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碎裂 迈克尔·罗伯森 第2页,共2页

我们身后,三辆警车鱼贯驶入大门,开上碎石车道。车门开了。克雷探长带领他们走上门前的台阶。

吉迪恩说朱莉安娜和查莉都被装进箱子埋起来了,两个人共用空气。我不愿相信他的话。他对人说的很多话都是为了伤害和摧毁他们。

我摇摇晃晃地站在餐厅里,看看一束从玻璃推拉门透进来的光。方形的拼花地板上有泥泞的脚印。

鲁伊斯上了楼梯。他大声叫我。我一步两级走上台阶,抓着栏杆把自己往上拉。我的手杖从手里脱落,哗啦啦地滑落到黑白两色的瓷砖上。

“在这儿。”他喊道。

我在门口停住脚步。鲁伊斯跪在一张狭窄的铁架床边。一个孩子蜷缩在床垫上,眼睛和嘴巴都被胶带贴住了。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话,但查莉抬起头,朝我的方向扭过头来,然后发出了含混的抽泣声。她左右甩着头。我不得不抱着她不让她动,鲁伊斯从卧室的另一个角落里的一张薄床垫上找来了一把裁缝剪。

他的双手抖个不停。我的也是。剪刀的刀刃打开又轻轻合上,我把胶带撕掉。我惊奇地看着她,张着嘴,不敢相信这是她。我看着查莉蓝色的眼睛,透过泪水看着她,眨眼也挤不去泪水。

她身上脏兮兮的,头发被贴着头皮剪掉了。皮肤磕破了。手腕在流血。她是这世上最美丽的人儿。

我把她抱到怀里。我抱着她微微摇晃。我想抱着她,直到她只记得我温暖的怀抱,耳畔只有我的话语,我的泪水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查莉披着一条浴巾。她的牛仔裤在椅子上。

“他……”剩下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他碰你了吗?”

她对我眨着眼睛,不明白我的意思。

“他让你做什么了吗?你可以告诉我。没事的。”

她摇摇头,用衣袖擦了擦鼻子。

“你妈妈在哪儿?”我问。

她皱起眉头。

“你见过她吗?”

“没有。她在哪儿?”

我看了看和尚和鲁伊斯。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这栋房子正在被搜查。我听到房间门被打开、橱柜被查看时的声响。阁楼和角楼房里传来了沉重的靴子声,然后一阵安静,持续了十来秒,靴子又开始移动了。

查莉把头重新放到我的胸口上。和尚拿着一把二十四英寸的断线钳回来了。我抓着她的脚踝,他用钳口夹住脚镣,然后把把手往里扳,直到铁链咔嚓一声断开,然后哗啦一声滑到了地上。

急救车到了。医务人员在卧室门外。其中有一个金发的年轻人,带着一个急救箱。

“我想穿上衣服。”查莉说,她突然有些难为情。

“好的。就是让他们给你检查一下。以防万一。”

我留下她,下了楼。鲁伊斯和韦罗妮卡·克雷在厨房里。房子已经被搜过了。现在探员们正在搜查花园和车库,用沉重的靴子轻轻地翻动落叶,蹲下来查看堆肥堆。

院子北侧的那行树都光秃秃的,小木屋也看似被人遗弃了。一张锻造的铁桌和几把配套的椅子在一棵榆树下生了锈,一簇簇羊肚菌在雨后冒了出来。

我走出后门,经过洗衣间,穿过被雨水浸透的草坪。我离奇地感觉鸟儿都安静了下来,地面在吸我的鞋底。我从花圃间走过,经过种在硕大的石头花盆里的柠檬树时,手杖深深地插入了泥地中。有一个用煤渣块建成的焚烧炉,紧挨着篱笆,旁边是一堆陈旧的枕木,算是花园的围栏。

韦罗妮卡·克雷在我身边。

“探地雷达一小时之内就能到这儿。威尔特郡还有寻尸犬。”

我在小木屋外停下。门锁在搜索过程中被撬开了,门挂在生锈了的铰链上。屋内混杂着柴油、化肥和泥土的气味。地面中央停放着一台坐式割草机。两面墙的墙边都有金属架子,园艺工具被放在角落里。铁锹干干净净,还是干燥的。

来呀,吉迪恩,跟我说话,告诉我你对她做了什么。你说的话半真半假。你说你把她深埋了起来,我再也找不到她了。你说她和查莉共用空气。你的一切行动都熟练而有计划。你的谎言中含有真实的成分,这也让它们更容易被人相信。

我靠在手杖上,弯腰捡起挂锁和折断的门闩,抚去泥巴。生锈的金属上依稀可见银色的刮痕。

然后,我又看向小木屋里面。割草机的车轮转动过,上面的尘土已经被擦掉了。我仔细观察架子、播种盘、蚜虫喷雾和割草机。一个金属挂钩上缠着一根花园浇水用的软管。我的眼睛顺着管子绕圈,头有些眩晕。软管的一端顶到了架子的立柱,然后垂了下去。

