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比尔的第九天

后来,乔·金德曼查到了那辆车的主人,那人名叫罗伯特·多尔蒂,远在千里之外的田纳西,和我们这里相隔两个州。如此一来,他认为那人只不过是个流浪汉,想找机会顺手牵羊罢了。他说,在美国,流离失所的人随处可见,一大家子一大家子流落在外。他还说,克利夫兰满大街都是流浪者,在这个城市要打听到任何一个人的下落都很不容易。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人的名字,他打算弄个一清二楚,确定那个罗伯特·多尔蒂已经不在俄亥俄州。

我了解到这些情况是因为有一天下午乔来约我去月神公园,他看上去要多随便有多随便。他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带上卡西。他停好车,悄悄绕到屋后来到厨房,确认贝洛太太不在才走进来,整个儿是警察的做事风格,无可挑剔。

我们一个月只放一天假,我和卡西通常会去谢克海茨,在各种商店外面的人行道上溜达,去公园里看看花什么的,卡西别提有多高兴了。有些地方不大欢迎卡西进去。不管怎样,我们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大模大样地出门去。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回是一个男人带我们去月神公园。我的脸上不由得堆上了微笑,因为这时候我才发现,卡西从来没有过任何一种类型的男朋友。卡西得知乔也邀请了她,很是发愁。她不想让乔·金德曼感到为难。但乔根本不在乎。他穿上便装显得风度翩翩、意气风发。

我们一起上了有轨电车,走到前面的座位坐下来,这样沿途的街景可以尽收眼底,可就在这时候,电车司机在乔耳边说了句悄悄话,问我们坐到后面去是不是感觉更好一点儿。

“不用费心。”乔说着,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警徽亮给那人看。“我是这两位女士的护花使者。你面前这位是不折不扣的王室成员,就是她,”乔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可怜的卡西,“她是黄金海岸的总督夫人。那就是她的房子,”说着,他又指了指我们正在经过的一座无名宅邸,“那是她的官邸,就在那儿。”

“我看她根本不像是什么女王,”电车司机不买账地说,不过他还是看了看乔的警徽,“我看这样吧,下不为例。不管怎么说,这里不是黄金海岸。总而言之一句话,大伙儿不喜欢看见黑种人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

司机信口胡说了一大通,可当时电车上别无他人。卡西表面上高高兴兴,但我非常了解她,我能感觉到她的痛苦。她希望自己远离这个司机十万八千里,甚至远远地离开克利夫兰这个地方。她也许还希望回到诺福克,对外面的世界一概不知,穿得光鲜亮丽去领受第一次圣餐。我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情形。就像上帝创世的第一天那样骄傲无比。在自己父亲眼里显得那么美丽,那么光彩照人。

卡蒂斯·布莱克已经搬到五十五街,永远离开了水边。原因大抵也是一样。在克利夫兰,一切都七零八落,就像是一盏没有调好的酱汁。

我脑子里正想着这些,乔·金德曼冷不丁伸手扼住了司机的脖子。他确确实实扼住了那人的脖子。电车司机说的那句话大大激怒了他,这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他的一双大手掐住电车司机的脖子,狠命摇晃那个骨瘦如柴的家伙。

“你这个人渣。”他一字一顿地说,简直像是在朗诵一句诗歌。

电车司机正想紧急鸣笛求援,乔立刻松开了双手。他抚平了那个家伙的领带,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些什么。

“好啦,对不起,老兄,不过,你千万不要在女王陛下面前说这种大不敬的话。”他脸上绽开了一个乔·金德曼标志性的笑容,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齿,修剪整齐的胡子弯弯地翘起来,呈现出一个圆弧。

“你给我下去,”电车司机说,“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警察。”

于是我们在下一站下了电车,一路走向城市的低地。远远地,可以看到高高隆起的游乐场惯性车道,那是非常有名的城市景观。

乔·金德曼此时更是脚下生风一般,他的血肉之躯,他的刚硬,仿佛在尘世之海上漂浮,显得那么逍遥自在,我觉得不光是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都对他一见倾心。

乔说,居住在那一带的意大利人确实很多,他干警察这个行当经常和意大利人打交道。有经营玉米葡萄糖的阔佬,有烧杀抢掠,无所不为的恶棍一类的家伙,但也有成千上万的普通人,早先因为在自家院子里开酒厂而惹上麻烦。事情虽然早已成为过去,但是乔的面孔曾经出现在十几户人家里,所以总是被人认出来。他顺着林地大道往前走,似乎颇受欢迎。虽然隔着街道,那些人还是很乐意跟他打招呼。

