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说:“哦?”

“德·瓦莱拉当政了嘛。”

“哦,对啊。能自由行动是件好事。”

“总比他妈的库拉监狱强。”

他的咒骂吓了我一跳,但想来也是合情合理的。

“你在那里待过?”

“就是那儿。”

“那么,约翰,我们回头见啊。”

“我先回家待一段时间,岛上,然后就回来。还得给政府干活呢。”

“你当选啦?”

他说:“没有。是修路。市政府的活儿。就是挖坑啊什么的。”

“那也不错。总算有份工作。”

“是,有份工作。工作不好找呢。听说,就算在美国也不好找。你上班了吗?”

我说:“在开罗咖啡店。做服务员。”

“太好了。等我回斯莱戈的时候再来看你。”

我说:“好啊,你来吧。”忽然,我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简直无地自容。也不知为什么。

*

约翰·凯恩刚才给我送汤来了。

他说:“这倒霉的活儿,非把我累死不可。还不如在康诺抓鼹鼠呢。”

他的喉咙一刻不停,惨兮兮地吞咽。

我说:“康诺可没有鼹鼠。”

“别说康诺,整个爱尔兰都没有。那样的活儿才适合老头儿做呢。这该死的楼梯。”

然后他就走了。

*

汤姆妈妈家的小房子倒是不错,就是有股煮羊肉的味——在当时高度警惕的状态之下,我几乎想说煮的是祭祀的羔羊。在房子深处的什么地方,似乎有很多锅在煮东西,羽衣甘蓝、卷心菜,都是老汤姆园里的产物,还有一只小羊,已经煮得滚开,沸沸腾腾,走廊里散发着它特有的温和、湿润的味道。这就是那座房子留给我的印象。我一辈子只靠近它两次,每次它都把我推向死亡。那段时间,我一闻到烹饪肉类的味道腹内就翻江倒海。尤其受不了煮肉的味道。也不知为什么,我的妈妈特别爱吃各类肉食,包括那些能把手术师吓倒的内脏杂碎。她会兴冲冲地吃下一颗羔羊的心脏。

汤姆带我走进前厅。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农场上的牲畜,我忽然体会到在过去的年代里,奶牛、牛犊、猪等等,在晚上被带进农舍的感受。以前在爱尔兰,人畜都睡在同一屋檐下。这就是为什么乡村厨房的地板是倾斜的,从火炉,老女人的床和高处的卧室向下倾斜,以防家畜的粪便向那个方向流淌。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头家畜,跟屋里家具不停地磕磕碰碰,在别处从来没有这样。我根本就不应该来。这里没有我的位置。我的出现恐怕使神都感到意外。

她把屋里仅有的几张椅子和沙发都用一种暗红色的天鹅绒包裹起来,这些座椅都陈旧不堪,疙疙瘩瘩,好像里面的什么东西已经在天鹅绒下面死了,变成了坐垫。到处弥漫着那头小羊的腥膻。我不是故意写下“腥膻”两个字。我不是成心把那里说得一无是处。愿上苍宽恕我。

她温和地看了我一眼,令我不禁吃了一惊。但是她的声音却不像眼神那般和蔼。现在回头看来,她当时可能也想尽量表示友好,以便我们有一个良好的开端。她非常瘦小,头发在前额上有个所谓的寡妇尖。穿着一身黑,小巧的黑色套裙,黑色的面料上有可疑的磨光,像神父穿的外套胳膊肘的部位。不出所料,她的脖颈上挂着一个精美的十字架。我知道,她是镇上疯人院的缝线女,而她的丈夫老汤姆是那里的裁缝。是的,是的,他们就是在那里相遇的,共用一张剪裁桌。

有一次,老汤姆对我说:“她坐在窗灯下,看上去像个天使。”不知他指的是何时何地。也许是早年比较灿烂的日子。他的思维具有很大的跳跃性。他是个非常自以为是的人,也许因为他有这个资格。但这会儿,她看上去可一点都不像天使。

她严厉地盯着我的腿,说道:“你没大腿。”

我说:“我没什么?”

