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

雷诺兹匆匆走进客厅,抱着两只枕头。不知多少年前,这两只枕头就被雷伊环抱着,胖鼓鼓的,像两只丰满膨胀的乳房,柔软又坚实,加文准会觉得那是真实的乳房,同样柔软而坚实,隐藏在内衣下面。例如,他很可能会用一个巧妙的隐喻把两袋羽毛和两只有了性发育的鸡联系起来;又或许,因为其中的弹性,回弹力,柔韧性,而将它们比作两张蹦床。

不过,这会儿,这两只枕头除了让人想起乳房,还让人想起《理查三世》这部过分前卫的制作,那是去年夏天他们在公园里看的一部戏。当时是雷诺兹提议去看的,她说这有助于加文跳出窠臼,来到户外,袒露在新的理念中,而加文说他宁愿到户外袒露自己,雷伊开玩笑地拿手肘推他,说道:“坏加文!”这是她卖弄风情的一种手段,假装加文是只没用的宠物。也不算太离谱,他悻悻地想:自己还不至于在地毯上拉屎,破坏家具,哭闹着要吃东西,但也差不多了。

在前往公园的“远征”中,雷诺兹背着背包,里面放着一块可以铺开坐的塑料布,两条车用毯子,以免加文感到寒冷,外加两个保温杯,一杯装着热可可,另一杯装着伏特加马丁尼酒。她的计划明明白白:假如加文不停抱怨,那就灌他酒喝,再用毯子盖着他,希望他就此睡去,这样她就能沉浸在不朽的莎翁世界中。

带上塑料布真是个好主意,因为下午下雨了,草地很潮湿。加文内心悄悄地盼着雨势更大些,这样他就能回家了。他拿车用毯子裹住身子,抱怨说自己膝盖疼,还说很饿。雷诺兹早就预料到他会有这两种不满状态,便取出含有“消炎成分”(这是加文最喜欢的毫无意义的词之一)的a555软膏,还有三文鱼沙拉三明治。“我看不懂那该死的节目单。”加文说道,倒不是说他真想读它。雷伊把手电筒递给他,还有一个放大镜。她几乎准备得万无一失。

“真令人激动!”她用最开朗明快的语调说,“你会很享受的!”加文露出几分懊悔:她有着如此感人的信念,坚信他拥有享受生活的天赋。假如他努把力,他也能做到,可问题在于,他太消极了。对此他们不止讨论过一次。他说自己的困惑就是觉得这世界烂透了,问她干吗还拼命想拯救世界,还执念于此?她回答说烂透了是鼻子嗅觉上的问题,或是康德唯心主义的感受,她提到这个倒不是说她自己有多懂康德唯心主义,再说了,他不是也拿佛教禅修说事儿吗?

还有普拉提课程,雷伊强烈建议他练普拉提,早早就请了一位女普拉提教练,那人愿意一反常规给他进行私人指导,是因为她尊重他的工作。这个主意令人十分不安:让某个雌性激素满满、只有他四分之一年纪的小女孩一边摆弄他瘦骨嶙峋的四肢,一边把他早期诗歌中那个风度翩翩、充满性魅力和警句妙言的主角与现在这个萎缩成一团、骨瘦如柴的他进行对比。看这张图,再看看这个。

雷诺兹为何如此热衷于让他经受普拉提的折磨,拉扯他,直到他像一根老旧的皮筋般被拉断呢?她想知道他在受苦。她想羞辱他,同时又觉得这样做是出于善意。

“别再把我推销给这些粉丝了,”他对她说,“干吗不把我捆绑在椅子上,卖票展览呢?”

公园里活泼热闹。孩子们在操场上掷飞盘,婴儿们叫喊着,狗狗也吠了起来。加文仔细研究着节目单,照例又是些装腔作势的废话。戏很晚才开演:据说是灯光系统出了点故障。蚊子聚拢过来,加文用力拍打着;雷诺兹拿出防蚊喷雾器。一个穿着深红色弹力紧身衣、长着一对猪耳朵的傻子吹起喇叭,让大家安静下来,此后传来一个小小的爆破声,一个戴着轮状皱领的人朝着小食亭子飞奔——他要找什么?他们忘了什么吗?——戏开演了。

