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碎裂 迈克尔·罗伯森 第2页,共2页

“你好,乔,我把你吵醒了吗?这个时候你怎么能睡觉呢?老兄,你可真冷静。”

我呻吟着叫出查莉的名字。她的床垫被我坐得陷了下去。一定是吉迪恩闯进房子的时候把手机放在这儿的。警方找的是指纹和纤维,却没找手机。

“听着,乔,我一直在想,你一定非常了解娼妇——毕竟你就娶了一个。”

“我妻子不是娼妇。”

“我跟她谈过了。我观察过她。她简直急不可待。她会想跟我上床。她跟我说的。她乞求我上她。她说:‘给我,给我。’”

“你也就靠这个才能得到一个女人——通过绑架她的女儿。”

“哦,我真不知道。她的上司在上她。他给她签支票,所以我猜她算个娼妇吧。”

“这不是真的。”

“她周五晚上去哪儿了?”

“在罗马。”

“有意思。我发誓我在伦敦见到她了。她住在汉普特斯希斯公园的一栋房子里。晚上八点到的,第二天早上八点离开。房子的主人是个叫尤金·富兰克林的有钱人。房子很不错。但锁很廉价。”

我的胸口一紧。这又是吉迪恩在扯谎吗?他信手拈来,在其中掺入分量刚好的真相,来制造怀疑,散播惶惑。突然间,我感觉自己成了自己婚姻中的陌生人。我想维护朱莉安娜。我想拿出证据证明他错了。但我的论证听起来微弱无力,我的理由还没说出口便已经变了味。

查莉的睡衣从她的枕头下露出来,粉色的背心和棉质法兰绒裤子。我用大拇指和食指揉搓着拉绒绵,仿佛要把她召唤出来,包括每个细节。

“查莉在哪儿?”

“就在这里。”

“我能跟她说话吗?”

“她现在被绑起来了,像一只圣诞火鸡一样被捆着,等着往里填料。”

“你为什么要抓走她?”

“动脑子想想。”

“我了解你,吉迪恩。你从军队擅离职守了。你在军队的情报部门工作。他们想找你回去。”

“被人需要的感觉很好。”

“他们为什么这么急切地想抓你?”

“这个不能跟你说,乔,否则我可能就得杀了你。我用‘机密’来形容情报工作。我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士兵。”

“你是个审讯者。”

“我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提问。”

他对我们的谈话失去了兴趣。他对我有更高的期望。我应该为他提供一个挑战。

“你妻子为什么离开你?”

我能听到他缓慢而无情的呼吸声。

“你把她吓跑了,”我继续说,“你试图把她像一个塔楼里的公主一样关起来。你为什么那么确信她有外遇?”

“这是什么——一场该死的心理咨询吗?”

“她离开了你。你没法让她幸福。你当时感觉如何?至死不渝,这不是你们俩的诺言吗?”

“那个婊子出走了。她偷走了我女儿。”

“我听说的是,她并没有走——她是跑的。她踩下油门,飞速逃离了那里——留下你在车道上,一边穿裤子一边追着跑。”

“谁跟你说的?她跟你说的?你知道她在哪儿吗?”他朝我大声喊道,“你真的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吗?我给了她一个孩子。我为她建了一栋房子。我给了她想要的一切。你知道她是如何表达谢意的吗?她离开了我,还偷走了我的克罗艾。但愿她多吃鸡巴,但愿她下地狱……”

“你打了她。”

“没有。”

“你威胁她。”

“她是个骗子。”

“你恐吓她。”

“她是个娼妇。”

“深呼吸,吉迪恩。冷静下来。”

“别对我指手画脚。你想你的女儿,乔,我也有五个月没见过我女儿了。我也曾有一颗爱心,一个美好的心灵,但一个女人把它生生挖了出来。她让我变成千片万片,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段发光的灯芯,但它依然在燃烧,乔。我呵护着这盏灯,不让娼妇们将它熄灭。”

“也许我们应该谈谈那盏灯。”

“你一次咨询收多少钱,乔?”

“对你免费。你想在哪儿见面?”

“一个人怎样才能成为心理学教授?”

“这仅仅是个名头而已。”

“但你会用它。是因为这会让你听上去很聪明?”

“不是。”

“你觉得你比我聪明吗?”

