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宝瓶座时代即将来临。尽管那个时代并未真正到来,我们还是忙得不可开交。我们整天讨论要脱去而不是穿上衣服。她那时很……了不起。”他允许自己露出怀旧的微笑。“不过你可别告诉我说你正在对康斯坦丝进行严肃的学术研究!她写的东西根本不……”

“哦,是的,事实上我就在认真研究,”纳维娜说,“深入研究象征主义与新表象主义在世界缔造过程中的功能,尤其是奇幻作品,比起更加伪装的形式,即所谓的现实主义小说更具有研究潜力和成果。您说是吧?”

雷诺兹进来了,端着茶盘。“茶来了!”她说道,真是踩准了时间点。加文感到血液撞击着两边太阳穴。该死的纳维娜刚刚在说什么?

“有哪种饼干?”他问,把新表象主义搁到一边。

“巧克力薄脆,”雷诺兹说,“纳维娜给你看过视频片段没?很棒的!她用云盘发给我的。”她在他身旁坐下,开始倒茶。

云盘。什么玩意儿?他脑海里只是浮现出室内猫屎箱。不过他不会问的。

“这是第一份,”纳维娜说,“河船,1965年左右。”

这是埋伏,是背叛。然而,加文无从选择,只能观看视频。这就像被拽入了时间隧道:离心力是不可抗拒的。

画面粗糙,是黑白的。没有声音。镜头缓缓扫过房间:是某个业余的浑蛋拍的,难道拍下来做成早期纪录片?那准是桑尼·特里和布朗尼·麦基在台上表演,那人是西尔维亚·泰森吗?画面里都是当时他的诗人朋友们,在一张餐桌旁闲坐着,都留着那个时代的发型,留着柔软、挑衅、乐观的胡子。现在很多人都不在了。

那里还有他本人,身旁是康斯坦丝。他没留胡子,可是嘴边晃悠悠地叼着一根香烟,一只胳膊随意地搂着康斯坦丝。他没有凝视她,而是看着舞台。不过,她注视着他。她总是凝望他。他们很甜蜜的样子,他们俩那么新鲜,充满了活力,还有希望,就像孩子,压根儿没料到命运之风即将把他们吹散。他都要哭了。

“她一定很累了,”雷诺兹说,乐滋滋的,“你瞧她眼睛下面的眼袋,大黑眼圈,她肯定是筋疲力尽了。”

“累?”加文说,他从没想过康斯坦丝会累。

“嗯,我也觉得她可能很累,”纳维娜说,“想想当时她写的一切!史诗般的!她实际上创造了整个阿尔芬地王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再加上她当时还打工,在炸鸡店。”

“她从没说过累,”加文说,因为两人都盯着他,似乎带着责备的表情,“她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她写信告诉过你,”纳维娜说,“说她累了。尽管她说她从不会对你厌倦!她说不管你回来有多晚,都要叫醒她。她写下来的!我想她是真的很爱你。真令人感动。”

加文困惑了。她给他写过吗?他记不得了。“她干吗给我写信?”他说,“我们都住在一起。”

“她在这本日记里给你写留言的,”纳维娜说,“而且她就放在桌子上给你看,因为你总是很晚起床,可她得上班,这样你就能读留言了,而且也能这样写留言回复她,在那下面。本子是黑色封面的,和她用来写《阿尔芬地》名录和地图的那本是同一类型。每天都有不同的一页,难道您不记得了?”

“哦,那个。”加文说,他似乎依稀记得。他能想起更多的是那些和康斯坦丝共度良宵后的明媚清晨。第一杯咖啡,第一根香烟,第一首诗的最初几行,似乎都充满了魔力。这些诗大多被保存下来。“是的,模模糊糊记得。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在您的文件中,”纳维娜说,“那本日记,奥斯汀大学保存着的,您卖给他们的。还记得吗?”

“我卖过文件?”加文问,“哪些文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记忆中不时出现的空洞,就像蜘蛛网上的裂口。他记不得曾做过这样的事。

“哦,实际上是我卖掉的,”雷诺兹说,“我做的安排。你让我帮你处理的。当时你正在翻译《奥德赛》。”她又对纳维娜道:“他当时十分投入,他工作时,如果我不叫他,甚至会忘了吃饭。”

“我知道的,不是吗?”纳维娜说道。她俩心领神会地交换着眼神:天才一定得被人迁就。加文心想,那些话只是善意的托词,换个说法就是老东西就该哄着他

“我们再看另外一段视频。”雷伊说着,身子往前倾。饶了我吧,

加文无声地恳求着,我的处境岌岌可危,这个小公主可把我折磨坏了,我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赶快结束吧!