“帮我挪开割草机。”我说。

探长抓着座位,我从前面推,把它挪到了门外。地面是压实了的土地。我努力移动架子。太沉了。和尚把我推到一边,两臂抱着架子的两侧,左右交替着把它挪到门口。播种盘和瓶子落了一地。

我跪下来,向前爬。靠近墙壁、之前放架子的地方,压实的土地变得松软了些。一大块胶合板被螺丝钉固定在墙上。软管顺着木板垂下去,然后好像钻了进去。

我回头看着韦罗妮卡·克雷和和尚。

“墙后有东西。这里需要弄点灯光。”

他们不让我挖,也不让我看。两名警员轮流上,用铁锹和铲子挖开地面。一辆警车开到了草坪上,用车头灯照明。

我用手遮住刺眼的灯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了查莉。那个金发的医务人员给了她一杯热饮,还在她肩上披了一条毯子。

“一个你爱的人将会死去。”吉迪恩跟我说过。他让我选。我做不到。也不会选。“没有选择也是选择,”他说,“我会让朱莉安娜决定。”吉迪恩说的另一件事是,我不会忘记他。不论他今天就死掉,还是在监狱里度过余生,都不会被我遗忘。

朱莉安娜告诉我她不爱我了。她说我不是她嫁的那个人了。她说得对。都是帕金森先生的功劳。我确实变了——变得更加哀愁、冷静和忧郁。这个疾病并没有把我扔到石头上摔碎。它像一个寄生虫,触手盘结在我体内,控制了我的动作。我尽力不让它显现出来。但我失败了。

我不想知道她是否跟尤金·富兰克林或德克·克雷斯韦尔发生了婚外情。我不在乎。不,这不是真的。我确实在乎。只是我更在乎把她安全地找回来。这都怪我,但不是为了寻求救赎或缓解肿胀的良心。朱莉安娜不会原谅我的。我知道。我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我可以向她许下任何诺言。我可以走开。我可以放手。只要能让她活着。

和尚大声喊人帮忙。又有两名警员过去了。胶合板最下方的边缘也露出来了。他们要拆掉这面墙。墙角下方插着撬棍和撬胎棒。他们数到三开始往上抬。

灰尘和泥土显现在车灯的光柱里,落到洞穴中。朱莉安娜的尸体就在里面,像胎儿一样蜷成一个球,膝盖贴着下巴,两手护着头。我闻到一股尿臊味,看到她的皮肤都发青了。

其他人把手伸进洞穴,把她的尸体抬了出来。和尚把她接过去,抱到灯光下,踏过土堆,放在担架上。她的头被塑料胶带整个缠住。车头灯把她的尸体照成了银白色。

一名金发的医务人员拔掉朱莉安娜嘴里的软管,然后替之以自己的嘴唇,往她肺里吹气。他们在剪去她头上的胶带。

“瞳孔扩大了。她的腹部是冰冷的。她体温过低,”医务人员说,然后朝她的同事喊道,“我摸到了脉搏。”

他们轻轻地把朱莉安娜放平,用毯子遮住她赤裸的身体。那名金发的医务人员正跪在担架上,把暖手袋放在朱莉安娜的颈部。

“情况如何?”我问。

“她的核心体温太低了。心跳也不稳定。”

“让她暖和起来。”

“我真希望事情有这么简单。我们必须送她去医院。”

她没有发抖。她一动也不动。她脸上扣着氧气面罩。

“醒过来。”

朱莉安娜睁开了眼睛,像一只在明亮的光线下看不见东西的小猫。她试图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她的嘴又动了。

“查莉安全无事,她很好。”我告诉她。

医务人员提示我:“告诉她不要说话。”

“躺着别动。”

朱莉安娜不听。她的头从一侧转向另一侧。她想说什么。我把脸靠近氧气面罩。“他说她在一个箱子里。我尽量不呼吸。我努力节省空气。”

“他在骗你。”

她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就像一块冰。

“我记得你说的话。你说他不会杀害查莉。不然我就不让自己呼吸了。”

我知道。

我们快到急救车的车门边了。查莉从房子里冲了出来,穿过草坪。两名探员试图拦下她。她一个声东击西,从他们的胳膊下面钻了过来。

鲁伊斯揽着她的腰,抱着她走完最后几码路。她扑到朱莉安娜身上,喊着妈咪。我已经四年没听过她用这个字眼了。

“当心。别太用力抱她。”年轻的金发医务人员提醒道。

“你有孩子吗?”我问她。

“没有。”

“你以后就会知道,当她们使劲抱你的时候一定不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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