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比尔的第十一天

我还清楚地记得乔的搭档麦克·斯科佩洛来看我的情景。那时候我们已经结婚大约三年了。在此之前,有人进入克利夫兰警察局,开始着手把一切查个水落石出。乔说,克利夫兰涉及的黑钱数目大得不得了,好多警察和警探都从意大利人手里拿过钱。麦克是意大利人,而且还是西西里人,不过他是来自西西里岛的东北部。他头一次来吃饭的那天晚上,我的厨艺让他大吃一惊,他说那是他品尝过的“最好吃的鱼”。他给我看了一张破旧的照片,看得出来那是他的珍爱之物,照片上有他的爷爷奶奶,还有他们家祖祖辈辈在那里居住了几百年的老农舍。

“我说不好,莉莉,”他说,“也许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我听人说还算过得去。”

麦克不大喜欢墨索里尼,不过此人乃是意大利人崇拜的偶像。我们开车穿行在小意大利,总会看到印着这位大人物肖像的旗子。甚至还有人希望墨索里尼到美国来。他们说,墨索里尼将会让意大利重获罗马时代的辉煌。总而言之,这位遥远的领袖让他们内心充满了骄傲。

“不管有没有墨索里尼先生,老房子大概都会变成废墟。”麦克这样说道。的确,他不喜欢这位先生。“我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表演。”他说。不过他毫无疑问非常喜欢我做的鱼。

麦克也很喜欢乔。他们一起参加过两次枪战,是和黑帮发生的冲突。乔说,他们不断推陈出新,寻找违法犯罪的巧妙手段。所有上了年纪的酒厂老板,所有靠甜玉米生意过活的家族,还有所有靠这门生意赚来的钱穿衣吃饭、上学念书的孩子,他们现在已经长成了年轻小伙子,也想自己试试身手,发一笔财。

“这就跟你把蝙蝠从自家屋顶上赶出去一样。”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乔坐在落日余晖中这样说道。从我们的小房子里能勉强看见一角湖景,可你得伸长脖子才行,从窗口望出去满眼都是工厂和码头,但它就在那里——一汪湖水。那湖水有一股独特的芬芳气息,是掌管这个湖的神灵用一百种原料调配出来的。那气息给人一种莫大的抚慰。我不想远离它,有时候我们沿着湖滨朝北开去,那里有些地方可去,餐馆一类的去处,这倒也不错,然而,每当乔开着那辆大汽车插入内地时,我总是不大高兴。他喜欢城市,他想去看看托莱多,也许甚至还想去看看芝加哥,但我很不情愿,不想沿着闪闪发亮的火车轨道重回那座城市。

我给乔讲了自己的经历,只是未敢和盘托出。我终究还是把塔格的遭遇告诉了他,但我没说自己当时就在现场,我向仁慈的上帝祈祷,但愿乔不会去调查这个事件。我觉得自己对他隐瞒了太多实情,心里着实愧疚。并不是说我这样煞费苦心似乎换来了他多少真话,而是说也许我和乔之间还没有到彼此毫不隐瞒的份儿上。

“你的这个故事。”乔接过了话茬,他躺在床上,两条长腿从床的另一头伸了出去,他裸露着上身,只穿了一条带条纹的宽松睡裤。他大大的右手里夹着一根香烟,抽烟的样子很惬意。他对烟草情有独钟。“你讲的那个故事,关于你的爱尔兰朋友,让我想起了一件事。麦克会给你讲得更清楚,可他不在这儿……有个意大利小女人,是从西西里南部来的,很年轻,也很漂亮,身上有那种意大利人特有的风韵,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总而言之,有人发现她被杀死在湖滨大道,身上满是子弹和霰弹弹丸打出的窟窿。这大概是五六年前发生的事儿。调查结果是她的兄弟杀死了她。他们几个同时开枪射击,因此在这起枪杀事件中每个人不多不少都有份儿。好像总共有五个小伙子。我从来没见过他们。还没等像我这样的人搞清楚他们的所作所为,他们就已经乘船回到了意大利。不过,有个家伙给我通风报信,他是个小偷小摸的毛贼,”他长长地吸了一口香烟,让滚烫的烟丝咝咝作响,又从嘴里徐徐吐出烟雾,“是的,就是那个家伙,我逮住了他,他供出了背后的故事。那个小女人在西西里长大,一心想成就一番事业。她的兄弟们给她选好了丈夫,但她不想接受那个男人。于是她就偷偷乘船溜走了,最后来到克利夫兰。在美国,她千不该万不该逃到这个该死的地方来。到处都是意大利人。她家里的人很快就打听到了她的下落,派她的几个兄弟来了结。他们杀死了她。杀死了自己的亲姐妹。”

