离开身体。她跪在拉车的马前面,手指去刨铺路石间的缝隙。“那女人在干什么?”阿劳若问。“我们正踩在墓地上。”王妃说,“白人在逝者身上盖上石头,阻止他们回来。”在人们说有路的地方,她总看到坟墓。
马蹄叩击铺路的石头,像是i廷哥拉/i,我家乡的鼓手。达邦狄说,马害怕自己的影子。所以人们才不让马休息。院子里驻扎了一队士兵。这时,鼓与马蹄以同样的节奏响起。马甩甩蹄子,像栖息在水中和祖鲁人梦里的i伊坎扬巴/i。那巨蟒鼻孔喷火,眼里盛满河流与昏暗的原野。“马的眼睛适合哭泣。”达邦狄说。死去的叶子飞起,国王以为那是燕子,目光追随而去。他下令赶走。但燕子去而复回,从葬下他儿子的地表现身。葡萄牙的土也属于他。自从接收了他的血,那土地就是他的了。
俘虏开始被分配到各辆车上。前面三辆车坐着那十位妻子。第四辆车归厨子恩戈,他安置在包裹和草席上,那是我们仅有的行李。最后一辆车上是恩昆昆哈内、戈迪多、齐沙沙和穆伦戈。
葡萄牙人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把我安置在哪里。报纸早已说过有十个女人,我的出现会引起争议。他们决定让我坐厨子恩戈的马车,悄悄上路。
游行开始了。车队由三十名士兵护卫,在拥挤的人群中间强行辟出道路。成千上万人在人行道、马路上聚集,在树木或杆子顶上安席,从窗边、阳台上探身。所有人成为一体,汹涌如咆哮的海,洒下威胁与谩骂。他们朝地上吐口水,扔东西,要求斩下胆敢背叛之人的首级。
颠簸中,我从杂物之间向外探看。除了达邦狄,众王妃都显得好奇而放松。她们相信恩昆昆哈内的说辞:那些喊叫都表示欢迎。白女人的嘘声被当作木库伦加纳,那是她们自己在家乡用来欢迎客人的呼声。人群中偶尔能看到黑人。她们朝他们挥手,仿若重逢。然而,现实渐渐彰显,女人们变得像穿山甲:像共有一副身体般相互依偎,而这具躯壳蜷起,只露出坚硬的包甲。
男人们起初就陷于沮丧,因寒冷与恐惧而僵硬。但恩昆昆哈内慢慢显出平静又镇定的架势。他身上散发出的不是威仪,而是满不在乎。如果说目的是察觉不出受辱,国王喝了太多的酒。他在马车的颠簸中入睡。葡萄牙人没觉察他的困倦,想在恩昆昆哈内脸上看到整个民族屈服的模样。非洲人心不在焉,像国王该做的那样沉浸于自身。他们破口大骂,他毫无反应。他们扔来东西,他不为所动。达邦狄微微笑了,举起右拳,让手镯发出声响。枯叶从地面升起,打着旋回到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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