“没大腿,没大腿。”

汤姆说:“小孩儿需要坐在大腿上啊。”他想帮忙,不想帮了倒忙。

我说:“哦。”

她的轮廓泛着一层奇异的白色,好像路边三心二意的飞雪。可能是扑了粉的缘故。而那天从室外洒进室内的日光出卖了她的真实面目。

我必须格外小心,保持公正。

老汤姆安顿我坐在一张疙疙瘩瘩的椅子上。每个把手上都有一个小臂垫,上面绣着朴素的花朵。简单整齐的手工。麦科纳提夫人坐在沙发椅上,旁边是一摞书本,估计都是她的剪贴簿。此时,她没碰它们一下,像嗜食巧克力的人对一块巧克力暂时置之不理。老汤姆拉出一张木椅坐在我对面。他看上去要多高兴有多高兴。手里握着一只短笛,二话不说,马上吹起了一支爱尔兰民乐,技艺娴熟。然后他停下来,笑了笑,又吹了一曲。

他说:“你觉得大提琴怎么样?喜欢吗?”

奇怪的是,他在乐队里既没吹过短笛,也没拉过大提琴,好像不言不语,他就可以通过这些富有异国情调的乐器跟我交谈。只是,他似乎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在广场舞厅经常聊天,但那种正常的交流在这里完全失去了意义。我们好像素昧平生。场面非常怪异。

麦科纳提夫人发出“哈”的一声,站起身,飘然而去了。也许那一声并不意味着什么,我希望,她只是习惯性地脱口而出,就像小说里描写的一样。老汤姆又表演了几首擅长的曲目,然后也站起身,走了出去。之后,汤姆也离开了。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只有我呆坐在那里。独自一人,面对空屋,屋里还回荡着老汤姆的音乐,而麦科纳提夫人留下的一声短叹,像盲人竖琴家奥卡罗兰的乐段一般神秘莫测。

终于,汤姆回来了,扶我站起身。他没说话,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好像在说:唉,你呀,怎么办呢?

我们走出来,浅滩路上还有其他三四座类似的小房子,每户大概占地一英亩。路还没修好,就像我和麦科纳提夫人的会面,只进行了一半。

我说:“她不喜欢我?”

汤姆说:“怎么说呢,她主要是担心你那位妈妈。可以说,她是出于一种职业性的关注。但这也不是主要问题。不是。我本以为这会是问题的关键。但其实不是。妈妈是虔诚的教徒。这才是最大的难处。”

我说:“哦。”然后挽起他的手臂。他还算温柔地笑了一下,我们溜达着,走向镇边古老的小巷。

他说:“啊,对了,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你跟冈特神父谈谈。”

我说:“有什么好谈的呢?”我心想,哦,天哪,她是冈特神父的朋友。

他说:“你知道的,还不就是必须做这个,不许做那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嗨。不就是什么该死的婚姻法则嘛。都是无稽之谈,就算你是印度教徒又怎么样了,我根本不在乎,但是,你看,关键问题是长老会,你知道我的意思。哦,耶稣,她还从来没让新教徒进过家门呢。以耶稣的名义起誓,从来没有。”

“但是,我呢,她到底喜不喜欢我这个人?”

他说:“不知道。这个她根本没提。我们在厨房开了个家庭会议,你可以想象,挺正式的。”

汤姆还没开口求婚,但我知道,这些讨论都跟我们的婚事有关。忽然,我觉得自己其实不想结婚,无论是跟他还是跟别的任何人,也不希望有人向我求婚。我才二十出头,那个年代,你要是二十五岁还没出嫁,就算老姑娘了,连驼子都不会娶你。当时爱尔兰女多男少。有脑筋的女孩子在陷入爱尔兰的无边泥沼之前都赶紧去了英国和美国。美国特别需要女人,爱尔兰出口女人就像美国出口黄金。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女人离开。活泼可爱的,丰满浑圆的,娇小玲珑的,其貌不扬的,筋骨壮硕的,疲惫不堪的,青春烂漫的,成熟老练的,各种规格一应俱全。她们一心向往自由,凭直觉奋勇向前。宁可在美国做保姆,也不愿在该死的爱尔兰做老姑娘。我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迫切的、狂野的愿望,想步她们的后尘。我的衣衫里还残留着小羊的味道,只有横渡大西洋才能彻底清除那种腥膻。

但是,你看,我爱着汤姆。愿上苍救助我。


作者“塞巴斯蒂安·巴里”的其他小说

在迦南的那一边》《漫漫长路》《临时绅士》《长日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