“我累了。”他说,不过声音似乎不够大,她们兀自继续着。

“这是一段访谈,”纳维娜说,“几年前的,youtube上也有。”她点击了一下箭头,视频开始播放了,这次的有色彩和声音,“是在多伦多的世界奇幻文学大会上。”

加文观看着,越发觉得惊恐。一位纤细瘦削的老妇人正接受一个身穿《星际迷航》装束的男子的采访,那个男子紫色皮肤,有一个巨大的布满血管的头颅。一个克林贡人,加文猜想。虽然他不太了解这类文化模因,但以前每每有这样的主题出现时,诗歌创作坊的学生们总想努力对他进行解释。屏幕上还有一个女人,脸上闪着光,塑化一般。

“那是博格女王。”纳维娜轻声说。据youtube视频的标题看,那个瘦削的老人应该就是康斯坦丝,可是他无法相信。

“我们今天激动万分地请来了一位贵宾,可以说,她就是20世纪奇幻世界的女性缔造者,”博格女王说道,“她就是c.w.斯塔尔本人,举世闻名的《阿尔芬地》系列的创造者。我能称呼您康斯坦丝吗,或者叫斯塔尔女士?或是?”

“都行。”康斯坦丝说。这真的是康斯坦丝,虽然身材缩小了不少。她穿着银边的开衫,衣袖宽松。她的头发像蓬松的白鹭羽毛,脖子像一根冰棍。她环顾四周,像是对嘈杂声和灯光感到目眩神迷。“我对姓名之类的并不在乎,”她说,“我只关注自己在做什么,只关注阿尔芬地。”她的皮肤发出异样的光彩,就像闪着磷光的蘑菇。

“您难道不觉得自己很勇敢吗?写这样的东西,在最初开始创作时?”那个克林贡人问,“那种体裁当时是完全属于男性的,是吧?”

康斯坦丝仰起头,笑了。这笑声,这轻快、轻盈的笑声,曾经如此迷人,现在却让加文觉得怪异,这错位的活泼。“哦,那时没有人关注我,”她说,“所以实际上不能称为勇敢。再说,我用的是首字母缩写,最初没人知道我是女人。”

“就像勃朗特姐妹。”克林贡人说。

“不敢当。”康斯坦丝说,斜着瞥了一眼,自谦地咯咯笑着。她这是在和紫色皮肤、血管脑袋的家伙调情吗?加文的脸部抽搐了一下。

“那会儿她确实看上去很累了,”雷诺兹说,“我在想是谁给她化的这么糟糕的妆?他们不该用闪粉的,她到底多大年纪了?”

“那么,您是如何创造出另一个世界的?”博格女王问,“就这么凭空创造出来了?”

“哦,我从来不凭空创造东西。”康斯坦丝说。这下她认真起来,样子显得怪怪的。我可是认真的。

加文那时可不相信,这就像是小姑娘穿着妈妈的高跟鞋。那种认真,同样地,让他觉得很迷人,现在他觉出假来了。她有什么资格认真?“你看,”她继续道,“阿尔芬地的一切都脱胎于真实生活。它怎么会不一样呢?”

“角色也如此吗?”克林贡人问。

“哦,是的,”她说,“不过我有时候从各处取材,将它们糅合在一起。”

“比如老白薯?”博格女王问。

“老白薯?”康斯坦丝说着,显出困惑的样子,“阿尔芬地没有这样一个名字啊!”

“是孩子们的玩具,”博格女王说,“您把各种眼睛和鼻子贴在白薯上。”

“哦,”康斯坦丝说,“那是后来了,是我孩子气的时期之后。”她补充道。

克林贡人紧接着说:“阿尔芬地有一大群恶人!他们也是您从真实生活中取材的?”他轻声笑道:“有好多可以提取的!”

“啊,没错,”康斯坦丝说,“尤其是恶人。”

“比如说,”博格女王道,“红手米尔兹莱斯就是我们走在街上会遇到的人吗?”

