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埃德说过,他“热爱自己的国家”,和后来比尔所说的话如出一辙。跟信仰本身一样,这样的言语说起来容易,究竟包含着什么却难以尽述,不过,他说的话的确是发自内心,我看得出来,我真真切切地听到他的一字一句。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我依然深爱着爱尔兰,而美国是我最后的避难所。为此,我感恩不尽。但是,埃德——我的骨血之亲,他属于美国。是美国塑造了他,是美国让他彻底脱胎换骨。

我回想起那个早晨,他手里拿着征兵信函走到我面前。他站在我那间用木板搭建的狭窄卧室里,想把那封信给我看。信件看上去很正式,仿佛刻不容缓,充满着急迫的意味。当然,那不是一张死亡通知单,但跟死亡通知单也差不了多少——我读过之后就是这样的感觉。我抬起头,映入我眼中的面庞显得那么深沉、严肃,好像是个哲学家。他的五官轮廓和他父亲的面容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个他从来不曾相识的人,那个我曾经相识但又几乎一无所知的人。

“是他们寄来的信,您知道的,妈。”他说。这句话完全没有必要。

我凝视着埃德。眼中的他感觉仿佛是平生第一次所见。端正的五官,棱角分明的脸,如同一幅肖像画。他站在我面前,我凝视着他的脸。我觉察到他身上有一丝犹疑在摇曳闪动,还有勇毅,当然也有对未来命运的茫然无知——无知是福。我认为自己非常清楚战争是什么,而且我当然不希望他走上战场。如果有人问,我就会如此回答。但是没人问起,我什么也不曾说过。我如此珍爱的一个人,他的面孔看上去突然变成了一幅没有完成的肖像画。这一闪念让我感到一阵眩晕和恐慌。空缺的最后几笔是要由一个好母亲来完成的。想到此,我觉得这一闪念带有一种可怕的背信弃义的意味。我甚至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何处而来,几乎不知道其中包含着什么。我在某个方面失职了。我没有尽到职责。我没能完成他这件“作品”。如今我再没有机会补救了。

收到征兵信函,他自然会应召入伍。他本来也可以投机取巧,用上大学的借口为自己开脱,但他没有。

几个星期之后,我们在布里奇汉普顿迎来了军队的大巴。等候上车的不只是埃德。我在人群里看见了那个一年到头都在糖果店里忙碌的小伙子。另外还有亚斯切姆斯基家的一个儿子,名字叫作乔,他准备将来有一天接管父亲经营的农场。所有的父亲和母亲都后退几步,微笑着挥手道别,我想这一定是在严格的掌控之下。

我久久地拥抱着我的儿子——我尚未完成的作品,直到他轻轻地抽出身体。

“我本来打算把那辆旧别克留给乔·亚斯切姆斯基,可现在看来是不行了。”他说。

“宝贝儿,你不会离开很长时间的。”我说。

“您让诺兰先生时不时运转一下发动机行吗,妈?”他又问。

“好的,埃德,我会这么做的。”我说。

“好啦,妈,您自己多保重。”

“我会的,埃德。放心吧,你也一定要保重,一定啊。”

埃德在越南度过了大约两年光景,我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每天晚上都向我絮絮讲述我不想听到的事情,播放我不想看到的画面,但我不得不听,不得不看,因为埃德正置身于那个让人触目惊心的地狱,恰恰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情。突如其来,纯粹是一场巧合。那天,我在纽约城里替沃洛翰夫人办一件差事,究竟是要干什么我甚至都不记得了,那段记忆已经随时间飘散无影,也许只是去料理一下她在城里的公寓,或者到那儿取一件什么东西,但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我穿过马路,朝着中央公园方向往回走,然后沿着第三大道前行——是要去往哪里我已经全然不知,正如我方才说过的那样。

我漫不经心地走着,没有过多留意任何东西,这一点我能肯定,但是不知怎的,我注意到人行道上有三五成群的几个人正朝我走来。我的目光立刻盯住了其中的那个男人,因为虽然时隔二十年,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我觉得他是乔·金德曼,分毫不差。他迈着特有的轻快步子,闪转腾挪,一路走一路谈笑风生,两只手比比画画,上下飞舞——在他身上,一切都是那么稀松平常,又是那么独具一格。纵使时光流逝,这一幕依然鲜明、清晰。我暗想,如果他不是乔·金德曼,那就是双料的乔·金德曼。我不知道那时候的我是否希望面前的人就是他。我不知道当时自己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本来可以急忙转身拐进一条横街,我本来可以掉头朝着中央公园方向匆匆而去。然而,恰恰相反,我驻足而立,注视着他一步步向我走来。他仿佛夹在人群里无法脱身,看样子也许是刚看过一场午后的演出散场出来的观众吧,我心中暗想。他身边有一个女人——一位黑人妇女,还有三个年轻的姑娘,大概是她的女儿。他们一行人就这么溜溜达达一路走来。

