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颜不及寒鸦色,
犹带昭阳日影来。
两者设想的超迈,有其相通处。这样的民歌,我想对于当代诗歌,乃至小说、散文的写作应该是有影响的。
《阿诗玛》说:“吃饭,饭不到肉里;喝水,水不到血里。”我们读了西方文学、古典文学、民间文学,当然不能确指这进入哪一块肉,变成哪一滴血,但是多方吸收,总是好的。
我对古典、西方、民间都不很通。但是我以为,一个当代中国作家,应该是一个文学的通人。
关于笔记体小说
我的一些小说,在投寄刊物时自己就标明是笔记小说。笔记体小说是近年出来的文学现象。我好像成了这种文体的倡导者之一。但是我对笔记体小说的概念并不清楚。
中国古代小说有两个传统,唐人传奇和宋人笔记。唐人传奇本多是投之当道的“行卷”。因为要使当道者看得有趣,故情节曲折,引人入胜;又因为要使当道者赏识其才华,故文辞美丽,是有意为文。宋人笔记无此功利的目的,多是写给朋友们看看的,聊助谈资。有的甚至是写给自己看的。《梦溪笔谈》云“所与谈者,唯笔砚耳”。是无意为文。因此写得清淡自然,但自有情致。我曾在一篇序言里说过我喜欢宋人笔记胜于唐人传奇,以此。
两种传统,绵延不绝,《阅微草堂笔记》可以说是继承了笔记传统,《聊斋志异》则是传奇、笔记兼而有之。纪晓岚对蒲松龄很不满意,指责他:
今燕昵之词、媟狎之态,细微曲折,摹绘如生。使出自言,似无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则何从而闻见之?
这问题其实很好回答:想象。
一般认为,所写之事是目击或亲闻的,是笔记,想象成分稍多者,即不是。这也有理。
按照这个标准,则我的《桥边小说三篇》的《茶干》是笔记小说;《詹大胖子》不完全是,张蕴之到王文蕙屋里去,并非我亲眼得见;《幽冥钟》更不是,地狱里的女鬼听到幽冥钟声,看到一个一个淡金色的光圈,我怎么能看到呢?这完全是想象,是诗。
我觉得这样的区分没有多大意思。
凡是不以情节胜,比较简短,文字淡雅而有意境的小说,不妨都称之为笔记体小说。
我并不主张有人专写笔记体小说,只写笔记体小说。也不认为这是最好的小说文体。只是有那么一小块生活,适合或只够写成笔记体小说,便写成笔记体,而已。我并没有“倡导”过什么。
关于中国魔幻小说
我看了几篇拉丁美洲的魔幻小说,第一个感想是:人家是把这样的东西也叫做小说的;第二个感想是:这样的小说中国原来就有过。所不同的是拉丁美洲的魔幻小说是当代作品,中国的魔幻小说是古代作品。我于是想改写一些中国古代魔幻小说,注入当代意识,使它成为新的东西。
中国是一个魔幻小说的大国,从六朝志怪到《聊斋》,乃至《夜雨秋灯录》,真是浩如烟海,可资改造的材料是很多的。改写魔幻小说,至少可以开拓一个新的写作领域。
有人会问:改写魔幻小说有什么意义?我们也可以反问一句:你所说的“意义”是什么意义?
关于本书体例
我以前出的几本书,在编排上都是以作品写作或发表的时间先后为序的。这回不这样,我把作品大体上归了归类。小说部分以地方背景分。我生活过的地方是:江苏高邮、昆明、北京、张家口。小说也就把以这几个地方为背景的归在一起。有些篇不能确指其背景是什么地方,就只好单独放着,如《复仇》、《小芳》。散文部分是这样分的:记人的,写风景的,和人生杂论。
这样的编排说不上有什么道理,只是为了一般读者阅读的方便。这对研究者可能造成一些困难。我不大赞成用“系年”的方法研究一个作者。我活了一辈子,我是一条整鱼(还是活的),不要把我切成头、尾、中段。何况,我是不值得“研究”的。“研究”这个词儿很可怕。
作者“汪曾祺”的其他小说
《慢煮生活》《受戒:汪曾祺小说精选》《邂逅》《汪曾祺小说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