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单元里除了一辆老旧的小轮摩托车什么也没有。那是一辆轻型的意大利准三轮车。它对山姆没什么用,不过也许对别人有用。至少可以把零件拆解下来。他没再逗留。没必要在这里把蛋蛋都冻掉了——这些单元都没有装暖气,气温一直在下降。
他走到下一个单元,把钥匙插进锁眼。事不过三,也许会是个宝库呢?他依然对这种可能性充满了兴奋,即便他明白这和相信牙仙子没什么区别。他卷起大门,打开电灯。正对着他的是一件白色婚纱,裙子像一个巨大的铃铛,袖子蓬松宽大。婚纱包裹在一个透明的塑料拉链袋里,像刚从店里买来的,甚至看上去很新,还有一双新的绸缎鞋塞在袋子的底部。袖子上还别着长及肘部、有纽扣的白色手套。它们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让人想起无头人。尽管还有一个白色面纱,他这会儿看到了,它绕着肩膀处圈成了一个圈,还有缀着白色人造花和小珍珠的项圈。
谁会把婚纱放在仓储单元里?山姆疑惑着。这不会是女人干的。她们多半会把婚纱放在衣柜里,或是箱子之类的,但不会是仓储单元里。他马上想到了,格温妮丝把婚纱放哪里了呢?他也不知道。倒不是说她那件和这件一样精美。他们还没有隆重地办过婚礼,没办过盛大的教堂婚礼:格温妮丝说这种事其实是办给父母看的,而她父母已经过世,山姆的父母也是,反正他是这么告诉她的。没必要让他母亲对格温妮丝唠叨他之前起起落落、进进出出、或精彩或无趣的生活,这只会让她感到困惑。否则她只能在两种事实中二选一,他的,还有他母亲的,这种局面对浪漫氛围而言是很扫兴的。
所以他俩只是去市政厅走了流程,接着山姆就带格温妮丝去开曼群岛度梦幻蜜月了。出海,入海,在海滩上翻滚,赏月,早餐桌上的鲜花,夕阳又西下,在酒吧手拉手,为她斟满冰冻的代基里酒,她爱喝它。清晨做爱,他像鼻涕虫舔着生菜一样,从脚趾开始,一路往上亲吻她。
哦,山姆!这可太……我从没想过……
放轻松。对了。把手放这里。
这并不难。他当时什么都付得起,海滩,鸡尾酒,他有钱。现金流起起落落,本质如此,但是他信奉今朝有酒今朝醉。就是那时候他用百元大钞盖住格温妮丝身体的吗,就在蜜月时?不,他是后来才这么做的。
他把婚纱裙移到一旁。衣服都发硬了,发出沙沙、噼啪声。这里还有更多的婚礼用品:一张小床头柜,上面还有一大束花,用粉色缎带扎着。大多是玫瑰花,但是都干枯了。另一边,在白裙子后面,还有一张相配的床头柜,摆放着一只很大的蛋糕,就在烘焙坊常用的那种圆罩子下面,它上面有白色糖霜,糖做的粉色和白色玫瑰,顶上还有一对小小的新娘和新郎。蛋糕没切过。
他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他擦着婚纱侧身走过去。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还有香槟,婚礼不能少了香槟酒。果然在那里,有三板条箱香槟呢,都没开过。真是奇迹,居然没有冻结和爆裂。那旁边有几箱香槟杯,也没有开过,都是玻璃的,不是塑料的,品质很好。还有几箱白瓷盘,另外有一大箱白色餐巾,是布的,不是纸质的。看来有人在这里存放了全部的婚礼用品。大手笔的婚礼。
纸板箱后面是一些行李,崭新的行李,一组套的,樱桃红色。
再后面,在最里面、最幽深的角落里,是新郎。
“破玩意儿。”山姆大声说道。因为天冷,他的呼吸像吹开了一团白色羽毛。也许正因为寒冷,才没什么气味。这时他注意到,其实里面有一股隐约的气味,有点甜丝丝的,尽管有可能是蛋糕散发的,还有一点类似臭袜子的气味,略带狗粮的味道,而且是放了太久的那种。
山姆用围巾捂住鼻子,他觉得有点恶心。不正常啊,把新郎塞在这里的人一定是个危险的疯子,某个病态的恋物癖。他应该立马离开,应该叫警察来。不,不要,他才不想让他们来查看自己最后一个单元,即56号呢,他这会儿还没打开它呢。
