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沈从文的宗教意识,沈从文的上帝,沈从文的哲学的核心?——美。
黑格尔提出“美是生命”的命题。我们也许可以反过来变成这样的逆命题:“生命是美”,也许这运用在沈先生身上更为贴切一些。
美是人创造的。沈先生对人用一片铜,一块泥土,一把线,加上自己的想象创造出美,总是惊奇不置。
沈先生有时把创造美的人和上帝造物混为一体。
这种美或由上帝造物之手所产生,一片铜,一块石头,一把线,一组声音,其物虽小,可以见世界之大,并见世界之全。或即“造物”,最直接最简便那个“人”。流星闪电刹那即逝,即从此显示一种美丽的圣境,人亦相同。一微笑,一皱眉,无不同样可以显出那种圣境。一个人的手足眉发在此一闪即逝的缥缈印象中,即无不可以见出造物者手艺之无比精巧。凡知道用各种感觉捕捉这种美丽神奇光影的,此光影在生命中即终生不灭。但丁、歌德、曹植、李煜,便是将这种光影用文学组成形式,保留的比较完整的几个人。这些人写成的作品虽各不相同,所得启示必中外古今如一,即一刹那间被美丽所照耀,所征服,所教育是也。
“如中毒,如受电,当之者必喑哑萎悴,动弹不得,失其所信所守”。美之所以为美,恰恰如此。(《烛虚》)
沈先生对自然有一种特殊的敏感,有泛神倾向。他很易为“现象”所感动。河水,水上灰色的小船,黄昏将临时黑色的远山,黑色的树,仙人掌篱笆间缀网的长脚蜘蛛,半枯的怪柳,翠湖的猪耳莲,水手的歌声,画眉的鸣叫……都会使他强烈地感动,以至眼中含泪。沈先生说过:美丽总是使人哀愁的。
沈先生有时是生活在梦里的。
夜梦极可怪。见一淡绿百合花,颈弱而花柔,花身略有斑点青渍,倚立门边微微动摇。在不可知地方好像有极熟习的声音在招呼:
“你看看好,应当有一粒星子在花中。仔细看看。”
于是伸手触之。花微抖,如有所怯。亦复微笑,如有所恃。因轻轻摇触那个花柄,花蒂,花瓣。近花处几片叶子全落了。
如闻叹息,低而分明。(《生命》)
这很难索解,但是写得多美!
沈先生四十岁以后一直是在梦与现实之间飘游的。
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
这里的“我”、“人”都是复数,是抽象的“人”,哲学的“我”,而沈先生的思索,正如他自己所说,是“抽象的抒情”。
要理解一个作家,是困难的。
关先生编选的这本书虽是资料性的工具书,但从他的选择、分类上,可以看出是有自己的看法的。关先生的工作细致、认真,值得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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