序幕放映了一个电影片段,理查三世的骨骸在停车场底下被挖掘出来,这是一个发生过的真实事件,加文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确实是理查三世,有完整的dna证据及多处头骨损伤。序幕被投影在一块像床单的白色幕布上,也许那就是一条床单,既然艺术预算就那么点儿,加文压低声对着雷诺兹评论道。雷诺兹用胳膊肘碰碰他。“轻点声。”她低语。

配音从噼啪作响的扬声器里出来,那是对伊丽莎白时期的五步抑扬格的拙劣模仿,他们听明白了,整部戏会揭示理查遭受重创的脑子的尸检结果。这时出现了头骨上一个眼窝的特写镜头,接着穿过眼窝进入了颅骨内部。一片漆黑。

幕布唰地一下被拉开,强光灯下站着理查,一副要跳跃的样子,准备冲上前来大声谩骂。他背上有一个突兀的隆起,上面装饰着小丑的红黄条纹,就像潘趣先生,演出说明上解释过,他本人就是个丑角;因为导演认为莎士比亚的理查就是模仿即兴喜剧的,当时英国盛行这种剧团演出。那个巨大的驼背是故意渲染的:该剧的内在核心(“正好与外在核心相反。”加文自言自语地揶揄道)就是道具。它们就是理查无意识的象征,这就解释了为何它们被放大。导演的想法一定是,如果观众们盯着特大号的王座、驼背之类的东西看,心想他妈的这些东西在戏里到底干吗用,那他们就不会对听不清台词而耿耿于怀了。

因此,除了他那巨大、杂色、有转喻意义的驼背,理查还穿了一件高贵的长袍,后面拖着16英尺长的裙摆,裙摆被两个侍从抬着,他们头戴特大号野猪头,因为理查的盾徽上就有一头野猪。克莱伦斯要淹死在一个巨大的马姆齐甜酒桶里,台上还有两把和演员一般高的剑。至于王子们闷死在伦敦塔里的一幕,则采用默剧表演,就像《哈姆雷特》里的戏中戏,两只巨大的枕头被担架抬着,就像尸体或烤乳猪,枕套的杂色还与理查的驼背相配,以免观众抓不住重点。

真要被驼背搞死了,加文一边心想,一边看着雷诺兹抱着枕头走过来。造化弄人。雷诺兹就是第一杀手。不过从各个方面想,这还真合适;加文确实从各方面想过了。他有时间。

“你醒了?”雷诺兹噼啪地走过地板,轻快地问道。她穿着黑色套头衫,系着一根银色和松绿色相间的腰带,下身是一条紧身牛仔裤。她的大腿外侧有点臃肿,否则就能显出速滑选手坚实的肌肉线条。他要指出这些臃肿的肉袋吗?不,最好等以后时机恰当了再说。也许不是臃肿,就是肌肉隆起。她经常锻炼的。

“就是之前没醒,这会儿也清醒了,”加文说,“你听起来就像枕木铁路。”他讨厌那双木屐,之前也对她说过。它们和她的腿不搭,可是她和以前一样并不在乎他怎么看自己的腿。她说木屐很舒服,并觉得舒服比时尚更重要。加文试图引用叶芝的诗句来表明女性必须努力让自己美丽,可是雷诺兹(她以前超迷恋叶芝的)现在认为,叶芝有权表达自己的观点,不过那是当时,社会观念也不尽相同,而且事实上叶芝已经离世了。

雷诺兹把枕头塞在加文身后,一只放在头后面,另一只放在腰下。枕头这样放,她声称,会让他显得高大些,因此更有型。她把车用格纹毯抚平,盖住他的双腿双脚,她执拗地管它叫午睡毯。“哦,暴躁先生!”她说,“您的笑容哪儿去了?”

她喜欢根据自己对他当日、当时情绪的分析给他改名字:在她看来,他很情绪化。每种情绪都被她拟人化,并加以尊称,于是他成了暴躁先生、瞌睡先生、反讽博士、讥讽爵士等,有时候,她会尖酸刻薄,或颇感怀旧,就称他浪漫先生。不久前她管他的“小弟弟”叫扭扭先生,可现在不叫了,也不再尝试用药膏,草莓酱口味、爽口姜汁柠檬味、薄荷牙膏味的润滑剂来复苏他那荡然无存的性欲。还有一次是用吹风机,这冒险他可不愿再想起。“三点四十五,”她继续道,“让我们准备迎接伙伴吧!”接着就会上来一把梳子,他一直设法留住一样东西,就是头发,接着又来了一把绒毛刷。他像狗一样,毛发随着梳子落下了。

“这回是谁?”加文问。

“一个很不错的女人,”雷诺兹说,“很好的姑娘,是位研究生。她在写关于你作品的论文。”她自己就曾经写过关于他作品的论文。当时,这对他充满了吸引力,能有这样一位魅力十足的年轻姑娘对他每个形容词都予以聚精会神的关注。

加文呻吟着。“关于我该死的作品的论文,”他说,“老天开开眼吧!”

