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比尔的第十四天

“真是太谢谢你了,诺兰先生。你真是太好了。”

“你去过田纳西吗,莉莉?”

“没有。”

“那么多烟草地,看也看不尽啊。以后找个时间我带你去。”

他哼起了一首老歌,是《小鸟》。我发现,他并不急于出发。这一刻,他在咂摸品味着什么。

“我认识的另一个人也会唱这首歌。”我说。

“是吗?”他应了一声。

“他总是在刮胡子的时候唱。”

“一边刮胡子一边唱很不错啊,”他说,“不过,唱到高音的时候可不能忘情,把自己的喉咙给割破了。”

说罢,他发动了引擎,踩下油门。

“我还知道一首挺不错的歌,叫《啊,死亡》,不过,我不会在这儿唱的。”

“如果你想唱就尽管唱吧,我不介意。”

“算了,我还是不唱的好。”

“就唱几句吧。”我说。

“啊,死亡,”他开口唱道,“啊,死亡,你可否多给我一年时间?”

“时间”一个词从他嘴里唱出来完全变了味道,成了“死监”。

“你唱这首歌的时候,听声音更像个田纳西人。”

“这首歌你不可能唱出别的感觉。”

说实话,我真想亲吻他一下,表达我内心的感激。可他并不需要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婆献上一吻。

他旋即开车上路,驶入清晨耀眼的阳光。

我寻思,他曾经无数次开车经过那一条条铺展开来的道路,回自己的故乡去。转念一想,他真的回过故乡吗?我知道他的家人都不在了,这是他自己说的。要论起来,这个诺兰先生,他可能是个非常神秘的人物,但他似乎不是我碰上的第一个。你宁愿自己在某些方面毫无经验,但事实偏偏如此。或者你的某些特长对你来说不是件好事儿,比方说埃德擅长拆除炸弹。

那时候,我刚刚退休,沃洛翰夫人安排我住进了这座房子。她在自家走廊里跟我说了一番话,大约有十分钟,历数我和她一起度过的岁月。我们身边是那面古旧的镜子和各种各样的小摆设,我曾经无数次擦拭过它们。

迪林杰先生当时在非洲,他给我寄来一张印着大象图案的卡片,上面贴了十来张邮票,盖了十来个邮戳,看上去面容憔悴而疲惫,却又带着得意扬扬的劲头儿。他在卡片上写道:布里太太,愿你拥有许许多多幸福快乐的日子。

我刚刚搬进这座房子,还在忙着把属于自己的几件东西收拾停当,好让自己看着心里舒坦。诺兰先生正驱车一路替我去寻找埃德,这让我感觉仿佛在银行里存了一大笔财富。不管怎么说,我心里盛满了期待。

三天过后,将近到了吃晚饭时间,我正待在后院,突然听见从身后的房子里传来马桶铰链被拉动的声响,我立刻转身回屋。我并不害怕有不速之客闯进来,在那个年头,我一点儿也不怕。屋里一盏灯也没开,厨房里一片漆黑。

我几乎没有发现那个孩子,因为他也是黑魆魆的一团。他约莫两岁大,身上披着诺兰先生的一件衬衫,几乎像是包裹在襁褓里。我没有听见那辆旧林肯车开过来,不过我能看见屋外暗黑的车影,诺兰先生一定是把自己的车停在了路边。他的当务之急是解决膀胱问题。

那个孩子只是站在屋子中央,静静地望着我。一个又瘦又小的男孩,留着一簇乱七八糟的黑头发。

诺兰先生从盥洗室走了出来。

“噢,对不起,莉莉,”他说,“我以为你不在家。我着急上厕所。”

“没关系,诺兰先生。他是谁?”

“我猜他是你的孙子,比尔。”

我呆立着,双手慢慢地、慢慢地移到头上。我用张开的双手捧住自己的头。

过了一会儿,我怕自己会吓着他,就朝他蹲下了身子。我几乎不敢拥抱他。他走进了我的怀抱,就像是个懂事的孩子。

当天晚上,诺兰先生给我讲了他的经历。那个从天而降的漂亮孩子累坏了,他在埃德原来的房间里直接就上床睡觉了。他躺在被单里,一双眼睛和我对视了很长时间,他的眼睛温柔地燃烧着,闪动着柔和的光芒,然后就合上了眼睑。

诺兰先生和我一起坐在门廊上。成群的萤火虫,在我们头顶上方的灯泡上烧灼着它们自己。

我知道他奔波一程已经很疲惫,但是他需要告诉我所发生的一切,我也迫切需要听他告诉我这一切。

他说,他开了约莫十四个小时的车,赶到了切罗基人居住地。在那儿等他的是埃德的朋友,一个名叫尼姆罗德·史密斯的切罗基人,也曾经去过越南,几个星期前,他刚开始到处打听的时候,就是这个人向他透露了埃德的下落。尼姆罗德·史密斯跨上摩托车进了森林,让诺兰先生足足等了一整天,因为他不愿意不打招呼就带一个人进去。于是诺兰先生一个人待在汽车旅馆里扳弄手指头干等着。不过,总的来说,事情的结果证明这是个不错的安排。尼姆罗德·史密斯连夜摸黑赶了回来。埃德急着要见诺兰先生,他有话要说。他说他会在半路上等着。第二天早晨,尼姆罗德·史密斯骑上摩托车带着诺兰先生进了山。埃德等候在森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身边有个孩子。诺兰先生见到埃德,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突然意识到他有多么牵挂埃德,就像挂念自己的孩子一样——要是他有个孩子的话。埃德有一头浓密的头发,留得长长的,还有跟山里人一样蓬乱的胡子。他拥抱了诺兰先生。他说,那个孩子的母亲,一个名叫杰辛塔·莱利的姑娘,死在了诺克斯维尔的一家医院,再说一个小孩子,怎么也不适合生活在山里。他说他极度渴望自己的儿子能得到幸福和快乐。他问诺兰先生能不能把孩子带出大山,带回到我身边。他说,妈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我知道该怎么办!埃德还活着,他还有理智,不想把儿子留在原始森林里生活,这让我心里涌起一阵感激,除此以外,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也许,我原本希望他带着自己的儿子一起回家,为了孩子的缘故安顿下来,过正常人的生活。但诺兰先生说,埃德身上有一种异常悲哀的调子。我看得出来,这次见到埃德让他痛彻肺腑。当他说到埃德的变化有多么大时,禁不住潸然泪下,他用“那孩子”来称呼埃德,过去他就经常这么叫,那时候埃德确实是个孩子,在他去越南之前那段日子里。

“他就像是一座空空荡荡的房子,里面住着鬼魂。”诺兰先生说,“让上帝保佑他吧,莉莉。”

“你做了件好事儿,诺兰先生,你确实做了件好事儿。”

“给你带回来一个两岁大的小家伙?你打算拿他怎么办呢,莉莉,把他抚养大?你到底要怎么办呢?”

“我要活得长长的。”我说,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别的想法。

“你要照顾他?”

“我会一直照顾他,等着埃德恢复过来。总有一天他会好起来的。诺兰先生,我会向上帝祈祷。”我说,“在那之前,我会一心一意照顾比尔。”

“好吧,”诺兰先生说,“你确实疯了。不过我会帮助你的。上帝知道,我会的。”

“谢谢你,诺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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