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碎裂 迈克尔·罗伯森 第1页,共2页

今天早上,我的双腿不想挪动。我说着狠话,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才把它们从床上放下来。我站起来,穿上晨衣。已经七点多了,查莉本应该叫醒我,她上学要迟到了。我大声喊她,但没人回应。

卧室里都空了。我下了楼。餐桌上放着两碗水泡的麦片。牛奶也没有放回冰箱里。

电话响了,是朱莉安娜。

“嘿。”

一阵短暂的沉默。“嘿。”

“你怎么样?”

“很好。罗马之行怎么样?”

“我在莫斯科。上周在罗马。”

“哦,对。”

“你没事吧?”

“没事。刚睡醒。”

“我美丽的姑娘们怎么样?”

“再好不过了。”

“为什么我在家的时候她们就非常恐怖,而在你身边就变得再好不过了呢?”

“我贿赂她们了。”

“我记得有这回事。你找到保姆了吗?”

“还没有。”

“怎么回事?”

“我还在面试。我在寻找修女特蕾莎。”

“你知道她死了。”

“那斯嘉丽·约翰逊呢?”

“我们才不要让斯嘉丽·约翰逊照顾我们的孩子。”

“现在知道谁在挑剔了吧?”

她笑了。“我能跟埃玛说说话吗?”

“她现在不在。”

“她在哪儿?”

我看着开着的门,听到自己在话筒里的呼吸声。“在花园里。”

“雨一定是停了。”

“嗯。出差顺利吗?”

“很痛苦。俄罗斯人在拖延时间。他们想要一笔更好的交易。”

我站在洗碗池边,看着窗外。下面的窗格上沾着凝结的水珠。上面的窗格里则是一块蓝天。

“你确定没什么问题吗?”她问道,“你听上去非常奇怪。”

“我没事。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我得挂了。拜拜。”

“拜拜。”

我听到电话里咔嚓一声。恰巧在这个时候,埃玛蹦蹦跳跳地从后门进来了,后面跟着达茜。达茜抓住了埃玛,紧紧地抱住她。两个人都在大笑。

达茜穿着一条裙子,是朱莉安娜的,她一定是在熨衣篮里找到的。门口射进来的阳光勾勒出她裙子下的身体轮廓。十几岁的小姑娘从来都不怕冷。

“你们去哪儿了?”

“我们去散步了。”她辩护道。埃玛朝我伸出双臂,我把她抱了起来。

“查莉呢?”

“在去学校的路上——我把她送到了巴士站。”

“你应该告诉我的。”

“你在睡觉。”她用髋部一侧轻轻地推了我一下,然后端起麦片碗。

“你应该写个字条。”

她在洗碗池里放满热水和泡沫。她第一次注意到我的手臂在抽搐,一条腿似乎也在跟着痉挛。我早上还没有吃药。

“所以,发抖是怎么回事?”

“我得了帕金森症。”

“那是什么?”

“一种退化性神经障碍。”

达茜把一侧的胸衣肩带推到肩上。“会传染吗?”

“不。我只是会发抖。我在吃药。”

“就这些?”

“差不多。”

“我朋友贾丝明得了癌症,不得不接受骨髓移植。她没头发的时候看上去很淡定。我肯定不行,我宁愿去死。”

最后一句话里透着年轻人的直率和夸张。只有十几岁的孩子能把青春痘看成大灾难,或把白血病变成时尚的两难局面。

“今天下午我会去见你们学校的校长……”

达茜张大了嘴巴以示抗议。我打断了她。“我会告诉她你要在校外住几天——直到葬礼结束或者我们来决定你想做什么。她会问一些问题,会想知道我是谁。”

达茜没有回答。相反,她走回到洗碗池边,继续洗盘子。

我的手臂颤抖了一下。我需要冲个澡,换上衣服。我上楼梯时听到她最后说道:“别忘了吃药。”

鲁伊斯刚过十一点就到了。他还开那辆早期型号的深绿色奔驰车,挡泥板和车门下面溅满了泥巴。这是那种当排放规定生效时就要被列为非法车辆的汽车,因为他每加一次油,整个太平洋环礁都要消失一些。