“嘿,警官,现在我们过上好日子了。”

“你好啊,索尔罗先生,很高兴见到你。”乔寒暄着,在自己营造的空气中飘然若仙。

写下这段文字让我感到无比快乐,因为这是一件快乐的往事,这是一个让卡西感到快乐的日子。

乔买了门票,陪我们一道走进月神公园的大门,似乎仍然在护送着一小拨身份显赫的王室贵族。这时候,天气决定不再和我们过不去——早晨的薄雾一直笼罩着整个城市,不肯隐退,突然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慷慨的天空张开所有的手臂拥抱我们,拥抱金灿灿的工厂,还有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的熙熙攘攘的街道。如果说美国有可能是一座天堂的话,这座天堂此时仿佛展露在我们面前,取代了第一批白种人当年发现的那个完好无损的领地——这段故事是迪林杰先生讲给我听的。这美妙的天堂驱散了一切:白种人定居美国之后随之而来的痛苦和恐惧,贝洛太太声称由自己的祖先建造的第一座小木屋,还有那第一个杂乱不堪的村落,再后来,房屋像洪水一样在高低不平的田野上蔓延,形成了一个镇子,然后又制造出城市的喧嚣——这一切仿佛都消失了。游乐场远处是库亚霍伽河,有时候,它就像是一头虚弱的动物正在偷偷摸摸地溜走,庞大的躯体散发出一股恶臭,就在突然之间,简直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河水又重新焕发出昔日的美丽光彩,世界伸出的巨手并没有把肮脏晦暗的河水改变多少。如此一来,它污秽不堪的外表只不过是一件滑稽的外衣,掩藏了它宝石一般的光彩,黄色那般奇异,绿色那般亮泽,棕色如同爱尔兰的沼泽一样可爱。我的心一阵欢悦,就像雉鸡从灌木丛里腾空飞起,眼前的美景让它目瞪口呆,又惊又喜,不由得张大了翅膀。

我们接着往里走。乔·金德曼躲开卡西,悄悄对我说,过去有一段时间,“黑种人”是不允许进入游乐场的,免得让上等公民感到不悦。他用热辣辣的目光看着我,这让我开始感觉和他越来越亲近。我也开始一点点了解他。那天,卡西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一路上汗水淋漓,沉浸在梦幻一般的幸福中,脸上闪着动人的光彩,我很不明白她怎么会让人感到不快,更不要说妨碍别人了。她使城市、公民和天堂之门合而为一,正如约翰·班扬在他那本古老的书里所写的那样。她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人物,任何求婚者都配不上她。她的胳膊粗壮有力,光泽的小腿曲线优美,她的胸脯那般坚挺,任何一个老水手都愿意让她站在船头增添光彩,引领船只奇迹般地穿越风暴——这些在我看来,都是无与伦比的人类之美。

乔·金德曼在那天制定的唯一的法则就是要求我们必须玩遍所有的游乐项目,一个不落,不管我们害不害怕,愿不愿意。他买来一大把入场券,攥在手里,就像握着一小束花。他神气活现地领着我们俩从一个场地走到另一个场地,看样子对每个项目都了如指掌。我和卡西对椰子发起轰炸,就像亚马孙族的古希腊女战士把区区几个男人打得落花流水。我们领取了两个泰迪熊,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就像抱着我们俩的奇异婚姻产生的两个新生婴儿。我们绕了一圈又一圈,迂回接近园区中间最吸引人的项目,它仿佛是一个罪恶的念头盘旋在我们头顶上,曲里拐弯,错综复杂。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我们不得而知。

我们已经领受了世俗的欢悦,就要体验天上的极乐世界了。

“有没有人从这玩意儿上摔下来过?”乔问检票员,他说这话的目的不过是想让我感到更害怕。检票员留一把长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胡子梢还系了一根白线绳,他的耳朵在脑袋上显得怪模怪样,大概是上帝忘了给他安装好。

“从没有一个人掉下来过。除非你自己往下跳,否则根本不会摔下来。”

“好啦,乔。”我插了一句。

“我听说,有好多人在乘坐这种游乐设施的时候从上面掉下来,美国到处都有这种事儿发生,是不是这样,老兄?”


作者“塞巴斯蒂安·巴里”的其他小说

绝密手稿》《漫漫长路》《临时绅士》《长日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