新郎穿的是全套婚礼服饰:正规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结,纽扣孔里还有一朵枯萎的康乃馨。还有大礼帽呢?山姆倒是没见着,可是他觉得它一定是放在哪里了,他猜是放在行李里面,因为谁要弄这身行头肯定得弄完整。
只有新郎,新娘不在。
男人面容枯槁,干瘪得就像木乃伊。他被几层透明塑胶包裹着,也许是放衣服的塑胶袋。没错,上面有拉链,沿着缝隙很小心地贴着打包胶带。在透明袋里面,新郎有一种颤抖摇曳的表情,就像身处水底。他双眼紧闭,对此山姆觉得庆幸。这是怎么回事?尸体的眼睛不是睁着的吗?用了胶水?胶带?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这个男人很眼熟,像是他认识的某个人,可这明明不可能。
山姆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仓储单元。把卷帘门拉下,锁上了。然后他拿着钥匙站在门前。该死的!他该怎么办?单元里是干尸新郎。他不能就此离开,把尸体锁在里面。这是他买下的婚礼,都归他了,他得负责运走。他不能让奈德派车来运输,除非奈德亲自开车来,他相信奈德不会泄露什么。可是奈德是不会开货车来的,他们用了货运服务。
假设他让奈德从另一个渠道租货车,并开车过来;假设他一直等到奈德过来,站在单元外面等,因为他不想其他人牵涉进来;假设他就待在这里受冻,天很快黑了,然后假设他们把全部的婚礼用品装入货车,带回店铺。假设所有这些完成,接着呢?他们把这可怜的干瘪的浑蛋带到某个地方埋了?把他扔进安大略湖,那他们得走过岸边的冰层,冰面还不会开裂,他们不会落水,怎么可能?即便他们能设法做到这一切,他肯定会浮起来。木乃伊新郎令破案小组困惑不木乃伊新郎令破案小组困惑不已。婚礼变态客疑云重重。惊悚的婚礼:她嫁给了僵尸。
发现尸体未上报,难道这不是重罪吗?更糟糕的是,那家伙一定是被谋杀的。人不可能还没被谋杀,就穿着正式的婚礼礼服,被包裹在几层塑胶袋中,封口还贴了胶带。
正当山姆想着该怎么办时,一个高个子女人来到了他附近。她穿着那种有羊毛衬里的绵羊皮大衣,大衣兜帽还拉起来盖住了金色头发。她几乎是跑过来的。这会儿她来到了他跟前,十分焦虑的样子,尽管她竭力掩饰着。
啊,他心想,是失踪的新娘。
她碰碰他的胳膊。“对不起,”她说,“是你刚才买下了这个单元的东西吗?在拍卖会上?”
他朝她微笑着,圆睁着那双大大的蓝眼睛,只盯着她的嘴巴,又抬起了目光。她个子和他差不多高,很强壮,足以独自把新郎拖进仓库,哪怕当时尸体没干枯。“是我,”他说,“确实。”
“但是你还没打开过吧?”
该做决定的时刻到了。他可以把钥匙递给她,并说,我看过你弄的烂摊子了,你自己清理吧。
他也可以说,是的,我打开了,我正报警呢。或者,我粗粗地看了一下,好像是婚礼的东西,是你的?
“没呢,”他说,“还没,我也买下了其他几个单元,我正要打开它呢。”
“不管你付了多少钱,我给双倍的,”她说,“我之前不想卖它的,可是出了点差错,支票在邮寄过程中丢失了,我又有业务外出,没有及时收到通知,后来我第一时间坐飞机赶过来,可因为暴风雪又在芝加哥被困了6个小时,雪太大了。之后再从机场一路赶来,交通太糟糕了。”说完她紧张地咯咯笑着。她一定操练过这一段话,字句出来一气呵成,就像自动收报机里的纸条。
“我也听说了暴风雪,”他说,“在芝加哥,太不幸了,很抱歉听你说被耽搁了。”他没有回应对方的报价,它就像两人的呼吸,在彼此间盘旋着。
“暴风雪正朝这边过来,”她说,“势头凶猛,它们总是一路往东。如果你不想被困在这里,得赶紧上路了。这事我会赶紧处理的,我直接付现金吧。”
“谢了,”他说,“我还在想,里面到底是什么呢?肯定是值钱的东西吧,对你那么重要。”他很好奇对方会怎么回答。
“就是家族的东西,”她说,“我继承的,你知道的,水晶、瓷器,是我祖母传下来的,还有几件服饰珠宝,有情感价值,卖不了很多钱。”
“家族的东西?”他说,“有家具吗?”
