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也许他应当坦白。其实我也可以交代,背叛他,像战争后期的德国孩子,在希特勒的怂恿之下刺探他们的父母是否忠诚。但是我永远都不会出卖他。

*

直言不讳,谈何容易?无论是吉是凶。有时临危的是肉体,有时某种更私密、更细微、更无形的凶险威胁着灵魂。只要开口可能就意味着背叛,虽然背叛的到底是什么都还模糊不清,它隐藏在身体内部的最深处,像惊恐万状的难民在战场上一样战战兢兢。

就像今天,格林大夫又来过了,带着事先准备好的问题。

我丈夫汤姆小时候在白湖钓了十年的鲑鱼。大部分时间,他就站在湖边,盯着阴暗的水面。如果看见鲑鱼出水,他便转身回家。因为据说如果看见鲑鱼,那天你注定空手而归。但是要想看不到鲑鱼,也还需要高深的技巧。你必须全神贯注于可能钓到鲑鱼的水面,想象它们就在水底深处,用第七感尝试感知它们的存在。我丈夫汤姆就这么一钓十年,从头到尾一无所获。所以归结起来,如果你看到鲑鱼你就钓不到,如果你看不到鲑鱼你也钓不到。那么到底怎么钓鱼呢?需要第三种可能性:鬼使神差的好运气,加上先知先觉的洞察力,而这两者,汤姆恰恰都不具备。

今天格林医生就是这副样子,当时他静静地坐在我的小角落里,表格整齐地摊开,一言不发,没有正眼看我,但是用他的运气和直觉密切注意着我,好像一个暗流旁的渔夫。

而我则像一条鲑鱼,趴在深水中一动不动,但心里明明知道他的存在,他的鱼线,他的诱饵,以及他的鱼钩。

终于,他说话了:“那么,萝珊,嗯,我想确定一下,你大概是,那个,多少年前到这里来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听说你是从斯莱戈精神病院转来的?”

“疯人庇护所。”

“一个多么意味深长的叫法,虽然过时了。后面一个词还有一点定心丸的作用。前面一个词含义就比较暧昧,现在已经完全不适用了。其实就我个人而言,月圆之夜,我也经常扪心自问:你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我仔细端详着格林医生,想象他在月光之下现出原形,须发骤生,变身狼人。

他说:“啊,月亮!那么巨大的力量。能把海潮从此岸拖到彼岸。令人叹为观止的存在。”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冬日的清晨,时间还早,月亮在窗外独揽乾坤,在玻璃上洒下一层庄重的光辉。格林医生也庄重地低着头,看着下面院子里约翰·凯恩等人不时地磕打着垃圾桶,还有医院里其他钟点一样准时的日常活动。庇护所。供疯人避难的所在。一个受月球引力主宰的地方。

格林医生属于那样一种人,他们会下意识地抚摸并不存在的领巾,或者别的什么过气的服饰。他满可以捋捋胡须,但他偏不那么做。或许他年轻时脖子上曾经戴着花哨的领巾?可能吧。不管怎么说,他这会儿正抚摸着它,右手的手指在紫色的领带结上方一两英寸的部位移动,他的领带结打得鼓鼓的,就像玫瑰待放的花蕾。

“哦。”他长叹一声,听起来似乎有些疲惫,虽然我觉得他倒不是累了。这可能就是他清晨在自己的房间里时发出的声音。他大概一时忘了他不是独自一人。

“你想离开这里吗?你希望我把这一点考虑在内吗?”

这个问题我可难以回答。我向往自由吗?我还记得自由的滋味吗?这个稀奇古怪的房间算不算我的家?无论如何,恐惧再次弥漫我的心头,像夏季的植物被霜打之后,叶子都痛苦得发黑了。

“你在斯莱戈待了多久?还记得是哪年入院的吗?”

我说:“不记得了。是战争期间。”这个我是知道的。

“你是说,第二次世界大战?”

“是的。”

他说:“那时候,我还是个婴儿。”

一阵生硬的沉默。

“我小时候去过康沃尔的小海湾,爸爸妈妈带我去的。那是我最早的记忆,倒没什么别的重大意义。我还记得海水冰冷刺骨,还有啊,你都猜不到的,我的尿片沉甸甸的,都是一兜冷水。非常真切的回忆。当时政府控制民用汽油,所以爸爸自制了一辆双骑脚踏车,其实就是把两辆车焊在一起。他坐在后面,因为脚踏的着力点主要在后座,然后我们就在康沃尔翻山越岭。都是些小山包,但还是能让人累断腿。那时正是夏天,天气非常好。爸爸心情舒畅。我们在海滩上用小锅煮茶喝,像渔民一样。”格林医生笑了起来,笑声荡漾之中,窗外天光渐亮,白日苏醒。“那时二战可能才刚刚结束。”