“听着,亵渎先生,”雷诺兹说,“不要这样刻薄。”

“这位渊博的学者他妈的在佛罗里达干什么?”加文说,“她肯定脑子坏了。”

“佛罗里达可不是你口中的乡巴佬小镇,”雷诺兹说,“时代不同了,现在这里有很好的大学,有很棒的图书节!数以千计

的人都会来!”

“真他妈的精彩,我好感动。”加文说。

“总之,”雷诺兹说着,没有理会他,“她不是佛罗里达人,她是从爱荷华飞来的,就是为了采访你!到处都有人研究你的作品,你也知道的。”

“爱荷华,真见鬼。”加文说。研究你的作品。

有时候她说话就像五岁小孩。

雷诺兹开始用绒毛刷。她对着他的肩膀刷,接着又在他的裆部顽皮地刷着。“让我们瞧瞧扭扭先生有没有绒毛!”她说。

“把你淫荡的爪子从我的私处拿开。”加文说。他很想说扭扭先生当然

有绒毛,反正上面有灰,或是污垢。她有什么好期盼的,她难道不清楚,扭扭先生已经退出江湖有一阵子了。可是他忍住没说。

不磨砺就要生锈,不使用就不会发光,

他心想。丁尼生的诗句。尤利西斯开始了最后一次航行,他是幸运的,至少他溺水时是穿着靴子的。倒不是说希腊人穿靴子。那是加文上学时最初背诵的一首诗。他记性非常好。虽然他羞于承认,不过他因此走入了诗歌:丁尼生,这个过气的维多利亚话痨,还刻画老人,事事都有个循环,在他看来,这真是个糟糕的规律。

“扭扭先生喜欢

我淫荡的爪子。”雷诺兹说。她用现在时来表述,还真大胆。这曾经是他们之间的游戏,雷诺兹扮演勾引者、女性施虐狂、女妖精,而他则是乖乖就范的受害者。她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情境,他便配合她。现在不再有游戏了。所有的老游戏都没用了。要是尝试重新玩,两人只会觉得伤心。

这可不是她嫁给他时想要的结果。那时她很可能遐想过一种迷人的生活,充满各种魅力十足、创意满满的朋友,还有令人兴奋、睿智的谈话。这确实发生过,那是他们的新婚期。还有,他一直活跃的荷尔蒙会陡然爆发,那是爆竹在嘶嘶熄灭前最后的爆炸。可是现在她身陷爆炸后的灰烬,在他更觉得豁达时,他为她感到难过。

她肯定会在别处寻求安慰。换作他,他会这么做的。她出去上室内蹬车课程或和她所谓的女友们前往所谓的舞蹈晚会时,究竟在做什么?他能想象的,也确实这么做了。这种想象曾经让他不快,可是现在他预想着雷诺兹可能出轨,不仅是可能,几乎是肯定,带着无动于衷的超脱。她当然有一定的资格这么做:她比他年轻30岁。他很可能戴了不少绿帽子,正如诗人所言,比一百只脑袋的蜗牛都多。

和年轻女人结婚确实不错。他接连娶了三个年轻的,娶了自己的研究生,娶了个蛮横、自封是他生命和时间的监护人的妻子,反正结婚就是不错。

但至少雷诺兹不会离开他,对此他很肯定。她会好好扮演寡妇角色,不会轻易浪费的。她如此具有竞争力,会坚持下去,确保前面两位妻子无法占有他任何一部分,无论是真正意义上的还是别的方面。她想要控制他的叙述,想要帮他写传记,如果真要写的话。她还想撇开他的两个孩子,他们分别是两个前妻所生,也不再是孩子了,因为其中一个肯定有51岁,或是52岁。打他们是婴儿起,他就没怎么关注过他们。他们和他们那些淡色的、被尿液泡过的用品占用了他那么多空间,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关注,不等他们长到3岁,他就撤离了。因此,他们不怎么爱他,他也不责怪他们,他就很讨厌自己的父亲。不过葬礼之后肯定会有一些争执:他心知肚明,故意不把遗嘱确定下来。他要是能飘浮在半空中观看这一切该多好!