康斯坦丝又仰头笑起来。这让加文恨得牙痒痒的。得有人提醒她别把嘴张那么大,这样已经不得体了,你都能看到她缺了两颗后槽牙。“哦,天哪,但愿不要!”她说,“不要这副装束。不过米尔兹莱斯的确是我以现实生活中的一个真人为原型写的。”她若有所思地朝屏幕外凝视着,直盯着加文的双眼。

“也许是很早以前的男友?”克林贡人问。

“哦,不是,”康斯坦丝说,“他更像是一个政客,米尔兹莱斯是很政治性的。不过我确实把我很早以前的一个男友放进了阿尔芬地。他现在还在那里。只是你们看不到他。”

“说吧,快告诉我们。”博格女王道,很做作地微笑着。

康斯坦丝变得扭捏起来。“这是个秘密。”她说。她回头看,很担忧的样子,像被人监视着。“我不能告诉你们他在哪里。我不想去干扰,你们明白的,不想去破坏平衡。这样对我们大家都非常危险!”

这是不是有点失控?难道她,或许,有点疯了?那个博格女王一定也这么想,因为她当即打断了这话。“今天真是太难得了,我们感到十分荣幸,非常感谢您!”她说,“男孩女孩们,让我们为c.w.斯塔尔热烈鼓掌!”掌声响起,康斯坦丝显得很困惑。克林贡人拉住了她的胳膊。

他那金光闪闪的康斯坦丝,她迷惑不已,她迷失了,迷惘而不知所向。

黑屏一片。

“很棒是吧?她真是了不起,”纳维娜说,“所以,我以为也许您可以给我一些头绪……我的意思是,她实际上说了,她是把您写进了阿尔芬地,而这对我来说真是非常重要,对我的研究非常重要,假如我能弄明白究竟是哪个角色。我已经把范围缩小到6个角色,我列了一个表,上面有他们的不同特征、特殊能力、象征、盾徽等。我觉得您一定是诗人托马斯,因为他是这个系列里唯一的诗人。尽管他也许更像先知,他的特殊能力就是未卜先知。”

“托马斯什么来着?”加文冷冷地问。

“诗人,”纳维娜支支吾吾地说,“他出现在民谣中,众所周知。您可以在《恰尔德》里找到他,他被仙后盗走了,还骑马穿过及膝深的殷红血流,销声匿迹长达七年,后来他回来时被称作托马斯本尊,因为他能预知未来。当然了,只是在系列当中他的名字变了:他成了水晶眼克鲁沃斯。”

“难道说我像长了一只水晶眼的人吗?”加文说,绷着脸。他这样子令她紧张冒汗。

“不,可是……”

“肯定不是我,”加文说,“水晶眼克鲁沃斯是阿尔·珀迪。”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漂亮的谎言。大个子阿尔和他那些关于木工手艺的诗歌,他还在血粉厂干活儿,竟然能被仙后盗走!要是纳维娜能把这些写进论文该多好,他会感激不尽的。她会把血粉写进去,会把它好好融入的。他让嘴巴保持不动,他一定不能笑出来。

“您怎么知道就是阿尔·珀迪?”雷诺兹狐疑地问。“加文就爱撒谎,你得明白这一点,”她对纳维娜说,“他连自传都要虚构,他觉得这样很有趣。”

加文不理会她。“是康斯坦丝自己告诉我的。否则呢?”他说,“她常常和我谈及她那些人物。”

“可是水晶眼克鲁沃斯直到第三卷才在系列里出现,”纳维娜说,“《幽灵归来》,那是很后面了……我是说,没有任何资料证明,而且您那时和康斯坦丝已经不来往了。”

“我们还悄悄见面的,”他说,“有不少年头了,在夜店洗手间里。那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我们无法把手从对方身上移开。”

“你从没对我说起过。”雷诺兹说。

“宝贝,”他说,“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对你说过呢。”她不相信他的半句话,可她又没法证明他在捏造。

“那可太至关重要了,”纳维娜说,“我就得重新写了……我得重新思考核心前提,这可太……太关键了!可是如果您不是克鲁沃斯,那您是谁?”

“到底是谁呢?”他说,“我也常常想,也许我根本不在阿尔芬地中,也许康斯坦丝把我删掉了。”

“她对我说过您在里面的,”纳维娜说,“是在一封电子邮件中提到的,就在一个月前。”

“她脑子糊涂了,”雷诺兹说,“从那段视频中你就能看出,而且那还是在她先生去世之前拍的。她把各种事情都混在了一起,也许她都不能……”

纳维娜没有理会雷诺兹,她身子前倾,对着加文,睁大了眼睛,把声音压低到近乎熟人间的耳语:“她说您被藏起来

了。就像宝藏,是不是很浪漫?就像那些让你在树叶间寻找人脸的图画。这是她的原话。”她想跳快步舞,想要缓步慢行,她想口齿不清地说话,想要从他那几乎被掏空的脑壳里吸尽最后一点精华。滚开,荡妇!