所有关于乔的点点滴滴,所有关于他的故事,如潮水一般涌进我的脑海。从他身上,我看到了从前的那个警探,毫无表情的面孔,嘴里正说着什么,埋藏在过去那段日子里的恐惧又回到我身上,像老鼠一样探头探脑,东闻闻,西嗅嗅。我注视着他一步步走过来。他还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事实上,他正在哈哈大笑,好像和簇拥在他身边的人并不陌生。

我们之间只有几步距离了。他发现了我凝视的目光。

“乔,”我唤了一声,“乔。”

仿佛这是世界上再自然不过的相遇,仿佛他只是我的一个老朋友。我脑子里闪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如果两个人有过一段不同寻常的相处经历,比方说狱卒和囚徒,当他们再次相遇的时候,为什么总会上演这样一幕——“你好,山姆。”“你好吗,索尔?”囚徒做梦都想找个机会干掉狱卒,但礼貌的巨大力量拉住了他,消解了他的痴心妄想——是这样吗?

他一定就是乔,虽然有点儿见老,卷曲的头发变得更加灰白——这是人们通常能够预想到的,他的面孔也变得长了,窄了,肤色也更显灰暗。他停下脚步,手搭在离他最近的两个女孩肩上,仿佛这个姿势可以保护她们。

“是你吗,莉莉?”他问。

“是我。”我答道。

“这位是谁?”他身旁的女人问道,态度温文尔雅,脸上带着微笑,那是一张美好而坚强的面庞。

乔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只是呆立着,一时说不出话来,第三大道上来来往往的出租车像白嘴鸦一样聒噪不休,头顶上的天空俯视着我们,那蓝色显得半心半意,不冷不热。我觉得那一刻上帝对我的眷顾减少了几分,因为我心里搅动着一个恶毒的欲望,乔的所作所为对我来说是一种莫大的羞辱,那股羞辱感在我身体里涌动着,被他抛弃的记忆汹涌而来,席卷了我的周身,我仿佛成了一条暴雨下水道。我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万一会扑上去,试图给他造成某种伤害,用牙齿撕咬他的喉咙,赤手空拳痛打他一顿,在冷漠的纽约街道上,这样的行为并非明智之举,但我当时的冲动几乎无法抗拒。

“埃拉,”他对那女人说,“你先带着孩子们回旅馆去好吗?好不好?我得和这位女士谈谈。我不会待很长时间。过会儿我直接去旅馆找你们。”

“当然可以,乔。”她说。我感到她的语调充满了信赖,我察觉到了——她的信赖:“没什么问题吧?”

“没事儿。”乔说,“当然没问题。”

三个姑娘跟随那个女人在人行道上转身离去,只留下我们两个。我暗想,没错儿,她是个举止优雅的女人,身体的曲线很优美,我留意到她穿着一件紧身连衣裙,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显得柔滑、别有韵味,黝黑的皮肤闪动着特有的、带有几分神秘的光彩。

“好啦,”乔说,“莉莉,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你这么认为吗,乔?”我说。噢,我站在那儿,感觉自己是那么寒酸、可怜。时间跟我开了个恶意的玩笑。他看上去正当壮年,而我却干瘪皱缩,一副老态。我生下埃德的时候年纪太大了。也许我不该那么晚生孩子。也许是命中注定。

“你想进去坐坐吗?”路旁恰好有一家意大利熟食店,他指了指门口问道,“我们可以在里面谈,莉莉。”

“好吧。”我说。我跟随他走了进去。不招自来的胡乱念头一个劲儿冲撞我的头脑,一群不速之客。乔魅力十足,为人古怪,永远让你捉摸不透,这一切决定了他这个人。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曾经是那么快乐。此时此刻不能有这样的想法。我非常清楚,我应该牢牢抓住心中的愤怒。接下去是挑选位子,服务员给我们引座,乔给自己要了咖啡,给我点了杯茶,这情景让人绝望,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在我眼里,他是个杀手,也许那个神经错乱的瑞典人纯属被人诬告,而他确确实实有一颗冷酷的心,竟然抛弃怀孕的妻子一走了之。

我们相对而坐,沉默良久,他似乎对此颇为满足。脸上长满疥疮的小个子服务员端来了杯杯罐罐,送上乔点的饮料。

“坐在这儿真是蠢透了,”我说,“我应该走掉才是。”