雷诺兹用绒毛刷最后抚了抚他,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把领子拉好。

“看,”她说,“这样好多了。”

“那姑娘是谁?”他问,“那个对我所谓的作品很有兴趣的姑娘,她的屁股可爱吗?”

“打住,”雷诺兹说,“你们这一代人尽沉迷在性爱中。米勒、厄普代克、罗斯,所有这些家伙。”

“他们比我老。”加文说。

“没老多少,整天性、性、性的,没完没了!拉链都拉不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加文冷静地问道,他很有兴致,“难道不好吗,性?你怎么突然有点拘谨了呢?其他还有什么能让我们沉迷呢?购物吗?”

“我的意思是,”雷诺兹说,她得停顿一下,再想想,重新调整内心的思绪,“好吧,购物确实无法代替性,这我承认。不过可以更好。”

这就伤人了,加文心想。“什么更好?”他问。

“别装傻了,你懂的。我的意思是,不要总是屁股屁股的,那女人名叫纳维娜,她应该受到尊重,她已经发表了两篇关于‘河船’岁月的论文,而且她很聪明,我觉得她有印第安血统。”

有印第安血统。

她哪里得来的这些古旧辞令?每次她想要显得颇有文学修养时,说起话来就像奥斯卡·王尔德戏里的滑稽女士。“纳维娜,”他说,“听起来就像奶酪片,或者好听点,就像脱毛膏。”

“你别总是贬低人家。”雷诺兹说,她以前一直很纵容他贬低他人,或至少是针对某些人;她以为这意味着他比别人智商高,更见多识广。现在她只感觉恶心,或者认为这是缺乏维生素的症状。“这就是你不由自主的反应!贬低别人并不会让你更加高大,你知道的。纳维娜偏偏是个严肃的文学学者,她有硕士学位的。”

“还有个可爱的屁股,否则我就不理她,”加文说,“每个傻子都有硕士学位,多得就像爆米花。”每当雷诺兹说起某个新的文学爱好者、某个有抱负的新人、学术盐矿里的某个新苦力时,他就这么㨃她,因为他就是不想让她舒坦。

“爆米花?”雷诺兹说。加文顿时支吾起来,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吸了口气。“细弱微小的颗粒,”他说,“放在学术炉灶里过度加热,热空气膨胀开来。噗啪!一个硕士学位。”不错,他心想。也很真实。大学想要赚现金,便引诱孩子们进来,然后把他们膨化了,什么工作都干不了。还不如有一张管道方面的证书。

雷伊笑了,有点酸酸的——她自己就有一个硕士学位。接着她皱起眉头。“你应该心怀感恩。”她说。责备接踵而来,外加用卷起的报纸击打。坏加文!“至少有人还对你感兴趣!还是年轻人!别的诗人求之不得呢。20世纪60年代的东西现在可火了,你多开心啊,你都不能抱怨自己被忽略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做来着?”他说,“我从不抱怨的!”

“你整天抱怨,事事不顺眼。”雷诺兹说。她快要受不了了。他应该打住了。可是他偏不。

“我真该娶康斯坦丝的。”他说。这是他的王牌:啪!直接甩在桌子上。这几个字通常很奏效:他会招致一连串的敌意,甚至会有泪水。最狠的是摔门而去。要不就是把东西扔来扔去。她曾经对着他砸来一只烟灰缸。

雷诺兹微笑着。“呵,你并没娶康斯坦丝,”她说,“你娶了我,就别抱怨了。”

加文的心猛抽了一下。她爱显出无动于衷的样子。“唉,悔不当初啊。”他一边说,一边露出夸张的渴望表情。

“假牙还真不耽误你。”雷诺兹干脆地说道,被他逼急了,她豁得出去。这种尖酸刻薄令他佩服,尽管冲他而来时他会很不情愿。“现在我要去泡茶了,如果纳维娜来了你不好好表现,那就不许吃饼干。”拿饼干说事儿是开玩笑,她是想活跃气氛,在他看来却有点恐怖,自己居然被不许吃饼干这样的威胁击中要害。不许吃饼干!一波忧伤漫过他的身体,他还流口水了。老天,真到了这种地步吗?要坐起来讨东西吃了?