“抱歉,”他说,“我帮不了你,我压根儿没读过那样的垃圾。”错了:他读过的,读了不少,只是这样更证实了他的观点。康斯坦丝不光是个蹩脚的诗人,尽管她曾经努力过,她还是个糟糕的散文作家。《阿尔芬地》,书名就说明了一切,《蚜虫之地》倒更确切些。

“什么?”纳维娜说,“我觉得这样说是很不尊重……那可是名人啊……”

“你就不能把精力放在更值得的地方,而不是去解密这种满是蛙卵的水坑?”他说,“你这样优秀的女性如此被浪费,那么娇艳欲滴却在藤蔓上枯萎。你有过吗?”

“什么?”纳维娜又说。这显然是她的防御措施,即不想再深究下去。

“痒了可以挠,有蛋头先生在,有性生活。”加文道。雷诺兹用胳膊肘狠狠地戳他的肋骨,可是他才不管。“肯定有某个乐颠颠、精力十足的追求者给你奉上的,像你这么美的姑娘,一次快活健康的性交可比把你的视力浪费在给那些废话做脚注上好太多了。可别告诉我你还是个处女!这可太荒谬了!”

“加文!”雷诺兹说,“不许再这样对女性说话!这可不是……”

“没想到您那么关心我的私生活。”纳维娜僵硬地说,下嘴唇颤抖着,也许他击中了要害。但是他并不就此罢休。

“你毫无顾忌地挖掘我的,”他说,“我的私生活!阅读我的日记,搜寻我的材料,打探我的……我的前女友。这很不得体!康斯坦丝是我的私生活,是私事!我想你从没想过这一点吧!”

“加文,你已经把那些文件材料卖了,”雷诺兹说,“现在都公开了!”

“胡说!”加文道,“是你卖掉的,你这个两面派的婊子!”

纳维娜合上了她红色的平板电脑,举止得体。“我想我该走了。”她对雷诺兹说道。

“我很抱歉,”雷诺兹说,“他有时候就这样子。”她们两人站起来,直起身,走开了,一路“哦哦,啊啊”“非常抱歉啦”地走过客厅。大门关上了。雷诺兹准是送那姑娘到了几个街区外的假日酒店门口,那里有出租车等待点。她们会一直谈论他,毋庸置疑;谈论他和他暴躁的脾气。也许雷诺兹会竭力救场,也许不会。

这将是一个寒夜。雷诺兹肯定会给他煮一个鸡蛋,接着涂抹出一张光彩照人的脸蛋,去跳舞。

他由着自己生气。他不该这样的。这对心血管不好。他需要好好想想其他事。他的诗歌,他正在创作的诗歌。不在那间所谓的书房里,他在那里没法写作。他拖着脚步走进厨房。从电话桌的抽屉里取出笔记本,他喜欢把本子放在那里,再找来一支铅笔,然后走出通往花园的门,走下三级瓷砖台阶,来到天井,小心翼翼地穿过去。天井也铺了瓷砖,水池周围会很滑。他来到目标地躺椅旁,坐了下来。

落叶在漩涡中打转。也许玛丽亚会穿着牛仔短裤悄悄进来,带着工具,把它们撇干净。

玛丽亚撇去枯萎的落叶。

它们是灵魂吗?我的亦在其中?

她是死亡天使,一头黑发,

幽暗一片,来将我带走?

黯淡的游魂,在清冷水池中打旋,

别了,愚者的帮凶,我的肉体,

你将归于何处?在何方,寂寥水岸?