“不觉得。”

“是的,你觉得是。你认为你了解我。你觉得我是个懦夫——你是这么对警方说的。你绘制了我的心理侧写。”

“那是在我了解你之前。”

“错了吗?”

“我现在更加了解你了。”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仇恨。“这就是心理学家鬼扯的地方。你这类家伙从不会做出定夺,或亮出观点。所有的话都用括号和引号括住。否则你就把一切都变成问句。就好像你的观点都不太成熟,你想听听其他人怎么说。我能想象到你上你妻子时的情形,你一边在她两腿间卖力苦战,一边说:‘很显然,这对你有好处,亲爱的,但对我来说怎么样呢?’”

“你似乎非常了解心理学。”

“我是专家。”

“你学过吗?”

“在实战中。”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乔,像你这样自称专业人士的浑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问问题。”

“我应该问什么样的问题?”

“拷问是个复杂的科目,乔,一个非凡的科目。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时候,美国中央情报局曾经进行过一个研究工程,花费了十多亿美元来破解人类意识的秘密。他们找本国最聪明的人做研究——哈佛、普林斯顿和耶鲁的人。他们试了迷幻药、墨斯卡灵、电击和硫喷妥钠,但通通不管用。

“研究的突破出自麦吉尔大学。他们发现,一个人被剥夺了感官感受,就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出现幻觉,并最终崩溃。压力姿势会加速这一过程,但有样东西要有效得多。”

吉迪恩顿了顿,等着我开口问,但我不会给他这份满足感。

“设想一下,乔,如果你眼瞎了,你会最看重哪项感官能力?”

“听觉。”

“没错。这就是你的罩门。”

“这太病态了。”

“是创意,”他大笑起来,“我就是这么做的。我找到罩门。我知道你的罩门,乔。我知道什么事会让你夜不能眠。”

“我才不跟你玩游戏。”

“不,你会的。”

“不。”

“选吧。”

“我不明白。”

“我想让你在淫荡的妻子和女儿之间做出选择。你想救谁?设想她们被困在一栋燃烧的建筑里,你冲进去,闯过火焰,踢开门。她们都失去了意识。你没法同时救两个人。你会救哪个?”

“我不跟你玩游戏。”

“这是个完美的问题,乔。这就是我比你更了解心理学的原因。我可以撬开一个人的理智。我可以把它砸碎。我可以玩弄它的碎片。你知道,我曾经让一个家伙相信他被接到了电源插座上,虽然他只是耳朵里被插了一对导线。他是个自杀式炸弹袭击者,但炸弹背心没有爆炸。他以为自己会成为烈士,直升天堂,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享受维斯塔贞女的服务了。等我搞定了他,我让他相信了世上没有天堂。然后,他就开始祈祷。太疯狂了,不是吗?你让一个人相信世上没有天堂,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向安拉祈祷。他应该向我祈祷。最后,他甚至都不恨我。他只想死,以摆脱我的声音和面孔。

“你看,乔,有那么一刻,所有希望都破灭,所有自尊都不在了,所有期盼,所有信念,所有渴望。我拥有这个时刻。它属于我。此时,我会听到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理智碎裂的声音。它并不像骨头粉碎、脊椎折断或是头骨破裂时那样响亮,也没有心碎声那般柔软湿润。它让你不禁想知道一个人能承受多大的痛苦。它击碎记忆,让往事渗入当下。它频率奇高,只有地狱之犬才能听到。你能听到吗?”

“不能。”

“有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在无尽的黑夜里柔声哭泣。这他妈不是很有诗意吗?我是个诗人,但我并不知道。你还在吗,乔?你在听吗?这就是我要对朱莉安娜做的。等她的理智碎裂了,你的也会随之碎裂。一石二鸟。也许我现在就会给她打个电话。”

“不!求求你。跟我说。”

“我厌倦了跟你谈话。”

他要挂电话了。我必须说点什么阻止他。

“我找到海伦和克罗艾了。”我脱口而出。

沉默。他在等。我也在等。

他先开口了:“你跟她们谈过了?”

“我知道她们还活着。”

又一阵停顿。

“我见到我女儿的时候,你才能见你女儿。”

“事情没这么简单。”

“从来都不是。”

他挂了。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我的身体在颤抖。我不知道是由于帕金森症、寒冷还是什么更为基础和根深蒂固的东西。我坐在她的床上前后摇晃,手里抓着查莉的睡衣,发出无声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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