雷诺兹大步朝厨房走去,留下加文独自在沙发上盯着风景看,也不过如此。蓝天,落地窗。窗户对着有栅栏的围墙,中间有一棵棕榈树,还有一株紫薇,或是鸡蛋花?他也不清楚,这房子只是他们租的。

这里还有一个他从没用过的泳池,尽管水是温暖的。清晨他醒来前,雷诺兹有时会跳进泳池,也许她只是说说而已:她喜欢炫耀这些表示她身体灵活的事情。那株鸡蛋花之类的树上会有叶子落到泳池里,棕榈树那针叉般的叶子也会落下,它们漂浮在水面,慢悠悠地打转,在循环泵的作用下形成漩涡。有个姑娘每周会过来三次,用一个长柄的网撇去树叶。她名叫玛丽亚,是个中学生,房租里包含了她的服务。她用钥匙从花园的门那里进来,穿着橡胶底的鞋子,悄无声息地走在铺砖的光滑天井。她一头黑色长直发,腰肢曼妙,很可能是墨西哥人。加文并不肯定,因为他从没对她说过话。她总是穿短裤,是淡蓝色或深蓝色牛仔布的,撇树叶时她穿着牛仔短裤,弯下身子。在他能看到她的脸时,发现她毫无表情,虽然有点凝重。

哦,玛丽亚,他对自己叹息着。你遇到什么难处了吗?若是没有,很快也会有的。你有那么标致的屁股,如果能摇来摆去的就更棒了。

她是否知道他透过落地窗在看她?很可能知道。她会觉得他是个色眯眯的老头儿吗?很可能会的。可他并非真的如此。如何能传达他这种混杂着渴望、向往,以及默默的遗憾的情绪呢?让他遗憾的是自己并非是个色眯眯的老头儿,他倒是希望自己是。他希望自己依然能好色。要如何形容冰激凌的可口,而你又不再能品尝它?

他正在写一首诗,开头就是:“玛丽亚撇去枯萎的落叶”。尽管确切说来那树叶早已死去。

门铃响了,雷诺兹啪嗒啪嗒走进客厅。门口传来女人寒暄的声音,哦哦啊啊,请进,鸽子般咕咕哝哝的,女人们现在都这么说话。她们相互问候着,发出啊哦噢的声音,就像闺密,尽管之前从未见过。她们用电子邮件沟通,加文对此嗤之以鼻。不过,他本不该瞧不起的:把他的所有通信联络都交由雷诺兹来负责,这就是个错误,因为这样她就有了进入王国的钥匙,她现在成了加文王国的守门人。不经她的许可,谁都别想进去。

“他刚刚在午睡,”雷诺兹说,带着那种略微嘲弄的尊敬语气,她很自然地要把他展现给第三方,“你要先看看他的书房吗?他进行创作的地方?”

“哦,好的呀,好的,”传来了纳维娜的声音,她准是在表达喜悦,“假如可以的话。”两双穿鞋的脚啪嗒啪嗒地走过走廊。

“他没法在电脑上写作,”雷诺兹说,“他一定要用铅笔写,他说这是手眼交融的事情。”

“太酷了。”纳维娜说。

加文对书房怀着一种怨恨难解的恶意。他憎恶那书房,尽管那只是个临时的书房,可他还特别憎恶自己真正的书房,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那个。那是雷诺兹为他设计的,她还把他那首被选编次数最多的诗中的几句用白涂料印刻在赭红色的墙壁上,这样他端坐时就得被自己腐朽的辉煌丰碑包围,四周的空气充满了他曾经崇拜的星辰般的诗歌杰作的碎片和残渣:那精致骨灰盒般的碎片,他人智慧和见识的破碎回响。

在雷诺兹眼里,他的两间书房仿佛是神殿,而他就是它们不朽的象征。她削尖了他所有的铅笔,挡掉了所有的电话,把他关在里面,然后她踮着脚在房间外面四处走动,好像给他上了生命维持系统,结果他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无法将稻草纺成金子,在那陵墓般的书房里他做不到。侏儒怪,那个邪恶的侏儒最有可能是他那些日子里缪斯的样子,迟缓的侏儒怪从不现身。接着是午餐时间,雷诺兹会在桌子对面满怀希望地盯着他,并说:“有新点子了吗?”她为自己能保护他的隐私,促进他和自己的诗意灵感进行交流,促成她称之为他的“创意时刻”而感到无比自豪。他都没有勇气告诉她,自己早已枯竭了。