难道你只是一片落叶?抑或……

不,太像惠特曼了,而且玛丽亚只是一个可爱的、打零工的普通女中学生,到处可见,没什么特别的。算不上是小仙女,不是《魂断威尼斯》中那个勾人魂魄的角色。叫《魂断迈阿密》如何?听起来像电视上的警匪剧。断头路,走不通。

不过,他仍然很喜欢玛丽亚是死亡天使这个点子。他就要面临死亡了,他宁愿弥留之际看到一个天使,也好过什么都见不到。

他闭上双眼。

此刻他回到了公园里,在观看《理查三世》。他已经喝下了从保温酒壶里倒出的两纸杯马提尼,他想撒尿。可正在演戏当中:理查穿着皮装,拿着一条特大号鞭子,要和安妮夫人搭讪,后者正护送她被谋杀的丈夫的灵柩。安妮夫人一副施受虐加恋物癖的行头。两人在表演恶毒的对话时,轮流将靴子踩到对方脖子上。这太荒谬了,可是你再想,又觉得很合适。他捅了她老公,她啐他,他提出让她捅自己,诸如此类的。莎士比亚真变态。有女人以这种方式赢过吗?勾选“是”的选项。

“我得去趟厕所。”看到理查自诩征服了安妮夫人时,他对雷伊说。

“就在后面热狗摊边上,”雷诺兹说,“嘘!”

“真爷们儿是不在移动厕所里撒尿的,”他说,“真爷们儿在草丛里撒尿。”

“我最好陪你一起去,”雷诺兹低语道,“你会走丢的。”

“我一个人去。”他说。

“那至少带上手电筒。”

但他还是没带手电筒。他要努力,要探寻,要找到,就是不要妥协。他缓步走入幽暗里,笨拙地拉着拉链。他什么都看不见。至少没有撒到腿上,这回袜子没有濡湿温暖。方便完了,他拉好拉链转过身,准备摸索着回来。但是他身处哪里?树枝擦过他的脸,他失去了方向感。更糟糕的是,林中也许尽是暴徒,就等着拦劫这样蠢笨的目标。该死的!如何把雷诺兹喊来?他不想大声呼救。他一定不能惊慌失措。有一只胳膊抓住了他,他猛一惊,心脏咚咚跳着,呼吸急促起来。别慌,

他告诫自己。这只是梦魇,这只是一首幼稚至极的诗。

那只手准是雷诺兹的。她一定是跟着他进了灌木丛,还带着手电筒。他记不得了,不过准是如此,否则他此刻不会在折叠躺椅里,是吧?他再也想不起来了。

他睡了多久?天都暗了。在黑夜和白昼之间,当夜色开始降临。暮霭中歌声响起。真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词汇,现在没人再用暮霭

这个词了。黄昏时分,爱的甜言蜜语依然会出现。该喝一杯了。

“雷诺兹。”他喊道,没人应。她抛弃了他。他活该。今天下午他表现不佳。不过表现不佳让他很爽。不许再这样对女性说话。

去他的,谁说他不能了?他都退休了,谁都不能解雇他。他对着自己轻声笑着。

对女性说话。

他从躺椅上爬起来,朝着进屋的台阶方向。瓷砖地面很滑,院子里又很暗。朦胧黄昏,他想,这个词的发音听起来挺像淡水龙虾,是个尖细、硬壳的词,还带着钳子。

到台阶了。抬起右脚。他没踩住,跌倒、撞地、擦伤。

谁能想到这老家伙会有那么多的血?

“哦,老天啊!”发现他时雷诺兹说道,“加文!我真得一刻不离地看着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她突然哭了起来。

她竭力将他拖到躺椅上,用两个枕头支撑住他,把部分血迹擦掉,将一块湿毛巾放在他头上。这会儿她正在打电话,想要叫辆救护车来。“你不能

让我等着!”她说,“他是中风

,或者是……这应该是急救

服务!哦,混账

!”

加文躺在两只枕头之间,某种既不冷也不热的东西顺着他的脸淌下来。现在压根儿不是黄昏时分,因为太阳刚刚下山,一轮辉煌的粉红。棕榈叶轻轻摇曳,血流循环泵在搏动,难道这是他的脉搏?此刻田野暗下来,康斯坦丝在其中徘徊。衰老的、干瘪的康斯坦丝戴着面具般的妆容,就是那张他在屏幕上看到的苍白、皱巴巴的脸。她困惑不解地看着他。

“老白薯?”她说。

可是他没理会,因为他正穿过空气冲她而去,快极了。她丝毫没靠近,她一定也以同样的速度飞离他。他使劲加快

速度,于是他缩短了距离,马上就接近她了,接着就穿过了她那困惑的蓝眼睛的黑色瞳孔。他四周的空间开朗了,如此明亮,那里就是他的康斯坦丝,她又变得年轻而热情,和昔日一样。她开心地微笑着,张开双臂迎着他,他抱住了她。

“你来了,”她说,“终于,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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