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继续叙述林中骑士的遭遇。

“我的老爷,我求您在回马冲杀之前,帮我爬上前面那棵栓皮槠。我觉得在这棵树上瞧您与那骑士冲杀时的威武气势,比在平地上观看更有劲,看得更清楚。”

“桑丘,我认为你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堂吉诃德说,“你是打算坐山观虎斗,是不是?”

“实不相瞒,”桑丘说,“那侍从的大鼻子把我给吓坏了,我真不敢跟他单独待在一起。”

“他这鼻子确实不同寻常,”堂吉诃德说,“我要不是堂吉诃德,也会给吓坏的。好吧,你过来,我来帮你爬上树去。”

就在堂吉诃德帮桑丘上树的这段时间里,镜子骑士已朝前跑了一段路程。他认为这段距离已足够了,并认为堂吉诃德也一定跑出了相应的距离,便不等吹起号角或其他的信号,立即拨转马头。他那匹马并不比罗西纳特轻捷,外观也不比它强,尽管他纵马疾驰,其实也不过是一阵小跑。正当他准备向对手进行冲杀时,忽地见到堂吉诃德在帮助桑丘上树,便赶快勒住马头,在半道上停了下来。他那匹马正好跑不动了,这一停正合它的心意。堂吉诃德见对手已朝自己飞马奔来,忙用马刺狠狠地刺罗西纳特的瘦骨嶙峋的肚子。据书上记载,这次刺得很痛,罗西纳特总算正正经经地跑了几步。这是唯一的一次,因为平时这马总是慢吞吞地踱着方步。罗西纳特怒气冲冲地朝镜子骑士的那匹马疾驰而来。镜子骑士这时也在狠狠地刺自己的那匹马,他那靴子上的马刺都已经扎进了马肚子里好几分了,那马还是待在那儿,纹丝不动。堂吉诃德见到自己的对手此时不仅马不听使唤,手中的那杆枪也出了毛病。也许他从来没有使过枪,也许他手忙脚乱,竟然没有将那根长枪放在矛托sup/sup上。这时,堂吉诃德已冲到对手跟前。他没有在意对方遇到的种种麻烦,稳稳地毫无险意地继续冲过来。他的冲劲很大,使镜子骑士身不由己地从马屁股方向跌到了地上。他摔得很重,手脚都不再动弹,看样子像是一命呜呼了。

桑丘见镜子骑士跌倒在地,立即从栓皮槠上滑下,急匆匆来到自己主人身边。堂吉诃德也从马上下来,来到镜子骑士一旁,替他解开头盔上的带子,看看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如果还活着,就让他透透气……解开带子,他一看,大吃一惊。书上说,他竟然见到此人的面貌、神色、五官,和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完全一样。堂吉诃德见到这个模样,不禁大声地说:

“桑丘,快过来看看!你就是亲眼目睹也不会相信的!快过来呀,孩子!你就会明白这魔法的威力,你也会明白巫师和魔法师的本领!”

桑丘过来,一见卡拉斯科学士的脸,便立即在自己的胸口画十字,前后画了不下一千次。在这段时间里,那个摔倒的骑士仍然没有显露出任何还活着的迹象。桑丘对堂吉诃德说:

“我的老爷,我认为不管是真是假,您拿剑对这个模样儿像参孙·卡拉斯科学士的家伙的嘴刺一下,也许这样一来,您就杀了一个与您作对的魔法师了。”

“你说得对,”堂吉诃德说,“常言道,‘仇敌越少越好’。”

他拔剑出鞘,准备照桑丘出的主意办。这时,镜子骑士的侍从赶来了。他已摘去那个奇丑无比的大鼻子,大声地说:

“堂吉诃德先生,请千万别冒失!倒在您脚下的这个人就是您的朋友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我是他的侍从。”

桑丘见他已不像初次见到时那么难看了,便问道:

“您那大鼻子呢?”

对方回答道:

“在我上衣口袋里呢。”

说完,他伸手从右边衣袋里取出一个用硬纸做的涂上油漆的假鼻子,其外形特征上文已进行了描述。桑丘对那个人看了又看,异常惊讶地说:

“圣母玛利亚,保佑保佑我吧!你不是我的邻居,我的老乡托美·塞西阿尔吗?”