他需要走出去,离开这里,至少是走出书房;那两个书房,里面充满了经过防腐处理的书页的干燥气味。20世纪60年代时,他和康斯坦丝曾经住在那个狭小、蒸腾着浴室热气的房间里,就像被炖熟的梅子。当时他们很穷,他当然没有什么装腔作势的书房

,他在哪里都能写,无论是酒吧、快餐店、咖啡店,文字在他身体里流淌,从铅笔或圆珠笔端流出来,直接落到手边任何的平面上,诸如信封、纸巾等。说起来很俗套,他承认,可全都千真万确。

怎么才能回到那里?如何能失而复得呢?

啪嗒啪嗒,声音朝他的方向来了。“就这里了。”雷诺兹说。

纳维娜被引进起居室。她是个美丽玲珑的姑娘,简直就是个孩子。害羞乌黑的大眼睛,耳环是八爪鱼或章鱼形状的。你耳朵上挂着海鲜呢,要是在酒吧想钓走这个姑娘,他会这么开场,可现在他已经放弃这种事了。“哦,请别站起来。”她说,可是加文做出要费劲站起身和她握手的样子。他握住了那只手,故意地,握得有点久。

于是雷诺兹非得再调整一下枕头,扮演起她那得力看护的角色。假如加文一把抓住那黑色套头衫里直冲着他的奶头,一下子把雷诺兹乌龟似的翻过来仰躺着,那会怎样?一个洋溢着快乐、欣欣向荣的求爱者。

尖叫、责备,就在一个兴致勃勃的观众面前,保鲜膜被撕开,他们那碗婚姻的残羹剩渣露了出来。这样的喧嚣会让他逃脱这外行的访谈吗?

不过他并不想逃脱,目前还不想。有时候他也很享受这些煎熬。他会享受地述说自己记不得写过这种文字杂烩,不管它们是什么。他也乐于将这些多愁善感的孩子们当珍宝一样拿出来秀的诗歌进行一顿批判。废话、胡说、垃圾!

他还爱讲自己昔日的诗人好友和对手们的逸事。他们大多数都故世了,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了。倒不是说他怕伤人而不讲那些事。

雷伊把纳维娜安插在安乐椅上,这样她就能正面对着他。“见到您真是荣幸,”她说,非常谦恭有礼,“真的奇怪,可我就是觉得似乎自己,就像……仿佛真的和您是相熟的,我想这是因为我一直研究您的作品,以及一切吧。”她也许有印第安血统,不过口音是纯中西部的。

“那你就占上风了。”加文说道,像流氓一样斜睨着看人。

“什么?”纳维娜说。

“他的意思是,虽然你很了解他,他却对你一无所知。”雷诺兹说道,照常插着话。她扮演着他的翻译官。好像他是圣人,正滔滔不绝地说出只有女祭司才能破译的话。“那你为何不对他说说你目前的研究?比如说他作品的哪一部分?我去给大家沏茶。”

“我洗耳恭听。”加文说着,依然斜睨着。

“可别咬她。”雷诺兹说着,离开时拉了拉自己的紧身牛仔。这是句很妙的退场台词:咬人的可能性……咬人如同“双刃剑”,方位和意图都很含混,宛若芬芳气韵飘浮在空气中。他从哪里开始呢,如果让他咬她的话?轻柔地咬一下她的后脖颈吗?