乔很长时间一句话也没说,直到烟蒂燃到只剩一个纸圈。

“麦克不会那样。他是个好人。”

乔躺在床上,左脚在黄铜床架上轻轻敲打着。

“不知怎么的,你的故事让我想起了这件事儿。”

“是有点儿像。”我嘴里说着,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我不想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我不想让乔和一个影子结婚,虽然他自己也是个影子。这类故事让我心惊肉跳,我的故事,那个可怜的女孩子的故事。

不管怎么说,麦克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为自己家的老房子感到惋惜和悲哀,只是对墨索里尼深恶痛绝罢了。我很高兴为他做了一道鱼肉菜肴,虽然我事先并不知道他的家乡是一个海边的村子。他走到哪儿都随身带着那张老房子的照片,仿佛那是一件圣物。从照片里可以看到陆地尽头有一道长长的黑色岩石,一直延伸到水里。我感觉自己几乎可以听到水声,真想知道那海水是怎样的气味,掌管那片水域的神灵混合出了怎样的气息。

打那以后,又过了几年,我和麦克已经十分相熟,有一天他来看我,乔却没有和他在一起。那是下午三四点钟光景,我刚从商店回来,正在把马铃薯泡在沸水里去皮,打算给乔做煎马铃薯,再配上一块警察的薪水能买来的最嫩的牛排。麦克·斯科佩洛通常对任何与烹调相关的事儿都很感兴趣,但今天不同。他把自己身上的零碎物品一件件取下来,甚至把手枪连同背带也摘下来放在我的餐桌上,因为他长了个大肚子,坐着的时候,手枪抵在肚子的肉褶里,很别扭。

“我们正在进行一个调查,”他说,“只是例行公事。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关于什么事儿?”我问道。我觉得自己对任何事情都一无所知,只是安安静静地隐居在这里,不过我愿意帮助他。

“你知道,关于乔的车,他那辆挺棒的汽车……”

“关于乔,我不想回答任何问题。”我沉吟片刻,这样说道,我举起一只手里恰好拿着的一把锅铲,正在往下滴油。热油溅在我的手背上,有轻微的一丝灼痛。麦克跳起来,抓过一块抹布,放在冷水龙头下。

“你没事儿吧?”他说,“你烫着自己了,莉莉。”

“没伤着,我没事儿。”

“好吧。”他说着,坐回了原位,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带着谨小慎微的神色,有点儿不同往常,也许是在试图琢磨出一个恰当的方式提出一些问题。

“我很爱乔。”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我说。

“那是当然,”他说,“我也爱他。我只是需要问几个问题。这是例行公事。我们现在有一整套新的流程。每件事儿都得追查到底。我们在过去的三年里开掉了四十三个警察。四十三个。现在我们是一个干干净净的队伍了。我只是需要问几个问题。”

“但我不会回答关于乔的任何问题。”

“我并不是说他做了什么错事。我只是要澄清一些情况。”

“等乔回来,我不介意回答你的问题。”

“如果乔在这儿的话,我就没必要问你什么了。说实在的,我真不想惹得他心里烦躁。他是我的搭档。他总是帮我摆脱各种事端,有好多次。这个城市有时候很邪恶。总有些家伙想害人性命。乔一直都在替我留心危险。他是局里最可靠的搭档,大家都这么说。甚至在有些年轻人拿黑钱的时候,大笔的钱,乔也从来没有干过。这不是关于钱的问题。”

“好吧,”我说,“那是关于什么事儿呢?”

“是关于他的那辆车,他有时候是不是会深夜开车出门?我的意思是,有些人会这么做。开车出去发泄一通。我总能碰上这样的人,开车到处转悠。我说的甚至都不是在市场里开车乱逛,完全不是那样。也许他也有这种时候?在某些晚上?”

我知道乔确实有时候深夜开车出门,但并不经常,只是偶然。他把这叫作“偏离”。他曾经在词典里查过“偏离”这个词,了解到词义是“离开确定的路线或方向”,另外还有几个别的意思,他还为此感到有些迷惑。

“你最好还是问乔吧,”我说,“现在差不多快到六点了。他一会儿就回来。”

“咱们以后再谈吧,”麦克说着,站起身来,开始把零碎物件重新组装到自己身上,他熟练地挎上手枪背带,再把看上去给人以钝拙之感的武器插进枪套。

“我可不这么想。”我说。

“莉莉,过不久我还会来找你。如果你不对乔说起今天我来过的事儿,我会非常感激。真的非常感激。这本来是小事一桩,我不想让他认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