我真想问他,他爸爸是干什么的,但不知为什么,总感觉这么问似乎有些唐突。现在回想起来,他可能一直希望我问这个问题。然后我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谈起各自的父亲。看来,他当时就想在暗流中甩线下钩了。

“从来没听任何人对斯莱戈旧医院做出过正面的评价。那里肯定是个惨无人道的地方。可以想象。”

我还是不上钩。

“这是精神病学上的一个谜团,我们的医院在二十世纪初都很差劲,完全不可理喻,但是在那之前,在十九世纪初,对……这个……疯人,如果我们用那时的称呼,反而态度开明起来。当时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人们忽然意识到,幽闭、枷锁,都是错误的,于是付出极大的努力来——疏解。很遗憾,后来情形又恶化了,最终历史产生了一种扭曲。你还记得为什么会从斯莱戈转到这里吗?”

他突如其来问了个问题,我不及细想,答案已脱口而出。

我说:“是我老公公安排的。”

“你的老公公?那是谁啊?”

“老汤姆,他还有个乐队。他也是斯莱戈的裁缝。”

“你是说斯莱戈镇上?”

“不是。斯莱戈疯人庇护所。”

“原来你是在你老公公干活的庇护所?”

“是啊。”

“懂了。”

“我妈好像也在那里,不过记不清了。”

“在那工作吗?”

“不是。”

“也是一名患者?”

“记不清了。真记不清了。”

看得出来,他恨不得继续追问下去,但还算沉得住气,适可而止了。难能可贵,他是个出色的渔夫。你看见鲑鱼出水,你肯定是钓不到了。不如打道回府。

他说:“你不用担惊受怕。”这话倒是出乎意料,“千万不要。那就事与愿违了。应当说,萝珊,你在我们这里也算得上德高望重了。”

“哪里话,我可不敢当。”说着我就脸红了,忽然觉得自惭形秽。简直无地自容。好像枯枝烂叶忽然从泉眼上拨开,清泉昂首绽放。一时间羞赧,生疼。

他说:“真的,我说的可是实在话。”他没有觉察到我的隐痛。也可能他是在拍马屁,兜圈子,用爸爸的话说,他想通过什么办法打开我的话匣子,然后我就门户大开了。通向理解的门户。我渴望助他一臂之力。但是羞耻像一群老鼠,忽然拱倒了我多年以来精心修筑的围墙,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我怀里上蹿下跳。而我的使命就是隐藏,隐藏那些该死的老鼠。

为什么多年以后,我还暗怀羞耻之心?为什么如此见不得人的羞耻还深藏在我的心底?

*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我们怀里可揣着几个不解之谜了。其中最紧迫的谜团就是我们的贫穷,而爸爸无论如何也无法参透谜底。

一个冬天的傍晚,我放学回家,在河沿的路上碰到了爸爸。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逗我嬉笑,但我还是可以很自豪地说爸爸看到我时不禁面露喜色。在斯莱戈傍晚深沉的黑暗中,他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我可不是吹牛。

他说:“啊哈,宝贝。你要是不怕给人看到和老爸走在一起,我们就手挽手回家吧。”

“怎么会呢?”我说道,不禁纳闷,“有什么好怕的。”

他说:“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一个人十五岁时的感受,好像热风里独自站在海岬上。”

但我还是不能理会他的意思。天寒地冻,连他抹在头上把头发按平的发膏似乎都结霜了。

我们溜达着走到家门口那条街上。面前一排房子里,有一家的门开了,一个人下到人行路上,回身对着门里若隐若现毫无表情的脸扬了扬礼帽。那张脸是妈妈的脸,那扇门是我家的门。

爸爸说:“天哪,耶稣啊,可不是郝先生亲自来访。不知有什么事。是不是他家闹鼠灾?”

郝先生向我们走来。他身材魁梧,大步流星,是镇上一位德高望重的绅士。他的面孔轮廓柔和,总是带着善意的表情,好像他整天在户外沐浴着和煦的微风,可能他就是那个独自站在海岬上的人。

爸爸说:“郝先生,您近况如何?”

郝先生说:“很好,很好,诸事顺遂。二位近况如何?火灾的事我们都听说了,那么多孩子,太可怜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可以想象,场面肯定是惨不忍睹,克莱尔先生。”

爸爸说:“耶酥啊,可不是吗?”郝先生与我们擦肩而过。

爸爸说:“我不应该对他口诵耶稣。”

我说:“为什么?”

爸爸说:“他是犹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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