“是啊,我就是托美·塞西阿尔啊,桑丘·潘沙老朋友!”那个已摘去假鼻子的侍从说,“我为什么会上这儿来,这个中的奥妙,有什么骗局,一会儿我再告诉你。眼下请你求求你的主人,对他脚边这个镜子骑士千万不能碰一碰,更不能打他、伤他、杀害他。因为他的的确确是我们村上那个不听别人相劝冒冒失失到这儿来的参孙·卡拉斯科学士,他是我们的老乡啊!”

这时,镜子骑士已苏醒了。堂吉诃德见他已醒过来,便拿出已出鞘的剑锋指在他的脸上,说:

“骑士,你如不承认天下第一美人杜尔西内娅·德尔·托波索比你那个卡西尔德亚·德·万达莉亚漂亮,我就要你的命!此外,你如果这次决斗摔倒后,还没有送命,你就得向我保证,一定要去托波索城,代我面见那位小姐,听候她的发落。如果她放你回来,你一定得再次前来见我,将拜见她的情景原原本本地向我禀报。我这一路前往,创建的丰功伟绩,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你可以根据这些踪迹前来找我。我说的这些要求都是符合我们决斗前讲好的条件的,也没有超越骑士道规定的范围。”

“我承认,”摔倒的骑士说,“杜尔西内娅·德尔·托波索小姐那又破又脏的鞋子都比卡西尔德亚未经梳理但倒也干净的胡须还要贵重。另外,我还答应去拜见您那位小姐,并且照您的吩咐,回来向您禀报拜见的全部经过。”

“同时,你还得承认,”堂吉诃德补充说,“上次被你打败的那个骑士尽管模样儿和堂吉诃德·德·拉曼却相像,却不是他本人,也不可能是他本人;就像你尽管样子很像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其实,并不是他,是另一个人。这是我的仇敌有意将你变成他的模样,遏制我火气发作的劲头,也不让我打胜了显得过分得意。”

“您怎么想,怎么认为,怎么感觉,我全都承认,”摔得直不起腰来的骑士说,“这一跤摔得真不轻。如果我还能起来的话,请让我起来吧。”

堂吉诃德和那个叫托美·塞西阿尔的侍从将他从地上扶起。桑丘一直目不转睛地瞧着这个侍从,同时还问了他一些话。根据对方的回答,显然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就是托美·塞西阿尔。可是,桑丘听自己的主人说,那些魔法师将镜子骑士的脸变成了卡拉斯科学士的脸,由此他产生了疑虑,连自己亲眼目睹的事也不敢相信了。主仆俩最终还是没有弄清事实的真相。镜子骑士带着他的侍从垂头丧气地和堂吉诃德、桑丘告别,打算找个地方给自己的伤敷点药,并检查一下身体,看看有没有伤着骨头。堂吉诃德和桑丘仍然去萨拉戈萨。这部传记暂且就让他俩待在那儿不提,先来说说这镜子骑士和他的大鼻子侍从究竟是什么人。

注释

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主神宙斯和阿尔西梅娜之子。继母赫拉妒恨他,派他干种种异常艰险的事。

这是塞维利亚大教堂塔楼顶上的一座女神的铜像,上面装着随风转动的风标。

这儿套用了凯撒的名言:“我来了,见到了,战胜了。”

系石制的史前纪念碑,在西班牙阿维拉省。塞万提斯时期有五块,目前还保存着四块。

这个深洞在科尔多瓦省,离卡布拉约五公里。

塞万提斯在这里对西班牙诗人阿隆索·德·埃尔西利亚苏尼加(一五三三—一五九四)的史诗《阿劳加纳》中的两行诗进行了改动。原诗是这样的:“战败者声望虽高,不增加战胜者的荣耀。”

教会里有一条章程规定,违章者罚交蜡烛,在祭坛前点燃。

应该是紫貂皮,桑丘说错了。

这句谚语的另一种译法是“出去剪羊毛,回来给剃成秃瓢”。

古代国王对朝臣说话时,自称“我们”。镜子骑士有意模仿国王的口气说话。

古时甲胄上用以支撑长矛的铁架子。