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昆昆哈内最先接受讯问。那葡萄牙人想让加扎国王交代他受过的虐待。用祖鲁语再问一遍也无济于事,国王依旧沉默。问题变着法地重复,国王闭口不言。葡萄牙人从审问者变成了检举人。正因为国王用沉默掩护告密者,他那些臣属才怀疑他母亲。安德烈亚接着问:恩昆昆哈内知道英国女王送给他的银杯在哪儿吗?没想过吗?知道他被关起来后是谁下令宰杀了他所有家畜吗?
加扎国王仍不回答。阿尔瓦罗·安德烈亚像是放弃了,俯身在恩昆昆哈内耳边低语:
“莫西尼奥该感激你。多亏你,他才成了英雄,多亏你,他才受到堂卡洛斯国王褒奖。多亏了你,洛伦索·马贵斯街头才有成千上万黑人、白人为他喝彩。要不是你,那个上尉不过是个没人认识的小贵族。”
泽卡·普里莫罗索兢兢业业地翻译,但突然被海上传来的响动打断。数十条船在黑暗中围住我们。葡萄牙人让普里莫罗索解释发生了什么,翻译闭上眼,念出圣歌:
i这就是我们那青年,他们想杀死的青年。/i
i他声名赫赫,我们引以为傲。/i
i他曾与白人战斗,逃往科西内。/i
i现在他被抓住,要被带去远方……/i
普里莫罗索不安地清清嗓子:
“这就是他们用自己的语言唱的胡话。”
“他们是说恩昆昆哈内吗?”船长问道。
“不,长官。他们在歌颂齐沙沙。”
船长沿栏杆疾跑,试图分辨颂歌来处。夜色深重,伸手不见五指。惊惶的安德烈亚命令卫兵放上几枪,哪怕不知方向。
“开枪!向那些该死的小船,开枪!”安德烈亚下令。
“哪些小船?”士兵问。
“随便往哪儿打,让他们离远点!”
这办法见了效,小船远退,寂静重新环绕了我们的船。恩昆昆哈内被关进驾驶舱,门口安排了两名卫兵,一个黑人,一个白人。
在那间临时牢房里,恩古尼人被征服的国王像穿山甲一样蜷起。我想起父亲的话:牢房全都狭小,监禁无不终身。
神出鬼没的小船吓住了安德烈亚船长。他疑心他们想杀那黑人国王,但更相信他们的目标就是他本人。他急于掌控局面。无论是哪种威胁,都必须立刻加强船上的警戒。
我和泽卡·普里莫罗索被紧急派往洛伦索·马贵斯,任务是向一位叫杜阿尔特·阿马拉尔的中士求援。他出身行伍,还是船长忠实的朋友。我们得去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找他。出发前,阿尔瓦罗·安德烈亚提醒我们:别让莫西尼奥知道,不然这次求援一定会被嘲笑。正因如此,安德烈亚才选了我们这两个生面孔的平民执行那项棘手的任务。
“小心行事,”他叮嘱我们,“然后带阿马拉尔来见我。”
他眼神慌乱,脸上淌着汗。我差点认不出那个镇定地战胜了暴怒的i希泽泽/i风的男人。
不一会儿,我们上了岸,普里莫罗索认出旁边是圣母受孕要塞。我们匆匆穿过开阔的广场,四周尽是狭窄的街巷。“就是这儿,这就是商贾街!”普里莫罗索指认道,“咱们小心点!晚上城里很危险,就算上帝也得当心。”他走着路也没停嘴:“我带了我的通行证,但你一个外地的黑女人,这时候已经不能上街了。”他得意地晃晃那张证件,那让他能在日落后在欧洲人专有的土地上畅行。我们不得不避开负责执行禁行令的警员。泽卡·普里莫罗索为他们的抽查行动辩解:
“葡萄牙人很谨慎,这么做没有恶意。只是天都黑了,黑人走来走去不好。白人可能被吓到,毕竟等他注意到有黑人,就已经撞上了。”
我们走在商贾街上。我的葡萄牙语说得比大多数葡萄牙人还好,也读过很多书,但我从没到过城市,从没在路灯下走过路。泽卡·普里莫罗索自豪地翻译着这座我的眼睛读不懂的城市。酒吧门口,一群半裸的女人卖弄着风情。无数浪荡子从那儿走过,差不多都醉着,大着舌头互相调笑或谩骂。附近发现了金矿,洛伦索·马贵斯便挤满了来碰运气的人,有英国的、荷兰裔南非的、叙利亚的、黎巴嫩的、意大利的、希腊的,还有些来自远到任何地图都不能证实的国家。