退休以后他胖了些,头发也长长了点,刚好遮住眼睛。我说不上来他是否感到心满意足。我不会把幸福跟鲁伊斯联系在一起。他如同一个相扑选手,拍打着大腿,甩动着身上的肉,对抗这个世界。

他还是像以往一样满脸皱纹,饱经沧桑。他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丝毫不会颤抖。我嫉妒他。

“多谢你能来。”我说。

“朋友是干吗用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点讽刺的意味。

达茜正站在门口,穿着那条裙子,就像一个小精灵。我还没来得及介绍,鲁伊斯就错把她当成了查莉,抱住她的腰转起圈来。

她打着他的手臂。“放我下来,你这个变态!”

鲁伊斯突然把她放下了,看向我。

“你说查莉长大了。”

“没这么大。”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感到难为情。你怎么能知道呢?达茜整理好裙子,拨开眼睛上的头发。

鲁伊斯露出笑容,微微欠了欠身。“我无意冒犯,小姐。我错把你当成了一位公主。我认识一对住在附近的夫妇。他们空闲的时候会把青蛙变成公主。”

达茜困惑地看着我,但她还是能明白这是恭维话。她脸上的红晕跟寒冷的天气毫无关系。这时,埃玛沿着小路飞奔过来,扑进他的怀抱。鲁伊斯把她高高地举到空中,仿佛在估摸能把她扔多远。埃玛叫他“嘟嘟”。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说话以后,每次鲁伊斯来家里她都这么叫他。她在生人面前会害羞,但在他身边从不害羞。

“我们得走了,”他说,“我可能找到了能帮我们的人。”

达茜看着我。“我能去吗?”

“我需要你照顾埃玛。我们几小时后就回来。”

鲁伊斯已经走到了车边。我停在副驾驶车门边,回头看着达茜。我对这个女孩几乎一无所知,却留下她单独跟我最小的女儿在一起。朱莉安娜一定有话要说。也许我不会告诉她这部分。

我们一路向西,朝布里斯托尔驶去,沿着塞汶河口的滨海公路去波蒂斯黑德。海鸥迎着呼啸的大风在屋顶上盘旋。

“她是个美人坯子,”鲁伊斯说,手指垂在方向盘上,“她现在跟你住吗?”

“就几天。”

“朱莉安娜怎么说?”

“我还没跟她说。”

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波动。“关于她妈妈,你觉得达茜对你和盘托出了吗?”

“我觉得她没有撒谎。”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一码事。

我跟他描述了周五那天的细节,描述了克里斯蒂娜·惠勒在桥上的最后时刻,她的衣服在家里电话旁的地板上,以及她靠在咖啡桌上用口红写下的某种记号。

“她有男友吗?”

“没有。”

“有什么金钱方面的问题吗?”

“是的,但她看上去并不太担心。”

“所以你觉得有人威胁她?”

“是的。”

“怎么威胁?”

“我不知道。勒索、恐吓……她吓坏了。”

“她为什么不报警?”

“也许是她没法报警。”

我们拐入一个满是金属和玻璃办公大楼的商业区。沥青路面在新栽种过的花坛的映衬下呈现出深灰色。

鲁伊斯把车开进一个停车场。大楼上唯一的标志是一个牌匾,上面写着:飞士通电信。旁边有个蜂鸣器。前台接待还不到二十岁,穿着一条铅笔裙,白衬衫,一口牙比衬衫还白。连看到了鲁伊斯,她迷人的微笑都丝毫不受影响。

“我们是来见奥利弗·拉布的。”他说。

“请先坐一下。”

鲁伊斯更愿意站着。墙壁上挂着海报,上面是一些用手机聊天的漂亮年轻人,显然,手机给他们带来了幸福、财富和火辣的约会。

“想象一下,如果手机再早点被发明出来,”鲁伊斯说,“卡斯特就能呼叫骑兵部队了。”

“保罗·列维尔也可以不用跑那么远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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