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先有船才有海

“告诉他我在谈论星星。”齐沙沙回应。他慢慢地接着说,给我时间翻译:“星星是月亮的妻子。对我们、我们民族的男人来说,就是这样。妻子太多了,所以她们才消瘦。月亮没给她们吃的。”

阿尔瓦罗·安德烈亚脸上现出些微笑意。他倚在栏杆上,摇头低语:“我都忘了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夜。”

他没让我翻译给齐沙沙。齐沙沙的历法不同,年份根据旱灾、战乱和饥荒命名。此时开始的一年永不会有名字。

光脚走路是葡萄牙人已经失去的习惯,所以他往回走得步履蹒跚。他的身影变得模糊时,我问齐沙沙:

“我没听过那个星星的传说……”

“全是我刚编的。白人喜欢故事。我有时可怜他们。我待他们恭敬,叫他们‘长官’,他们就相信我是真心的。”

船终于入睡时,岸边有信号传来。有人点燃火把,用尚加纳语高声喊叫。那是个i因杜纳/i,恩古尼王室的使者。他带来了恩昆昆哈内之母因佩贝克扎内太后的信。他要把消息当面带给被废黜的国王。莫西尼奥拿不准要不要放他前来,征求阿尔瓦罗·安德烈亚的意见。船长惊讶于他的询问,说:“船归我,俘虏归你。”

“因佩贝克扎内太后一直在帮我们。”莫西尼奥说,“让那黑人上船来吧。”他又对我说:“你,伊玛尼,应该明白:一会儿来告诉我他们谈话时发生了什么。”

他们派了艘小艇去接i因杜纳/i,听见岸边传来有人说着尚加纳语:“滚吧,独裁的胖子,偷牛羊和母鸡的贼!现在他们要带你去哪里?”我陪来使到恩古尼俘虏面前。在国王身边,信使跪下来击掌致意:“i拜耶特/i!”起初,恩昆昆哈内没认出来人。他奋力起身,毯子从背上滑落,露出脚踝。他狐疑地审视不速之客的脸。使者说自己是马吉瓜内将军部下,用祖鲁语说:

“别在意河边这群人的冒犯。他们很快会重新称颂你为加扎万民的i恩科西/i。”

“你想要什么?”恩昆昆哈内问。

“我给你带来了消息,国王。你的军队的统帅,马吉瓜内将军,正在组织一场名为‘i国王归来/i’的运动,要求让你回到加扎。”

“还有呢?说吧。我很清楚你们的路子:先说好消息,然后才说出不幸……”

“我是来提醒你的,国王,你母亲因佩贝克扎内太后面临着非常严重的指控。据说是因为她,两个多月没有下雨,牛羊死于未知的灾祸。请告诉我,你想我们怎么救你母亲。”

“别担心,尊贵的i恩科西/i。”穆伦戈王叔回应道。老参谋对未来有清晰的认识。“现在,”他说,“白人才是统治我们的人。”只是时间问题。他们现在加在王太后头上的罪名,很快就会被用来反对新的统治者。

“他们还说什么?”国王坚持问道。

信使盯着地板,犹豫了。他重新开口时,恭敬逐渐变成恐惧:

“你的王叔们想杀因佩贝克扎内。他们指控她犯下了最重的背叛:把她自己的儿子送到葡萄牙人手里。”

恩昆昆哈内听着这一切,好像在听某种他不懂的语言。使者等了很久,等他的对话者摆脱那阵昏沉。见无事发生,他无声地询问穆伦戈王叔。但他们都知道,有些沉默有自己的主人。所以王叔装作不存在。所有人都等着国王,一切沉默的主人,重新开口:

“我如今在这里,成为白人的俘虏,肯定是被人背叛了,”恩昆昆哈内说,“去找到罪人,把他正法。从王室内部开始吧。”

使者极恭敬地告退。他退后时并不转身,最后一次向国王道:

“要带句话给您母亲或马吉瓜内吗?”

“告诉他们派i多科泰拉/i来。”国王回答。

他说的是曾在曼德拉卡齐为他看诊的瑞士医生乔治·林姆。使者仍低着头,说:

“葡萄牙人赶走了瑞士人,i多科泰拉/i被迫离开,去了德兰士瓦。”

那个i因杜纳/i返回接他来的小艇,桨拍击水面的声音响起。国王的最后一位信使消失在黑暗中。恩昆昆哈内再也不会接到来自他的王国的访客。流放甚至在他离开故土前就已开始。

甲板上,莫西尼奥·德·阿尔布开克在等我汇报。我走上台阶,想起父亲的话:战争年代,每个翻译都是告密的人。

破晓时分,阿尔瓦罗·安德烈亚船长递给我一碟子汤。我婉拒了,他不客气地用完那份给我的食物,用手背擦了嘴。我差点没听到他说:

“你说起过热尔马诺。”

“他是我恋人。”

“我知道他是谁。我有一封他给你的信。”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忘了。我是个孤独的人。”

“我不明白,船长。”

“孤独的人察觉不到自己的遗忘。我可能会自己想起来,也可能要你帮我想起。”

他军装上锃亮的纽扣闪着光,但他盯在我身上的目光更亮。

“我怀孕了,船长。”我声明。

我惊讶于自己的话。我刚说出的不是自保,而是谴责。有一会儿船长垂着头,羞耻难抑。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完全又是一个男人,一个白人,一个军人:

“你是怀孕了,不是得了健忘症。你有事要告诉我:你在抓捕贡古尼亚内的行动中看到的事。”

船长手里有热尔马诺的信。我的第一反应是愤起回击。然而最好是像过去一样行事,暂且放下争执,假装顺服。我同意告诉他,但随即警告说,我们的交谈会让黑人和白人都起疑,最好还是我把供词写下来,让我用仓库,给我纸笔就行。我拿不准,船长思量道。他说,人们说谎的大多数时候甚至不自知。书写时,人更常说谎。然后,他让步了。真相的事没有真正的解法。至于我,译错一处几乎就是说谎了。


作者“米亚·科托”的其他小说

耶稣撒冷》《灰烬女人》《剑与矛》《梦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