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瓦稣迪瓦点头道,“一切受造者的声音皆在其中。”
“你可知道,”悉达多继续道,“当万千声音同时响彻耳畔时,它所说的那个字?”
瓦稣迪瓦幸福地微笑着,俯身靠近悉达多,在他耳畔说出神圣的“唵”。这也正是悉达多听到的。
悉达多和瓦稣迪瓦的笑容越来越像。他们天真无邪,白发婆娑,脸上绽放同样的神采,幸福的光华在他们细密的皱纹间盛开。许多旅人见到这对船夫,以为他们是兄弟。夜晚,他们常沉默地坐在岸边残株上听水。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水声,也是生命之声,存在之声,永恒之声。他们常在倾听时心系一处,想到某次对话,某位他们关注的船客的容貌与命运,想到死与童年。当河水诉说美好时,他们默契相视,为同样的疑问得到同样的答复而欣喜。
一些船客意识到这条船和两位船夫的非凡。时常,有船客凝望船夫,接着开始述说自己的生活和烦恼,坦白自己的过失,寻求告慰。时常,也有船客为听水而请求留宿。也有好奇者听说河边住着两位智者、法师和圣人,前来求教。他们提出问题,却从未得到答案。他们没有见到法师和智者,只是见到两位缄默迟钝、有些特别的老人,于是他们嘲笑那些轻信的愚蠢之人,散布荒谬的谣言。
一年年过去,没人再谈起两位船夫。
那时,一队朝圣的僧人,佛陀乔达摩的弟子急迫请求渡河。两位船夫从他们的交谈中获悉,世尊佛陀病至危笃,肉身将灭,即将进入涅槃。不久,众僧团纷至沓来。僧侣和徒众都在谈论乔达摩和他濒临的圆寂。如同出征或赶往国王加冕,四方如蚁般的人群犹如受施魔法般拥向佛陀静待灭度之处,拥向即将发生的非凡大事。一位自创世以来最伟大的世尊即将步入永恒。
此刻,悉达多怀念这位警示并唤醒世人的伟大导师。他曾听他宣法,曾满怀敬意地凝视他的圣容。悉达多心怀爱意地思念佛陀,回忆他的完满之路,不禁微笑着记起年少时他对佛陀讲过的那番老成又傲慢的话。尽管他并未接受佛陀的法义,但他早已知道,他无法与乔达摩分离。不,一位真正的求道者,真正渴求正觉成悟之人不会接受任何法义。但得道之人却认可任何法义、道路和目标。没有什么能将他和其他万千驻永恒、通神冥的圣贤隔绝。
这天,在去朝觐佛陀的徒众中,走来从前最美的名妓,衣着质朴的迦摩罗。她早已结束过去的生活,将花园赠予乔达摩僧团并皈依佛陀,成为朝圣者的施主和成员。她听说乔达摩病危,就带着儿子小悉达多步行前往朝觐。他们抵达河畔。小悉达多不时喊累,他哭着要回家,要休息,要吃。迦摩罗只好随他频繁停步。孩子任性,母亲不得不喂他吃,安抚他,呵斥他。孩子不理解母亲为何带他踏上辛苦忧伤的朝拜之路,去往陌生地,见一位陌生而垂死的圣人。他死了和小孩有什么关系?
两位朝圣者行近瓦稣迪瓦的渡船时,小悉达多再次要求停步。迦摩罗也感到疲倦,便给孩子香蕉充饥,自己席地闭目歇息。突然,她发出一声痛楚的惨叫,受惊的孩子忙望向她,见她脸色煞白,从她裙下溜出一条小黑蛇。迦摩罗被这条蛇咬伤。
母子俩疾步前行,寻求帮助。临近渡口时,迦摩罗瘫倒在地,无法动弹。孩子一边抱住母亲、亲吻母亲,一边凄厉地呼叫。迦摩罗也吃力地求救,直到声音传至渡船旁的瓦稣迪瓦耳中。他迅速赶来,将迦摩罗抱到船里。孩子紧随其后。很快,他们进了茅舍。悉达多正在炉边生火。他抬起头,先见到孩子的脸,这张脸让他惊讶地记起已经淡忘的往事。接着,他看见迦摩罗,尽管她晕厥地躺在船夫的臂弯中,悉达多还是马上认出她。他立即明白,这个有着和他相同面孔的孩子是他的儿子。他心潮起伏。
他们清洗了迦摩罗的伤口。她的伤口已经发黑,身体开始肿胀。他们喂她服了药,好叫她恢复神志。她躺在悉达多的床上,曾经深爱她的悉达多守在一旁。如梦似幻,她含笑回望昔日的恋人。渐渐地,她清醒过来,想起自己被蛇咬伤,便惶恐地呼叫孩子。
“别担心,他在你身边。”悉达多道。
迦摩罗望着他的双眼。蛇毒令她吐字艰难。“亲爱的,你老了。”她说,“头发白了。但你仍是当年那个赤裸身体,双足布满灰尘,来我花园的沙门。你比当年离开我和迦摩施瓦弥时更像那个沙门。悉达多,你又有了沙门的眼睛。啊,我也老了,老了——你可认出我?”
