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不明白。”
“好吧,这点她倒说对了。”
这个案子让阿伯内西恼火,因为它并不一目了然。除非他查到了她的名字,否则他就无法出具必要的口供,然后将其交给法医。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过去?”
“今天。”
“不能等等吗?”
“如果我周六要上班,那你也可以。”
埃文和萨默塞特警察局总部位于塞汶河口的波蒂斯黑德,在布里斯托尔以西九英里处。总部大楼的建筑师和规划师可能错误地认为,如果他们把大楼建在远离犯罪猖獗的布里斯托尔市中心,行凶者也许会离开市中心,来找他们。只要我们建了大楼——他们就会来。
天空放晴了,但田野依然被淹没在水下,栅栏像沉船的桅杆一样,从令人作呕的水里伸出来。在索尔特福德郊区的巴斯路上,我看到十来头牛挤在一块被洪水围困的草地上。它们的蹄子下面散落着一捆散开了的干草。
在其他地方,裹挟着烂泥、碎屑的洪水被栏杆、树木和桥梁困住了。成千上万只牲畜溺水而亡,被人丢弃的机械设备散落在低洼处,上面盖满了泥污,仿佛生锈了的青铜雕塑。
阿伯内西有一个文职秘书,一个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的女人,衣服的颜色比她的个性还要丰富。她不情愿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把我领进他的办公室。
这位身材壮硕、一脸雀斑的警长正坐在一张办公桌边。他的衣袖扣得整整齐齐,浆得很硬挺,一道明显的折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部。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想你可以自己写声明吧。”他说着把一个大号书写簿推向我。
我低头看着他的桌子,注意到一打文件夹和一捆照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做了这么多文书工作,真了不起。其中一个文件夹上写着“死后”。
“我可以看一下吗?”
阿伯内西看了我一眼,仿佛我鼻子出血了,然后把它滑了过来。
埃文和萨默塞特警察总部法医室
尸检报告编号:dx-56312
死亡时间:2007/09/2817:07
姓名:未知
出生日期:未知
性别:女
体重:58.52kg
身高:168cm
眼睛颜色:棕色
这是一具发育良好、营养充分的白人女性尸体。虹膜为棕色。角膜清澈。瞳孔静止,扩大。
尸体触感冰凉,背部呈青黑色,局部僵硬。身上没有文身、畸形,尸身完整。受害者下腹部的比基尼线上有一长五英寸的线状伤疤,意味着死者生前接受过剖宫产手术。
双耳均被穿刺。头发长约十六英寸,棕色,烫过。牙齿为自然状态,完好无损。指甲短而圆滑,上有指甲油。趾甲上也留有粉色指甲油。
下腹部和背部有钝力损伤所致的严重的软组织擦伤和淤斑。以上伤痕符合高处坠落的撞击效果。
外部及内部生殖器均无遭受性侵的痕迹。
这些资料透着赤裸裸的残酷。一个有着一生经历的人竟然像商品目录中的一件家具一样,被贴上了种种标签。病理学家称了她器官的重量,检查了她的胃内容物,获取了组织样本,并且检验了她的血液。人死了,便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那毒理学报告呢?”我问。
“报告周一才能出来,”他说,“你觉得她吸毒了?”
“有这个可能。”
阿伯内西正要说什么,然后改变了主意。他从一个硬纸筒中取出一张卫星地图,摊开在桌面上。地图中央是克里夫顿悬索桥,从平面图上看,它仿佛就躺在水面之上,而不是在上方七十五米的地方。
“这是利伍兹公园,”他指着埃文峡谷西侧的一片深绿色区域说,“周五下午一点四十分,一名在阿什顿自然保护区里遛狗的男子看到过一个穿着黄色雨衣、几近赤裸的女人。当他靠近她时,她跑开了。她在用手机打电话,他以为是什么电视节目的噱头。
“第二次目击发生在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一名干洗公司的送货司机看到一个完全赤裸的女人走在圣玛丽路附近的罗恩汉姆山路上。
“大桥西端的一个监控探头在下午四点零二分拍到了她。她一定是一路从利伍兹公园沿着大桥路走过去的。”
这些细节就像时间线上的标记点,把那个下午分成了几个无法解释的片段。第一次和第二次目击之间相差两小时,距离相隔半英里。
警长快速地翻动视频画面,那个女人仿佛在以颤动的慢动作前进。雨水模糊了镜片,每张照片的边缘都有些模糊不清,但她全身赤裸这一点却再清楚不过。
最后几张照片显示,她躺在一条平底船的甲板上,像白化病人一样白。臀部和扁平的乳房周围泛着铁青色。唯一可辨别的颜色是她红色的口红和肚子上涂着的字母。
“你们找到她的手机了吗?”
“手机掉在河里不见了。”
“那她的鞋呢?”
“周仰杰牌的,鞋子很贵,但换过鞋跟。”
照片被扔到一旁。警长几乎毫不同情这个女人。她是个待解决的问题,他想要一个解释——不是为了内心的平静,也不是出于职业好奇心,而是因为此案的某个方面困扰着他。
“我不理解的是,”他说,眼睛并没有看我,“她为什么走进森林里?如果她想自杀,为什么不直接去桥上,然后跳下去?”
“她可能在做思想斗争。”
“全身赤裸着?”
他说得对。确实匪夷所思。她的人体艺术也同样令人不解。自杀是终极的自我厌恶,但通常,没有进行公开自虐和自我羞辱的特征。
我的眼睛还在浏览照片。我的视线停在了一张照片上。我看到自己站在桥上。从拍摄的角度看去,我好像能触碰到她,能在她跳下去之前伸手抓住她。
阿伯内西也注意到了这张照片。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我也站了起来。
“这真是糟糕的一天,教授。我们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做个声明,然后你就能回家了。”
他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他接电话的时候我还在门口。我只能听到他这边的对话。
“你确定?她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好的……那她之后再没有她的消息?对……她现在在家吗……
“派人去那所房子,把她接过来。别忘了让他们带上照片。我可不想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去辨认尸体,除非我们完全确定那是她妈。”
我的心头一沉。女儿。十六岁。自杀不是一个自我决定或者自由意志的问题。身后总有人被抛弃。
greatwar,即第一次世界大战。
greatdepression,即经济大萧条。
1英寸合2.54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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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