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老家是野鹅群岛。具体说,是梭鱼岛。非常偏僻的地方。梅奥郡的偏远地带。他藏在自己人中间可能还比较安全。”

“希望如此。”

“肯定很难下手,肯定的,枪杀他们。”

爸爸的话不带任何讽刺意味。都是他的真心话。一定是很难下手的事。让两个男孩子并排站在一起,或一个接一个,谁知道这种事的步骤,然后枪杀,或者按他们说的,枪毙。他们现在已经死了,与来自野鹅群岛的威利·拉维奥同行。

爸爸接下来沉默不语,我们没有相互对视,只是一起盯着火炉,那里的一小撮炭火已奄奄一息。

*

妈妈的沉默才最是深沉。她像一只水生动物,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仿佛置身水下,因为她从不说话,动作沉重缓慢如同在水底潜游。

爸爸对妈妈真是全力以赴。他奋勇地进行各式启发,对她极尽关怀。他的新工作薪水微薄,但他还是希望,在内战结束后黑暗的岁月,在整个国家正从跪倒的地上爬起来的时刻,这点收入也能让我们维持生活。其实,我觉得那个时代整个世界都因灾难而疼痛。历史的车轮并非服从人力,而是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作用之下滚滚向前。爸爸将挣得的工资尽数交给妈妈,指望她省吃俭用,用那几个英镑支撑着我们勉强度日。但就像历史被莫名的巨大力量所挟持,莫名的小事也左右着我们的命运。比如,家里经常断顿,几乎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晚饭的时间到了,妈妈在厨房里敲敲打打,好像在做饭,然后走出来,在狭小的起居室里坐下。爸爸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准备上夜班,有整夜的工作等待着他,因为老鼠的王国在夜里更容易入侵。这时我盯着妈妈,逐渐看出晚饭不会上桌了。爸爸缓缓地摇摇头,可能在心理上紧紧裤腰带,但也还是不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妈妈的危机状态之下,我们一家开始饿肚子了!

但是无论什么都无法打破她的沉默。圣诞节快到了,我和爸爸盘算着如何给她个惊喜。他在开罗咖啡店旁的小杂货店里觑见了一条减价围巾,于是每个星期,他偷偷留下半个便士,一点点攒钱,像老鼠攒麦粒一样。要知道,妈妈是非常漂亮的,不过现在已不那么美了,她的沉默如同一层苍凉的面纱,覆盖着她的面庞,像一幅油画表层晦暗的清漆遮住了美丽的画面。她那绿眼睛里的熠熠光芒熄灭了,她最本质的自我也随之消逝。即便如此,她的容貌还是会得到任何艺术家的赞赏,虽然我很怀疑斯莱戈是否有艺术家存在,除非算上给杰克逊、米德顿、坡来科芬等有钱人画像的那几个家伙。

爸爸圣诞前夜不用上班,所以我们兴高采烈地去参加礼拜。礼拜由艾利斯牧师主持,就在他整齐的旧教堂里。妈妈默默地跟着我们,身穿破旧的大衣,看上去像个小修士。当时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小教堂里燃着烛光,教区里的基督教众,贫穷的,小康的,富裕的,济济一堂。男士们穿着深色呢大衣,女士们,如果负担得起的话,颈上都围着一抹皮草,她们的装束还是以那个时代阴郁的绿色为基调。烛光四射,照亮了坐在我身旁爸爸脸上的皱纹,照亮了教堂的石壁,照亮了牧师的声音——他正讲诵着圣经里神秘动人的语句,也照亮了我的胸膛,还有里面年轻的心脏,穿透了它,令我想高声呼喊,喊出所有无法言传的心事。我想呼喊爸爸的命运,妈妈的沉默,也想呼喊对世界的赞美,比如妈妈日渐消减但依然绝世的容颜。我感到爸爸妈妈是我的责任,而我必须采取行动使他们获得救赎。不知为什么,这个念头令我浑身充盈着喜悦,一种莫名的强烈的神圣感,以至于当本地的教众开始唱起那些久已忘怀的圣歌,我情不自禁,喜出望外,在光芒四射的黑暗中泪流满面,任滚烫的泪水纵情释放了我的心怀。

我尽情地流泪,虽然我的泪水没给任何人带来什么好处。周围到处是受潮的衣服散发的酸味,教堂里总有人不停地咳嗽。但我情愿付出一切,回到从前,让那些人都回归到教堂里,让时间回归到那年圣诞节的时候,把一切都还原到那个不久之后即将被无情夺走的时刻,把金币放回人们的口袋,身体放回棉毛裤和棉手套里,所有的一切都还原,以便我们可以永久停驻在那一刻,跪在或坐在桃花心木的条凳上,在那一寸神圣的光阴里,爸爸布满皱纹的脸迎着闪烁的烛光,慢慢转向了我和妈妈,微笑,微笑,带着平凡的善意。

第二天清早,爸爸送给我一件漂亮的首饰,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叫作剧装首饰。斯莱戈的姑娘们就像喜鹊,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出门都想带一点珠光宝气。我也像别的女孩一样,梦想着传说中的鹊巢,里面可以找到胸针、手镯、耳环,有一窝偷来的宝贝。我接过爸爸的礼物,忙不迭地打开它的银色别针,把它别在我的羊毛开衫上,骄傲地展示给摩托车和钢琴看。

然后爸爸递给妈妈她的贵重礼物,外面包着商店里正式的包装纸,如果是过去,她一定会把包装纸折起来,放在抽屉里收好。这会儿,她静静地打开纸包,看着里面折叠整齐的斑点围巾,抬起脸,问道:

“裘,这是做什么?”

爸爸被完全弄糊涂了,不懂她的意思。是花纹不好看吗?他一定是在买围巾的过程中,在某个没有注意到的环节上失败了。毕竟,谁会对他,一个捕鼠人,讲解女性的时尚?

他鼓起勇气,说道:“做什么?不做什么啊,茜茜。不做什么。”然后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来了灵感,补充道,“这是条围巾啊。”

她说:“你说什么,裘?”好像她的耳朵忽然神秘地失聪了。

他说:“你可以包在头上,围在脖子上,怎么戴都行。”显然,他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充满送错礼物的绝望,虽然他还尴尬地试图解释明摆着的事实。

她说:“哦。”然后看着腿上的礼物,“哦。”

他说:“希望你喜欢。”好像把他的脖子伸到了斧子下面。

她说:“哦。”至于这个“哦”是哪一个层次的,表达什么意思,我们俩都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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