我其实并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对自己。我能对他说什么呢?他没有说明任何原因就抛下怀孕的妻子,从那以后音信全无。

“对不起,莉莉。”他说,“你不可能对我有太好的想法。我的所作所为确实是不可原谅的。也许,我应该在那封信里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写出来让你有所了解,但我没有,我心里明白。当时我没有这样做。我只给你寄去了一封愚蠢的短信。有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去做。从现在这个时间点回顾过去,我对自己感到惊讶。我当时为什么那样做?我怎么会那样做?我想,我可以回过头去看这件事,并且告诉你,在我想来,我当时为什么会不辞而别,我的意思是说,在我现在想来。”

“当时我正怀着孕,乔。你把我丢下不管。你一下子就消失了。头一天,乔还在;第二天,乔就不见了。那个女人是谁,乔,跟你在一起的都是谁?”

“莉莉,她们是我的家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妻子,还有我的几个女儿。”

“你又结婚了,乔?”

“是的,莉莉,我又结婚了。我回到了家乡,那里的人都认识我,他们知道我是谁,我和当地一个姑娘结了婚。”

他摇摇头,仿佛正在听人讲述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一个可鄙的故事,至少他好言好语地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接下来轮到我默不作声了,我心里很明白,他会一直等我开口说话,断然不会打破此时的沉默。但我的喉咙里堵着一团奇怪的忧伤,我必须等到这忧伤慢慢消散。约莫过了整整一分钟。我勉强开了口,但我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一台小发动机开始咀嚼自己身上正在旋转的零件。

“乔,你有个儿子。他在越南。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我确实一直想有个儿子。莉莉,你告诉我,请原谅我这么问,我的儿子,他是白种人吗?”

我惊诧不已。

“他是白种人吗?”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对。”

“为什么这么问,乔?”

“哦……”

“你的另一个家庭,他们都是黑人。”

“没错儿。”

“但你不是黑人,乔,你的肤色跟我一样白。”

“没有那么白,”说罢,他讪讪地笑了一下,“你的名字叫百合花,人也跟百合花一样。告诉你,莉莉,许多年前,我有一种强烈的恐惧,非常强烈的恐惧……我并不是说我心里一清二楚,知道这是对还是错,但是,和埃拉,和姑娘们在一起,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的曾外祖父,他曾经从隧道里一路游过,赶去参加自己的婚礼,你还记得吗?他是个白种人,一点儿不错,但他的新娘是黑人,他所有的孩子也都是黑人。尤尔根·尼特伯姆,他是我们整个家族里唯一一个白人。后来,他的曾外孙降生了,也就是我,老天做证,我的皮肤一点儿也不黑,现在我明白了,这是有可能的,你是知道的,这叫作隔代遗传。在那段日子里,我充满了困惑,莉莉,当我来到外面的世界,能够像一个白种人一样生活的时候,我非常担心人们会发现我的身世,或者我的肤色会变黑,所以我过去总是往脸上涂抹那些五花八门的护肤霜,你还记得吧,我还用过做面包用的苏打粉,鬼知道还有些什么玩意儿。你怀孕之后,我害怕极了,一天到晚提心吊胆,担心孩子生出来是黑人,我知道你会离开我,我知道我会失去一切,所以……我无法想象自己站在婴儿床边,低下头,偷偷朝里面观看,我会看见自己真实的面孔,我真实的面孔就印在我孩子的脸上。”

“但是,乔,你真实的面孔,是一张美好的面孔。我一点儿也不会介意的。”

“现在我不会有那种感觉了。所有那些担忧。时过境迁。不管怎么说,确实发生了变化。莉莉,我为我的种族感到无比骄傲,真的是这样。我非常爱我的女儿。”

“你当然会爱她们,乔。”

“但在当时……我无法告诉你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就像在烈火里焚烧一般。一想到自己将失去一切。”

“失去一切,乔?你确实失去了一切。”

“是啊,你说得没错儿。还没等看到既定事实,我就一走了之。后来,我选择留在家乡。这就是我所做的一切。”

“那么,乔,你和警察之间的麻烦是怎么回事儿?”