没用的。即便这么遐想他也兴奋不起来。他忍住没打哈欠。

纳维娜摆弄着一个小玩意儿,然后把它放在他面前的咖啡桌上。她穿着一条迷你裙,下面露出了印着图案的长筒袜,就像黑色织染的花边窗帘;她还穿缀着金属钉的高跟靴子,令人瘆得慌。加文看着那靴子就觉得自己的脚疼。她的几个脚趾肯定被挤成了楔形,就像棕褐色照片里的缠小脚。那些畸形的脚会引发性兴奋,加文好像读到过。男人们会把他们的扭扭先生滑进那些弯曲的、发育不良的脚趾形成的潮湿孔洞里。他没能亲眼见识一下。

她的头发挽成一个发髻,就像芭蕾舞演员。发髻是很性感的。把它们拆开曾经是一种乐趣,就像打开一份礼物。把头发挽成发髻的脑袋都很优雅和紧致,很有少女的气息。然后解开头发,散开来,松开的头发蓬松浓密,从双肩倾泻而下,盖住胸部,落在枕头上。他在心里默数:那些我知道的发髻。

康斯坦丝没有发髻,她也不需要。她自己多少就是个发髻:优雅而紧致,而松弛时又如此狂野。她是他第一个同居的女人,是他的夏娃。谁都难以替代。他一直记得自己在他们狭小、逼仄、有着电炉和电茶壶的伊甸园里等她,等得无比焦灼。她那柔软而肉感的身体会从门口进来,顶着个淡漠、矛盾的脑袋,她的脸如月牙般白皙,那轻盈光泽的头发光线般萦绕着脸蛋,他会将她拥入怀中,把牙齿埋进她的脖子。

不是埋进

,并非真的这样,可是他喜欢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那时他总觉得饥饿,而她闻起来就是“鼻烟”餐厅的炸鸡味道。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也爱慕他,会像热蜂蜜一样融化了。她真是柔软。和她在一起他什么都能做,可以随心所欲地指使她,而她也会说好的。不光是好的,而是哦,好的!

那以后他还这么被爱慕过吗,纯粹的爱慕,别无用心的那种?因为他那时并不出名,甚至毫无诗人所享有的圈内不温不火的名气。他还没得过什么奖,任何奖都没有。他也没有出版过任何薄薄的、有价值的、令人羡慕的诗集。他有的是无名者的自由自在,未来像一片空白在他面前展开,上面可以书写任何东西。她爱慕的只是他本人,他的内在核心。

“我可以把你整个都吞了。”他想这么对她说。嗯,嗯,呃,呃。哦,好的!

“什么?”纳维娜问道。

他猛地切回到当下。他刚才发出声音了吗?啧啧声,咕哝声什么的?要是发出了,又怎样呢?他总得有自己的声音,想怎么发就怎么发呗。

可是温柔的你啊,美丽的纳维娜,小仙女,我的双关语都记在了你的词汇表中。还得有一些更实际的评论。

“这双靴子穿着舒服吗?”他和蔼地问。最好慢慢来,让她谈点自己熟悉的东西,比如靴子什么的,因为她很快就会陷入困境。

“什么?”纳维娜问道,很惊讶,“靴子吗?”她脸红了?

“夹脚趾吗?”他问,“看上去很时髦的,可你怎么走路呢?”他很想让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高跟鞋的功能之一就是让女人的盆骨前倾,这样她的臀部曲线就能往后翘,乳房向前凸,由此显现出美丽的“s”形曲线。不过他不会真叫她那样做的。毕竟她完全是个陌生人。

“哦,”纳维娜说,“它们啊,是的,穿着很舒服,虽然道路结冰时我也许不会穿。”

“这会儿路上没结冰。”加文说。看来不太聪明,这小仙女。

“哦,是啊,这里是没有,”她说,“我的意思是,这里是佛罗里达,对吧?我是说在我家那里。”她紧张地咯咯笑着,“结冰。”

加文看着电视里的气象预报,颇有兴趣地注意到极地涡流席卷了北部、东部,还有中部。他见过暴风雪的画面,那些冰风暴,汽车被掀翻,树木被折断。康斯坦丝现在肯定在那里,在风暴中心。他想象着她向他伸出双臂,身上除了白雪,赤裸着,周身散发着超凡脱俗的光。他的月光女神。他都忘了他们是如何分手的。是一件琐事引起的。原本什么事都不会让她在意的。他和别的女人上了床。她叫梅勒妮、梅根,还是玛乔丽?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女人几乎是投怀送抱的。他也努力向康斯坦丝解释来着,可她压根儿不理解他的困境。

他们俩为何就不能永远地一直这样好下去呢?他自己和康斯坦丝,太阳和月亮,都各自发着光,虽然方式不一样。可现在他落到这般田地,被她甩了,抛弃了。从时间上,他难以为继;从空间上,他无从滋养。

“佛罗里达,是吗?你怎么想的?”他很突兀地问道。这个纳维娜在瞎掰扯什么呢?

