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碎裂 迈克尔·罗伯森 第2页,共2页

“就打过一次——用手背打在了她的脸上。她的嘴唇裂了个口子。她威胁要离开他。他道了歉。他哭了。他祈求她留下来。她当时就应该离开他。她本应该逃跑。但一想到离开,她的决心就动摇了。”

“他最后一次任务期间发生了什么?”

钱伯斯耸耸肩。“不知道。他当时在阿富汗。海伦说他一个朋友牺牲了,另一个受了重伤。”

“你听他提到过帕特里克·富勒这个名字吗?”

他摇摇头。

“吉迪恩回来后,突然要求海伦再生一个孩子,一个男孩。他想要个儿子,好给他起他死去的朋友的名字。他把她的避孕药都扔进马桶冲走了,但海伦还是设法阻止了自己怀孕。

“很快,吉迪恩得到了搬出家属区的允许。他在距离驻地大约十英里的地方租了一间农舍,那里荒无人烟。海伦既没有电话也没有汽车。她和克罗艾被完全隔离起来。他在隔绝她们周遭的世界,把它缩小到恰好容纳他们三个人。

“海伦想把克罗艾送到英国的寄宿学校,但吉迪恩拒绝了。相反,她进了驻军学校。吉迪恩每天早晨载她去学校。从挥别他们的那一刻起,海伦一整天再也见不到一个人。但每天晚上,吉迪恩还是会盘问她都做了什么,都见了谁。但凡她支支吾吾或是出现一丝犹豫,他的问题就会变得更加不堪。”

大块头又站了起来,但还在说话。

“那一天,他回到家,注意到车道上的车辙。他就说有人来找过海伦。她坚决否认。他宣称那是她的情人。海伦恳求他,说那不是真的。

“他把她的头按到厨房桌台上,然后用刀子在自己的手掌上划了个十字。他握紧拳头,把血滴到了她的眼睛里。”

我想起了在三一路警察局询问他时,泰勒左手上的伤疤。

“你知道很讽刺的是什么吗?”钱伯斯用手按压着双眼,“那车辙根本不是什么访客或情人的。吉迪恩忘了自己头一天从驻地开了另一辆车回家。那车辙正是他自己留下的。

“那天夜里,海伦一直等到吉迪恩睡着。她从楼梯下面拿出一个行李箱,把克罗艾叫醒。她们车门都没关,因为她不想发出任何声音。汽车一直发动不了,点火开关拧了一次又一次。海伦知道这声音会把吉迪恩吵醒。

“他从农舍里冲出来,只有一条腿穿上了裤子,光着脚跳着冲下台阶。汽车发动了。海伦踩下油门。吉迪恩沿着车道追她们,但她没有减速。她一个转弯拐到了主路上,克罗艾那侧的车门突然打开了。我的外孙女从安全带下面滑了出去。在她要摔下去的一瞬,海伦抓住了她,把她拉回了车里。她弄断了克罗艾的手臂,但她没有停车。她继续往前开。她一直觉得吉迪恩在后面追她。”

布赖恩·钱伯斯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他身体的一部分想停下来。他希望自己十分钟之前就停下来,但故事势头正劲,轻易停不下来。

海伦没有驱车前往加来,而是沿反方向,朝奥地利驶去,只在加油时停下。她在高速公路服务区给她父母打了个电话。布赖恩·钱伯斯提出让她乘飞机回家,但她想花点时间思考一下。

克罗艾在斯特拉斯堡的一家医院里接好了手臂。布赖恩·钱伯斯给她们汇了钱——足够支付任何医疗费用,买新衣服,外加她们几个月的旅行。

“你见到海伦了吗?”我问。

他摇摇头。

“我跟她在电话里聊过……还有克罗艾。她们从土耳其和克里特岛给我们寄来了明信片。”

说这话时,他哽咽欲哭。这些回忆对他来说非常珍贵——最后的话语、最后的信件、最后的照片……每一个都被珍藏起来。

“为什么海伦的朋友们都不知道她溺水身亡了?”鲁伊斯问。

“报纸上用的是她的夫姓。”

“可是也没有死亡或是葬礼通知吗?”

“没有举行葬礼。”

“为什么?”

“你想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里怒火四射,“因为泰勒!我害怕他会出现,然后毁掉葬礼。就因为怕那个浑蛋变态会把葬礼变成一场马戏。”

他的胸口上下起伏。这突然的爆发似乎吸走了他内心仅剩的斗志。

“我们举行了一个小型仪式。”他低声说。

“在哪儿?”

“在希腊。”

“为什么在希腊?”

“那是我们失去她们的地方。在那里她们很快乐。我们在一个岩石嶙峋的海岬上建了一座纪念碑,那里俯瞰一个海湾,克罗艾曾在那里游过泳。”

“一座纪念碑,”鲁伊斯说,“她们的坟墓在哪儿?”

“她们的尸体始终没有找到。爱琴海的那片区域洋流很强。一名海军潜水员找到了克罗艾。她的救生衣挂在了船尾附近一个梯子的横档上。他剪掉她身上的救生衣,但洋流把她卷走了。他氧气瓶里的氧气不多了,不能去追她。”

“他确定是她?”

