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文达

悉达多 赫尔曼·黑塞 第2页,共2页

乔文达默不作声。

“你为何与我说一块石头?”他停顿后,迟疑地问。

“并无意图。或许我想说,我爱石头、河水,爱所有我们可见并可以求教之物。我爱一块石头,乔文达,爱一棵树或一块树皮。这些是物,可爱之物。但我不爱言辞,学说于我毫无价值。它们没有力,没有柔,没有颜色,没有棱角,没有气味和味道。作为言辞,它一无所有。或许正是言辞阻碍你获得安宁。因为救赎与美德,轮回与涅槃也只是言辞。世上并无涅槃,涅槃只是个言辞。”

乔文达道:“涅槃不只是言辞,朋友,它是思想。”

悉达多继续道:“它是思想,或许。亲爱的,我必须承认我并不区分思想和言辞。坦率地说,较于思想,我更看重‘物’。正如曾在这条船上的前辈和师长,那位圣人。多年来,他除了信奉河水,并无其他信仰。他发觉河水与他交流,于是学习河水,向它讨教。河水是他的神。多年来,他并不知道每阵风、每片云、每只鸟、每条虫都同样神圣。它们所知甚多,亦可赐教,正如可敬的河水。但这位圣人在步入林中时已了悟一切。他比你我了悟得更多。他没有教义,没有书籍,他只信奉河水的启迪。”

乔文达道:“可是,你所说之‘物’是真实、实在的吗?它不是玛雅的幻象,不是图景和假象?你的石头、树,你的河——它们是真实的吗?”

悉达多道:“我并不为‘物’是否虚幻而忧虑,连我也可能只是个幻象。因此,我同‘物’并无区别。我因此觉得它们值得热爱和敬重——我们并无区别。我因此热爱它们。你一定笑话我这种说法,乔文达,对于我来说,爱乃头等要务。审视世界、解释世界或藐视世界,或许是思想家的事。我唯一的事,是爱这个世界。不藐视世界,不憎恶世界和自己,怀抱爱,惊叹和敬畏地注视一切存在之物和我自己。”

“我理解。”乔文达道,“但世尊视之为虚妄之相。他宣讲良善、仁慈、同情、宽容,而不是爱。他禁止我们的心桎梏于尘世之爱。”

“我知道。”悉达多道,他的笑容熠熠发光,“我知道,乔文达。你看,我们陷入见解分歧、言辞之争。我无法否认,我的爱之言辞悖于乔达摩的法义。为此我十分怀疑言辞。因为我知道,这种悖论只是幻象。我知道,我同乔达摩信念一致。他怎会不了解爱。他熟稔人性的无常、空幻,却依然深爱并倾尽一生去助佑、教导世人。在我看来,在这位伟大的导师心中,爱事物胜于爱言辞。他的作为和生命重于他的法义。他的仪态重于言论。我认为他的伟大不在他的法义中、思想中,而在他的生命中。”

两位老人久久沉默后,乔文达鞠躬道别。他道:“我感谢你,悉达多,感谢你说出你的想法。一些奇特的想法我不能马上领悟。顺其自然。我感谢你,祝你平安!”

可他心中暗自思量的是:悉达多是位怪人。他所言甚为古怪。他的学说显得疯狂。世尊的精辟法义则明了、简洁、易懂,不含任何古怪疯狂或荒谬的内容。但悉达多的手脚,他的双眼、额头,他的微笑、问候和姿态却不同于他的思想。自世尊佛陀步入涅槃,悉达多是唯一一位我见过的圣人,他让我感受到他的神圣!他学说古怪,言辞疯狂,但自从佛陀圆寂,我尚未在他人身上见到如悉达多般的目光、手足、皮肤、头发,他周身释放的纯洁、安宁、光明、祥和与神圣。

乔文达思量着,内心十分矛盾。爱驱使他再次向悉达多鞠躬,向这位平静端坐之人深深致敬。

“悉达多,”他道,“我们老了,恐怕再难相见。亲爱的,我认为你已寻得安宁。而我尚未收获。敬爱的人,为我再讲几句我能领悟的话!送我上路。悉达多,我的路时常艰难,时常昏暗。”

悉达多默默地,以惯常的平静微笑望向他。乔文达注视他的脸,带着畏惧与渴望。他眼中写满痛楚,写满永恒的探求和永恒的失落。

悉达多看在眼里,微笑着。

“弯下腰!”他轻声道,“过来弯下腰!再近些,近些!吻我的额头,乔文达!”

乔文达十分惊讶。但爱和一种预感驱使他遵照悉达多的话,弯腰凑近他,亲吻他的额头。这时,奇迹发生了。在他仍思量悉达多古怪的言辞时,在他徒劳地试图抛却时间、想象涅槃与轮回是为一体时,在他对悉达多言辞的蔑视和对他强烈的爱与敬重对峙时,发生了奇迹:

他不再看见悉达多的脸。他看见许多旁人的脸,长长一队。他看见一条奔腾的面孔之河。成百上千张脸生成、寂灭,又同时存在、展现。这些脸持续地改变着、更新着。却又都是悉达多的脸。他看见鱼的脸。一条将死的鲤鱼不断张开痛苦的嘴,鱼眼泛白——他看见新生婴儿的脸抽搐着,红润,满是褶皱——他看见凶手的脸,看见他将匕首刺入另一人体内——他看见同一秒内凶手被捆绑着跪倒在地,刽子手一刀砍下他的头颅——他看见赤裸的男女,以各种体位,爱恨交织着行云雨之事——他看见横陈的尸首,无声,冰冷,空乏——他看见动物的头,猪头,鳄鱼头,象头,牛头,鸟头——他看见诸神,克利须那神sup/sup,阿格尼神sup/sup——他看见千万人和他们的脸以万千方式交织一处。他们互助,相爱,相恨。他们寂灭,重生。他们满是死意,满是对无常强烈而痛苦的信奉。可他们无一人死灭,只是变化,新生,重获新脸。并无时间位于这张脸和过去的脸之间——所有形象和脸静止,流动,自我孕育,漂游,彼此融合。这一切之上持久回旋着稀薄的、不实又实在之物。有如薄冰或玻璃,有如透明的皮肤或薄纱,有如一种水的形式与面具。这面具是悉达多的脸。是乔文达亲吻他额头的瞬间,他微笑的脸。乔文达看见面具的微笑,这微笑同时覆盖千万新生与死亡。这微笑安详、纯洁、微妙,或慈悲,或嘲弄,充满智慧,和乔达摩的微笑一致。就像他千百次以敬畏之心亲眼所见的佛陀乔达摩的千百种微笑。乔文达知道,这是圆成者之笑。

乔文达不知时间是否存在,不知这情境持续了一秒还是百年,不知是否有悉达多,有乔达摩,是否有“我”和“你”。乔文达的心似乎被神箭射中,伤口却流着蜜。他陶醉着,释放着喜悦。他伫立片刻后俯身望向刚刚亲吻过的悉达多的脸,望向悉达多刚刚呈现了一切形象,一切将成者、存在者和过往者的脸。这张脸并未改变。万千幻象从表面退去后,他的微笑平静、轻柔,或慈悲,或嘲讽,正如佛陀的微笑。

乔文达深深鞠躬。泪水在不知不觉中流满他苍老的脸。如同火焰点燃他心中最深的爱和最谦卑的敬意。他深深地鞠躬到地,向端坐的悉达多致意。悉达多的微笑让他忆起一生中爱过的一切,忆起一生中宝贵和神圣的一切。

krischna,毗湿奴化身之一。

agni,印度神话中的火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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