“这里根本不会结冰。”她轻声道。

“没错,当然了,可是你很快就回去了。”他说。他得让她明白自己没有跑题,并非毫无头绪。“回去——哪里?印第安纳?爱达荷?爱荷华?那里到处都结冰!如果你摔倒了,别伸出手,”他说,带着长辈的教诲口吻,“你要肩膀着地,这样就不会手腕骨折了。”

“哦,”纳维娜又说,“谢谢您。”一阵尴尬的沉默。“现在可以谈谈您吗?”她问,“而且,您知道,您的,呃,您的作品,关于您早期作品创作。我带了卡带录音机,我可以录音吗?我还带了视频片段,也许可以放一下,您可以谈谈这个,关于其中的人物,还有背景,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尽管问吧。”他说,往后靠了靠。雷诺兹又到哪里去了?他的茶呢?还有饼干,这是他应得的。

“好的,那,我现在研究的是,嗯,关于‘河船’岁月。那是20世纪60年代中期,当时您创作了《致我淑女的十四行诗》系列。”她这会儿支起了其他的科技小玩意儿,一种平板。雷诺兹刚买了个绿色的。纳维娜的是红色的,还带了一根精妙的三角支架。

加文把一只手放在眼睛前面,假装很尴尬。“别提了,”他说,“《致我淑女的十四行诗》,那是我的学徒作品。很松散,很业余,没什么价值。那时我才26岁。我们能否谈一些更实质的作品?”其实,这些十四行诗很值得关注,首先是因为它们只是名义上的十四行诗,他那时有多大胆!其次是因为它们开拓了新的领域,拓展了语言的疆界。至少作品封底就是这样评价的。总之,那本书为他赢得了第一个奖项。他假装很不在意,甚至带着轻蔑态度,奖项除了对艺术施加更高程度的控制,其他还有什么呢?不过他还是把支票兑现了。

“济慈26岁就去世了,”纳维娜很认真地说,“看看他多有成就啊!”一个反驳,很有力的反驳!她怎么敢?她出生时他都已经中年了!他都能当她父亲!都能对她进行猥亵!

“拜伦称济慈的东西是‘尿床约翰尼之诗’。”他说。

“我知道,是吧?”纳维娜说,“我猜想他是嫉妒。反正,这些十四行诗很棒!‘我淑女的嘴贴着我’……多简洁,多美好,多直接。”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这里说的其实是口交。这与“我淑女的嘴贴着我的”大相径庭:那时候,如此语境下的“我”就是暗指“那玩意儿”。雷诺兹第一次读到有关嘴

的这一诗句时,大声笑着:在他本人那朵溃烂的百合里可没有如此纯洁的念头。

“看来你在研究‘淑女’十四行诗啊,”他说,“如果有任何需要我诠释的地方,请告诉我。原产正宗,充实你的论文,可以这么说。”

“嗯,我研究的也不完全是它们,”她说,“它们已经有了充分研究。”她低头看着咖啡桌;现在她兴奋得满脸红晕。“其实,我正在写关于c.w.斯塔尔的论文,你知道的,是康斯坦丝·斯塔尔,虽然我明白斯塔尔并非她的真名,关于她的《阿尔芬地》系列,哦,对了,你当时了解她的,在河船,以及所有的一切。”

加文感觉浑身像有冰冷的水银流过血管。谁让这小东西进来的?这个羞辱者、破坏者!雷诺兹,就是她!难道背信弃义的雷诺兹知晓这个女妖的真正意图?如果是的话,看他不拔出她的臼齿来。

可是他陷入了绝境,他不能假装郑重其事,自己竟然成了主体的陪衬,而主体是康斯坦丝。康斯坦丝这个绒毛球,她那些愚蠢的侏儒故事。康斯坦丝这个轻飘飘的东西,这个笨蛋。表示愠怒会暴露他气量太小,不啻对原本的屈辱雪上加霜。“哦,没错。”他放纵地笑着,仿佛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没错!

太多的所有

,太多的一切

!从早到晚尽是

所有和一切!但我当时还有足够的耐心。”

“什么?”纳维娜问,两眼放光:她此番过来想要的干货来了,可是她不会全拿到的。

“孩子啊,”加文说,“康斯坦丝和我那时住在一起,我们是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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