“她手臂上还打着石膏呢。是克罗艾。”

电话响了。老律师看了一眼手表。他的时间是按刻计算的——收费的。我在想他会收这位“故交”多少咨询费。

我谢过钱伯斯先生抽空相见,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被坐扁的皮革椅子开始慢慢地复原。

“你知道吗,我都想过杀了他。”布赖恩·钱伯斯说。朱利安·斯潘塞试图阻止他说下去,但被挥手挡住了。“我问过斯基珀该怎么办。我该给谁钱?我的意思是,你随时会读到这种东西。”

“我确定斯基珀有些朋友。”鲁伊斯说。

“是,”钱伯斯说,“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任他们。他们也许会杀掉半座楼的人。”

他看着朱利安·斯潘塞。“别担心,我就是说说而已。克劳迪娅不会让我这么做的。她有个上帝,并要为他负责。”他闭了会儿眼,然后睁开,希望世界换了一番模样。

“你有孩子吗,教授?”

“有两个。”

他看着鲁伊斯,后者伸出了两根手指。

“你永远不会不担心,”钱伯斯说,“整个怀孕期间你都会担心,然后是出生,出生后第一年,以及之后的每一年。你担心她们赶不上巴士,担心她们过马路、骑自行车、爬树……你在报纸上读到各种发生在孩子身上的可怕事情。这让你担惊受怕,而且永远不会消失。”

“我知道。”

“然后你会觉得她们那么快就长大了,突然间你说话不算数了。你希望她们找到完美的男朋友和完美的丈夫。你希望她们找到梦寐以求的工作。你希望能帮她们避免失望和伤心,但你不能。你永远也放不下做父母的心。你会永远担着心。如果够幸运,你还能帮她们收拾残局。”

他别过脸去,但我依然能从窗户玻璃里看到他的痛苦。

“你有泰勒的照片吗?”我问。

“可能在家里。他不喜欢拍照——即使是在婚礼上。”

“海伦的呢?我还没见过一张像样的。报纸上登的都是她在渡轮沉没事故前在希腊拍的一张抓拍。”

“那是我们手里有的最新的照片。”他解释道。

“你还有其他照片吗?”

他犹豫了,看了一眼朱利安·斯潘塞,然后打开钱包,抽出一张护照尺寸的照片。

“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我问。

“几个月前。海伦从希腊寄来的。我们得给她办一本新护照——用她的原姓。”

“我借用一下,你不会介意吧?”

“为什么?”

“有时候,如果有一张受害人的照片,能帮助我理解罪案。”

“你觉得她是受害者吗?”

“是的。她是第一个。”

离开律师的办公室以后,鲁伊斯还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确定他有自己的想法,但时机不到他不会说出来。也许这是他从前职业的积习,但他浑身散发着一种“此时此地不行”的气息,让他不必遵守通常的对话规则。说到这儿,退休之后他倒温和了不少。他内心的各种力量找到了平衡,他也跟诸如“守护神关照着无神论者”之类的说法和解了。一切事务都有各自的守护神,为什么无神论者不能有呢?

本案的一切都透着情绪和悲伤,并以此为转移。我很难聚焦于特定的细节上,因为我花了太多时间在那些当务之急上,比如达茜,担心她会不会出什么事。现在,我想退后一步,希望能在另一种语境下看待事物,但是站在山的正面,想要移开视线并不简单。

我能理解当我们去他们家时,布赖恩和克劳迪娅为什么会如此愤怒和充满敌意。吉迪恩·泰勒在偷偷地追踪他们。他跟踪他们的车,打开他们的信件,留下下流的信物。

警方无法阻止这种骚扰行为,所以钱伯斯放弃了合作,自行采取了安全措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保护,还安装了警报器、动作感应器、情报拦截器和保镖。我能理解他们的做法,但无法理解吉迪恩的。他为什么还要找海伦和克罗艾,如果这就是他的目的的话?

吉迪恩身上没有任何笨拙或冲动的迹象。他是个恃强凌弱者、虐待狂和控制狂,他周密而系统地摧毁他妻子的家庭,并杀害她的每一个朋友。

这并非纯粹为了消遣——至少起初不是。他在寻找海伦和克罗艾。但现在不同了。我的思绪回到克里斯蒂娜·惠勒的手机上。吉迪恩为什么要留着它?为什么不处理掉或把它留在克里斯蒂娜的车里?相反,他却把它带回了帕特里克·富勒的公寓,而帕特里克的妹妹又无意间用手机订了份比萨。这几乎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

吉迪恩买了充电器。警方找到了收据。他给电池充了电,好查看手机记录。他以为这样能帮他联系到海伦和克罗艾。出于同样的原因,他在葬礼期间闯进了克里斯蒂娜·惠勒的房子,打开了吊唁卡片。他一定预想海伦会出现在葬礼上或者至少寄张卡片。

吉迪恩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他是得了妄想症,拒绝接受现实,还是洞悉或者得知了什么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信息?一个秘密,如果别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那它又有何用呢?

鲁伊斯把车停在了法院后面的一个多层停车场里。他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透过天窗盯着海鸥像被上升气流带起来的报纸一样在空中盘旋。

“泰勒觉得他妻子还活着。有没有可能他是对的?”

“几乎没有可能,”他回答,“当时有验尸报告和海事调查委员会。”

“你在希腊警察系统有熟人吗?”

“没有。”

鲁伊斯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听自己的动脉缓慢跳动的声音。我们都知道该做什么。我们需要查一下渡轮沉没事故。一定有目击者的证词、乘客名单和照片……一定也有人跟海伦和克罗艾说过话。

“你不相信钱伯斯。”

“他说的只是一场惨剧的一半。”

“另一半在谁那儿?”

“吉迪恩·泰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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