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幕降临时分,我迎来两位访客,一位官员和一位临时警察机关的治安官——所以,我想,在两个事物的交界期,是适合在黄昏时分出现的人。他们一个是白人,汗如雨下,但依旧俊朗;另一位是那些神色严峻,肤色黝黑的家伙之一,大概是尼日利亚人,统治着普通百姓。就像以前在爱尔兰,埃内亚斯会被派驻到任何地方——除了他的家乡斯莱戈,他们更喜欢让陌生人管理陌生人,因为当地人之间有太多联系。

“新”警察在阿克拉名声并不好,在汤姆·奎伊眼中自然也是如此,事实上他们到的时候他正要走,我从玄关的窗户里看到他们三个在尘土飞扬的院子里聊了一会儿,汤姆的态度和身体姿势明显表现出勉强和恐惧。

黑人治安官的粗鲁和敌意显而易见,汤姆现在似乎不得不在他们的陪同下返回屋内,因为他进来时,面带歉意,没精打采地跟在警官后面。

“少校,这两位要和您谈一谈。”他说。

“好吧。”我说。

白人官员大步向前,就像登门拜访朋友那样,姿态放松,掌控全局。从他的帽徽来判断,他位列督察一职。

“麦克纳尔蒂?”他说,“麦克纳尔蒂?”

“没错。”我说。

“恕我冒昧,问几个问题。”他说。我在想他是爱尔兰口音,但是国境北边的,可能是贝尔法斯特。

“当然可以。”我说,“我让汤姆给我们沏壶茶吧?”

这位督察没有看他的治安官,但是替他一并拒绝了。他招呼我坐到一把藤椅上,自己坐在了对面我通常用来放脚的椅子上。治安官阴沉地原地站着,汤姆在门边徘徊,希望能赶紧离开。

“所以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督察?”我说。

督察还没来得及开口,治安官突然语速飞快且气势汹汹地对汤姆说了什么,那一定是豪萨语,总之不是埃维语。汤姆回复了一个简短的音节,可能是“是”或者“不是”,我不知道。

“治安官刚刚只是在确认打斗发生的时候你的男仆和你在一起。”督察说道。他刚仔细地刮完胡子,只有鼻子下面还有一小片胡茬,那是因为鼻子凸出来,所以鼻孔正下方剃须刀无法触及。

“什么打斗?”

“周五晚上在奥苏发生的打斗。”

“说实话我想不起来发生过打斗。”我说。

“也许你能记起来有个人,科菲·根菲,受伤了?”

“不记得。”我惊讶极了,但是与此同时,回想起那晚混乱的记忆,好像的确有些不可思议的情节在飘荡,比如有人坐在我身上,或者之类的。然后就是同样模糊的情爱的记忆。

“我们正在盘问所有参与的人,特别是你所在的那群人。显然你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你经常和你的男仆去跳舞吗?”

“不是。”我说。

“我很希望你能够想起这件事。这里的人一般不会和我们实话实说,但是我想你作为欧洲人,应该会更热心。”

“恐怕事实就是我醉得不轻。”

到目前为止,不管我怎么回答,他似乎都不在意。他一直十分友善。是位好警察,我想。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的全名是约翰·查尔斯·麦克纳尔蒂,对吧?战争时期你是工程兵,之后在这里和多哥兰为联合国工作?”

“是的,主要是在这儿,阿克拉。”

“但是公投的时候你在多哥兰,对吧?”

“是的。”

“那是什么让你留在了阿克拉呢,麦克纳尔蒂先生?”

到底是什么呢?

“我只是在——休整,我想,在我回爱尔兰之前。我在写点东西。”我说,我很后悔这么说了,但是同时也意外地为我这奇怪的行为自豪。

“哦?”他说。

我朝桌子那边以及那本散落的会议记录本,挥了挥手,仿佛这样就解释了所有要说的。

“我能看看吗?”他说。还没等我用任何语言说出“能”或者“不能”,他就起身推开椅子朝桌子那边走去,拿起那个记录本。他打开它,不知为何大声读出了看到的第一句话,随机地,莫名其妙地:“当我开始几乎每周都带她去戈尔韦的电影院时,我意识到电影对她而言就像是某种宗教信仰”“我没看懂。”他说。

“就是回忆录,大概。”我说,当时有多自豪,现在就有多窘迫,“我妻子几年前过世了。这是关于她的回忆录,大概。随笔。”

“你觉得我能把它拿走吗?”他说。

“这只是私人的、非常私人的东西。它和除我之外的任何人都无关,即便如此,我也不大明白我为什么要写它。对了,我没听清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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