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我一直往前走,穿越眼前一望无际的沼泽地;松软的泥土在我脚下陷落,灯心草带着轻声叹息分泌出滴滴水珠;太阳斜落在天涯,远处是平原,是海;群山后面总有一个天涯,每天傍晚太阳要落下。自从我丢了指南针,自从我迷失在这块单调的土地上,不知日期,不知时间,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我忘了我的过去,而我的未来,就是这大片无边无际、直伸天空的平原。我的两脚探索着大地,期望找到几块硬土来安放我的睡铺,这时我瞥见远处有一条玫瑰色大水洼。我走近去。在灯心草与乱草之间有一条蜿蜒曲折的长河。

一百年前,甚至五十年前,我内心或许会激动;我会想:是我发现了一条大河,唯有我探到了这个秘密。现在,玫瑰色的天空冷冰冰地倒映在河面上;我想到的只是:夜深了,这条河我没法过了。一遇到初寒冻硬的土地,我立刻扔下背囊,取出皮褥子;然后,我举起斧子,朝一根树桩砍去,我还捡了一堆木柴,点燃了火。每天晚上,我点燃一堆火,为的是在黑夜中,尽管我自身心如枯槁,还有这个劈劈啪啪的声音、这个气味、这个燃烧通红的生命,从地上升向天空。河流是那么静,连水声也听不到一点。

“喔!喔!”

我打了个寒颤。这是人的声音,一个白人的声音。

“喔!喔!”

我接着也叫了一声,抱了一束木柴往火里扔,火焰猛地蹿了上来。我一边叫,一边往河流走去,瞥见对岸有一团微弱的火光:他也点燃了一堆火。他叫了几声,我没听清楚说什么,不过讲的好像是法国话。我们的声音在湿空气中交叉而过,我听不清他的话,陌生人也不见得会听清我的话。他终于不开口了,我叫了三遍“明天见!”

一个人;一个白人。我裹在被窝里,脸上感到火的温暖,我想:离开墨西哥后,还没有看到过一张白人的脸。四年了。我已经在计算了。河对岸有一堆火劈劈啪啪烧,我已经在对自己说这些话:“我有四年不曾看到一张白人的脸。”在我们之间,通过黑夜开始了一次对话:他是谁?他从哪儿来?他来做什么?他也在向我提出这些问题,我在向他回答。我在回答。我在这条河岸上,突然又碰到了一个过去、一个未来、一个命运。

一百年前,我在弗利辛恩上船,准备周游世界。我希望摆脱人,从此只做一个旁观者。我越过大洋,穿过荒漠,乘中国小帆船航行,在广州欣赏了估计价值两亿的一块金砖;我访问了卡图恩,穿传教士长袍攀登过西藏高原。我看到了马六甲、卡利卡特、撒马尔罕;在柬埔寨的大森林里,凝视过一座像城市那么大的寺庙,里面约有一百座钟楼;我曾和印度莫卧儿帝国国王以及波斯阿巴拉纳国王同桌进餐;我在太平洋的群岛上闯出一条新路,跟巴塔哥尼亚人打过仗;最后,在韦拉克鲁斯登岸,到了墨西哥又步行出发,只身横越无人知晓的大陆中心地带。四年来,我在草原上、在森林里徘徊,漫无目的,不辨方向,迷失在天底下,迷失在永恒中。前一会儿,还是无影无踪的。但是现在,我躺在地球上一个明确的地点,只需要一个等高仪便能测定它的经纬度;在墨西哥以北,这是明确的;有几千古里呢?偏东还是偏西?睡在对岸的人知道我此刻在什么地方。

天蒙蒙亮,我脱去衣服,随同被子一起塞进野牛皮口袋。我把口袋拴在背上,跳入水中;冰凉的河水冻得我喘不过气,但水流缓慢,不多时就游到了对岸。我用被子的一角擦身后,又穿上衣服。陌生人睡在一小堆灰烬旁边。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浅褐色头发,乱草似的短胡子遮住了半个脸。我坐在他旁边等着。

他睁开眼睛,惊奇地望我。

“您怎么到这里的?”

“我从河上过来的。”

他脸一亮:

“您有小船?”

“不。我游过来的。”

他掀开被子,一跃而起:

“您一个人?”

“一个人。”

“您也迷路了?”