“只有一点点家具,”她说,“质量一般,老旧家具,不是那种谁都想要的。”
“但是我就是做这个生意的,”他说,“老旧家具,我开着一家古董店。人们常常不知道自己东西的价值。在接受你开价前,我想看一看。”他再次低头瞥了瞥她的嘴巴。
“那我出三倍。”她说。这时她身子颤抖起来。“你现在要看这个单元实在太冷了!我们干吗不趁着暴风雪来前离开呢?可以以后再商量的。”她颇有意味地朝他微笑着。她的一缕头发落了下来,拂过她的嘴。她慢慢地把头发捋到耳朵后面,接着目光向下,盯着他腰带的方向。她在加大赌注。
“好吧,”他说,“不错的主意,你可以对我多讲讲那些家具。不过,假如我接受你的开价,那么这个单元得在24小时内清空。否则他们会自己进来处理掉,而且会扣留我的清场预付款。”
“哦,我保证会清场的,”她说着把手插进了他的臂弯,“可我得有钥匙啊。”
“不急的,”山姆说,“我们还没谈定价格呢。”
她看着他,笑容消失了。她意识到他是知情的。
他不该再继续扯了,应该拿了钱赶快逃走。可是他觉得太有趣了,一个真正的女凶手,就在眼前!尖锐、鲁莽、性感。他有一阵子没体会这种勃勃生机了。她会试着在他的饮料里下毒吗?或是把他带到一个幽暗的角落,拿出袖珍折刀对他晃着,顶着他的颈静脉?他会敏捷到抓住她的手吗?他想要在周围有人的安全地带向她和盘托出。也就是说,他想看着她的表情,当她得知自己已经被他牢牢拿捏住时。他想听听她讲的故事,或者是系列故事,她的故事肯定不止一个。他要这么做。
“离开这里,往右转,”他说,“到了下一个交通灯路口,径直往前。那里有一家汽车旅馆,叫银色骑士。”他知道自己参加拍卖的所有仓库群附近的汽车旅馆酒吧。“我在酒吧里见你。要一个卡座。我这会儿还得看看另一个单元。”他差点儿说“你在那里订一个房间,因为我们都知道要干什么”,不过这样操之过急了。
“银色骑士,”她说,“店外面有银色骑士招牌吗?骑马救人的那种?”她竭力表现得轻松。她又笑了,有点气喘。山姆没有悔棋,相反他做出了谴责皱眉的表情。别以为你能魅惑我,女士,我可是来赚钱的。
“你不会找不到的。”他说。她会丢开他吗?让他陷入困局?没人知道怎么追踪她,除非她蠢到在租单元时用了真名。这么做有风险,让她走出自己的视线范围,可是他需要冒风险。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她会坐在银色骑士酒吧里等他。
他给奈德发短信:交通瘫了。该死的暴风雪。明早再弄。晚安。
他非常冲动地想拿掉手机里的sim卡,把它放进干瘪新郎的胸口口袋里,不过他忍住了。然而他还是下了线:没有关机,但下了线。
我不知道,警官,奈德会说。他从仓库给我发短信。大概4点左右。他那时还好好的。他照理一早会回到店里,然后我们就开着货车过去,把几个单元都清了。这之后,就没消息了。
什么穿礼服的干尸?真的吗?别瞎说!我哪里知道。
一样样来。首先,他打开了第56号单元。一切照常:几件家具,品质上乘,是那种可以在店铺里再出手的。摇椅,松木的,魁北克产;两张茶几,20世纪50年代的,应该是桃花心木的,细长的乌木桌腿;在这些中间,还有一张工艺书桌;右手边的三个抽屉里有密封的白色袋子。
完美,确实如此。最大限度的推诿。没有丝毫与他相关的线索。我不知道它怎么在那里的!我在拍卖会上买了这个单元,我出价得手了,谁都可以的。我也和你们一样惊讶!不,我把这些抽屉运回店里前没有打开过,干吗打开?我卖古董,又不卖抽屉里的东西。
接着终于有下家买去了那张书桌,很可能是周一,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他只是个储物箱,只是个送货员。
奈德也没打开过抽屉。他很清楚哪些抽屉不该开。
山姆可以把货安全地留在原地,次日中午之前都不会有人去干涉这个上锁的单元。他和他的货车在那之前就能顺利赶来。
他查看了一下手机,有一条新短信,格温妮丝发来的。我错了,快回来吧,我们好好商量解决。
他心生一种怀旧的情绪:那种熟悉、温馨、安全。安全就够了。他很高兴得知自己很快会拥有安全。可是他没有回复。他需要这个即将进入椭圆形的自由落体时间。那里面一切皆可能发生。
他走进银色骑士酒吧时,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还订了个卡座。他为这即刻的默许感到欣喜。此时她脱去了大衣,全身上下是她这类女性常有的装束:一身黑,寡妇黑,蜘蛛黑。这与她灰金色的头发很相配。她的眼睛是榛果色的,眼睫毛很长。
他悄悄坐进她对面的座位,她朝他微笑,但是笑容很淡,是那种若有若无、忧伤的微笑。她面前是一杯白葡萄酒,几乎没动过。他也点了同样的酒。两人暂时沉默不语。谁先开口?山姆脖子后面的每根汗毛都警惕着。她头后面墙上的平面屏幕上,暴风雪正无声地滚过来,就像一大波五彩纸屑。
“我想我们会困在这里。”她说。
“那就为此干一杯吧。”山姆说着,睁大了他圆圆的蓝眼睛。他直盯着对方,举起了酒杯。她除了举起杯子之外,还能怎样呢?