普里莫罗索一面就这座城市发表演讲,一面仔细观察各个建筑的立面,从光照弱些的人行道向街对面窥探。然后,他像对待孩子一样把我举了起来。从那个位置,我看到那些房间里烟雾缭绕,女人们几乎赤着身子,却又打扮得太多。“就差一点,”我大声承认道,“我没跟这些女人一样。”
“怎么回事?”泽卡问着,把我放回地上。
我向他讲了比安卡·万齐尼打算把我签进夜总会的事。“去那家‘波希米亚女孩’?”泽卡惊讶道。我耸耸肩。“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我会叫黑莉莉。”
“这名字妙极了,”泽卡说。“你就该这么叫。”他这样建议。
午夜将近,泽卡·普里莫罗索在挂着“狂舞曲”招牌的建筑前停步。“就是这儿。”他兴奋地嘟囔。妓院门口站着一名守卫。不久,那边掀起一阵喧哗。他们不许泽卡·普里莫罗索进门,也不准他解释。“黑鬼,”人们迭声叫骂,推搡着无助的译员。我在人群里拼命地找:那个阿马拉尔中士到底在哪儿呢?
我循泽卡的呼救声走去。他倒在人行道上。我把他拖到路对面,擦干净流到脸上的血,而他忙着整理发型。冲突中,他的一只鞋掉了跟。他叫我去找。鞋比所有通行证都重要。这就是他的权衡:最要紧的是整理仪容。我趴在人行道上摸索时,译员在为殴打他的人辩解,让我别误解那场暴行,那在他口中不过是场“意外”,没什么特别含义。“他们肯定是没认出我。我可是在哪儿都很受尊重。”
“别说了,泽卡。”我清理着他糊着血的脸,命令道,“再不闭嘴,这伤永远好不了。”
他又去整理头发,血污的手指摸索着浓密头发间的缝隙。我递给他一块布擦手,那只手伪造过许多封介绍信,把他的同胞弄了出来。这是我照顾他时他说的。他借了白人的身份,在通行证上签过无数次假名,一个非常葡萄牙的名字。他写得实在太好,没人能想到那些证件都出自黑人之手。
“知道了吗,伊玛尼?”泽卡如此作结,“都说我背叛了黑人同胞。我才是帮他们最多的……”
路对面有人叫我的名字。是比安卡·万齐尼。我们拥抱的动静引得过路人狐疑地对视。我没发现泽卡溜进看热闹的人群去找阿马拉尔。
“我知道你到过洛伦索·马贵斯,”比安卡说,“热尔马诺写了信给我。他已经给你寄了两封信。你没收到吗?安德烈亚没给你?”
我摇头。“安德烈亚?”我问,声音低下去,头脑一片空白。有人拽我的胳膊。是泽卡·普里莫罗索,他催我回我们的船上。他是这么说的:“我们”的船。
“你去吧,泽卡。那不是我的船。”
“过来,”他坚持道,“阿马拉尔中士已经在这儿了,别让他等。”
我的手指抓上比安卡的衣服,靠在她怀里求她:
“让我留在你这儿吧,比安卡,把我藏在你那些女人里。我在这儿等热尔马诺。”
这不是什么好主意,比安卡反对道。一来,他们会来找我;二来,没人知道热尔马诺哪天从洛伦索·马贵斯过路。最后,更重要的原因是,错过了这艘船,我就再也去不了里斯本了。葡萄牙,她说,才是我该等待我丈夫的地方。
“回船上去吧。泽卡说得对,那是你的船,你仅有的船。”
我松开比安卡,任由他们拖着我走向内i维斯-费雷拉/i号。意大利女人越来越远,路灯照亮了她的头发,我突然看见她在挥手。我知道她在大喊,但那片妓院尖锐的乐声没让我听清她想对我说的话。她手里挥舞的好像是个信封。也可能是块表示告别的白手绢。
意为“我们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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