悉达多含笑道:“我一眼就认出你。迦摩罗,亲爱的。”
迦摩罗指着孩子:“你可也认得他?他是你的儿子。”
她目光迷离,闭起双眼。孩子哭起来。悉达多把他抱到膝头,任他哭,又抚摩他的头发。他望着孩子的脸,想起自己儿时学过的婆罗门祷文,开始慢声吟唱起来,祷词从往昔和童年涌向他。孩子在吟唱声中平静下来,他抽泣两声便沉沉睡去。悉达多把他放在瓦稣迪瓦的床上。瓦稣迪瓦正在炉边烧饭,悉达多瞥向他,他以微笑作答。
“她快死了。”悉达多轻声道。
瓦稣迪瓦点头。炉灶里的火焰闪耀在他慈祥的面孔上。
这时,迦摩罗再次恢复神志,她的脸因痛楚而扭曲着。悉达多在她的嘴唇和苍白的双颊上读出这痛楚,他安静而专注地守候她,沉浸在她的痛楚中。迦摩罗有所察觉,她用目光寻找他的眼睛。
她看见他,说道:“我看到,你的眼睛变了,不同于从前。可我是怎么认出你的?你是悉达多,却又不是。”
悉达多不语,他安静地望着她的眼睛。
“你实现目标了吗?”她问,“找到你的安宁了吗?”
他笑了,手抚在她的手上。
“我懂。”她道,“我懂得。我也会找到我的安宁。”
“你已经找到了。”悉达多轻声道。
迦摩罗看着悉达多。她想起自己本是去朝觐乔达摩,去亲眼目睹佛陀的圣容,吸纳他的平和,却和悉达多重逢。这样也好。和见到佛陀同样好。她想把这告诉他,可舌头却不听使唤。她默默望着他。他从她眼中看出她的生命之光即将熄灭。当最后的痛苦在她眼中萦回又破碎,当最后的战栗惊掠她的身躯,他合上了她的眼睑。
他呆坐着,凝视她长眠的脸,她衰老、疲惫,不再丰满的嘴唇,想起早年自己曾把它比作新鲜开裂的无花果。他呆坐着,凝视她苍白的脸,倦怠的皱纹,仿佛凝视自己苍白倦怠的脸。他看见他们年轻时的容颜,鲜红的嘴唇,炙热的双眼。两种情境交织着充满他,成为永恒。他比以往更深刻地体会到生命不灭,刹那即永恒。
他起身。瓦稣迪瓦已备好米饭,可悉达多没吃。两位老人坐在羊圈的草堆上。瓦稣迪瓦躺下睡熟,悉达多则走出去,坐在深夜的屋舍前。他倾听河水奔涌,沉浸在往事中,被一生的时光触摸,簇拥。时而他站起来,走到茅舍门口,看一眼熟睡的孩子。
清晨的太阳尚未彻底升起,瓦稣迪瓦便走出羊圈,来到朋友身边。
“你没睡。”他道。
“我没睡,瓦稣迪瓦。我在这听水,河水讲了许多,它有益又统一的思想充满我。”
“你经受了痛苦,悉达多,可我并未发现你心头的悲伤。”
“没有,亲爱的,我为何悲伤?我富足、幸福,如今我更为富足、幸福。我有了儿子。”
“我欢迎你的儿子,悉达多。我们该去劳作了,事情很多。迦摩罗死在我过世妻子的床上,我们也该在焚化我妻子的山丘上为迦摩罗架起柴堆。”
孩子仍在熟睡。他们架起了柴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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