“我不可能迷路,”我说,“我哪儿也不去。”

他手撩蓬乱的头发,显得迷惑不解。

“我可是迷路了,”他突然说,“同伴跟我走散了,或者是把我甩了。我们从伊利湖出发,沿一条河上溯,走到了源头;一个印第安人告诉我说,在那里可以找到一条分水道,引向大河;我和另外两人一起去找的;我们找到了,沿着往前走;但是,三天后的一个早晨,我醒来,发现只剩自己一个人;我想他们走在我前头了;我一直走到这里,一个人也没碰见。”

他做了一个鬼脸。

“所有的干粮都由他们带着。”

“那您应该回头走,”我说。

“不错。但那两个人要是候着我呢?我怕他们耍阴谋。”

他对我笑了笑。

“昨天夜里,我一眼看见您的火光,有多么高兴!这条河您熟悉吗?”

“我第一次看到。”

“啊!”他满脸失望的神情。

他瞧一眼黄浊的河水,河水曲曲折折淌过沼泽地。

“它从东北往西南流,毫无疑问是朝弗米利恩海去的,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说。

我也瞧着这条河;突然,它不再只是一条水声湫湫的河流,也是一条道路,通往某地的一条道路。

“您到哪儿去?”我说。

“我找寻去中国的道路,”这位旅行家对我说,“如果这条河真是把几条湖引向海洋的,我一定会找到。”

他对我笑一笑。一个人居然会对我笑,这在我看来是件稀奇事儿。

“您呢?”他说,“您从哪儿来?”

“从墨西哥来。”

“走来的?一个人?”他惊异地说。

“是的。”

他望我一眼,露出一种贪馋的神情:

“您吃些什么呢?”

我略一迟疑:

“我隔一些日子杀一头野牛,印第安人给我一些玉米。”

“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了,”他快活地说。

一时大家没有出声。他在等待。

“很抱歉,”我说,“我没有干粮。有时我一两个星期不吃一点食物:这是一个密咒,我从西藏活佛那里学来的。”

“啊!”

他微微地抿了抿嘴,脸孔挂了下来,接着又勉强笑了笑。

“快把那个密咒传给我,”他说。

“这要好几年工夫,”我立刻说。

他向四下张望,开始默默卷被子。

“这里没有飞禽走兽可以打的吗?”我问。

“没有,”他说,“走上一天才看见草原,而且也烧了。”

他在地上铺开一张牛皮,开始剪几块做印第安鞋。

“我要设法找着我的同伴,”他说。

“找不着呢?”

“听老天爷的安排了。”

我的话他没相信,他以为我不愿把干粮分他一点。我可是真乐意能给他一些吃的,来换取他的微笑。

“从这里走上五天,我知道有一个印第安村子,”我说,“您在那里肯定可以找到玉米。”

“五天,”他说。

“这样您要耽搁十天。但是我们两人可以弄来一大堆玉米,够您吃上好几个星期。”

“您跟我一起去蒙特利尔吗?”

“为什么不去呢?”我说。

“那么一起快走吧,”他说。

我们又游过那条河,水比黎明时温和一些。整个白天,我们在沼泽地上走;我的旅伴看来非常疲劳,话也少了。他还是告诉我说,他叫皮埃尔·卡利埃,生在圣马洛,自幼立志要做个伟大的探险家。为了到蒙特利尔组织一次探险旅行,他变卖了家产。他花了五年时间,实地考察了通过圣劳伦斯河跟大西洋连接的所有大湖泊,希望从那里找到一条通往弗米利恩海的道路。他几乎身无分文,他的政府又不给他一点资助,因为政府希望法国移民都定居在加拿大,不要迷失在未经勘测的内陆地带。

第二天,我们到了大草原。这里也一样给印第安人烧了——这是狩猎季节。我们一路上遇到野牛的尸骨,地上看到它们的踪迹,但是我们知道,方圆十古里内已不存在一头活的野兽。卡利埃一句话也没了,他已筋疲力尽。夜里,我撞见他在啃野牛皮,他每天要在上面剪几块鞋料。

“您真的没有吃的给我吗?”一天早晨他问我说。

“您可以搜我的背包,”我说,“我什么也没有。”

“我没法再跟您往下走了,”他说。

他直挺挺躺在地上,两手托住后颈,闭上眼睛。

“您等着我,”我说,“我四天后回来。”

我把满满一壶水放在他伸手可取的地方,大踏步走了。我毫不困难地找到了老路:沼泽地上留着我的脚印,草原上我踩倒的草使我的行踪清晰可辨。我一刻不停走到黑夜,第二天清早又继续赶路。两天内我到了村子。村子是空的,印第安人全体外出打猎去了。但是在一个洞窖内,我找到了玉米和肉。

“慢一点,”我说,“慢一点。”

他捧着肉狼吞虎咽。他的眼睛发亮了。

“您不吃吗?”他说。

“我不饿。”

他微微一笑:

“吃起来真香。”

我也向他微笑。突然我有一种欲望,要做这个会饿会吃的人,要做这个一心在找寻通往中国道路的人。

“现在,您做什么?”我说。

“我回蒙特利尔。我去筹款组织一次新的探险旅行。”

“我有钱,”我说。

我的背囊里有几件珍宝、几块金锭。

“您是魔鬼吧?”他快活地对我说。

“那又怎么样?”

