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亚船长望向天空,搜寻更能安抚他的话:
“请容我放肆,我认为你这样行动……”
他没能说完。莫西尼奥的回应迅速而生硬:
“我向你要的是士兵,不是建议……”
争执激烈起来,士兵们被两人不加控制的连串诅咒与辱骂惊呆。最后是阿尔瓦罗·安德烈亚下的结论:
“想死的话,你自己去。但我的人你一个也别想带走。”
“我早就知道,”莫西尼奥反击,“你就是怕打仗才拥护和平。你窝在这儿,因为这是你逃避的办法。事实上,你只是需要这些士兵来守卫你的怯懦。”
“你要知道,莫西尼奥上尉,”阿尔瓦罗·安德烈亚争辩道,“国家将让你为这次冒险远征贡古尼亚内负责。你不管不顾、无凭无靠,所以我才一再说,我的人你一个也别指望。”
卡佩罗号军舰所有船员都沉默地为船长理智的姿态鼓起了掌。安德烈亚把他们从注定的死亡中救出。他们用余下的酒感谢明智的领导者。黑人收起桌上散落的酒杯,把剩下的几滴酒倒在沙地上。
“你想纪念那降生的神?”莫西尼奥问安德烈亚,“那就让人杀几只羊,把肉分给这些本地帮工……”
那些事就发生在几天前,就在此地。讲到最后,莫西尼奥又一次埋下头,帽子的阴影模糊了他的话。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不相信那个安德烈亚了?”莫西尼奥问我。他挪了挪位置,好像坐得近些,就更方便我们合谋。阿尔瓦罗·安德烈亚,莫西尼奥开口道,曾断定他会在沙伊米特丧命。但他就在那儿,活着,还获胜了。莫西尼奥是根刺,扎在阿尔瓦罗·安德烈亚的傲气里。葡萄牙所有殖民战争中最珍贵的战利品,怎么能交到那个叛徒手上?
去河边洗盘子的士兵从我们身旁走过。莫西尼奥摇头叹道:
“这些人没几天前还赞颂他们船长的明智,现在全在骂他。”
过去曾是明智的事,现在成了懦弱。因为安德烈亚的错,那些年轻人被排除在英雄殿堂之外。
一名白人士兵朝我们走来,看上去傻里傻气。上尉介绍来人:
“这就是那个人在非洲却从没离开他里巴特茹村庄的葡萄牙士兵。就是他在地狱当中看到了雪。”
年轻士兵安静地站着,浑身透着滑稽。
“步兵团第三中队222号报告。”
我突然看不到他了。那葡萄牙年轻人在我面前,但我的弟弟穆瓦纳图出现,取而代之。同样属于士兵的滑稽,同样乱七八糟的军装。还同样远离现实:穆瓦纳图·恩桑贝相信自己天生是白人,而那个葡萄牙人把热带滚烫的沙子当成了雪。我有了拥抱那个士兵的欲望,克制住了。他面对我,疏远又好奇:
“你是那个说葡萄牙语的黑人吗?你真的比大多数白人说得都好?”
我答以微笑。我等他回应,但那年轻人敬了个礼,为着莫名的迫切离开了。莫西尼奥注视远去的222号士兵,点评道:
“这是个愚蠢的天使,头摔在地上过。但他仍是个天使,他们唯一的用处是提醒我们正活在地狱之中。”
士兵就像猎人:他们的故事和现实没什么关系。没人在乎这个。事实上,只有亡者才真正知道什么是现实。
若昂·达·普里菲卡桑,那个最年轻的葡萄牙士兵,已经忘记了首要的事实:他自己的名字。一年以来他只是个编号:222号。他怨过吗?恰恰相反。对他而言,没有比这更高贵的名字了。与其他士兵不同,之前的若昂·达·普里菲卡桑没什么荣誉可夸耀,除了一些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旅行。可以说旅行向来如此:发生在我们脑海之中。不过现实是另一回事:222号早就疯了。在非洲最荒芜的景象中,他看到了葡萄牙的小村庄。在每个黑人身上,他都认出村子里的一个同乡。没有一条莫桑比克河流不叫特茹河,不流经他的童年。
士兵们鼓动若昂·达·普里菲卡桑,想让他再讲讲他那些奇异的旅行。222号接受了邀请,很为被点到名高兴,大声宣布:
“听好了,兄弟们,整个世界都是我们故乡的近郊。”
“你去过这么多地方?”其他人起哄。
“我航行多地,没有一片天空不曾在我目之所及。”
“那比那更往外的天呢?”
“从那儿再往外就没有天了。全是大地,全是葡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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