“你需要直接跟他说,两个男人开诚布公,面对面地说个明白。”

“这种事情不能采取这样的方式。我先走了。”

他走出门去,两条粗壮的腿在大腿处相互摩擦着。

从那以后,我不由自主开始稍稍留意乔的行踪。这等于是在高墙之下埋藏了一个隐患,从根基里取出了几块石头。诺兰先生过去常常提起一句话:“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说这话的时候,兴许正抬头瞧着一个有点儿摇摇欲坠的檐槽,紧接着他会马上取来自己的梯子和魔法箱。可我们没有勤杂工替我们操心。天国里的勤杂工倾向于置之不理,让房子整个儿塌掉。

第二天早晨,乔在狭小的浴室里进行他的洗浴仪式,我便在一旁暗暗观察,看他狠命地把水往脸和脖子上泼洒,他兴致很高,用鸟儿一样的颤音哼唱着:“小鸟儿,小鸟儿……”刮胡子对他来说从来都是一种痛苦,因为他皮肤脆弱,很容易出现红色的斑点和小小的伤痕,几乎看不出来,所以,他唱一句歌词“小鸟儿,小鸟儿”,就有可能发出一声号叫,然后再接着唱“你为什么飞得这样高?”。与此同时,他还在英勇无畏地继续刮着脸。对于一个他这样的男人来说,每天早上刮胡子,确实需要一定的勇气。接下来,他开始涂一种药膏,我不知道那玩意儿有什么药性,不过我确实记得小锡盒上有“银桦香脂”几个字。他把从药房里买来的分成一小包一小包的什么东西放在研钵里,用一根小杵搅拌,到底是什么我无从知晓,他也从没说过。他把一丁点儿水滴进去,一股刺鼻的味道随即飘散出来,那是一股不好闻的,让人揪心的气味。当他把调制好的东西涂抹到自己那张可怜的擦破了皮的面孔上时,我不免为他感到心惊肉跳,生怕他把自己的脸颊给烧毁。然后他又开始大洗一番,把水大捧大捧地撩到脸上,那是美国这片土地上无比美好、无比清爽宜人的水流;他摇晃着脑袋,从始至终都哼唱着那首小调,时断时续,唱词、空白和疼痛的哼叫声连缀成一串:因为我是——(空白)——一只真正的小鸟——(空白)——不害怕死亡……洗漱罢了,他把我尽妻子的本分熨烫得平平整整的制服扔到床上,方才那里正是我的观察站——在我投入一天的忙碌,开始给他煎鸡蛋和面包之前的观察站。我亲爱的乔,他从衣架上一把扯下整套制服,稍一用力扔到床上。他正把双腿伸进裤管,穿好马甲和裤子,抖擞了一下身体。这个晨起更衣的男人,血气方刚。我的丈夫。我的爱人。我真心爱恋这个男人。

我本来可以问问他,对于麦克·斯科佩洛专程来找我谈话这件事儿,他是怎么想的,但有一个原因让我欲言又止。

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不是因为他擦涂的药膏或者那种奇怪的、有腐蚀作用的混合粉末,也不是因为他抖擞身体的样子,或者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英俊外表。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

有个男人曾经捍卫过卡西·布莱克的尊严,他就是乔。在卡西眼里,除了她的父亲以外,那个男人胜过她认识的任何人。

他就是那个男人。

麦克·斯科佩洛没有再上门来说一些迫不得已的话,打扰我们的生活。一切风平浪静,一直到欧洲战争爆发。这场新的战争让我头脑里又清晰地映现出对威利的记忆,还有所有的士兵,成千上万个年轻的生命,我想象着,当生活在不同地方的他们离开各自的安乐窝,投入到战争中去的时候,他们从童年起一直居住的房间窗外是怎样的天气。你所能想到的大概从来都只是某一个奔赴战场的士兵,他离开家,离开深爱他的那一方水土,从此踏上征途。他参军入伍的时候,不仅背负着沉重的行囊,还背负着沉甸甸的爱。慢慢地,爱的负担变得越来越重,他无法摆脱对家的思念,不管他多么希望,或者说多么需要挣脱出来,仅仅是为了扣动扳机,让自己保全性命。这是比尔告诉我的。他说,家的牵绊让他和同在沙漠中的战友备受煎熬。他们试图拼命斩断这爱的束缚。用啤酒,用音乐,用诳言乱语。他们在无边的死寂中等待战斗,而战斗似乎永远也没有到来;友谊缠绕着痛苦,滋生得越来越深厚,如同疤痕组织一样。

他说,乡愁,就像是通入死刑电椅的电流。士兵恰如坐以待毙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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