“我心甘情愿把灵魂卖给您,换取通往中国的道路。下一世的生命我不操心,我有这一世的已够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热情,欲望又一次在撕我的心。我想:“我还会变成一个活人吗?”

“我不是魔鬼,”我说。

“那您是谁?”

有一句话涌上我的嘴边:“什么人都不是。”但是他看着我,询问我。我救过他的命。对他来说,我是存在的。我感到心头有一种早已忘却的灼痛,我原有的生命又在我的周围形成了。

“以后再告诉您我是谁,”我说。

双桨悠悠拍着水面,小船在蛇行斗折的河上荡漾。卡利埃坐在我旁边,膝上摊一本航海日记,里面记录他每天遇到的事物;他在写,我在抽烟,这是我从印第安人那里学来的习惯。卡利埃隔会儿抬起头,望着野谷丛生的田野、林木处处的大草原;有时一声长鸣,从岸边飞起一只禽鸟。空气是温和的,太阳开始在空中斜了。

“我喜欢这个时刻,”他说。

“你每个时刻都这样说。”

他笑了:

“我喜欢这个季节,我喜欢这块地方。”

他又埋头写了起来,他把树、鸟、天空的颜色、鱼的形状都一一记录下来。这一切对他都是重要的。在他的本子里,每天都有特殊的面貌;他怀着好奇心,期待着抵达河湾前一路上的历险;对我来说,有河流必有河湾,就像其他河流一样,河湾外伸展一片海洋,海洋过了又是其他的土地、其他的海洋;地球是圆的。我一度也相信地球是无限的,离开弗利辛恩时,还希望能以永生的精力去开拓这个无限的地球;我曾经喜欢站在山巅上,脚下是一片云海,通过一条云隙窥测一块金黄色平原;我曾经喜欢从山口俯视一个新的峡谷,钻进两旁是峭壁的隘道,登上人迹不至的小岛;但是现在,我知道每座山后面,都有一个峡谷,每个峡谷都有一个隘道,每个洞穴都有岩壁;地球是圆的,是单调的:四个季节、七种颜色、一块天空、水、植物、一块时而平坦时而凹凸的地面;到处是同样的厌倦。

“东北,西南,”卡利埃说,“方向没有变。”

他合上本子。

“这是一次散步。”

我们从蒙特利尔选来了几个可靠的人,装满六只小船的货物、衣服和工具;一个多月了,我们已经越过当初相遇的地方,途中毫无阻碍,旅行还在继续。大草原给我们提供了大量的野牛、鹿、麅、火鸡和鹌鹑。

“我们发现河口后,我就沿着去找源头,”他说,“河流与湖泊之间总有一条水道相通的!”

他望着我,神情有点不安:

“你不相信有一条水道吗?”

他每天晚上都要把这几句话说上一遍,每次说时怀着同样的激情。

“我为什么要不相信?”我说。

“我们租条船怎么样?一起去中国。”

他的脸色一沉:

“我不愿意有人在我之前从这条路走到中国。”

我吸了一口烟斗,从鼻孔里喷出一缕烟。我徒然与他共同生活,徒然试图以他的未来作为我的未来;我不可能是他。他的期望,他的难以消除的不安,对我就像这个特有的温暖时刻一样,引不起我的共鸣。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你在想什么?”他语气温和地说。

三个世纪来,没有一个男人把手放到过我的肩上,自从卡特琳去世后,没有人问过我:“你在想什么?”他对我说话的口气,仿佛我是他的同类,这使我觉得他是那么可亲。

“我愿意处于你的地位,”我说。

“你?”他说,“处于我的地位?”

他笑着向我伸出手来。

“让我们交换。”

“唉!”我说。

“啊!”他激动地说,“我多么愿意长生不老!”