是的,就是他,没错。我当天晚上在吧台上班,就是暴风雪那晚。他和一位火辣的黑衣金发女人在一起,他们好像关系很不错,你懂我的意思吧。他们离开时我没看见。你真觉得积雪融化时他们会在防雪堤上找到她?
“那么,你到里面看过了?”她说。
“是的,看过了。”山姆说,“他是谁?怎么回事?”他希望她别哭出来,这样会很扫兴。不过没有,她只是下巴轻颤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很糟糕,”她说,“这是个错误,他不该死的。”
“可是他死了,”山姆口气温和地说,“事情发生了。”
“啊!是的,发生了。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说起来真的……”
“相信我。”山姆说。她不会信的,但是她会假装。
“他喜欢……克莱德
喜欢被勒着脖子。我并不是很乐意这样,可是我爱他,我很爱他,所以他怎么喜欢我就怎么做。”
“当然。”山姆说。他宁愿她不说出那个木乃伊新郎的名字,克莱德太过时了,他宁愿他匿名。他很清楚她在撒谎,可是撒谎的程度如何呢?他自己撒谎的时候喜欢尽量靠近事实,如果可能的话,即少一些捏造,少一些竭力回忆的刻意,这么说也许有一些是真实的。
“于是,”她说道,“他就那样了。”
“他就怎么了?”山姆问。
“他就死了。他不断痉挛,我以为他只是在,你懂的……就是他常有的动作。可是这次过分了。然后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那是我们婚礼前一天,我为这事都规划了好几个月!我告诉大家,说他给我留了言,消失不见了,他抛弃了我,丢下了我。我太紧张了!什么都送到了,婚礼礼服、蛋糕,所有的一切。而我,唉,这听起来太怪异了,可是我把他穿戴整齐,在纽扣洞里放了康乃馨,诸如此类的。他看上去帅极了。之后我就把所有一切打包放进了这个仓库单元。我脑子乱糟糟的。我一直在期盼婚礼,我把所有东西聚在一起,就像是终于实现了。”
“是你自己把他放到那里的?还有蛋糕和其他所有东西?”
“是的,”她说,“并不难,我用了推车。你知道的,搬运重箱子或家具等物件的那种。”
“很有策略啊,”山姆说,“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谢谢。”她说。
“听起来像讲故事,”山姆说,“没多少人会信的。”
她的目光低垂在桌子上。“我知道。”她轻声说,接着又抬起视线,“但是你相信的,是吗?”
“我不大相信故事的,”山姆说,“尽管现在,我可以对你说我相信它。”也许他以后会从她那里得知真相。也许不会。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你不会说出去吧?”她颤抖地微笑着,咬着嘴唇。她太小题大做了。她到底做了什么?拿香槟酒瓶砸了他的脑袋?给他注射了过量的药物?牵涉多少数额的钱,又是什么形式呢?肯定是关于钱。她是否盗用了那个可怜家伙的银行账户,被他发现了?
“走吧,”山姆说,“左边的电梯。”
房间一片漆黑,除了透出点街上的微光。交通拥挤,和往常一样。雪真的下了起来,轻轻拍打着窗户,就像一群小老鼠组成的神风特工队往玻璃上撞,竭力想冲进来。
抱着她,不,用胳膊按住她,是他做过的最刺激的事。她像高压电线般危险地嗡嗡着。她是一个裸露的插座,她是他无知愚昧的最终结果,是他无法理解也永远不会理解的一切的结果。一旦他松开她的一只手,他可能就死了。他转过身。这一刻,他是在逃命吗?她刺耳的呼吸声在追逐他吗?
“我们应该在一起,”她说话了,“我们应该永远在一起。”难道她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对她那个悲伤的、已经成为木乃伊的替身?他抓住她的头发,咬住她的嘴巴。他依然领先,他超过她了。再快一点!
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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