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父亲年事已高,终究过世了。
长长的送葬队伍离开哥拉顿街的房子,他本人则在马拉的灵车上。他们只需要把他送到几米外的教堂里。神父致辞时,每隔一会儿,曼就会发出某种本能的哭泣声。我坐在教堂的椅子上,用手臂搂住她,感受她内心火烧火燎的悲痛。
她的母亲很安静,好像悲痛用残忍的针脚缝上了她的嘴。我坐在曼和她的兄弟杰克中间,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人阻止我了,我坐在那里,有种奇怪的耻辱感,尽管在座的活人中并没有人说什么不寻常的话。
她父亲还在世时,只有当他出门了,我才会出现在那所房子里,她母亲会让我进门,要么是因为和她丈夫对斯莱戈酒鬼的认知不同,要么是不想违背她女儿的意愿。
但是在接下来那个寒冬里,她的好妈妈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日渐憔悴,最终也撒手人寰,石匠在她丈夫的碑文下刻上了那常见的文字,以及他的妻子,玛丽。
第二场葬礼过后,在会客厅里,前来哀悼的人都回家了,只有她的兄弟杰克还在那儿,坐在楼梯最上面的椅子里,长腿伸到窗台上,我们听不见他说话,他盯着晦暗无垠的大海,漆黑发霉,好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背面的镀银层正在脱落,他和往常一样,并不想开口说话,我单独和曼坐在一起。她敏感而脆弱。她看起来就像是在经济危机中失去了一切的富人,土地、房屋、钱财,谦卑而沉默地坐在那里,白皙的双手握着黑色的手套,低着头,盯着手和手套,好像它们会告诉她接下来要做什么。我莫名地感觉自己像医生,本能地知道她会相信我的诊断。就那么一会儿,我觉得我应该展现沉默的力量,一言不发。那应该是体贴的行为。这是个简单化了的曼。毫无疑问,她是那两位过世老人的孩子,完完全全是个孩子,我不知道她最终是否有那个力量成为别的什么。
“他真的是位优雅的老绅士。”我说。我说这话时她抬头面对着我,好像是在某个隐藏的天平上称量秘密的东西。漫长的停顿。
“你也足够绅士了,你有你自己的风格。”她说。并不是想要讨好我,甚至在那一刻她可能就是这么认为的。然后她又垂下眼眸,仿佛对话到此就结束了。
“我们可以在春天结婚,”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原本盯着她的腿,此刻又抬眸盯着我,仿佛有那么奇怪的一瞬间,我和手套一样是没有生命的。
“我真的很爱你。”我说。
她眉头紧皱,双唇紧闭,好像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拉着她脸颊的什么地方。她有足足一分钟没开口说话。我和她一起的这一刻,我是完全放松的。她就在我面前,我们俩膝盖微微相抵,我裤子上代表哀悼的黑色布料和她深色厚重的织锦裙摆几乎融为一体,仿佛我们俩的衣服率先结为连理了。现在我怎么能在提到她的时候忍住不赞美她呢?某件事情变得愈发清楚、清晰,所以我似乎一直在靠近她,却无法得出结论,就像现在,当我想到那时的她,当我在脑海中看到她,很久以前,当时她还年轻,当时她的父母已经离她而去。我所看到的是她的本质,孤单的、孤独的,但依旧是名出色的女性,满腹才华,精通音乐、擅长运动,如将领般聪明,她似乎就坐在我面前,即便是现在,当她已经离去,永远离去,也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如此强烈,如此具有存在感,如此可爱。
“但是现在就是春天。”她说,好像就是这些让她难以开口。
“现在是初春,”我说,“我们可以在四月结婚。”
我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她自然没有说。她是否原本打算回英格兰重新开始教书呢,还是会和她的兄弟一起去罗斯康芒从事他的事业?
我突然感觉这是一双我无法牵起的手。我可以看到马群聚集在起跑门栅前,发令员一声令下,它们奔腾而出,我可怜的病弱小马当然是落在最后的那个,每一步都落后于人,不仅仅是这整场比赛的输家,还是每一段百米的输家。我脚下,悲惨的深渊已经打开了它的活板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马上要失去她了。我的自信感荒谬地放错了位置。她的脆弱感被我荒唐地误诊了。
“好吧。”她说。
像是一道电流。
“如果我看起来很悲伤,我很抱歉。”她说,看着我,微笑着,“我忍不住。你对我真好,杰克。我也很爱你。”
“那就四月吧。”我笑道。
“四月。”她说。
“为爱结婚,”我们小的时候爸爸会这么说,“否则你就会生活在孤单角,埋葬在悲伤街。”斯莱戈真的有这些地方,一处是在延伸到加沃格河冲积岸的一块突出的沙地,另一处位于小镇东端的某个地方。
【注释】
位于非洲南部,曾为英国殖民地,北罗得西亚后成为今日的赞比亚,南罗得西亚后成为今日的津巴布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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