“以前我也这样想,”我说。

“那样我肯定会找到去中国的道路;我可以走遍地球上所有的河流,画一张包括所有大陆的地图。”

“不,”我说,“你不久就会对中国不感兴趣,你会对一切不感兴趣,因为你是孤零零一个人在世界上。”

“你在世界上是孤零零一个人吗?”他带着责备的口吻对我说。

他的脸、他的动作都有一种男性的气概,但是他的声音、他的眼神时而流露一种女性的妩媚。

“不,”我说,“现在不是了。”

远处,大草原上,一头野兽发出一声吼叫。

“我从来没有朋友,”我说,“人家总是把我当做外人或者死人看待。”

“我是你的朋友,”他说。

好一会儿,我们默默无言,倾听着水面上轻柔的橹桨声;河流迂回曲折,因此从早晨以来,我们没走上多长一段路。卡利埃突然站起来,叫道:

“一个村子!”

炊烟袅袅升向空中,不久我们瞥见隐在一个树丛后面,有一些摇篮形状的草屋,上面盖了草席。几个印第安人站在海边,尖声怪叫,舞动手里的长弓。

“别出声,”卡利埃命令说。

我们继续划桨,不说一句话。卡利埃打开包,里面装了货物:布帛、螺钿项链、针和剪子,是准备跟土著进行交易的。已经有几条独木舟挡住我们的水路。卡利埃挥动手里一条彩色头巾,开始向印第安人讲话,声音是温和的,讲的是他们的语言。我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好久以来,我觉得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一直没有用心去学习野蛮人的土话。立刻,印第安人叫声停止了,他们做手势要我们靠岸,并朝着我们走过来,毫无敌意的表示。他们穿着箭猪毛镶边彩色鹿皮。我们上岸系船缆时,他们还在商量。最后,其中一个人走近卡利埃,向他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他要带我们到头领那里去,”卡利埃说,“我们跟他去。但是不论说什么,别离开你们的枪支。”

头领坐在村庄广场中央的一张草席上。他的两耳各挂十六个精巧的贝壳,鼻孔也挂了几个。他的面前放了两个石臼,装满烟叶,他吸一只有羽毛装饰的长烟斗。他取下嘴上的烟斗,做手势要我们坐。卡利埃把事前准备的礼物放到他面前,头领善意地笑笑。他们开始交谈。船上一个水手低声把他们的话译给我听。卡利埃说他要顺流而下到海口去,头领显得很不满意这项计划;他对卡利埃说,他不久就会遇到另一条无法越过的河,因为湍急的瀑布挡住了去路,河面上礁岩罗列,随水汹涌而来的树干把河道堵得死死的;岸上住着十分野蛮的部落,他们会用斧子砍我们。卡利埃坚定地说,没有东西可以阻止他继续前进。头领又开始长篇大论说了起来,卡利埃用同样坚定的态度表示不同的意见。最后,头领淡淡一笑,说:

“我们明天再谈。夜静主意多。”

他拍拍手,仆从带来几大盆米、熟肉、玉米,放在地上。我们一言不发,端起涂釉陶瓷碗就吃;仆从捧了几个盛满酒精饮料的瓢在我们中间轮流转,但是,我发现头领没有把他的长烟斗递给我们抽。

宴席将散时,几个印第安人开始敲鼓,猛摇装满卵石的葫芦。立刻,所有人挥动战斧跳舞。头领喊了几声,两个人从一间茅屋出来,肩上扛了一条活鳄鱼,但从头至尾都用细绳捆住。这时,音乐与舞蹈更加激烈急速。我看到这些印第安人把鳄鱼绑在一根大柱子上,十分惊讶;柱子涂成红色的,竖在广场的另一端。头领站起,庄重地走近去,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子,抠出鳄鱼的眼珠,然后走回来坐下。战士厉声高喊,开始一条条割下活鳄鱼身上的肉。然后又拿起弓箭朝它身上射去。卡利埃和船上的人脸无血色。印第安头领照样吸他的烟斗,泰然自若。

我举起仆从递给我的瓢,喝了一大口。我听到卡利埃的声音命令说:“不要喝。”但是所有人都喝了。而他,他仅仅润了润嘴唇。头领向他吆喝几声,他只是笑笑。瓢又递回到我面前时,我大口大口地喝。鼓声,印第安人的嚎叫声,他们疯狂的舞蹈,我刚才亲眼目睹的奇怪场面,以及我咽下去的辛辣的液体,使我的血液也变了颜色。我好似变成了一个印第安人。他们跳着舞;隔了一会儿,他们中间走出一个人,挥舞战斧,去砍绑鳄鱼的红柱子,又大声歌颂他完成的伟绩。我又喝了一口。我的脑袋是一只装满卵石的葫芦,我的血沸腾了。我是一个印第安人。出世以来,我就对着这条河流的河滩沉思,可怕的刺花文身的神统治着我的天空,鼓声的节奏和兄弟们的尖叫塞满了我的心;总有一天,我朝着一个有舞蹈、有盛宴、有血腥胜利的天堂走去……

当我睁开眼睛,我裹在被窝里,在村子的前头,就在我们系船的地方。我头痛得厉害。我望着黄浊的河水;在我周围,空气是淡的,是熟悉的。我想:“我永远做不成印第安人。我生命的味道永远不会改变。”总是同样的过去,同样的经历,同样的推理思考,同样的厌倦。一千年,一万年。我永远离不了我自己。我望着黄浊的河水,突然跳了起来:船不在啦!