“噢,一切都过去啦。莉莉,那个人已经被拘捕归案。”

突然之间,乔在我眼里似乎成了一个极其不同寻常的人物,一个坐在我对面的不同寻常的男人。在我的记忆中,他犹如一座高塔,一座指引航向的灯塔。眼前的他依然如故。我坐在他的对面,感觉自己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怨恨,因为他还是原来的他,也许这也正是我内心真实的感受。他是乔,生活在美国的乔,有着自己与众不同的人生故事。

“乔,不管你是什么肤色,埃德是什么肤色,就这件事情本身来说,我毫不在意,一点儿都不在意。”

“哦,不过,这对我来说很重要。那是一种恐惧。你等于生活在一个盛满恐惧的大箱子里。莉莉,你一旦耍了个花招,恐惧就接踵而来,一直跟随着你。我非常抱歉,让你卷进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莉莉,你是个善良的人,你当然不会介意。但我当时并不知道。我一天到晚想啊,想啊,想啊。脑子里装满了恐惧和疯狂、古怪的念头,精神错乱的人才会有那样的胡思乱想。没有我,你过得更好。”

“这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可是,乔,那时候我很爱你。从始至终,对我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我也知道恐惧的滋味,乔。和你在一起,我并不感到害怕。”

“你真是个大好人,莉莉,能够和你一起生活,是我的荣幸,此话一点儿不假。”

“听你这么说,我不知道是要感谢你,还是把这杯滚烫的热茶泼到你身上。”

“我不会责怪你的,一点儿也不会。莉莉,你在钱这方面还过得去吗?我在南方做出租车生意,是我自己的车,我可以给你寄些钱?”

“我还好,乔,老天知道。我一直很幸运。总能得到帮助。麦克·斯科佩洛帮过我。很多很多人都帮过我。”

“有麦克给你帮忙,我很高兴。他一向是个有着王者气度的人,王者风范。”

乔把椅子向身后推开。

“莉莉,我该走了。想到我有个儿子在越南,我感到非常骄傲。我认为他很勇敢。我会记在心里。如果你想让他知道我很看重这件事,请你一定告诉他。”

乔站起身。他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接着又点了点头。举手投足一如从前的他。但这不是从前,而是未来日子里干涸的田野。

“你有他的照片吗?”他问,“我儿子的照片?”

“没有。”我撒了谎。其实我的钱包里时时刻刻放着埃德的照片。

“你肚子里的那个婴儿,我曾经想过一百万遍。我甚至都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要弄个明白,应该算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吧。”

“也许是吧,”他说完,又点了点头,“莉莉,你过去经常说起美国。我记得,关于美国,你有过很多充满智慧的见解,美国有多么奇异,有多么深厚,有多么广大。我经常想到这些。我经常想到你。我并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但我也不是个好人。”

他转身面向街道的亮光。明暗对比之下,他的面孔更清晰地映入我眼中。他的脸不仅跟过去一样灰暗,还刻上了深深的皱纹。那一道道皱纹里镌刻的东西比他的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突然间,我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怜悯之情。与此同时,我也暗暗责备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感觉。乔的心上一直压着沉重的负担,没有人看得出来,人的眼睛是体察不到的。

“你可以让我和埃拉摊上一大堆麻烦,”他说,“这么做公平合理。”

“我不会那么做的,乔。也许我连你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我的名字是乔。”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他就要起身离开,“如果你想跟那孩子提起我,你……”

“你已经说过了,乔。”

“好吧。再见,莉莉。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对不起你。非常对不起你。”

他朝门口走去,动作是那样奇特、迟缓,如同马儿的慢跑。他刚才那番道歉的话又一次触动了我。在某些方面,也许他是个无用的人,甚至是个懦夫。可以肯定的是,他犯了重婚罪。他曾经让我陷入巨大的痛苦和困惑之中,无穷无尽的惶恐和不安。曾经建立起的一切都毁于一旦。我心想,这是又一次摧毁。此时此刻,我完全有理由杀死这个男人。也许正是出于这个意图,我站了起来。我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希望我这么做。乔·金德曼,或者根本不是乔·金德曼,只是乔,一个名字叫作乔的人。

他在收银台前停留片刻,只是付账而已。乔一向是个绅士。他几乎就要走出店门。几乎就要消失在我的视线以外。几乎就要来不及了。我匆忙追了上去,可以说是一把“逮住”了他,他正迈出一大步,脚还没落下来就被我拦住了去路,沉重的金属门顶在他的右脚上。我抬起头凝视着他的脸,又垂下头,在手提袋里摸索了一阵。该死,我摸出了要找的东西,递给了他,那是埃德的照片,照片中的他正要和珍妮特一起出去参加高中毕业舞会。乔接过照片,夹在细长的手指里,他有一双异常漂亮的手,漂亮得近乎滑稽。他一再端详那张照片,看了又看。大颗大颗的泪滴开始从他眼中滚落。他又最后望了我一眼,差点儿跌倒在外面的街道上,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张照片。他猛然转身离去,走向他所认为的适合于他的生活,他汇入了人的河流,夹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走入迦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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