我朝卡利埃跑去。他睡着了。所有人都睡着了,他们的枪支放在身边。无疑,印第安人怕跟白人开战,才迟疑不决没杀我们;但是,他们趁黑夜把我们的船缆解了。我把手按在我的朋友肩上。他睁开眼睛,我向他指指空无一物的河面。

我们整天在一群灰心丧气的水手中间,讨论还有什么得救的机会。攻击印第安人,夺取他们的独木舟和粮食,这是办不到的,他们人数太多了。用斧子刨树干做独木舟,继续往下流驶去,又过于冒险:前面几个村子无疑抱有敌意,我们已经没有货物来换取粮食;如果我们遇到湍流,还需要几艘结实的船。

“只有一个办法,”我说,“我们动手建一个要塞,保护自己对付印第安人的袭击。我们储存一些腊肉熏鱼过冬。同时,我往回走到蒙特利尔,河面一开,我就带着船、粮食、枪支弹药和人回来。”

“蒙特利尔离此地一千六百古里,”卡利埃说。

“我三四个月也可走完了。”

“冬天会把你困在半途。”

“我能在雪地上赶路。”

他低下头,沉吟良久。当他抬起头时,脸色阴郁。

“我自己去蒙特利尔,”他说。

“不行,”我说。

“我也走得快,我也能在雪地上赶路。”

“你也可能死在路上,”我说,“那些人怎么办?”

他站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喉间有样东西在哽动。有过这么一天,有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带着这样的眼神和哽动的喉结。

“这话说得有理,”他简单地说。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并用脚尖踢一块石头。我想起来了:是安托纳,他曾用这样的眼神望过我。

“你们看!”我对船上的伙伴大声说,“卡利埃要塞!”

他们停住木桨不划了。要塞矗立在第二道河湾后面,直线距离只有几寻远。这是一个坚固的建筑物,用粗大的红木树干搭成,周围再加三道木栅栏。附近看不到一个人影。我立在船头喊:“喂!喂!”我不停地喊,直到靠岸。我跳上长满嫩草春花的岸边,朝着要塞奔去。在第一道寨门前,卡利埃倚着枪支在等我。我抓住他的肩膀叫道:

“又看到你我多么高兴!”

“我也是,”他说。

他没有笑容。脸孔苍白浮肿;他老多了。

我指一指八艘装了粮食、枪支弹药、货物的船:

“看!”

“我看见了,”他说,“谢谢。”

他推开门,我跟了他走进要塞内部。这是一间天花板很低的大房间,地上是夯土。有一个人躺在角落里,下面垫的是干草和兽皮。

“其余人呢?”

“其余两个人上房顶了。他们瞭望大草原。”

“其余两个人?”

“是两个人,”他说。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坏血病,”他说,“死了十三人。这个人或许有救:春天了,我给他喝白云杉煎的汤,我就是这样治好的。我自己也差点儿死去。”

他望我一眼,好像终于看见我了。

“你来得正是时候。”

“我带来了一些新鲜水果,”我说,“还有玉米。你来看。”

他走到那个人跟前:

“你什么都不要吗?”

“不要,”那个人说。

“我去给你拿水果,”卡利埃说。

他走在我后面,我们朝着小船走去。

“印第安人向你们进攻了吗?”

“第一个月进攻了三四次。但是我们把他们击退了。那时候我们人多。”

“后来呢?”

“后来?我们瞒住伤亡人数,不让他们知道。我们趁黑夜把死人埋掉,只是把他们埋在雪里,冻土太硬,没法挖坑。”

他的目光在远处游移。

“开春后,得把他们重新埋了。我们那时只剩下五个人,我的膝盖开始肿了。”

我的水手已把船只系住,向要塞走了过来,箱子、袋子把他们的身子压成两截。

“你认为印第安人会挡住我们不让过去吗?”我问。

“不会,”卡利埃说,“印第安人离开村子已两个星期了。我相信大草原上发生了战争。”

“船员体力稍稍恢复后咱们就动身,”我说,“只三四天工夫。”

我指指船:

“这些船又结实又漂亮,我们经得住湍流。”

他点点头:

“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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